虫之荒石园

作者：物草纯平

第一卷

第一卷 序

    网译版转自动漫东东-NEET轻文事务所

    图源：hentai

    扫图：Kaien

    总务：笔君

    ——所见之处是一片巨大的荒石园。

    少女插上翅膀的第一天，不由自主对陆地做出这样的评价，招致周围极大的不满。

    这也无可厚非。布列塔尼地区的非尼斯泰尔省，在拉丁语中是『大地尽头』的意思，位于法国最西端，是一片土壤丰饶，绿意环簇，得天独厚的土地。

    成半岛状凸出的土地周围被海岸线所环绕，平日多晴朗，风光好明媚。赫兹海峡（注1）与法国最古老的港口都市伊斯（注2），凯尔特文化遗留下来的巨石阵和古城遗址，名胜古迹数不胜数。尽管近年来铺设的粗鲁铁道，多少有伤景观，但至少『荒石园』一词与这个地方并不相宜。

    ※注1：赫兹海峡：法国布列塔尼半岛西端向大西洋突出的海峡，被誉为法国的「天涯海角」。

    ※注2：伊斯：传说中的都市，位于布列塔尼地区最西端，在布列塔尼语中意味「低地」，相传被洪水所吞没。

    少女也十分清楚。所谓的荒石园不过是比喻。

    仅仅符合自己价值观的称呼，自然不会得到身边人的理解，而且人们原本也无意去理解。纵然费尽唇舌，也不觉得能够换取认同。

    所以，少女如宝物一般珍藏着，在心中悄悄细语。

    荒石园。

    在少女眼中，与『乐园』同义。

    「……真是的，特蕾莎院长怎么这样啊！」

    在太阳还未升起的时刻，少女便被急忙的唤上了这片乐园的天空。

    「竟然在这种事件把学生叫起来工作……根本是不称职的教育者啊！真是的！研究刚刚告一段落，好不容易才好好睡上一觉的！」

    头上是气势涛涛的流云，眼下是一望无际的翠绿色毛毯。

    右手边黑黢黢的大海闹着别扭，汹涌的波浪奏响莫名的感伤。

    早春之风冷得令人吃惊。今天的风速也特别强。不经意的松开领口缓解呼吸不畅，护目镜马上又被漂浮在暗淡晨曦中的白雾蒙注。

    即便如此，少女依然不得不用那双冻僵的手控制这台高度500m，在呼啸的狂风中变得不稳定的机体。手上的皮手套如今毫无作为。唐突之下从学园宿舍出发时围上的那条稍稍有些心仪的围巾，也不知何时到哪里旅行去了。但愿小围巾能够逢凶化吉。

    总之，少女越想越气。这种日子在天上飞，真是蠢透了。

    究其原因，因为1840年的现在，作为世界最小的飞机广为人知的『谢尔瓦』基于简易飞行为主旨的设计理念，将机体的重量削减到了极限。

    换而言之，机体极易受到风的影响，因此机上也没有任何防风措施。

    虽然以骑马的要领轻轻跨上它就能轻易的飞上天空，但根据情况不同，对操纵者造成的负担也会增大。既然是安全性无法得到保障的道具，本应慎重对待才是。

    但毕竟，自己今天已经彻彻底底的当了回白痴。如今也只有叹气的份。

    「……如果情报属实，应该快要进行接触了」

    已经飞了相当长的距离。已经飞过了预定的地点。照这样下去，等待自己的只有冻死。少女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这么心想。

    然而在海的另一头，旭日悄然从地平线探出脸来的时候——

    「……！」

    以不同于朝阳晃到眼睛的原因，少女的眼皮惊觉地一眨。

    地点位于以紧挨着赫兹海峡的学园为起点往东南方向几十公里，航程需要比跨越省境超出数倍的地方。从十点钟方向的茂密的森林一带腾起了大量的沙尘。

    少女即刻调转机头，一边下降高度一边接近目标。

    沙尘正以大约7km的时速向南移动。行径路上的高松树被纷纷荡平，周围如滚滚怒雷，轰鸣声大作。

    这个声音，就好像什么东西在地面上不合常理的『滚动』一般。

    没过多久，沙尘即将达到森林的出口。

    数目被胡乱踢散，沙土如散弹般飞迸。

    少女不寒而栗，千钧一发之际避开在贴地飞行的机体附近降下倾盆沙雨。可即便如此，值得冒这场险的兴奋，此刻依旧令少女的内心雀跃不已。

    从茂密的枝叶身处显露身形的，是两尊威容。

    球。

    以及、虫。

    远远超过人类身形的巨大的两个个体，以非同凡响的迫力在少女眼前咫尺的距离横穿而去。

    怪声闯入耳道的时间点上，一股出乎意料又满含期待的心情油然而生。然而即便如此，令人欢喜的误算确证无疑。在近距离下闯入视线的，正是『他』。

    「没错！果然是圣蜣！」

    正如冲口而出的欢喜之声一致，出现的超规格巨虫与蜣螂十分相似。

    只不过，尺寸有差别，细部也有差别。甲壳的形状以及倒立的后足蹬压球体的姿势等，给人的第一映像都是蜣螂。但是它的体长超过20m。富有光泽的青黑体色，鞘翅上浮现的斑点，都不是单纯的蜣螂所应有的特征。

    最大的不同点，就要数蜣螂的代名词的那颗粪球了吧。本应由哺乳动物的排泄物滚成的粪球，刚才在少女眼前在地上留下轧痕的巨大球体，却是本应被叫做岩石和钢材胡乱挤压固定而成的扭曲的铁团子的代称。

    好一幅壮观的景象。一时沉醉于宏伟景色的少女马上重拾自我，连忙操纵谢尔瓦急转回旋，紧追在『他』的身后。

    「Bonjour（早上好）！Monsieur（先生）！真是个美妙的早晨呐！」

    少女试着呼喊，任由兴奋达到最高峰，释放自己的玩心。

    「你太出色了！究竟来自何方！？」

    然而，『他』却没有看向自己，依旧一尘不变的滚着铁球，完全没有停步的意思。由于虫与人类以前的比例尺发生颠倒，空中飞翔的机体的喧闹犹如蚊蚋，完全无法刺激虫的兴趣。

    当然，打过招呼的男性对自己不加理睬，女性会一蹶不振自甘退去，这是女性的通病。然而少女的冲劲更加奋勇，绕到一展王者风范不断向前的『他』的前面。

    然后，少女抽出背在身后的火枪，单手将其举过头顶。首先代替打招呼，来上一发。放出尖锐枪声的音响弹，将会让『他』知道自己的存在。

    果不其然，好似黑珍珠的眼睛缓缓看向这边。

    哎呀，总算注意到了么？少女极力装模作样地笑起来。

    「你可真是从容不迫啊。为了你，亏我想要赶在军属『魔女』出动之前完成工作呢。——不过机会难得，对吧？」

    不知何时，寒冷从身上一扫而光。心中留下的，只有对知识似胜贪欲的好奇心，以及仿佛与故知再会的清爽。

    「稍微花些时间也没问题哦！来吧，把你的事情告诉我吧！」

    少女回转起拖着硝烟尾巴的爱枪，一如既往地开始残酷的生业。哪怕对方再珍贵，要做的事情也不会改变。

    即，观察并击退。

    〇

    左眼就像被烧红的铁签刺进去一样痛。

    不过，这种事情本身算不上什么问题。毋宁说，感觉不到痛才更棘手。

    问题在于，如此疼痛的左眼，现在还能正常发挥机能。

    「……我、怎么样了……？」

    一边蹒跚的走在草原上，一边泄出毫无意义的话语。从刚才开始，席卷脑内的全是疑问。可是，就算如何思考也得不出答案。尽管极度的疲劳妨碍着思考，但自己心中，原本就存在着无法解开的疑惑。

    不知道就无法找到答案。即便如此，还是不断质问自己，不厌其烦地重复着。

    左眼好痛。胸口和腹部也好痛。由于全身湿成了落汤鸡，寒风对身体的侵蚀更加强烈。

    这样的状态，正一分一秒地剥夺着体力。然而，净身飘泊到陌生土地的现在，连自己身在何地也不知晓。

    「竟然飘到了法国……还真是得救了，不过……」

    醒来的时候，自己在一片沙滩上。最开始因为自己能漂流到陆地上，对上天满怀感激。但在之后大约一个小时的徒步行程中，连一户人家，一个人影也没有看到，只能不再认定自己已经得救，而是迈入了崭新的苦业。

    行进路上除了树还是树。尽管全都是树，但没有一颗结出果实。行李和盘缠丢失大半的现在，至少需要确保水源，然而天不遂人愿，就连饮用的水源也没能找到。已经多久粒米未进、滴水未沾了呢？

    自己无法确认。不过，失去意识后，充其量应该只过了半天左右。如果昏迷了两三天，在风浪间持续颠沛如此之久的话，成为现在身上唯一物品的腰间一袴，应该会受到更加严重的锈蚀。

    即便失去其他的一切，依旧无意识间紧紧抓住了它。

    它的存在，令自己感到安心，然后还有微微的讽刺。果然自己已经疲惫不堪了啊。

    「库……！」

    激痛又在左眼放射开。疼痛如炙烤，又如侵蚀。

    然而不知为何，这只眼中的世界格外鲜明。为什么比以前看得还要更远更清楚呢，这种事本该不可能才对。

    因为那个时候，在船上确实——

    就在此时。

    突然间，不知从何处响起犹如空气爆裂的声音。

    由于在故乡曾经见过其他人打过火绳枪，马上便明白这是枪声。于是在明白过来的时候，腿已经擅自跑了出去。

    目标是附近的小山山顶。踩过丛生的金雀花，登上上坡，朝枪声传来的方向看去，下一瞬间，某种东西拖着白烟的尾巴，风驰电掣地从上空穿过。

    是飞机。而且是超小型飞机。是一架有着两枚翅膀，鲜艳的深红色机体。

    它让人联想到蒸汽两轮车，但构造上却充满锐度。搭载在后部的椭圆装置，大概是动机系统及排气管，乍看之下就像一只巨大的蜜蜂。驾驶员保持着身体脱离的前倾姿势骑在飞机上，由于被飞行帽与护目镜挡住无法认清长相，但从体格上来看应该是女性。

    「那是，谢尔瓦……？」

    在该机体发祥的英国，似乎被叫做『SkyBroom』。

    兄长曾经讲过，那是飞天扫帚的意思。如同它的名字一样，是魔女的坐骑。

    一度驶过的红色谢尔瓦，又迅速掉转头来飒爽飞去。驾驶员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视线笔直的固定在前方。

    登上小山之后，自己也马上察觉到了异变。地面传来震动，听到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谢尔瓦所驶向的方向，正是异变的源头。

    「！？」

    滚动运输的巨大球体，大到荒谬的蜣螂。

    无论怎么看都不是寻常的昆虫，甚至会怀疑它是否属于自然产生的生物。就是这样怪物般的存在，在距离小山1km左右的葡萄种植园里横冲直撞。

    在十八世纪中叶，以欧洲为中心得到确认开始，现在世界各地均能目击到的超常生命体——。

    是对人类文明造成莫大的灾难，随之也带来同等恩惠的神秘怪物。

    虽然往往都是既存的虫类保持原样巨大化之后的样子，但生态方面所能解明的事情微乎其微，直至现在，人类仍未解开它们的由来之谜。尽管自己对于它们了解的并不多，但知道那只属于名为『圣蜣』的物种。听说是陆地上最大的生物，同时也是鲜有机会一睹真容的个体。

    这些知识全都承蒙兄长所赐。然而，现在有令自己更为在意的事情。

    「那架谢尔瓦，难道打算独骑与交锋么？」

    看样子正是如此。那架红色谢尔瓦在猛然飞驰于大地上的圣蜣周围小幅度地盘旋着，不时闪起火枪的舌炎。

    一边操纵谢尔瓦一边完成装药与装弹，技术值得赞叹，然而这一举动实在太过无谋。以硬度超过钢铁而闻名的的甲壳，岂是区区铁丸能够奈何得了的。

    然而，事态即将迎来最糟糕的发展。突然，不知从哪儿响起了汽笛声。

    耽搁片刻方才注意到。目光之前一直被谢尔瓦与所吸引，但在离此不远的地方，不就正好是铁道线路么。

    汽笛声来自铁道的前方。换而言之，列车不过多时便将驶来。

    背脊窜起一阵恶寒。圣蜣的性格与他巨大的躯体截然相反，性情比较温顺，很少袭击人。然而不巧的是，它是铁食性的。无论列车与铁道哪一边遭受殃及，都难免酿成车毁人亡的惨剧。

    「——豁出去了！」

    自己没能三思而后行。霎时，脚已经擅自跑了起来，全速冲下小山。

    本能鞭笞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奔赴修罗之巷。

    左眼的疼痛，开始愈演愈烈。

    〇

    「不会吧……为什么会有火车！？」

    突然鸣响的汽笛声，令少女一边驾驭着谢尔瓦的操纵杆愕然调头。

    本想要是自己弄错就好了。然而铁路前方的滚滚黑烟正在急速接近。事情和说好的不一样，这令少女血气尽失。

    这也不能怪她。毕竟少女之所以如今以为对手进行奋战，正因为这次接受的『工作』的委托人就是经营这条地方铁道的布列塔尼地区的某铁道公司。

    委托内容是：这几天由于神秘的破坏，铁道相继损毁。希望能够解决。

    身为委托中介人的特蕾莎修道院长接到委托的时间是在昨天。当时本想明天再进行正式调查，可今天一早就接到了「有人目击到问题」的联络，于是被扰了清梦的少女就这样赶到了现场附近。

    不过，当时对将情报传递给学园的铁道公司人员，应该万分郑重地这样叮嘱过。

    ——「在安全得到保证之前，请暂时中止铁道运行」

    「明明事先交代过，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不，原因只有一个。多半是对方考虑到，中止线路过长的铁道运营会遭受巨大的损失，所以不等接到处理方的联络便重新开启了铁道。

    「不管哪个家伙都是这幅德行，所以才讨厌暴发户啊！比贵族的性质还要恶劣！」

    状况糟糕透顶。少女承接的基本上并非『驱除』，而是『击退』的工作。然而，好不容易遇到了稀有的圣蜣，打算趁这个机会仔细进行观察，于是之前用了各种药品弹一点点地对他进行『挑衅』。但如果这时有远比人类大得多的机械块登场的话，必定——

    「啊、这……不可以！等一下！」

    现在制止已经来不及了。或许是汽笛声，也或许是奔驰之中产生的微弱震动，让『他』明白正在驶来的是蒸汽机车。『他』以威猛的势头滚动铁球，开始朝车驶来的方向移动。这次的速度是当初所无法比拟的。圣蜣和昆虫中的蜣螂一样，由于在滚好的球体中产了卵，为了保护孩子会对敌对的存在变得特别敏感。

    真的是糟糕透顶。这样下去一定会酿成天大的惨剧。

    少女当即节流阀全开，驾驶谢尔瓦在后面追逐『他』。

    但是，追上之后该怎么才好呢？对王奏效的，只有延迟性子弹。没有能够迅速将巨大的目标无力化的药品。那么，物理性的让『他』停下来？这种情况不作他想，必须要用舰炮射击。

    然后所剩的手段，就只有自行研习的『古之秘仪』。

    然而，这样的结论违反了少女的初衷。倘若认真想要生命力顽强，而且还是大型种的停下来，无论多么有效的攻击方式，都必须毫不犹豫地瞄准要害。

    换而言之，必须将『他』杀死。

    「我不想这么做！所以拜托了，快停下来……！」

    虽然少女宛如祈祷地叫喊着，但已经半下决心，抽出收在腰带上的短枪。枪筒的前端指向『他』的头部后，立刻勾勒出发出淡淡光辉的几何学图案。

    然而就在此时。忽然从右斜向的前方出现一个人影。

    是一名少年。

    在这个国家十分少有的黑发在后脑扎成一束，身穿衣袖和下摆宽松有余的异国服装，是一名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少年。他手里提着出鞘的剑。

    少女知道。这名少年所穿的衣服，叫做『和服』。

    手中那把造型没见过的剑，叫做『太刀』。

    「日本人？」

    眼看着突然现身的日本少年直接以超脱常人的速度横穿过草原，闯入葡萄种植园，不可理喻地冲到化作凶猛灾害的『他』的前方，拦住去路。

    少年的刀尖缓缓上提，从容不迫地摆出武术的架势。

    不知道他打算做什么，但他的目的一目了然。

    他想从正面，阻止王的进击。

    〇

    这是何等疯狂的行为，自己心知肚明。

    原本自己就无法经过深思熟虑后再采取行动。

    遵从自己的心去行动吧，用自己的刀证明自己的真意就是——师傅曾在自己迷茫的时候指点迷津。

    所以，对于将自己暴露在强大的与庞大的铁块面前，自己并不讨厌。

    若对眼前即将造成的牺牲视若无睹，便是背弃自己所信奉的武士道。

    与圣蜣之间的距离已不足20m。压力迎面逼近，触之即死。数秒后等待自己的，将会是惨遭蹂躏的末路。即便如此，却奇妙地感觉不到恐惧。

    缓缓提起手中即已出鞘爱刀『无垢娘矩安』。

    刀由右肩起成自由上段式。然而，刃尖直至天际，是与八相（注3）相近的姿势。腰部微微下沉，重心毋宁上运，如水月相望。

    ※注3：八相为剑道姿势，与上述相近，御敌八方可进可退。

    自不待言，正是闻名天下的示现流『蜻蜓』的架势。

    并且，由此架势释放出来的一刀无以伦比，是真正意义上的与『无需二刀』的称呼相称的必杀一击，同流派内如此称呼

    雪耀。

    故而，先如腾云般驰骋！

    「————！」

    凭借流水般的步法，左回旋踏地。分晓生死的交错仅在转瞬之间，千钧一发之际，铁球从自己的右侧擦过。夸张质量剧烈地旋转着，将衣服的右袖卷入，直至肩口的部分被撕得粉碎。两只手臂俄然出血。但并无大碍。

    紧接着，视野中映出了青黑的甲壳。由于距离实在太近，已无法推测目标的全貌。然而，将王虫滚动铁球的节足，用作蹬地的前肢确实地捕捉到。

    最初瞄准的就是那里。正因它用不稳定的倒立状态进行移动，必然将自身大半的重量集中在前足上。于是，从容不迫地瞄准正在不停运动的一只左脚。

    云耀。

    于是，使尽浑身的力气一击雷落！

    「噢噢噢！」

    爆发出雄吼。压迫空气的爆发声，搞不好甚至会伤及自己的喉咙。

    挥下的太刀去向不明。也没有确认手感的余裕。前所未有的入魂斩击，将身外的一切全都吹到九霄云外。

    但在那一刹那，唯独左眼的异样疼痛发作一事记忆深刻。

    实际上，感觉自己保持着挥刀的体势一时陷入昏迷。

    忽然取回自我，转向身后，只见失去前足的圣蜣在距离自己大约50m的位置。它已经不再按住铁球，姿势也恢复常态，一眼便能看到飞散在周围体液，以及被斩断的足尖。

    不过，在自己目睹这一切时，那只被斩落的前足已经在发出液体沸腾一般的声音，渐渐白浊化。

    的最大特征——『化石化现象』开始了。

    现象发生的原因眼下尚未明确，不过在绝命后的短时间内，身体组织便会变质成为化石。这个特性，同样会发生在被切离本体的末端部位与体液上。

    这正是为何从孳生开始历经超过半个世纪的现在，依旧被当做正源不明的怪物的主要因素，同时也是它们为社会带来绝大恩惠的本源。的化石具有石炭7倍的热能，利用特殊工艺将其液化之后的燃料『安费宁』，更是工业革命之后，支撑世界迈向机械文明化的重要能源。

    「哈……、哈……」

    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毫不松懈地紧盯着圣蜣。然而王没有动静。虽然有意识地转向自己，但不知是何原因纹丝不动。

    大惑不解地皱着眉头。给人的映象就像昆虫一样，也对痛觉很迟钝，然而毕竟做到这个地步，按理说不该善罢甘休才对。尽管原本的目的就是吸引它的注意，为列车通过争取时间就是了。

    然而，王依旧一动不动。就好像在观察着自己的脸色一样。

    正当大脑的一隅一瞬间陷入这种毫无意义的思考之时——

    「喂、那边的！」

    突然，从后面传来声音。转动脖子，只见一位少女跑向自己。

    是那架红色谢尔瓦的飞行员。在稍远的地方，能够确认到着陆的机体。似乎是认准圣蜣沉默之后，担心自己才特地着陆赶来的。

    飞行员一边奔跑，一边粗鲁地脱下盖在头上飞行帽。

    枯叶色的头发随风起舞。

    在唯独绿意格外显眼的视野中，突然闯入冬季的色彩。

    依据视角的不同，她的头发时而映出金色，时而焕发银色，是一种教人无法挪开视线的独特色调。因此，待回过神来，对方已然近在眼前，大大的眼睛里透露出兴奋的心情。

    她是名美少女。即便身着毫无修饰的飞行服，这一点依旧不会改变。不仅仅是五官端正，更是给人一种——对，焕发出一种内在的健康感觉。用文雅的方式来说，应该称为落落大方，用不太好的说法，就是给人一种男孩子气的印象。

    「竟然这么胡来！你……唔唔、你！你想死么！？」

    少女气得肩膀哆嗦，将绯红的脸凑过来。这幅模样特别的可爱。

    「唔、干嘛露出奇怪的表情啊。人家生气的时候你却在笑，很失礼啊！啊、难道说，你听不懂法语？」

    「…………Nay（不）」

    不知该说什么好，总之先这么回答。紧接着，少女又转向圣蜣。感觉在的面前悠闲互动的自己，简直蠢得无可救药。

    「没事的。现在的『他』看样子很绅士。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他？绅士？真是个说话奇怪的女孩。少年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开口

    「……我、斩断了『他』的脚」

    「？啊，没错呢。真是杰出的武士之魂呢」

    「失去脚的『他』，今后没问题么。不会被其他的淘汰掉么？」

    少女瞪大双眼。好像怀疑自己的耳朵一样，露出哑然的神情。

    「……我一贯的主张是，不吃的动物就尽量不杀」

    少年道出了可怜巴巴的借口。竟然去担心的境遇，肯定很蠢吧？刚刚说完这样的话，自己就不禁反思。然而，与预想的结果恰恰相反，少女笑开了花

    「啊哈、啊哈哈哈——」

    随后忍俊不禁地笑出来。到底什么事情让她这么开心？就好像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挖到宝藏一样，笑容无比晴朗。

    「嗯，你这人真好。我喜欢，喜欢你那种古怪的主张」

    「……多谢」

    「啊、不用担心也没关系，『他』没事的。的再生能力可非同凡响呢」

    接着，少女一边拭去眼角的泪花，一边伸出戴着手套的右手。

    「我得谢谢你。尽管刚才说话方式不太好，不过说实话，你真的帮大忙了。如果放任那样下去可就危险了，今天的晚饭也会变得没味道呢」

    「晚饭？」

    「对，晚饭。我也主张不杀不吃的动物哦」

    所以是将杀掉的动物统统吃掉的意思么。原来如此，看上去味道的确很难吃。

    少年想要回应她的请求握手的右手，然而发现自己的手依旧握着出鞘的太刀。竟然手里拿着利器和女孩子说话，痛彻地感受现在自己是多么的没有大脑。

    少年将无垢娘矩安收入鞘中。紧接着，视线剧烈地摇晃起来。

    引刀出鞘的时候的确是名武士，然而一旦放松下来，积累的疲劳就犹如山崩一般袭来。压得自己连站都站不起来，

    「呀！这、喂！」

    少女连忙抱住自己倒下的身体。能够闻到淡淡的洗发水香气。

    紧接着，感觉到她的呼吸突然停窒。她凑到极近的距离，仔细瞪着自己的脸。

    「……你的左眼……」

    只闻战战兢兢的低语，内容却无法听清。

    意识既已开始朦胧。总有种感觉，这次一定会睡得很沉很沉。相对的，少女意识到自己快要昏倒过去，手忙脚乱地吵闹起来。

    「喂！别在这里睡啊！啊、受不了了，我才想睡啊！对、对了，名字！至少把名字告诉我啊！」

    自己的名字不足挂齿。然而，还是挤尽最后的力量，将名字告诉她

    「秋津……慧、太郎…………」

    「慧、太郎？慧太郎是吧！我是——」

    即将完全昏迷的瞬间，突然为之一变，恬静的少女声音径直传入鼓膜里面。不知是否因为身处葡萄种植园的正中心，在纯芳香气的环绕中，那个名字的发音是那么优美。

    「法布尔」

    少女停顿了吸气的时间，

    「珍妮·亨雷特·卡西米尔·法布尔。叫我亨利就好。特别允许你这么喊我哦」

    尽管有些装模作样，但听到少女竭力表现出友好的台词，心中不由觉得身处在这片陌生土地上的孤独与不安，仿佛沉淀下来。

    恍如远处的圣蜣，高唱起祝福之声。

第一卷 第一章 被爱虫女孩拉着手

    枪声。哀鸣。爆炸声。

    怒喝声一浪高过一浪，伴着剧烈的摇晃。

    特大的篝火，烧却夜空。

    在昏暗的大西洋海面上犹如一座孤立浮岛的汽轮，如今化作地狱咆哮的坩埚。秋津慧太郎在这样的地狱中，打算照看甲板上的一名男子。

    ——快逃！不能让那个落到他们手上！

    他浑然不顾自身受到的致命伤，在无比强大的使命感的驱策下这样说道。

    ——除了你，现在已经没人可以托付了！所以拜托了！拿着那个快逃吧……！

    手中紧紧握住的物品，被大量的血与脂肪弄得又黏又脏。

    他没过多久便咽下最后一口气。弥留之际，仍在不断重复着「拜托了」。令慧太郎接受他遗愿的，归根结底是自己崇尚的武士道。

    然而，紧接着出现在甲板上的黑衣男子们，将一切都断送掉。

    ——小子，他给了你什么？

    平静的恫吓。宁静的杀气。不知不觉间，汽轮回归死寂。

    因此，慧太郎理解到，理解到根本不想理解的事实。理解到到，这艘船已经成为亡者的住所，化作一艘幽灵船。

    ——是你们干的么……？杀害大家，杀害他的，是你们么！

    ——先提问的是我们。再问一次，他给了你什么？

    无法明确地回答这个问题，但是自己的答案，无疑是拒绝。顺应理所应当的发展，与黑衣男人们开始了你死我活的争夺。

    剑戟。火花。嘲笑。咆哮。交错之影。剑戟、剑戟、剑戟。

    最后是几发枪声。

    胸口、腹部、还有左眼，传来刺痛。

    ——蠢货！谁让你们开枪了！？

    与自己交涉的领队模样的男子，对未经许可擅自开枪的部下们破口大骂。慧太郎按着左眼，身体一个踉跄，撞到了背后夹板的护栏上。

    慧太郎发觉不妙的时候，一切都为时已晚。

    身体翻出栏杆。体势在崩溃。重力在召唤。天地在颠倒。

    右手之中是黄褐色的眼珠。非常烫，搏动的令人作痛。

    自己坏掉的左眼，承受着某人渴望的视线。

    之后，身体完全倒栽坠落。

    〇

    自己落下的地方，不是冰冷的夜海，而是温暖的床上。

    「？？？？」

    慧太郎一头雾水，不知重复眨了多少次眼。这是哪里？我究竟是谁？不对，当然知道自己谁，自己是秋津慧太郎。问题在于这个地方究竟是哪里。

    慧太郎蓦然起身，东看看，西望望。

    这里是一个房间。大致上，应该是异国的便宜旅店之类的地方。这里算不上宽敞，家具也很少，但打扫得相当到位。如此感觉不到生活气息，便是这里没有特定使用者的证据。再看看身边，还有一张与自己身下相同的床。

    「嗯？」

    慧太郎扼腕低吟。不解地歪着脑袋。记忆相当模糊，只停留在自己从所乘的驶向法国的船上被抛向海中的那一段。

    慧太郎在尝试站起来之后，才发现许多问题。首先是脖子和肩膀莫名的疲乏。似乎睡了相当长的时间，然后是身上的衣服不知为何变成了浴衣。不过所幸的是，爱刀就竖在旁边的墙壁上。拔出来确认刀身无恙之后，顿时松了口气。

    「……似乎被什么人保养过了呢」

    否则，无垢娘矩安一定会生锈吧。在这片一国的土地上竟然有人懂得日本刀的保养，令人有些意外。

    于是最后，房间仅有一扇窗户。慧太郎打开窗，向外看去。

    离海很近么，空气中有微微的海风味道。然而，实际映入眼帘的，是完完全全的内陆风貌，不算整洁的小道，以及对面耸立的建筑物外壁，剩下的就只有来往穿梭的人群了。俄然仰观天空，太阳已中天高悬，洒下灿烂的光芒。

    慧太郎关上窗。躺回到自己睡过的床上。

    慧太郎似乎注意到，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实不相瞒，慧太郎的睡眠质量很糟糕，已经糟糕到有些难以置信的地步。甚至在故乡专注每日必行的晨练中时，每天都在不为人知的与睡魔展开殊死搏斗。然而撇开这件事情，血液的循环竟会如此糟糕，着实让自己有些吃惊。

    「掉进海里之后，来到这里之前，这段时间好像发生过什么……」

    似乎还拼上了性命，但是最后到底怎么样了呢。

    想到这里，慧太郎急忙跑出房间，

    『那个顽固的臭老头，真叫人恼火！看我是女孩子就给我缺斤短两！』

    传来某人的声音。是法语。紧接着，气冲冲的脚步声渐渐靠近。

    『这么小颗的草莓竟然卖15生丁一袋！？黑心总要有个限度吧！明明浪费了我半个小时，才给我便宜两个子！吝啬鬼！』

    听起来似乎很愤慨的样子。慧太郎心想不对，便宜这么多已经足够了，估计那家店的人也不愿意被你这样的家伙喊成吝啬鬼吧。但这个声音成为契机，一幕幕情景在慧太郎脑中闪过。

    海岸与草原。葡萄种植园。巨大的蜣螂。红色的谢尔瓦。

    然而，还有那个勇敢而可爱的飞行员。

    当他完全想起那位拥有奇妙色泽的秀发的少女时，房间的门被打开，本人随之登场。她还是一尘不变的飞行服打扮，怀里抱着大量的纸袋。

    「——不过牛奶倒是砍了不少，今天就算打平好了。感觉最近的胜率在下降，我果然还、得……？」

    开门之后转过身来，与慧太郎四目相交的一刻，少女像石头一样僵住了。

    沉默的气氛降临此处。本想反正还在呼呼大睡的对方突然起床了，而且还被撞见自己好像小松鼠一样嘴里叼着法式面包上下摆动的样子。淑女形象全毁两次。

    事实上，少女满脸通红，觉得就算就这样直接气死也不奇怪。

    「……我当做没看到吧？」

    慧太郎战战兢兢地提出建议。而后，少女迅速180度大转身。还以为她想做什么，结果再次打开门，走出了屋外。

    要干什么？

    慧太郎咽了口唾沫，注视着即将发生的一切，没过多久，门第三次打开，少女走进屋内。

    「哈～，今天又到处撒钱了呢。我这人可真有钱啊。——哎呀，原来M.慧太郎醒了啊」

    「重来一次么！？」

    吓了一跳。没想到会唱这一出。她继续着她的闹剧。

    「重来？那是什么？呵呵，先生真逗」

    「不对不对不对！你已经穿帮了啊！嘴边都是面包屑啊！」

    「真讨厌。我是为了给小鸟喂食才特地这么做的哦」

    「照理说用手才对吧！那个……Mlle.亨雷特」

    摸索着记忆的丝线不断收紧。似乎第一次被这样叫到的少女——珍妮·亨雷特·卡西米尔·法布尔，不知为何脸上写满了失望。

    「……亨利」

    「咦？」

    「我在你昏迷之前说得很清楚吧？叫我亨利就可以了。还是说你没听见？」

    「听倒是听见了，不过……『亨利』不是男性的名字么」

    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变得不高兴，慧太郎在床上转动身体。

    「没关系啦。我挺中意这个爱称。好了，说说看」

    「那我就说了……Mlle.亨利？」

    「不行。Mlle.禁止」

    「…………亨利」

    亨利满意地点点头。看样子心情有所好转。虽然不知道她为何如此拘泥于名字的叫法，不过息事宁人的慧太郎并不打算惹她生气。

    接着，亨利走到屋子正中央，一边哼着歌，一边开始将东西摆在桌上。由于走到现在这一步，内心已取回了几分平静，慧太郎重新确认她的样子。

    纵然一再思考，依然觉得她是一位十分美丽的少女。

    而且她的美不同于温室中精心培育的蔷薇。

    既不趋炎附势，亦不取宠献媚，即便如此，依旧展现出她绽放的意义，如荒野上一枝独秀。

    由于适当运动的作用，身体十分轻柔。动作十分利索。这么一看，因为她那出乎意料的小个子，再加上其他一系列的因素，她的『自立』被很好的体现出来。

    要说最显眼的地方，果然要数她那头光艳的枯叶色长发了。

    她的头发断然算不得华美。就连身为日本人的慧太郎也很容易察觉到，惹眼的并不是发质和发色。惹眼的是那头带着微微红色的馥郁金发，仿佛无论混入何种人群之中，依旧彰显自己的存在一般。只是看着她的头发，心跳就会加速，难道是心律不齐？

    「慧太郎，你睡了超过一整天哦？」

    「……咦？啊、是、是么？」

    突然被叫到，一心看着她背影的慧太郎，多少有些乱了手脚。而亨利本人露出微笑，转过身去，催促着慧太郎过来。

    「嗯。没错哦。所以一定饿坏了吧？虽然对彼此都有满肚子的问题，但是等先填饱肚子再说吧。难得我买来了刚出炉的面包哦」

    只见不知何时，桌上摆满了简单的餐点。面包的确是新鲜出炉的样子，上面还腾着热气。怡人的香气刺激着胃袋，唤醒了慧太郎严重的空腹感，忍不住想要立刻扑上去。

    可是动作做到一半，慧太郎注意到。亨利所言的确没错，琐碎的事情放在之后再做也没问题。不过，最低限度的礼节必须遵守。

    慧太郎起身，走到她的面前，慢慢地摆出正坐的姿势，并深深地低下头。慧太郎也感觉到亨利不明就里地瞪大双眼

    「——感激」

    「咦？」

    「承蒙厚意，不胜感激」

    感激之言一经脱口，感激之情便填满自己的胸口。

    「在陌生的土地上迷失方向，还在一场灾难中失去了一切。……不妨直说，自己是又害怕又失落。然而，没想到在这异国他乡还能遇到您这样温柔善良的人……！」

    眼泪差点涌出来。撑在地板上的手，以及从浴衣中露出来的右手臂上，打着崭新的绷带。不难想象，就连在对圣蜣使出全力一刀时所受的伤，也是得到了她的治疗。不仅如此，甚至还提供住所和食物，如此的照顾自己。

    「对自己这样来路不明的人还能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对您宽广的胸怀，实在不胜感激。这份恩情，今生今世——」

    「好了，我开动了」

    「——无以为报，至少听完吧！」

    贴在地上额头倏地抬起，高喊起来。亨利已经坐在椅子上，已经将用切片的法式面包夹起各式食材所做成的三明治，把脸颊塞得鼓鼓的。

    「可是，慧太郎干嘛突然把自己当外人啊。又没什么好怕的。啊，难道说真的是外人来着？那我该把慧太郎扔哪儿去啊！？」

    「是我太见外了么！啊、算了，那些麻烦的话真是白说了……！」

    正所谓人不可貌相，她的性格真的很好。那双榛色的眼睛看着自己一脸不甘地碎碎念，好像找到乐子一样。这样的对白十分快乐。

    「——反正你就放心好了。你比我想象中的好相处呢」

    亨利将手中的三明治暂时放回桌上，继续说道

    「在葡萄园里相遇的时候，总觉得你又阴沉，反应又冷淡，而且最重要的，还是在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之后。说实话，我还以为你会是更加可怕的人呢」

    「那、那个时候……因为没有余力在意周围，所以……」

    说到最后字句变得含糊。事到如今，却对自己当时（如果相信亨利所言，那么就是昨天）的言行在意起来。是不是说过什么失礼的话，做过什么失礼的举动呢？

    「不用担心，就算那你那只藏在那件浴衣下面的凶恶的滑膛枪，我也不觉得哪里失礼哦」

    「刚才你把非常不得了的事情说漏嘴了吧！」

    是这样啊。为自己换衣服的，果然还是她。换而言之，全都被看到么。

    慧太郎突然好想去死。

    「好了啦好了啦，怎么这么不镇定啊！那时不就说了么？该说谢谢的是我。多亏有你，我才不用对『他』下手啊」

    「……那么，那只圣蜣呢？」

    「那个啊，已经让『他』到远离人群的地方去了。那一带岩石丰富，应该没问题吧」

    据说圣蜣在铁食性的当中，是能摄取极大范围的矿物及岩石的物种。就算以没有开采价值的岩石作为主食，似乎也毫无问题。

    「这样啊。你知道的真清楚啊」

    「那当然。谁让我是专家呢」

    专家？这个疑问呈现出没多久，亨利便有些害羞似的挠了挠脸，继续说道

    「所以说，那个……你、你想想。你完全不用担心欠我什么哦。我救你，只是单纯的『礼尚往来』哦？」

    「……是这样啊」

    「好了，明白了就快点起来吧，慧太郎。你这个姿势在日本史最高的礼仪，这个我在书里读到过，不过我还是不想看到认可自己的人像西瓜虫一样缩在地板上呢。我喜欢一起开开心心的享受食物哦。明白么？」

    既然道理是这样，那就没办法了。同时，慧太郎心里明白。她施恩不图报的直爽性格，令自己对她的好感不断增加。尽管性格上有一大堆的小毛病，但在异国他乡能够第一个遇上她，感觉实在是上天对自己的眷顾。

    「好的，不过在此之前能提个问题么？这里究竟是哪儿？」

    「是庞马尔镇哦。位于布列塔尼地区的非尼斯泰尔省的一个沿海小镇」

    虽然镇名不曾耳闻，但布列塔尼和非尼斯泰尔是知道的。慧太郎从日本起航，原本的目的地就是这里。竟然能够达到目的地，这个国家果然——

    「欢迎来到法兰西，与众不同的客人-」

    抢先作答的亨利，犹如歌声一般，唱出欢迎之词。

    「哦～，独自一人到外国旅行呢」

    吃完饭，缓过气来之后，亨利听完了慧太郎至此为止的来龙去脉，有感而发。在她手中是在旅店一楼弄来的咖啡。当然是收费的。

    「我也知道日本无法完全应对大型的入侵，最近终于打开国门……不过你还真拼命呢。想不到你竟然是个冒险者呢」

    隔着桌子，坐在亨利对面的慧太郎，第一次品尝到咖啡的味道而愁眉苦脸，一边摇着头。想方设法欲将口中弥漫的苦味驱赶出去。

    「可没有你说的那么漂亮。我是接受兄长推荐，勉为其难才踏上航程的」

    「法语也是向那个哥哥学的吧？真能干啊。你哥哥是，那个……兰、兰花？」

    「兰学者（注4）。兄长身体羸弱，但头脑很出色。还教过我很多其他的东西。家父和家母……那个，是非常顽固的人」

    ※注4：日本锁国时代通过荷兰传入的西方科学文化知识叫做兰学。兰学者指通晓兰学的人。

    慧太郎出身萨摩藩的武家。由于兄长自幼多病卧床，慧太郎便作为家族的传承者，在家人的期待中长大。特别是父亲的教育之严，已经超过了蛮不讲理的理解。除了立身武士的要素之外，将其他一切的「不需要」彻底舍弃。

    慧太郎在这样的家中长大，所以年纪并不相仿的兄长很担心他会成为气量狭小的人。于是从很久以前，兄长只要一有机会就会向慧太郎介绍异国不同的文化和习俗，除了教授他法语，还教授过他英语和拉丁语。当然，这一切都是避开父母的视线偷偷进行的。

    于是某一天，兄长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说出了这样的话。

    ——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吧，慧太郎。机会难得，就去欧洲吧。欧洲是个好地方哦。所有事物都与日本截然不同。一定能增长不少见识。哇哈哈哈哈。

    那位兄长身体虽弱，但出人意料的刚毅。

    于是，慧太郎成为了船上的人。虽说国门已经敞开，但在闭关之风仍未散尽的日本，独自一人的短期国外旅行，的确算得上是某种冒险。不过，自顾自地兴奋起来的兄长已经办完了出航的必要手续。背负起日本的未来，宣扬攘夷思想，不失为开拓眼界的一手妙棋——甚至如斯云云，说服了父亲。

    慧太郎可谓毫无退路。就连师傅也赠言「去成为男子汉」。

    「结果，就在乘船的途中卷入了奇怪的骚乱之中，是么？」

    「…………」

    慧太郎终究无法释怀，表情僵硬起来。

    在即将到达法国，等待靠岸的夜晚海面上，突如其来的爆炸动摇了汽轮。惊慌之下冲上夹板后，却在那里接受了濒死男人的遗愿。然后与神秘的黑衣袭击者们展开死斗。

    每每想起都心如刀绞。没能诛讨那些泯灭人性的家伙，也没能实现一个男人在弥留之际的愿望。由遗憾孕育而出的愤怒就会涌上来。

    「被那个将死之托付的东西，掉海里不见了么？」

    「……我不记得了。周围太黑了，虽然到处都是血，难以辨认，但我想那大概是宝石之类的东西」

    「宝石？不是『琥珀』么？用英语说叫做『umber』」

    「um、ber？umber？」

    没听过。不对，就算知道也无从确认。慧太郎在黑暗中能够确认到的，基本上就只有那是一块二指可摄的小石头。

    亨利不知为何露出复杂的表情，一时沉默，而后马上又如是询问

    「你当时被袭击汽轮的那帮人袭击了对吧？胸口和腹部都中弹了，还有——」

    「左眼。但不知为何，在岸上醒来之后，枪伤完美的消失了」

    依常识考虑，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然而一切都是千真万确。衣服上开的洞和黏上的血液，应该不会说谎。

    「……说起来，现在左眼完全不痛啊」

    在海岸上醒来与抵挡圣蜣的时候，左眼明明像火烧一样的疼痛，然而在旅店中醒来却并未如此。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亨利，你带着镜子么？有的话希望能借我一下」

    「镜子？要砸碎么？」

    「为什么！？我只想看看眼睛怎么样了」

    亨利又沉默了片刻。从刚才开始就不断做出奇怪的反应。不过她马上从装备在腰上的小口袋里取出了一面巴掌大的小圆镜，「给」递给了我。

    镜子里面照出来的，无论从任何角度看都是自己熟知的那个秋津慧太郎。在故乡不知被嘲笑多少次的童颜，虽然醒来时解开过，但现在又重新扎起马尾的，稍长的黑发。当然，左眼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问题。

    极为平常，一切如故，没有丝毫异样的地方。

    那么，之前的疼痛果然只是单纯弄错了吧。

    「……？」

    将镜子拿远一些之后，忽然发觉有些不对劲。

    是光线的原因？刚才有一瞬间感觉眼睛的虹膜有些奇怪。于是想要更加仔细的观察，打算将镜子拿近左眼的时候，

    「好了，看完了」

    桌子的另一头伸出手，迅速拿走了镜子。

    「啊，这、干什么——」

    「男孩子照镜子照那么久干嘛？跟个女孩子似的」

    被亨利开着玩笑，慧太郎不假思索地消沉起来。慧太郎对「像女孩子」「明明是男人」这种话很敏感。自己在道场上击败的示现流的弟子们，经常气急败坏的对自己容姿评头论足，所以被亨利这么说有些五味杂陈。

    「唔、哼，你说的没错。武士不该娘里娘气的。啊，不应该。……我知道的，我知道到的啊，这种事情当然知道啊……！」

    「？？？为什么突然哭出来？」

    「谁、谁哭了啊！」

    慧太郎认识到自己回忆起屈辱的日子，眼眶有些发热。

    「哈哈，好像抉到老伤了。你还真是难伺候呢。来，给你好东西，你就别哭啦」

    「都说我没哭啊！别用那种哄小孩的说话方式来……好东西？」

    亨利从桌子上面拿起的是，刚才和咖啡一并买来的，惊讶其不知作何用途的，装入了温热的牛奶与砂糖的容器。她将二者适量放入慧太郎的茶杯中，用茶匙搅拌。转眼间，咖啡变成了淡茶色的饮品。「尝尝看」在亨利的推荐下，慧太郎鼓起勇气，试着将杯口压在唇上，

    「……啊，好喝」

    「这个叫咖啡欧蕾哦。不习惯黑咖啡的话就得下点功夫呢」

    原来如此。咖啡的饮用方法中，也有这样的『技』啊。慧太郎表示同意，不过还是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哎呀，我也觉得很奇怪啊。不管怎么说，那个也太苦了吧。那种恶魔的饮品，法国人究竟是怎样若无其事的喝下去的啊——」

    「顺带一说，我喜欢黑咖啡哦？」

    「……」

    为什么？因为你的味觉太幼稚了。慧太郎有种被嘲笑的感觉。

    「怎么又消沉了啊。你真难伺候啊」

    亨利的心情与她口中的话截然相反，心情越来越高兴。她将轻握的拳头搭在嘴边，发出清澈美丽的笑声，如此美妙的举止，与她那强烈的感觉不大相适。不过，却是令人惊讶的可爱。慧太郎对自己不断恶化的心律不齐，愈发的担心起来。

    但是——本想无论天长地久都愿意注视下去的这张笑容，突然陇上了一层沉痛的阴霾。

    又来了。又是这个表情。她在前不久的沉默时也是露出这样的样子。慧太郎也已经明白，这个表情与自己有关。

    怎么办？我该开口问么？正在慧太郎苦恼之时，亨利率先开口

    「……那个，慧太郎。或许这个话题有些沉重」

    「唔、嗯。什么、事？」

    「你今后的事啊」

    今后。也就是说，今后旳立身之计么。

    「啊……没什么，这件事不用担心。我不会继续给你添麻烦的。虽然现在身无分无，一时半会也无法自由行动，不过……嗯，只要肯找，应该有人原因雇佣日本人的。然后脚踏实地的挣钱，回归故乡」

    如果情况允许，就尽可能的在此之前找出袭击汽轮的那伙人，将他们斩尽杀绝，完成责任。

    「不，不对。不是这样的……不，虽然是这么回事，不过该怎么说呢，要找正经工作大概会很困难吧……」

    「？我听不明白。怎么回事？」

    亨利依旧是那副放不开的表情，似乎下定决心地站起来。然后从觉得碍事就移到床上的购物袋里，取出一叠什么纸。

    「是报纸哦。是叫《费加罗报》的有名的日报。我刚才外出买的」

    「啊、嗯。报纸我知道。兄长告诉过我」

    「也对，我想稍微确认一下，你坐的船，该不会叫『雷克勒号』吧？」

    嘎哒！慧太郎不由自主地提开椅子站起身来。亨利按着额头哼哼道

    「……哎，果然是」

    「为、为什么！？那艘船的船名我一次也没提到过！」

    「事件刊登了哦，就在这份费加罗报上。而且刊登了整整一页」

    她叹了口气，接着以之前从未有过的奇妙表情与声音说「我要读了哦？冷静点听哦」，随后开始缓缓朗读。

    事件发生在前天深夜。雷克勒号在布列塔尼地区近海遭受不明袭击者的袭击，随后沉没。舆论认为，这起事件为多人作案。仅有少数生还者乘逃生艇逃脱——由于这件事情慧太郎已经知道，也预见得到，所以没有被义愤所驱策并不值得惊讶。问题在于之后。

    「——据生还者的证言，汽轮沉没前，犯罪团伙在雷克勒号上对乘客进行了屠杀，在团伙中心有疑似『东洋人少年』被目击。另外已经证实，这位少年以普通乘客的身份在袭击前乘上了汽轮，国家警察将他视为『为犯罪团伙引路的共犯』进行搜查」

    「什！？」

    脑袋变得一片空白。对自己所说的这些事情，无法用心去理解。

    共犯？我和他们是一伙的？和对无辜乘客下手的，那帮黑衣人！？

    「另外，一名船员在避难之际带出的乘客名簿，因为被海水打湿无法解读，能够读取被认为是那名少年的名字只有「Kei……lou」的痕迹」

    慧太郎（Keitarou）木讷地杵在原地，大脑好像无法接受这些消息一般。

    不过是又被她戏弄了对吧？这样的想法在慧太郎脑中瞬间闪过。毕竟亨利·法布尔就是那种捉弄人的性格。难道不会在下一刻说着「骗你的～-上当了？」，推翻前言么？若是这样，只能向她的淘气认输了。告诉我，是这样对吧。求你了，快说啊……！

    脑袋里嗡嗡作响，嘈杂的声音仿佛在胸口突然破开的空洞中回响一般。慧太郎全身脱力，几乎要当场瘫软在地。

    面对表情尽失，呆呆杵在原地的自己，亨利投来尤为怜悯的目光。

    「……上面说的，那个……果然是指你吧？」

    到此为止了。

    慧太郎瘫软下来，直接坐到了地上。从手中滑落的茶杯仿佛暗示着毫无光明的未来，四散粉碎。

    回不了日本。再也无法踏入故土。

    这是纯粹的事实，降临在慧太郎身上的，回天乏术的现实。

    「啊、真是的，烦死了！我也觉得这样的事很不讲理……但是，像这样闷闷不乐是不能解决问题的吧！？打起精神来啊，慧太郎！」

    打起精神？办不到。在这样的情况下，要怎么打起精神啊。

    慧太郎就在这半死心的状态下，被亨利拉到了街上。说完那件事后，也许是亨利看到自己意志消沉，于是提议外出转换一下心情。尽管无心逛街，但也没有剩下反抗的力气。

    慧太郎现在穿着的是普通的厚衬衫和裤子，然后还戴着帽子。这些是亨利出去买午餐的时候，顺便买下备用的。所以尺寸很微妙，并不合身。但无论怎样，也不可能再穿那套浑身是血和破洞的衣服，而且最首要的是隐藏外貌。尽管相貌和名字并未公诸于世，但自己身为东洋人，已经无法融入欧洲的景色。

    「……果然不该出来的啊。我已经是被搜寻的对象了……」

    「所以说，一直呆在旅店就没问题？我说啊，慧太郎。你打算一辈子都住在那里？反正到时候，你还不是非得出来不可？」

    她的话非常正确。但即便如此，现在还是不想外出。

    来往穿行的人数不少，可全都是金发的白种人，上哪儿也找不到黑头发。这样的行动，感觉就好像只身站在敌阵中央，向众人展现自己一般。慧太郎重新深深地戴好帽子，尽可能的低着头走。

    坦白的说，庞马尔的街道十分冷清。虽然石头铺成的地面与石头建造的民宅无限延伸的街道洋溢着异国风情，给人颇具规模的感观，可不知为何，走在上面感觉缺乏活力。与街道的宽阔相反，居民的数量似乎极端的少。

    听亨利说，大概十五世纪以前，这里似乎是一条热闹的街道。然而由于某时出现了一名残暴的人，血洗了街道。从此以后，这段黑暗的过去永无止尽的蔓延下去，一直持续到了今天。这条街，与心中有愧的自己出奇的合拍。

    只是，或许该说是果不其然，即便是这种晚期人口过稀的乡下小镇，粗犷的蒸汽机依旧随处可见。只要踏入偏离大马路的小道一步，便有地下的大型锅炉在运转，或是插在地面上的粗野烟囱不断地喷出滚滚浓烟，如同朝雾，给周围拉上了朦胧的轻纱一般。

    十八世纪后半叶的英国发起的工业革命，获得了名为安费宁与魔女的两个起爆剂，令技术得到了更高速度的飞跃。尤其是蒸汽机的发展越发显著，在欧洲大陆上无论走到哪里，大概都能见到与之相应的光景。尽管在故乡听兄长这么解释过，但真正置身于此后，却由衷的感到钦佩。

    「话说，为什么你被当成凶手的同伙就不能回国了啊」

    亨利的话将自己发散的注意力牵了回来。慧太郎温吞吞地抬起脸。

    「真实身份还没有暴露哦？而且又不是完全没有日本的旅行者。想方设法存些钱，然后迅速动身回去不就好了？混在归国者里头是不会被认出来的」

    「……办不到啊。虽然现在还好，但不知什么时候身份就会暴露，万一演变成外交问题的话会给大家添麻烦的。最大的问题是……父亲不会原谅这种事」

    「为什么？你老爸不站在你这边么？」

    不会。因为父亲是那种把家族名誉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人。在他心中，儿子也不过是延续家业的道具而已。即便能够顺利的回到日本，事情败露的话，父亲必定会在暴怒之下扔下「既然要带着污名回来，为什么不在异国之地自行了断！」这样的话，自己甚至还会被当即斩杀。

    「这算什么啊，不可理喻！就算说自己是冤枉的他也不信？连儿子的话都不信？」

    「办不到啊。家父就是这种人，……而且，如果是冤罪，就必须证明。总而言之，不能因为我而让秋津家背上污名」

    随后，一辆汽车粗鲁地从眼前飞驰而过。亨利用立刻用法语谩骂。尽管听不懂单词的意思，但不是应该出自少女之口的内容吧。

    「哼，家族名誉啊。或许这个国家也有贵族们会去想类似的事情呢，不过我还是无法理解……嗯？难道说，慧太郎生在有钱人家里的意思么？」

    碎碎抱怨着的亨利不知怎的，眨眼间不满地撅起嘴。但是慧太郎没有留心这种事情的余力。前方真的是一片黑暗。

    不久，慧太郎被亨利带到了庞马尔街的一所小公园。

    果不其然，周围几乎杳无人烟，视野所及之处，只有给鸽子喂食的妇人，遛狗的少女，另外就是两个神采奕奕到处乱跑的小孩子。注意到散步的少女面向奇怪，毫无人味之后，亨利告诉慧太郎「那不是人类」。那个少女偶尔会表现出好似齿轮机关的举动，看来是自动人偶。

    之后两人坐在长椅上，一时间什么也没做，消磨时间。

    想来彼此都有许许多多不得不去思考的事情。虽然亨利在沉思些什么不得而知，然而被认作是雷克勒号沉没事件的凶手，被逼的走投无路的慧太郎脑中，只有关于今后的不吉思想与讨厌回忆层出不穷的情况，已经消失。

    ——他不是当族长的料。只是个除了拿剑，毫无可取之处的蠢材。

    不知何时，父亲对自己下达了这样的判决书。那时并非面对面，是父亲在房间里饮酒时，偶然听到他对母亲碎语。

    无论按长幼尊序或是才能，让兄长继承家督才是众望所归。只因见兄长身体日渐羸弱，无奈之下才立慧太郎为后继。父亲并不知道隔扇另一边的当事人正竖起耳朵偷听自己的话，更加艰涩地继续说着。

    ——不久之前。我带他走在深山里的时候，偶然出现。所幸并非吃人的种类，而且体型很小，速度也足以应付……但那厮没有置其于死地，说着「真可怜」，留下了那个的性命。对方可是哦？

    ——跟女人似的。能成什么大事。

    ——就算再有拿剑的天赋，也不过如此。不孚秋津之名。

    这也无可厚非。毕竟兄长十分优秀。头脑也好，处世得当，所以招大家喜欢。那么自己呢？头脑与处世都平平无奇，相貌容易遭人侮辱，由于唯独剑法高人一等，只会遭人反感。显然在所有人眼中都难以胜任族长的担子，暗地里甚至还被骂『柜上牡丹饼（注5）的下任族长大人』。

    「……或许，这样也好」

    如果自己回不了日本，感觉一切都将得到应有的位置。

    ※注5：牡丹饼在日语中有丑女，臃肿胖妇的污蔑之意。

    即使这次这件事威胁到了本家，只要兄长登上族长的位置，一切都能够顺利运转。即便身体羸弱，被医生宣告已时日不多，兄长也能破除万难吧——如此自暴自弃、一厢情愿的思想在脑中闪过。

    到头来，自己还是只想将所有的责任都推给兄长。

    慧太郎明白，很早以前就明白了。但是，又该如何是好呢？在这片没有任何依赖，远离日本的地方，自己这般无能之辈，究竟能做到什么。

    除了拿剑一无是处，只会消极的向后看，没出息。

    「——嗯，果然只能逮到凶手了呢」

    忽然，身旁的亨利突然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

    被阴暗的情绪所侵蚀的慧太郎，直勾勾地凝视起乐天的亨利。

    「你这张鸽子挨了豌豆枪的表情是怎么回事？为了洗清自己的冤罪，就要抓到真凶。你瞧，很在理不是？」

    的确很在理。但慧太郎直至这一瞬间，从来没有考虑过这种事。不，应该说，如此夸张的举动，有实践的可能么？

    想必是从自己的表情中读出了自己的疑问。亨利哼了一声，断言道

    「这种时候，与可否实行没有关系。因为，能走的只有这一条路。除此之外，你已经没有其他办法可以回到日本」

    「？？？为什么？如果警察——」

    「你说或许警察能够发现那帮黑衣人？你就这么干等着？要是你被先逮到怎么办？秋津慧太郎也是嫌疑人之一哦？」

    面对如响斯应的反驳，慧太郎结舌钳口。趁这个时候，亨利继续追讨

    「虽然不想泼你冷水，我觉得还是不要指望警察比较好哦」

    「你的意思是，警察不可靠？」

    「是啊。但不是『能力上』的意思。……我试想了各种各样的情况，也比对了你的话和报纸上的报导呢。于是，我发觉了一些疑问。慧太郎，为什么你现在会被警察当做嫌疑人，遭到追捕呢？」

    「什么？不，这……我觉得大概是我与那帮黑衣人战斗的事情被什么人看到了，然后被误会当成了他们的人」

    「那我问你。你和那帮人交手的时候，甲板上可有其他人？」

    慧太郎瞠目。被这么一问，确实如此。

    「你不是说过么？甲板上只有自己和凶手，然后就是将宝石托付于你的那个死掉的男人。而且那个时候，乘客几乎被杀绝，报纸不是说，『仅有少数生还者』乘逃生艇逃脱了么？」

    大致如此。毕竟在那个时间，船体已经开始沉没。若是好不容易才逃过一劫的乘客，必定会在更早的时期乘上救生艇才对。

    「退一百步说，就算有乘客偶然幸免变成凶手的刀下亡魂，偶然在夹板上目击到了你，那又怎能一点声音都不发出来？何况凶手们还在船上」

    「不……可是，如果距离够远，就算有声音也……」

    「欸？那么远的距离是怎样分辨的？在那被托付的宝石是什么形状什么颜色都分不清楚的黑暗中，怎么知道你是『东洋人少年』的？」

    这一次，慧太郎真的呆住了。随后，从长椅上猛然起身。

    「这——这是怎么回事，亨利！？」

    「喂、别靠过来啊……不要、脸太近了！我、我会给你解释的啦！」

    肩膀被慧太郎抓住，一边摇晃一边拉近，亨利露出意外之中掺在害羞的表情。脸颊变得微红。不过，马上又干咳几声，继续说道

    「听、听好咯？我想到的可能性有三种。第一是『你在凶手之中』的证言本来就是说谎的情况。知道证人为什么要撒谎么？」

    「因为坏心眼？」

    「你白痴吗！？因为他是凶手的同伙啊！」

    「原、原来如此。不过，那么犯人为什么乘救生艇逃出还能得到警察的保护……」

    「我谈下我的猜测。大致上，会不会因为那个人就是为凶手带路的罪魁祸首？因为是必须在最初时间登船的角色，当然会在乘客名簿上留下名字。为了防备名簿无法销毁的情况，一定是从最初到最后都作为『单纯的一名乘客』上的船，这样应该能够完成逃生之前的准备工作哦」

    这番推论只叫人频频点头。慧太郎对眼前少女的聪慧大感佩服。

    「但如果是这样，那种半吊子的证言意义何在？被警察问话的时候只用回答『凶手是东洋人少年』，将黑衣男人们的事情隐瞒下来就可以了吧」

    「让对方深信谎言的诀窍，就是在九成的真实中掺入一成的谎言。弄沉大型汽轮，屠杀乘客，哪件事都不是一己之力能够办到的」

    「那么，第二种可能性又是？」

    「凶手和警察勾结的情况」

    慧太郎哑口无言。与此同时，也明白了她那句「不要指望警察」的真意。

    「进一步说，就是凶手力量足以完全笼络权利盖过国家警察的官员的情况呢。当然，这是最糟糕的情况，会让你无法依靠国家以及警察。然后就是第三种了。嗯，第三种很简单。就是第一种与第二种两者兼有的情况」

    「就是这样了」亨利收尾之后，慧太郎已经无力追问。

    竟然说，凶手与官员沆瀣一气？这算什么啊。这样的话，岂不是更加绝望么？自己被卷入了如此重大的事件之中么？

    「喂，难得我为你做了说明，为什么又消沉了啊？」

    「……感觉日本越来越遥远了」

    「所以说，你到底为什么……啊、受不了了！你这人真——难伺候啊！」

    亨利从长椅上站起来，然后站在垂头丧气的慧太郎眼前，双手猛力拍打慧太郎的脸，然后就这样用手掌挤压慧太郎的脸，将脸拖到自己面前。

    「振作起来，慧太郎！回不了家就哭哭啼啼的实在太丢脸了啊！昨天那个挡住圣蜣的武士上哪去了啊！？」

    在可以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被澄澈的榛色眼睛死死盯着，慧太郎不合时宜地倒吸一口气。不过，慧太郎马上摇摇头，任凭感情的冲动进行反驳。

    「那个时候不一样。因为那个时候……当斩之物非常明确！」

    「现在哪里不明确了！给我找出那帮黑衣人，把他们从头到脚砍成刀锈！目的明明都这么明确了，怎么还有这么多废话！」

    「别说得那么轻巧！就算想找，我一个人要怎么——」

    「所以说，我会帮你啊！」

    反驳停止了。呼吸停止了。对方的提议是那么的难以置信，令慧太郎不知眨了多少次双眼。由于两人大声对吼，惹得那个自动人偶带着散步的狗也叫了起来。可是，两人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种事。

    亨利缓缓放下手。然后退开一步，再一次注入力量说道

    「我，会帮你的」

    「为、为什么……？」

    为什么要为自己做到这个地步？为什么特地让自己身临险境？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她为刚遇见的东洋人付出这么多？就算是亲切也超出太多了吧。

    「那、那是因为……就、就这样抛下你不管的话，我会睡不好觉的啦！把捡来的金龟子照顾到最后，是为人的基本义务吧！」

    回答之间有着相当的停顿。尽管被比喻成金龟子有些抵触，这种义务也闻所未闻，但少女仅以睡不好觉为由，就一口咬定要为走投无路之人伸出援手。慧太郎直直的凝视着这位少女，仿佛要盯出洞来。

    话虽如此，可自己还对她的事情一无所知。

    尽管慢慢掌握了一些她的为人，却完全不了解她的身份。昨天驾驶着谢尔瓦与战斗，在宿舍里说话的时候却零星感觉到学生的身份。本质上是从事某种生业的人么？目前还完全看不出来。

    珍妮·亨雷特·卡西米尔·法布尔。

    奇缘推搡的邂逅，踏上法国的土地，第一个认识的人。

    即便如此，还是准备相信她。不，是想要相信她。

    若是连她的善意都要去怀疑的话，秋津慧太郎就真的无药可救了。就算被凶手陷害，就算明白官员也许设下了陷阱，就算陷入无尽的疑心病，如果不能接受她向这样的自己伸出援手的这份纯粹，作为一名人类的自己就已经结束了。

    所以慧太郎缓缓的在石板地上蹲了下去，就这样成正坐式，双手贴地，深深的低下头颅。慧太郎没有其他方法能够充分表现心中涌现的感情。

    「——不胜感激」

    「咦？这、哇哇！你又……！」

    头上降下亨利吃惊的声音。不过，慧太郎依旧额头贴地一动不动。不想让她知道自己正在流泪，也是原因之一。

    「知、知道了！我知道了啦，所以不要学西瓜虫了啊！大家都看着哦！？你这人，到底有多难伺候啊——」

    不过就在此时。背后突然响起第三者的声音。

    「喂、那边的小情侣！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是男人的声音。听到有失温和的恫吓，慧太郎最终忍不住抬起脸转过身去。

    心跳险些停止。身着国家警察制服的警官，站在大约20m的前方。而且还是两名。或许是公园太吵让他们注意到了这边，然后缓缓走过来。

    「开始还以为在吃醋吵架……那边的，为什么坐在地上！？」

    亨利的脸顿时铁青。慧太郎急忙打算辩解，站了起来——可是这样一来，视线的高度便会与对方相当，不过说到底，慧太郎还是太晚察觉自己已然注定的失败。

    这是理所当然的。就算帽子戴的再深，也无法完全藏住黑色的头发，而且也无法隐藏肤色和面容。一旦被正面注视，很多东西便会立刻暴露。

    「你这家伙……东洋人么？」

    慧太郎和亨利看也没看旁边，转头就跑。两人的动作几乎同时。

    「糟透了，你这大白痴！都怪你搞出那么显眼的举动！」

    「对、对不起……不过，我也没办法啊！因为实在太感动了，一不小心就这样了啊！」

    慧太郎一边丢脸的争吵着，一边和亨利一起冲进了小巷里。紧随其后的警官们发出怒吼。虽然没有追上，周围似乎传来相当大的加油声。不知是否要对发生沉没事件的海域附近的港口小镇进行全面搜查，似乎相当多的国家警察来到了庞马尔。

    「不要『一不小心』就变成西瓜虫啊！别给我说那是没有办法！而且动不动就眼泪鼻涕，还莫名其妙的迟钝！好了，快过来！」

    「我穿不惯这个叫靴子的东西啊……等一下，我可没哭哦！？」

    现在还说这个干嘛！稍稍跑在前面的亨利，半回头地对着身后叫喊。真是不可思议，明明说话怒气冲冲的，不知为何却是一副开心的表情。慧太郎穿着穿不惯的皮靴，依旧不断提速，最终与「快点快点」催促自己的亨利并肩飞驰。

    「噢，感觉突然变快了？难道是其他人！？」

    「就是本人啊！先不说这个，你……那个，虽然对狼狈的我说了很过分的话，不过非常照顾我呢！现在也无微不至地给我关怀！」

    「我有一个弟弟。你目前算第二个呢」

    「咕……把我当弟弟……不、不是那样！我甘愿接受！不肖弟弟给你添麻烦了！」

    「真是的」亨利微笑起来，紧接着从上衣口袋里取出某个东西。那是一个巴掌大的球体。亨利在右拐冲入小巷之际，将它奋力向后方投掷。

    「不可以看后面！继续跑！」

    为什么？慧太郎心中没有冒出这样的疑问。这或许是自己对亨利的信赖，已经开始在自己心中根深蒂固的原因吧。可是几秒钟后，背后爆开剧烈的闪光之时，慧太郎还是被吓傻了。慧太郎以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反射性的转向后方的脖子固定在了前方。

    「怎、怎么了！？刚才后面发生了什么！？」

    「那是手投式闪光弹！携带方便对人使用！用那个争取时间！」

    「闪光弹？没听过这种武器。法国连这种东西都有么」

    「才没有！那是『魔法（Witchcraft）』！」

    魔法——换句话说，就是魔女的创造品，魔女的技术，魔女的知识的总称。

    「那、那么……你果然是魔女么！？昨天也驾驶了谢尔瓦！」

    「对。但不是军属的哦。我是无所属的。所以不要到处宣扬哦。另外，谢尔瓦＝魔女的公式，现在完全不准了啊——」

    「那种事情怎样都好！先不提那个，这也就是说……你是独自消灭么！？」

    「不对，基本上只是驱赶。我是一边修学一边在做的职业克星。只要不是太严重的事态，军方很难出动贵重的魔女，很有赚头哦」

    魔女，亦或者说魔法师，他们是对用的王牌。兄长曾经说过。

    他们曾经被当做进行非正式仪式的异端存在，遭受周围冷眼。但在魔法对强大的特别有效的事情为世人所知后，他们屏退了教会威光，登上了表面舞台。当今时代，似乎欧美诸国无论哪只军队，都必定配备着复数的魔法师。

    没想到来到法国，这么快就遇到了魔法师，而且是非军属的年轻魔女。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什么不是军人，还要和……」

    魔法师实在为数过少，因为魔法是用血来行使的技术。所以，魔法师一旦被军方发现，二话不说便会被关押起来进行驯化。换句话说，军属魔术师与战斗，终归只是服从命令。而自发与扯上关系的人少之又少。

    「如果只是单纯的买卖，可以不用专门以为业吧？」

    「当然不仅仅是为了钱。毋宁说，为了满足学术上的好奇心才是我真正的夙愿」

    「学术上的好奇心？那么，你是研究的——」

    话说到一半，从巷道的拐角处突然飞出巨大的人影。

    对方果然是警官。只不过是另外的男人，不是刚才遭遇的两人。慧太郎连忙停下脚步，在短暂踌躇中，下定决心从对方的身体上踏过去。

    「对不起！我会尽量手下留情的！」

    慧太郎一边道歉，一边对准备冲来抓捕自己的警官的胸口，首先用交叉法施以一发肘击。基本只用这样就能让对方晕倒，紧接着冲向从身后将亨利双臂架住的另一个人身边，朝着面对同伴被轻易干掉而露出惊愕之色的脸上，放出威力减少到避免砸烂鼻子的掌底，从他怕的发软的双臂下夺回亨利。亨利也保护着自己的背后，不给敌人重整体势的机会，抓起衣领一记背摔。

    没用多久，收拾掉两名顽强的警官之后，亨利毫不吝啬地对慧太郎给予称赞。

    「挺、挺厉害的嘛，慧太郎！你没有刀也这么强啊！」

    「还是快走吧，亨利！看这个阵仗，不知还有多少警官……」

    可是话音未落，从小巷的另一头又出现了新面孔，这令慧太郎也不由表情抽搐起来。为了分散对手而选择狭窄的路，运气不好反而容易被包围。

    「慧太郎，给我把他们碎尸万段扔掉喂狗！」

    「怎么可能！他们都只是恪尽职守的善良警官啊！」

    就算那帮黑衣人的黑手甚至伸向了国家警察，也不可能归咎在末端的警官们身上。慧太郎希望能够尽可能息事宁人的解决问题。

    慧太郎望着小巷两侧林立的民宅，下定决心做一件荒唐事。

    「亨利，对不住了！」

    「咦？这、呀——」

    慧太郎迅速抱起亨利娇小的身体，紧接着一段助跑之后跳上了右边民宅的墙壁。然后，鞋底捕捉壁面的瞬间，再一次向反方向的民宅墙壁跳跃，如此从右到左，从左往右之后，以三角跳的要领腾空而起的身体慢慢向上推进，没用多久便到达屋顶。将抱在怀中的亨利放下来后，亨利张口结舌，下巴差点没掉下来，抬头看着慧太郎。

    「你、你刚才竟然，清爽地做到了超越人类的动作……！」

    「嗯，我自己也有点吃惊，还以为抱着一个人会不会有些勉强」

    「只是吃惊就完事啦！？刚才可是连蚂蚱都相形见绌的跳跃力啊！」

    就算被这样评价，但能够做到的事情就是能够做到。不管怎样，脚下的情况不太乐观，这次慧太郎牵起亨利的手冲了出去。警官们的叫喊声从下面不曾断绝。为了远离这个声音，慧太郎沿着屋脊冲向旅店的方向。

    不久，附近总算安静下来的时候，亨利突然轻声说道

    「……你昨天也斩掉了『他』的足，是不是以前就做到过很厉害的事情？」

    慧太郎小跑着转过头，只见她的表情不知为何阴沉下来。慧太郎扭着脖子作出回答

    「不好说呢。我是头一次遭遇圣蜣。虽然在大概两年以前，出现了三只要吃人的蚂蚁一样的家伙，我没办法就只能干掉了」

    「三只一组的蚂蚁型，肉食性的……大概是『小队蚁』呢。『他们』虽然也是超硬的物种，但是和圣蜣的甲壳厚度比起来，就完全……」

    亨利不断低声念着。她对的造诣果然非常渊博。接着，她向慧太郎投去尤为认真的眼神。

    「慧太郎。刚才在旅店里，我看你很在意左眼，它怎么了？」

    「？也没有，只是被击中了却没有伤到，觉得不可思议罢了。昨天左眼还奇痛难当，今天就完全没事了，所以有些无法释怀」

    「痛？没有受伤的左眼么？但是，现在已经完全没事了？」

    亨利抛来强硬的质问，慧太郎虽然惊讶，但还是点头承认。之后，亨利将手托在下巴上，露出思忖的表情低吟了一会儿，随后又以某种达观的感觉叹了口气。

    「……哎，算了。这件事我也给你调查的一清二楚吧。总觉得放不下你」

    「库，果然把我当弟弟……来到国外我还是弟弟……」

    「好啦好啦，怎么又沮丧起来了！刚才还宣言过，自己心甘情愿的接受了吧！」

    亨利精神满满的叫喊，依旧没有放开慧太郎的手，随后走上前去。之前又是在消沉，又是忙着逃跑，没有特别注意到，但是与女孩子相互接触的事实，令自己突然害羞起来。掌心传来的温度，感觉痒痒的，又是那么舒服。

    「等、等等！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啊！」

    为了将涌现出来的心情糊弄过去，慧太郎高声大喊，只闻亨利纳闷的回了一句「问题？」。

    「亨利·法布尔，你究竟是什么人！」

    「啊，这个么？嗯～这个有点复杂呢。我是学生，又是魔女，还是专门处理所造成的麻烦的万事屋，还是诗人，还是作曲家，书也出得挺多的……最合适的头衔究竟是什么呢？」

    诗人？作曲家？还出过书？她的才华竟然多到如此荒诞无稽的程度。亨利好不在意哑口无言的慧太郎，口若悬河地继续说道

    「生业无疑是昆虫和的研究呢。我把观察『他们』的活动作为主要课题，所以——嗯，现在只是一位『爱虫女孩』」

    「怎、怎么这么随便！」

    「那么慧太郎看着我，随你决定咯」

    将没说有出来的「期待你想个好听的-」的这半句用眨眼传递过来，亨利身轻如燕的在屋顶上跑起来。被这样的她牵着手，慧太郎再也说不出话来。

    心律不齐的毛病越来越严重。胸口越来越苦闷。

    之后，慧太郎和亨利回到旅馆收拾好行李之后，急忙结完账，又跑向了远离街区的郊外停机场。所幸，这次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在与短程的跑道邻接的停机场上，停着数架谢尔瓦，亨利的红色谢尔瓦也在里面。慧太郎不曾想过，军属魔术师为了能够迅速赶到所在的地方，将谢尔瓦作为交通工具，所以对这样的情景稍显惊讶。慧太郎听兄长说过，飞行机械实用化的历史尚浅，基本上都是军用品。

    「不久以前的谢尔瓦也是那个样子呢。毕竟名字来源于『飞天扫帚』。不过，谢瓦尔比以往的飞机要简单，所以曾经有人想过将它推广普及呢。不过因为价格高的荒唐，基本上是有钱人的专属座驾了呢」

    原来如此，慧太郎恍然大悟。『谢尔瓦≠魔女』原来是这个意思。

    「这么说，你是富裕人家的千金么？啊，难道是用版税添置的？」

    「……怎么会。我家一贫如洗，卖书赚的钱也少得可怜。这架谢尔瓦是我问学园的飞术部借来的」

    亨利的脸上俄然陇上一丝阴云，于是慧太郎连忙开口「飞、飞术部？」转变话题。

    「就跟名字一样哦。现在驾驶谢尔瓦就跟马术和钢琴之类的一样，成为了一门艺术。最近还有带彩的拉力赛呢。到底是起源于英国的东西，被叫做『马达体育』呢。现在在法国也非常盛行哦？」

    慧太郎感到吃惊，亨利将备用的飞行帽扔给慧太郎。紧接着，她跨上红色谢尔瓦，在控制板下面插进钥匙，蒸汽引擎开始点火。

    「好了，快坐到后面来。得赶快向这条街道别了」

    「这个……就算我离开了这条街，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啊。不管在哪里我都太显眼了」

    「没问题啦，我有秘藏绝招呢。——呃～，秋津慧太郎先生，能不能稍微把头发解开来看看？」

    头发？慧太郎一阵木讷。身为一个男人，自己的头发的确有些长。白天，在旅店醒来的时候解开过一次，但之后又扎了起来，直到现在都没放下。

    「为什么？重新扎一次很麻烦啊」

    「多嘴！别废话了，快解开！回答呢！？」

    「…………Oui（是）」

    虽然有种被亨利骑在头上的感觉，但还是乖乖照做，解开扎好的头发。而后，马上让亨利知道自己的头发有披肩的长度。

    「哇，滑溜溜的！你的发质像女孩子一样啊」

    「别管我！你就会毫不留情往别人的伤口上撒盐……！」

    「呵呵，慧太郎真可爱。……不过，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要留这么长？」

    其实这件事有些原因。在西方文化流入的环境下，萨摩维新派主张发髻是陈腐的表现。然而身为下级藩士的父亲，即便如此也不肯在发髻的问题上退让。慧太郎夹在两者之间左右为难，结果不言自明。其实，慧太郎也恨不得马上剪掉。

    亨利在飞机上频频看向自己，不久轻声嘟嚷「果然不出所料」，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直言不讳的说，简直像个淘气鬼。

    「嗯，或许能行」

    「……亨利，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现在有种不好的预感」

    「姐姐不喜欢直觉敏锐的弟弟～！好了，坐上来坐上来！要飞咯！」

    「呀，但是要去哪儿啊！？」

    被慧太郎急切的这么一问，戴好飞行帽的亨利毫不犹豫向北方一指。

    「那还用说！当然是去我那该死的学舍，圣凯萨琳学园了！」

    〇

    结论来说，不好的预感不幸言中，中的天衣无缝。

    和亨利一起逃出庞马尔街的两天后，慧太郎在圣凯萨琳学园的二年级的教室里，穿着酷似法衣的黑色制服，被赶鸭子上架，颤颤巍巍地站在了讲台上。

    「好了～，请注意～。今天呢～，向大家介绍一位新朋友～」

    伫立在身旁的女教师米雷修女，用慢吞吞的声音叫大家注意。然而不等她出声召唤，全班一致的好奇目光已然毫不客气的涌向自己。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如此显而易见的问题，如今已不知问过自己多少次。

    「总之呢～，转校生是来自日本的留学生哦～，大家请热烈鼓掌哦～」

    稀稀疏疏的拍手声响了起来。米雷悠哉的继续说明。这段时间里，唯独只有坐在后排床边的一位女生，固执的不肯看向自己。拥有一头枯叶色秀发的她，索然无味地撑着脸，专心注视着窗外。她现在，一定在心里对冷汗涔涔的自己捧腹大笑。

    「那么～，有请秋津同学给大家打声招呼吧～？」

    在米雷的催促下，慧太郎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喉咙已经干涸不支，胃部痛如车碾。在注视着自己的无数双眼睛中，自己仿佛变成了藏头露尾的狐狸。只要呆在这里，就无法断定这是自我意识过剩的错觉。

    圣凯萨林学园似乎原址是所修道院，然而如今旨趣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成为了贵族们进修的名门寄宿学校。不，更为正确的描述，应该是——

    「……初次、见面。我是来自、日本的…………秋津、慧」

    是瑰丽的贵族千金们所进修的，完全男子禁制的名门女子学校。

    故而，教室之中，视野所及之处，唯有一片豆蔻少女的花海。如今慧太郎苦忍羞涩，站在这片秘密花园之中。

    「…………请多、关照……呜、呜、呜呜呜……」

    「怎、怎么了～秋津同学～！？怎么突然哭出来了～？」

    秋津慧太郎。生于萨摩的下级藩士家的武士之子。

    身为日本男儿，无时无刻不当雄姿勃发——虽尚未能付诸实践，也耳濡十六年。流落异国他乡后，殊不知落得此等奇态。

    慧太郎无数次扪心自问，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第一卷 第二章 千里觅得丽花园

    「——也就是说，要将他藏匿在这所学园里？」

    讲完基本的来龙去脉之后，经过了短暂的停顿，她开口说道。

    这个声音断然没有威压感。可即便如此，慧太郎还是不禁微微畏缩。因为从这位坐在沉稳的办公桌对面的初老女性身上，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态度温厚，面相柔和。整整齐齐穿着法衣，柔美微笑的样子，俨然是一名虔诚的天主教徒。此前都还好，可不知为何，她忽然收起了这样的笑容。

    不知该如何解释，总有种带着笑容却若无其事地刁难人的感觉，深深的感觉到她不好招惹。实际上，站在慧太郎身边的亨利，在过来的路上给出过「不好对付的老太婆」的评价。

    特蕾莎修道院长。坐落于布列塔尼地区最边缘的尽头，是法国最古老的港口小镇伊斯。这所圣凯萨林学园就建造在与伊斯咫尺相望的地方。而这所学园的学园长不是别人，正是眼前这位女性。

    于是，亨利对特蕾莎之前的提问，表示认同的点点头。

    「明白的话，事情就方便多了。向迷途的羔羊伸出援手，正是侍奉上帝之人的职责对吧，修道院长」

    桌子、椅子、书架，还有个人祷告的祭坛，所见之处只有这些物件。在如此朴素的学园长室里，亨利对房间的主人毫无惧色，对长者的礼仪也扔到九霄云外。可是，特蕾莎并没有责备她的态度，只是温和地回答

    「这是要分时间和场合的，亨雷特。对方若是罪人，我们只能倾听罪人的忏悔，等待罪人接受应有的制裁」

    「所～以～呀～，刚才不都解释过了？慧太郎不是凶手啦」

    「是的，我是听过。可主张他无罪的，现在就只有你。可有支撑这番话的证据呢？」

    「不是把沾满血的衣服给你看过了么？这还不满意？」

    「要让可能是杀人犯的人，而且还是男士在这所学园就学。对于这么乱来的请求，理由实在不够充分。若要让我首肯，请拿出更令我满意的条件」

    「………」

    将当事人凉在话题之外，两人继续交涉。这令慧太郎眉头深锁。

    离开庞马尔街的几个小时后，被莫名其妙地带到这所学园来的慧太郎，其实对目前的状况一头雾水。一到达学园马上踏入学园长室的亨利，开始左一句右一句，将自己蒙受冤罪的事情向特蕾莎和盘托出，更是不知不觉间，变成了要不要藏匿自己的话题。不管怎么说，沉默也是有限度的。

    「请、请问……我可以问个问题么？」

    战战兢兢地插进嘴后，亨利和特蕾莎露出惊讶的表情，向自己转过头来。

    「什么事？」「是，有何指教？」

    「……不，其实两位中……只要任何一位就可以了。从刚才开始……那个、两位究竟在谈什么？」

    亨利和特蕾莎依旧一副惊讶的表情，面面相觑。不久，特蕾莎向亨利示意「请」，亨利重新转向自己，理所当然的诉说道

    「那还用说，当然是商量插班的事情了」

    「？？？插班？」

    慧太郎不明就里的眨着眼。亨利明确的点头回答「对，插班」。

    「谁？」

    「你」

    「……插班到哪里？」

    「这所学校」

    「为什么！？」

    「因为方便啦」

    即便尝试询问，依旧不得要领。话说，根据亨利事先做过的说明，记得圣凯萨林学园应该是女校才对。

    「这、这所学校有男子科么？」

    「没有呢」

    「那不是不行么！我是男人啊！」

    「不过，以后在学校里的时候要变成女生哦？」

    一瞬间，眼前变得一片漆黑。仿佛被告知要在奉行所被执行绞刑一样的感觉。

    尽管在路上就隐约察觉到会不会是这样的结果。换而言之，她偏偏就是让自己……让自己……啊、不行了！后面的东西实在太折磨人了，不忍再往下思考了！

    「等、等一下。不对，请务必三思！这种事根本就莫名其妙啊，亨利！」

    「很好懂哦。你在这里上学有很多好处的」

    「哪有！？我只能看到漆黑的未来！」

    「才不会那样啦」亨利轻轻将一只手插在腰上，「错、错、错」地摇摆食指。

    「听好咯？警察正在追捕的，终归是一位『东洋人少年』对吧？换句话说，假如对象时东洋人，但却是『女』性的话，所受的怀疑也会减弱不少」

    「而且，我们基本上是贵族子女所上的学校呢」

    本应站在对立方的特蕾莎，不知为何也维护起亨利的意见。

    「原本就是与世隔绝的全寄宿制名门学校，再加上有贵族千金就学，警察之流不敢轻举妄动。因此，在这所学校里生活的时间里，生活所必须的『衣食住』能够得到保障。我认为不是件坏事哦？M.秋津」

    「不、那个、修道院长？您不是反对我留在这所学园么……？」

    「那单纯只是为了能让与亨雷特的交易更有利而摆的姿态。最开始采取冷淡的态度，然后再慢慢软化。这是交涉的基本技巧」

    侍奉上帝之人用盈盈笑容道出无限腹黑的话。「……她就是这样的人啊」亨利小声抱怨，露出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不过，她接过特蕾莎的话，说

    「好处还不止这些。我想你应该也已经明白了，我和修道院长是站在同一战线的呢。我们互相索取，互相帮助，在校内也得到到各种各样的方便。所以，只要你成为这里的学生，和我在一起的你也能得到学园最高权力者的，滴水不漏的掩护射击。怎么样？天衣无缝吧？」

    「这、这个……可是！」

    「可是什么？你还是想住店么？可是不能随意外出的你，只能窝在房间里吧。这样的话，你要怎么找出凶手？钱呢？生活呢？啊，难道你盘算着，想要全部交给我？……嗯～～慧太郎弟弟原来是这样的人啊。哼哼哼」

    「不要这么快就妄下推断！你的说话啊方式让我感到露骨的恶意啊！」

    遭到慧太郎如此激烈的反驳，亨利的眼睛马上眯成弓型。

    「嗯，你要是那么决定也没关系。既然我说过要帮你，就没打算中途抛下你。只是，你欠我太多的话，就算嫌疑被洗清也会回不了日本的哦？」

    投来令人不寒而栗的眄视，亨利露出充满蛊惑的笑容，给人一种邪恶的错觉。

    「……为、为什么？」

    「如果这样的话，到最后，你的一生都得全归我哦？」

    「…………」

    「呵呵。慧太郎，你知道么？螳螂的雌雄关系呢，是——」

    「不要不要，我不想听！我不要在这样的发展下，听那种意味深长的话！」

    看到慧太郎按着耳朵不住地哆嗦起来，亨利发出发自内心的愉快笑声。糟透了。她完完全全就是个魔女，根本没有质疑的余地。

    不过，现在是紧要关头。如果就这样被驳倒，等待自己的将会是生不如死的现实。慧太郎下定决心，将此前一直避而不提的话说了出来。

    「基、基本上是这个道理，可这里存在根本性的障碍啊！不管说几次，我都是男人啊！就、就算打扮成……女、女孩子的样子，还是立刻就会穿帮的啊！」

    于此，亨利和特蕾莎再次露出惊讶的表情，面面相觑。没过多久，两人同时向自己转过头来，

    「「放心吧，一点问题也没有」」

    异口同声的给出令人完全开心不起来的保证。

    〇

    再从结论上来说，上面那些已经无关痛痒。事情已经威胁到了男人尊严的地步。

    「哇、好漂亮的头发！黑发竟然如此美丽」

    「小女子第一次有幸与日本人交谈。还请一定和睦与共」

    「可以叫你慧大人么？慧大人的个子好高啊」

    「什么时候到法国的？一定是一程漫长的旅行吧」

    第一节课刚下课，少女们便争先恐后的聚集过来，爆发出一阵阵尖锐的声音。被与自己同龄，但又截然异种的生物所包围没有退路，慧太郎只是应付她们，便迅速因强烈的疲劳感而备受煎熬。

    「……啊、啊哈哈……这、这个嘛……」

    慧太郎祈求能平安无事的对答下去。穿着凉飕飕又不可靠的女式制服，只是如此坐着，却不知何故，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自己的秘密，心中反而怀起几分不合理的愤怒。

    最开始，慧太郎对自己是男人的事情总有一刻会暴露，担心得不得了。然而，不管过去多久，从少女们口中传来的，仍然都是漂亮美丽等无礼之极的赞美之词。看来『作为男性』纤瘦而不算高的体型再加上中性的五官，『作为女性』却变成稍显高挑的身材与严肃的面貌，给人一种相得益彰的凛然之美。这作为武士之子似乎是相当不错的评价，对此深表遗憾。

    换而言之，虽然这样的镜头不断上演，慧太郎也完全不以为然。

    谁都没有怀疑『秋津慧』其实是名叫『慧太郎』的男子。

    尽管身在故乡之时，诸事皆因男子气概不足受人揶揄云云，殊不知落得现在这番样子，着实有些受打击。

    「……太荒谬了。不管怎样，至少也该有一个人注意到吧……」

    即便这么想，教室里的二十余名学生，也包括远远围观这边的人在内，还是没有人任何人对慧太郎的真实身份抱有怀疑。或许因为大家全都是一样的金色头发与白色皮肤，完全被慧太郎那黑眼黑发的异族风貌的容姿所吸引。另外，因为集贵族风韵之美于一身，那种难以言喻的『女子芳香』在周围飘香四溢，鲜灵之极。拜其所赐，慧太郎早就开始瑟瑟发抖。

    男人的事情一旦败露将万劫不复。不过，不败露也有不败露的心痛。

    状况令人苦恼。是抓住现实，还是沉浸理想，这是个问题。

    「呜、呜……」

    「哎呀，慧大人怎么了？贵体抱恙？」

    「咦？不、不是的……没、没关系。嗯，我（BOKU）没关系的……」

    「「「「——『我（BOKU）』？」」」」（注6）

    糟了。由于之前没有出现过动摇自己演技的情况，一不小心就习惯的作出回答。

    这下糟了，一定会被识破的，不被识破就奇怪了。慧太郎已经不抱希望，但又稍稍有些期待，眄伺身边的反应。果然，少女们围起小小的圆阵。

    「……刚才大家听到了？」

    「是『BOKU』、『BOKU』啊！啊，就像王子殿下一样」

    「明明是女孩子却用『BOKU』！决定了就叫『BOKU娘』（注6）吧」

    「但是，为什么呢？觉得这个语气和凛然的慧大人——」

    「「「「对，不可思议的很合适呢」」」」

    ※注6：仆（BOKU）在日语中多为男性第一人称。BOKU娘指用BOKU做第一人称的女性角色。

    为什么简简单单的就接受了！慧太郎拼命忍住没有大喊出来。于是取而代之的向后转身，朝着将自己推入此等苦境的元凶，投去恨之入骨的视线。

    在从前数第二排座位的慧太郎左斜后方，亨利坐在靠窗的那一列最尾端。

    她果然与昨天之前判若两人，表情忧郁，毫不理睬周围的喧嚣，眺望着窗外。看来她无意救自己于水火。尽管交往只有短短数日，然而自己坚信，自己困扰的样子无疑是供她偷乐的笑料。

    「唔……我要和这个待遇抗争到底……！」

    慧太郎小声咒骂的时候，同学们的提问攻势依旧不断。她们被父母视若掌上明珠，从小娇生惯养地长大，或许是被送入由严厉校规震摄的学园中所产生的反作用，『日本留学生』这一新奇现象，在她们眼中尤为稀罕。

    慧太郎开始发闷发胀的脑袋里，突然回忆起以前的事情。那是被兄长强行带去逛花街的一幕。那时的自己和现在一样，也是被艳丽的女性们簇拥着，自己纯情的性格惨遭玩弄。于是结果，过分的羞耻心带着鼻血一齐将意识吹散，落得早上才被兄长背着回家。慧太郎再不也想在人前露出那番丑态。

    不过，上帝还没有抛弃他。此刻，救世主出现了。

    「你们适可而止。她很困扰啊」

    某人以清晰流畅的发音，平静地施以斥责。随后，聒噪的少女们一并倏然沉默。慧太郎对她高超的本领感到吃惊，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身去。

    她和其他学生一样是金发碧眼，却拥有着无以伦比的存在感，飒爽伫立在自己正背后的座位上。

    她是一名美丽的少女，与活泼而自立体现出『强大』的亨利是截然不同的类型，是那种令人感受到不负古典女骑士之名的清廉高洁的『强大』的丽人。

    女性风韵与精悍完美并存的站姿，还有在后脑编好缠起的长发，更为这个印象添色。如此可怜的面容笑起来一定极富魅力，但却非常遗憾，她现在眉毛颦蹙而上扬，显露出几分不愉快。

    「克、克洛伊大人……」

    一名女生嘟嚷着。似乎叫克洛伊这个名字的少女叹了口气，随后回应

    「……我并非不理解你们的心情。可是，她来访法兰西时日尚欠。如此性急的刨根问题，令我不得不认为这种行为有悖这个国家贵族的礼仪。你们觉得这样也无妨么？」

    「不、不是的！绝无此事……！」

    「那就谨慎言行。其实无须担心，自今日起，慧已是我们的同窗之友。请教东洋斯文的机会，今后不有的是么」

    最后萦绕在话语中的严厉稍稍舒缓，绽放令人安心的微笑。随后，少女们心花怒放，方才的失落转眼间被抛出九霄云外

    少女们开心的纷纷回到座位。取而代之，克洛伊站在了慧太郎跟前。

    「慧，请原谅她们的稍许浮躁。因为现在，日本热正在欧洲空前的沸腾呢」

    「咦？啊，嗯。当然没有放在心上……不过，日本热是？」

    慧太郎摸不着头脑，别别扭扭的询问，克洛伊表情放松，说道

    「不知道么？那是喜爱日本文化的风潮。现在欧洲全境都憧憬着那个与西欧万事迥异的国家。法国也不例外」

    「啊，原来如此。是这样啊，所以她们才会那么……」

    「没错，真是让你见笑了。不会给你添麻烦么？」

    「不，没有没有。这件事我真的不在意。……哎～，相比之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来着」

    「？什么」

    「那个。你究竟是谁、之类的……」

    克洛伊木讷地眨了眨眼。之后，之前骑士风貌的她，瞬间变身可爱的公主，露出天真无邪的表情。她那点点少女风情仅刹那可窥，顿时又像快要冒烟一样，两颊涌上鲜艳的红潮。

    「对、对对对不起，慧！我实在太没体统了」

    「咦？不，不用那么拘谨……」

    「呜，这可不行……！这样我不就和她们一样了么！身为班长颜面何——啊！说、说起来，我竟然还没征得你的同意就冒昧的用『慧』来称呼你！？」

    「没、没关系的啦！名字随便怎么称呼，我不会介意的！」

    慧太郎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如怒涛般尽显狼狈的克洛伊冷静下来。不知为何，慧太郎对这样的她涌现出一股强烈的亲近感。于是，短暂的时间过后，她轻咳一声清清嗓子。

    「……失、失礼了。还没做自我介绍呢。我是克洛伊·埃马纽埃尔·德·拉·罗修加克兰。担任这个班的班长」

    克洛伊依旧一副害羞的样子，好不容易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所谓的班长，应该是统领整个班级的领导者吧。日本的私塾，以及能够称为学校的教育机关内并不存在这个说法，因此无法断言。

    「恳挚相迎，不胜惶恐。哎呀，刚才真是帮大忙了。那个，罗修加克兰？」

    「『克洛伊』就可以了，慧。我允许你直呼我的名字。并且，我也希望能够随便一些」

    虽说希望随便一些，语气却相当的拘谨，不过对于一板一眼的慧太郎来说，反倒更好相处。对方请求握手，岂有不应之理。握手之后，慧太郎忽然惊讶的蹙起眉头。

    因为，克洛伊的掌心的皮肤出乎意料的厚实。并且，指根的肉历练的非常坚实。而且越往小指就越粗。和慧太郎的手掌情况非常相似。

    所以，慧太郎能够明白。想必，克洛伊也注意到了吧。于是，从唇缝间漏出感叹。

    「慧，恕我冒昧，莫非你——」

    「嗯。大致如你所想」

    「——那么，果然有所操持？」

    操持，尽管是含糊又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两人彼此却心领神会。

    「是武士吧。听说在日本是与骑士同义的存在。如今能有幸见到，不胜光荣」

    「我才是。能够结交到真正的骑士，实在欣慰」

    彼此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无言交还「还望有朝一日能够切磋」之意。虽然两人才刚刚认识，彼此却心有灵犀。感觉能够友好相处。

    没过多久，第二节课的铃声响起。克洛伊笑容满面地留下一句「那么待会儿再聊」离开。相对轻松就能在班上打成一片这件事，令慧太郎心中五味杂陈，又呆然地叹了口气。随后，不由自主地再一次向身后转去。

    亨利还是一如既往的瞥向一边。明明应该不会注意到这边的视线，却不知为何好像故意不让视线和自己对上一样。只不过，这张侧脸与刚才相比，平添了某种不开心的色彩。尽管终归只是感觉上这样罢了。

    「……该不会打算一直这样无视我吧」

    不满的话语不经意破口而出。当做女生被编入学园这件事，如今站在自己的立场上也不容置喙，不过要像之前一样执拗地无视自己，感觉也太过分了。

    但是结果，后来亨利还是一眼都没看向自己。

    上午的所有课程结束，盼了又盼迎来午休。

    老师刚一离开，慧太郎便马上站起来。当然，这是为了去对亨利抱怨几句。然而，她的手上不知为何拿着一个篮子，匆匆离开了教室。慧太郎连忙追了上去。

    「亨利！」

    出了门口来到走廊，马上便对着眼前的背影叫喊，瞬间，纤细的肩头微微一抖。伫立了一会儿，她像下定决心一样，转向自己。

    在校内再次对峙的亨利·法布尔，果然就像换了个人一样。

    是因为穿着法衣模样的黑色制服么？从相见开始时常感受得到的活泼印象被压抑下来，现在散发出某种静谧而冰冷的气息。能够映照自己的澄澈眼睛，不知为何有种苍白的感觉，令慧太郎不由畏缩。

    「……什么？留学生找我有何贵干？」

    声音不一样，完全感觉不到温度。声音似乎有意抑制感情，没有肆无忌惮的用『你』来称呼自己，与亨利那开朗的声音似是而非是。

    「啊、不……要说有事，不过该怎么说呢……」

    「令人着急呢。没事的话能否麻烦你不要找我说话？不好意思，我还有急事」

    「等、等一下！我只是想说你刚才的态度……！」

    「态度？」

    亨利狐疑的神情令慧太郎颦蹙起来。「我对你毫无兴趣」这个表情就是这个意思。

    看到这个表情，慧太郎总算想到。

    说不定，她对自己的态度从戏谑转变成了单纯的无视。难道她对秋津慧太郎的困窘一直视而不见，并非因为天性使然的拿人寻乐，而是真的单纯对自己完全不感兴趣么？

    如此残酷的可能性，如今才总算想到。

    「……我走了」

    是看透自己不会做出回答了么，亨利之留下这句话粗鲁地走掉了。慧太郎没有叫住她，只是如同冻结了一般独自杵在走廊上。

    在海港小镇热心照顾自己的亨利。个子那么小却大言不惭地要当姐姐的亨利。温柔体贴又有点坏心眼，但却非常可爱的亨利·法布尔。

    心中脆弱的人物形象渐渐破碎。自己看到的『亨利』，不过是一场梦么？事到如今，只好灰心。

    「…………」

    准备走远的亨利，向倍受打击而一动不动的自己流盼一眼。那双眼中萌生出些许的犹豫。不久，她垂下肩膀，重重的叹了口气。然后奋力转过身来，任由愤怒将肩膀重新提起，飞速将脸凑近慧太郎来不及反应的木讷脸庞。

    「……啊，受不了了！不要露出那种好像被抛弃的蚜虫一样的表情啊，慧太郎！」

    耳畔悄悄招来的喝斥，是毫无掺假的『亨利』的说话方式。

    慧太郎自己都吓了一跳，高兴起来，呆了半晌之后，总算好像得到饲料的小狗一样，垂下的脸陡然提了起来。

    「亨、亨利！」

    「吵死了闭嘴。事情以后再解释，现在先给我忍着！听好咯？在学校里，别在其他家伙能够看到的地方找我说话。知道了么？」

    「什……」

    「因为是第一天，我不想把你的立场搞砸。说好了哦！」

    无视掉困惑之上又添困惑的慧太郎，亨利火速把话说完，终于迅速旋踝离去。这是那种狐狸尾巴被人抓到的感觉。

    心中的丧失感已经荡然无存。慧太郎喜不自胜。不过，此时萌生的其他疑问，在慧太郎心中荡起新的不安。她为什么要说出那样的话呢？

    反刍几次不得其解后，还是准备先回教室，转过身去。然而，此举令慧太郎隔了片刻才注意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沐浴在了同学们的注目之中。

    她们的视线与之前有所不同。来自教室的视线，在纯真的好奇心之后，还蕴含着其他感情。是猜忌、疑惑，亦或是厌恶的负面东西。慧太郎俄然动摇。

    「——慧」

    克洛伊表现出班代表的样子，走到走廊上，喊起慧太郎。在对接肘而至的异变困惑不已的慧太郎面前，她也忘却了本性的毅然态度，咬着牙继续说道

    「你，那个……难道和亨雷特·法布尔认识？」

    「……嗯。入学的时候碰巧遇到过。她告诉了我房间的位置」

    亨利嘱托过，如果被人问起和自己的关系就这么回答。但不料竟能如此轻易地便会用上。克洛伊紧张的表情随着安心而舒缓，听到声音的其他学生，也如实地露出好像松了口气的表情。

    「是这样啊。哎，是这样就好。浪费了你的时间呢」

    「…………」

    「啊，慧。如果方便的话，要不要去食堂？我校的餐点想当精致。也想在往返的过程中，带你参观一下学校」

    「嗯，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非常感谢你的盛情……不过，可以稍微占用一下时间么？」

    怎么了？慧太郎带着如此回问的克洛伊移动到了稍远的地方。这是为了避开同学们的耳目。不久，和教室拉开了一定的距离，压低声音开口询问

    「——我就单刀植入的问了，亨雷特是个怎样的学生？」

    话音刚落，克洛伊的柳眉便困扰似的挤到一起。

    「她……是个成绩非常优秀的学生。学业自不待言，特别是音乐的感性出类拔萃。靠着这份才能，以加入学园圣歌队为条件得以免除学费——」

    「这些我知道，本人也说过了。所以家中并不富裕的她才能够混到你们贵族中间在这所学园就学吧？而且她还加入了飞术部，而且那边也收获了优异的成绩。但是，我想知道的不是这种事」

    你知道的吧？慧太郎用视线发问，克洛伊却在胸前摆手。

    「我、我是班长。不可以对同学说长道短……」

    「拜托了，迁就一次就好，只要自己的感受就够了。克洛伊，请告诉我实质的部分」

    也许是感觉到自己不会退让，经过半饷的犹豫之后，克洛伊勉为其难的张开薄薄的嘴唇。她用凝重的语气开始描绘她眼中的亨利，起头的便是这样的一句话

    「…………她是个极端欠缺协调性的问题儿童。恐怕她对我们贵族讨厌的不得了」

    〇

    亨利将慧太郎留在教室，习以为常的来到图书馆。

    或许该说，不愧是贵族千金们所上的学校，圣凯萨林学园规模就是大。在广阔的院地内，除了校舍之外，还有学生宿舍，自助式的食堂，礼拜堂等诸多建筑，甚至还配备有谢尔瓦的停机场。正因为是这样的学园，与校舍分开建设的图书馆也非常雄伟，藏书量堪称惊人。

    能让亨利孤身闯入俗不可耐的贵族大人们的巢穴，在于可以免除学费的与修得谢尔瓦的驾驶技能，而这所大图书馆则是她的目的所在。用秘密的备用钥匙打开门，走进里面，今天也一如既往的沉醉在知识与文化的馥郁之中。

    建造成两层的通风结构的微暗馆内，穿过井然排列的书架迷宫，马上便是长桌与椅子并列的读书区。在窗帘被拉开，阳光朦胧的一片空间里，是独自坐在位子上默默地读着书的，等身大的陶瓷娃娃的身影。

    亨利向那个陶瓷娃娃搭了话。用一半吃惊，一半佩服，不加修饰的语气

    「哇，果然今天也是你先到啊。又翘课了吧？」

    「是」

    陶瓷娃娃用没有起伏的声音回答。态度还是老样子冷淡。最近自动人偶明明比较健谈才对。亨利耸耸肩，在她对面坐了下去。

    「我知道你和我一样，和修道院长做了各色的交易，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总得有个限度吧，玛尔缇娜。被其他老师找碴我可不管你哦」

    「为时已晚」

    玛尔缇娜·罗塞里尼的回答一贯简洁。这名和那个慧太郎一样，拥有着法国土地上罕有的黑目黑发的撒丁王国的留学生，厌恶在一切事情上做无用功。由于既已知道内容，上课即是白费功夫，于是多数情况下会在这里度过一天，沉浸在书海里。

    她的特立独行从她散发出的气场上很好的彰显出来。她毫不拘泥自己娇小的身材与带着眼镜的可爱五官，将感情的精华完全抽离，无论怎么看都如同人偶。喜怒哀乐无用之极——这便是玛尔缇娜自己的一套理论。

    「也罢。反正你也不介意」

    「不介意」

    「对了。我要像平时一样在这里吃午饭了，没问题吧？」

    「没问题」

    「啊哈哈，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顺便问一下，你今天的午饭呢？」

    「那边的三明治」

    「……为什么指向我的篮子啊～」

    玛尔缇娜依旧埋头于书本中，视线不曾一次投过来，只会厚着脸皮来蹭饭。也罢，亨利对她这种毫不动摇的样子十分中意，与生来喜欢照顾人的亨利算得上意气相投，于是无奈之下还是将西红柿三明治给了她。

    留学生，而且还是孤儿。说到这里，亨利就不由自主对她关心起来，然而是否该用朋友来称呼她，亨利至今仍对此感到迷茫。在沾满铜臭的这所学园中，玛尔缇娜无疑是自己为数不多的能够交谈的对象。只不过，围绕在她身上的谜团是在太多。

    「这、唔哇哇。你嘴边吃得到处都是渣啊！弄得黏黏糊糊的啦……！」

    「我不介意」

    「你倒是介意一下啊！」

    「那你来擦」

    「我来！？为什么是我？唔啊～真麻烦！」

    为什么自己周围都是这种难伺候的人啊？亨利由衷的发出这样的感想。

    〇

    敲门之后走进房间，欢迎自己的明亮声音甚至错以为弄错了地方。

    「欢迎！总算来了呢，慧太郎」

    慧太郎不由觉得自己被当成了傻瓜。亨利与白天在校内见到时截然不同的态度，令慧太郎顿感脱力。

    太阳已经完全落山，还有两个小时就要到完全熄灯的时刻。在取代客房刚刚搬入的学生宿舍里，慧太郎来到了亨利·法布尔的房间。原因自不待言，是依照约定过来听取白天那件事的解释。

    「……你这家伙真是的。果然在戏弄我不是么？」

    「自以为是，怎么可能啊。好了啦好了啦！快进来！」

    「哎……算了。话说，我究竟该坐哪儿？」

    圣凯萨林学园的学生宿舍是完全的单人房。然后简单地说，亨利房里的情况很难下足。一些文件与书籍毫无秩序的散乱在地板上，就连昆虫与花卉的标本也随随便便扔的到处都是。房间的布置与家具基本上与慧太郎的房间相同，所以亨利的桌子和配套的椅子一旦被占据，剩下的已经没有坐的地方——

    「坐床上怎么样」

    「果、果然是这样么……」

    看到亨利招手催促，慧太郎勉为其难的在床边浅浅坐下。光是在这种时间来到异性的房间便已经辱没了日本男儿的精神，竟然还要接触女孩的寝具。感觉在法国的土地上，似乎要将自己一生的失策都消耗殆尽。

    「啊，顺带一提，如果你敢闻床的味道的话，我就会拿这个毫不留情的向你开火哦」

    「谁、谁会闻啊！另外，别拿枪指着人啊！」

    漫不经心的拿起放在桌上的短枪的枪柄握在手上的亨利，身上穿着远远超乎想象的女孩子气的睡衣。从这件带着大量饰边轻飘飘的连衣裙中露出白皙锁骨与浅浅胸间山谷，让眼睛备受煎熬。然后说到慧太郎，他穿着那种男女通用的衣服。昨天去了学园附近的古都伊斯，在那里将生活的必需品购置齐全。当然，买东西的钱全是亨利垫付的。

    「……唔，我这种情况在故乡被叫做『小白脸』呢」

    「哼哼，将身体献给女人，靠女人养活的男人对吧。唷，你个色男！」

    「一点也开心不起来！比、比起这个……也该把白天的事情告诉我了吧？」

    「嗯，也罢。不过，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吧？反正你也找过那个顽固女，大体上都听说了吧？你和她倒挺意气相投的呢」

    不知为何，亨利不满的撅着嘴，如此说道。她的推测一语中的。

    「……我听她说，你缺乏协调性，有事都是单独行动，而且还与其他学生发生争执，特别是和身为班长的克洛伊频繁发生冲突」

    「哼，真像那个玩骑士过家家的女人的风格，说起话来不褒不贬呢。其他的呢？」

    「还有……她说你可能讨厌贵族」

    「不对哦。我讨厌的是有钱人」

    亨利的声音显得非常顽固。慧太郎也慢慢开始察觉到，这个话题触到了她的忌讳。并且，已经明白她对自己交代的是「如果和身为讨厌鬼的自己在一起的话，作为插班生的慧太郎也许会很快失去在班上的立足之地」的意思。尽管事先没有进行过这样的说明，如今也能够接受。这的确是难以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话吧。

    所以，慧太郎也慎重的张开嘴。毕竟是该问还是不该问，令他颇为烦恼。

    「亨利，你，那个……难道没有朋友么？」

    「蜣螂是我的好朋友哦」

    「至少该先想到哺乳类吧！」

    人类这个词，终究无法说出口。

    「不只是蜣螂，昆虫和对我来说都是朋友哦。虽然没到想要结婚的程度呢」

    「如果这么想过，还真是有点无法接受呢」

    「不，小时候稍微迷茫过呢」

    出现了。足以和自己的『花街晕厥事件』匹敌的可悲过去。

    不过，既然得到了这样的回答，亨利在学院中受到孤立的事情果然千真万确。这让慧太郎有些难过。如果将这件事归咎于周围的人，对于对自己有大恩的她或许会是点滴的安慰，但根本原因还是在于她对富裕阶层的仇视。这不是贸然出手就能化解的症结。

    因为，遭受周围冷眼感受，举足无措，只得逃离孽之轮环的感受，同为遭弃之人，在故乡被评判没有能力胜任族长的慧太郎也感同身受。

    「慧太郎，怎么了？脸色很难看啊」

    「……咦？啊、不……什么也、没有」

    慧太郎摇摇头将杂念挥开。振作精神之后改变话题。

    「话说亨利。我刚才注意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咦？什么啊真么突然？郑重其事的」

    「是浴室啊！我听隔壁房间的同学说过了！这所学校似乎浴场两天才开一次，而且还是大浴场啊！而且泡汤还是严格按学年遵守时间的啊！」

    「不是挺好么。这是福利哦，福利-」

    「才、才才才才不是那个意思！」

    不对，这也是个大问题。但比这个更严重的是，一旦赤身相见，自己的性别一定会在转瞬之间被大家识破。

    「嗯，藏在你衣服下面的那柄滑膛枪要是露出来的话，的确很糟糕呢。好嘞，我知道了。给你调制一点魔法药好了。就弄点简单的幻觉系的东西吧」

    「幻觉？欸、真厉害啊。魔女连这种事情都能做到啊」

    佩服的同时，突然唤醒了一直关心的问题。慧太郎试着询问

    「……话说，你究竟是在哪里学到的魔法呢？」

    因为的出现而登上舞台的魔法师们，除了完成驱逐的夙愿之外，还活用自身本业的秘术为社会作出了杰出的贡献。化石的液体燃料化，蒸汽机的迷你化，还有赋予人性的自动人偶，电、自来水、燃起的大范围供应系统——如果没有他们的炼金术，将不可能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得以实现。

    可是，魔法师实在为数过少。其中大多的秘仪需要用血来施展也是原因之一，但根本的原因在于他们很久以前就受到了十字教的镇压，只不过是不见天日的一行人。

    由于只有极少数的一部分能得以传承的技术体系太过特殊，哪怕举国挖掘拥有魔法素养的人再加以训练，也需耗费相当长的时间。亨利年纪轻轻便已自称魔女，想必拥有上天眷顾的才能与得天独厚的环境，然后最关键的，也是必不可少的便是优秀的老师。

    「你出生在普通人家吧？我怎么也想不出你能有机会学习魔法」

    「嗯～，我的话呢，基本算是碰巧吧。我以前有段时间离开了圣·莱昂的本家，到玛拉维尔的爷爷家借宿。那个时候经常一个人到附近的山上和森林里玩呢」

    「哈哈。你对虫的兴趣和偏爱，也是由于你的这场经历么」

    「呵呵，对哦。其实我这个人非常的野生呢。所以呢，有一天就那样在附近的山里玩的时候，走得太深了一些，然后就出现了肉食性的」

    那时被救了。被一个打扮非常夸张的魔女。

    「当时我就已经开始为昆虫学与所倾倒。我想学习对起效的魔法，苦苦哀求那个人『请务必收我为徒！』。幸好我家似乎在什么世代以前就是有那什么的家系，血统方面也轻松过关了哦。而且听师傅说，我好像是什么『百年一遇的天才』」

    「总让人觉得，这又是一桩言语威胁——对不起，我错了，请原谅我」

    亨利默不作声地将手伸向放在桌上的枪，慧太郎连忙认错。本想偶尔反击一下，殊不知是自掘坟墓。

    「……既然能开玩笑，看来就没问题了呢。我很在意你穿女装上学的事情，还有点担心你第一天上学会怎么样呢」

    「我说，怎么可能没问题啊？因为操心，不知道多少次徘徊在死亡边缘啊」

    「不过，你还活着不是？那就没问题了。——好嘞，决定了。果然明天就开始吧。慧太郎，你今天赶快回屋睡觉。明天要起早哦」

    明天？有什么事么？慧太郎投去疑问的视线后，

    「我想明天一早就去你上岸的那个海岸看看。没准会有其他什么漂流物漂上岸。比方说船的残骸……还有，牺牲者」

    说到后面，亨利的声音沉重起来。慧太郎绷起脸，重重颔首。

    没错。不能够忘记这件事。自己是为了洗清冤屈，回归日本才置身于此。走后门在圣凯萨林学园入学的雌伏，终归不过是为了迎来有朝一日的雄飞。若有找出凶手的线索，即便蛛丝马迹也是不可或缺的。

    「……亨利，我好佩服你」

    「咦？」

    「虽然你看上去嬉皮笑脸，其实总是决定好了下一步的方针。而我这种人，根本不知道为了抓出凶手应该先做什么才好」

    「是、是么？」率直地袒露心中所想之后，她尽管有些害羞，还是稍稍骄傲起来。

    「竟然如此认真的为我思考问题，我……我！」

    「真是的，你反应太夸张啦。我不是说过么？我会好好照顾你到最后——喂、慢着。怎么突然下床了？为什么跪在地板上！？啊、那是我画的原稿！」

    「……不胜感激！」

    「不要变成西瓜虫了啦！这、喂、别把我的原稿垫在屁股下面啊！」

    固定模式的下跪姿势。紧接着是习以为常的，

    亨利固定模式的说教，持续了足足30分钟。

    〇

    第二天早晨，慧太郎和亨利按照预定从学院出发。时间几乎可以算作夜晚。在飞术部五彩缤纷的谢尔瓦中间，红色机体好似被排除了一样，搁置在机库的一角。亨利开出飞机，沿着跑到一口气直冲云霄。

    「呼哇～……」

    跨坐在酷似蒸汽两轮车的轻型飞机的后排座位，慧太郎不禁打了个打哈欠。尽管意识已经清醒，但眼皮却还在打架。

    「喂、不要张大嘴打哈欠！至少用手按着啊！」

    「呀，我知道是知道……可一不小心就……」

    慧太郎的眼前，准确的说是以密不透风的着装状态，手握相等位置的操纵杆的亨利，她对自己的错误做法进行批评指正，俨然一副姐姐的样子。由于她穿着那身熟悉的飞行服，自己又抓着她的腰，再加上睡眠不足的作用，想要心律不齐不再复发可谓是岌岌可危。

    顺带一提，慧太郎现在是男性打扮。尽管价格有些吃紧，却只是黑色外套与长裤这种极为普通的装扮。由于飞术部没有尺寸合体的飞行服，又为了不要忘记自己本来性别，慧太郎感觉到，自己差不多有必要取回一次自己男人的形象。头发也已经扎成一束，背后背着的板球收纳盒里装着自己的爱刀。

    「真受不了！竟然不知道慧太郎早上竟然那么赖床！我想差不过该下去了，就过去接你，谁知道你竟然还在呼呼大睡！简直难以置信！」

    迎着呼啸的狂风，亨利嚷嚷起来。很少见她这样真正生气的样子。

    「…………颜面无存」

    「拖这个的福，还让我看到了奇怪的东西……！为什么一大早就那么卖力啊，你的那家伙！？」

    「不、不是的！那是不可抗力！是男性的生理现象！而且你不是说，在庞马尔的旅店里已经看过我的——」

    「一码归一码！那时候是滑膛枪吧！？所以我弟弟那个司空见惯的一样！但要是变成火炮的话任谁都会大吃一惊啊！」

    亨利扭着头，狠狠瞪向自己的眼角中积起泪花。那张脸就像煮熟了的章鱼一样通红。慧太郎只得重复着「……颜面无存」。

    于是，之后又闲扯着这样那样的事情，飞了一个小时左右。这个时候，向着昏暗的帷幕被渐渐拉开的晴朗天空，在高速飞卷的景色中，慧太郎忽然发现一群闪烁微弱光芒某种东西。下意识的凝聚目光，随后呼喊亨利。

    「亨利，那边是不是有什么光么？你看，三点钟方向」

    「咦？哪里？啊，那是『大马士革蝶』吧。要飞过去看看么？」

    亨利降下逼近极限的机速，让谢尔瓦在半空中侧滑。接近一看，是翅展大约一米的蝶群。不知该如何形容，翅膀上描绘着尤为复杂的颜色和图案，而且翅膀还会遽然迎向旭日，反射出亮晶晶的光芒。

    「真是漂亮的呢……」

    对不曾见过的发出率直的感想后，坐在前面亨利扑哧一笑。

    「对吧？大马士革蝶在这个时期的欧洲，是最有机会目睹的。大马士革蝶能够升到800m左右的高空，根据情况还能渡海」

    「还能渡海？这可真厉害啊。我在日本从来没见过……可是，不危险么？」

    「完全不会。只是摄取的花蜜有点多罢了。相同的蝶或蛾系的话『枯渴蝶』要更加危险呢。如果聚集那种数量的话，人类几分钟就会被吸成木乃伊呢」

    「咦，你了解的真详尽啊。这些都是你调查出来的？」

    「不止如此，我还出过研究书。尽管不太叫座就是了」

    亨利的志向是研究昆虫和的学者，这件事已经从本人那里听说。她明明和自己同岁，却已经出版过很多册书籍。基本上是关于昆虫和的研究书，似乎偶尔还会出自己创作的曲集和诗集。另外，她的笔名统一使用的『亨利·法布尔』，想来这似乎也是和慧太郎在旅店中谈话时，纠结爱称的理由所在。

    「当今这个时代，走到哪里都是男性社会，女性作家可是会被看扁的哦。签约的出版社，基本也是通过修道院长在中间牵线商讨。所以，我被世人当成了的神秘的蒙面作家呢」

    「不过，你很中意『亨利』这个爱称吧？」

    「当然。最初是师傅这样喊我的呢。自那以后我就喜欢上了，直接用作笔名了呢。啊，顺带一提，现在用那个名字喊我的就只有你了，所以千万注意在学园里不要把『亨利』说走嘴。听明白了么？」

    如此，被亨利如此强硬的嘱托。虽然是格外光荣的故事，然而自己却不知为何，对她之前所受的优待感到不可思议。慧太郎一边眨了眨眼睛，一边问起其他问题。

    「你从事的是的专业万事屋这样的工作吧？那么，接活的时候果然是修道院长来当中介人？」

    「是啊。别看她那个样子，那个人的理解能力非常过人。尽管有些腹黑就是了。不过，只要知道能够拓展学生个性，能够通情达理，然后就要看交涉情况了」

    「你说的交涉，果然是图财么？」

    想起三天前在学园长室里面对的，特蕾莎那不容大意的笑容。特蕾莎在洞悉一切的情况下不同意慧太郎入学，持续了长久的抗拒，然而亨利刚一承诺交付数次的委托金之后，却轻而易举的变脸。这样的她遑论神的奴仆，根本就是恶魔的爪牙。

    「……完全想不到会有这样的圣职者呢」

    「嗯～，我也觉得修道院长没有修女的样子，不过说她图财有点不对吧。那个人拿的中介费不算太多呢」

    「那是为什么？」

    「总之就是立场问题。如果只是单方面的接受布施，就与乞讨无异了不是么？但是修道院长不愿意这样。我认为她拥有崇高的灵魂」

    原来如此。慧太郎接受亨利的看法，却感到一阵酸楚。因为单纯在单方面的接受施舍的，也正是现在的自己。

    「——可能还得把我自己借给你一段时间，但我马上就会讨回来的」

    「啊哈哈，产生共鸣了么。也罢，我会让你鞍前马后的。你就暂时是我的『助手』了。如果出现可怕的，你要好好保护我吧」

    「遵命！秋津慧太郎的剑，就暂时为你献上吧！」

    「这是哪出？换人了？」

    「是本人啊！难得帅气一次，真是的——亨利？」

    互动的中途，慧太郎忽然注意到亨利的气息中萌生了一丝不安定，于是循着她视线的方向追去。只见方才抛在身后的大马士革蝶群的整齐编队变得凌乱不堪。然后可以看到一个小黑点。不，只是因为距离过远感官上变小了，实际上应该相当大才对。从黑点的方向，可以微微感觉到某种空气爆发的声音。慧太郎皱起眉头。

    「……大概是飞艇吧」

    「飞艇？那个芝麻小点么？」

    「是的，它在用枪声驱赶行经线路上的蝴蝶。就算不用那么做，大马士革碟也会因为害怕自己飞走的……真是无知啊，既傲慢又肆意妄为」

    真看他们不爽。亨利嘟嚷着。慧太郎感觉不妙，但完全没有制止的机会，下一瞬间，谢尔瓦急遽调转机头角度开始转向飞艇的方向。

    「这……等等啊，亨利！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因为看那个飞艇挺小的，大概是私人的东西吧。一定载了很有钱的人呢。所以只想稍微去招惹一下罢了」

    「才不是只是吧！你这人怎么那么扭曲啊！喂、亨利！」

    「见者有份见者有份-」

    亨利愉快的唱着，可她的眼睛没有丝毫的笑意。

    〇

    「……真是的，那架谢尔瓦搞什么啊？是哪里来的傻瓜贵族么」

    负责飞艇的乘务员愕然地呢喃道，朝甲板上已经走了十分钟左右。

    在窗外不断表演杂技的红色机影，已经达到了无法观测的范围，如今消失无踪。飞艇周围仍旧笼罩着一层薄雾，这似乎是那架谢尔瓦的推进燃料燃烧后所洒下的烟雾，不过用来干扰视线实在不够充分。对方似乎也知道这一点却还这么干，当真与小孩子的恶作剧如出一辙。

    不过，若说这是小孩子的恶作剧，也有微小的可能演变成意料之外的大问题。

    倘若出现这样的情况也不该归咎于自己身上，就像有时蝴蝶振翅也能够在地球的另一侧掀起风暴一样。小小的恶作剧最终引发超规模惨剧的可能性也并不是零。

    令法国外务省的高等文官莫里斯·博伊文额头上一边冒着汗一边担心这种事情的原因，是因为之前谢尔瓦引发的骚动破坏了坐在自己对面的男人的心情。

    对方毕竟是国宝级的要人。虽说是微服出访法国，但怠慢不得。一想到万一刚才那样的骚动行为要因，导致会谈走向糟糕的方向，自己的胃就仿佛开了个口子似的。绝不能让小孩子的恶作剧搞砸国家的一等大事。

    设计成社交风格的装潢豪华的飞艇内，现在，博伊文正隔着小圆桌与那位男人两人独处。博伊文盼着那个大嘴巴的乘务员尽早回来，再给他一点小费让他重新说些漂亮话，不巧他一直没有从那头现身的意思。

    「——刚才的谢尔瓦的驾驶员是魔女么？」

    至今一直闭口不言的男人，总算表情沉重地张开嘴。

    博伊文想要从对方那身刺眼的红色上面挪开视线，但总算忍耐下来解释「没、没有那回事」，夸张的摇头表示。

    「哦，那大概就是贵族的小姑娘了呢，只是拿到父母买给自己的玩具得意的到处乱飞吧。魔女的话断然不会像这样……」

    「是么？听你的口气好像『已经把魔女尽数掌握了』呢」

    「！？岂、岂敢，这不过是我的猜测，哈……哈、哈哈……」

    魔女以及魔法师是对抗的手段。所以国家一旦发现他们，便会强制让他们参加军队。虽说十字教的力量有所衰退，但仍在各国拥有强大影响力，承认启用过去毕竟被视为异端的那群人，会跟『那些人』把关系闹僵。

    换而言之，男人的话是露骨的挑衅。自己绝对不能用「是」来回答来这公开的秘密，所以才兜着圈子来解释。真受不了，真是个令人生厌的男人。

    「也罢。话说回来，还有多久到达伊斯？」

    「已、已经不远了。首相也预定今晚到达当地」

    「很好。这次访问诸国，在奥匈帝国和普鲁士其实毫无收货。但愿蒂耶尔首相一定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男人豪爽的说完，视线转回窗外。这个男人尽会找自己麻烦，桀骜不驯的态度教人十分恼火。因此博伊文在心底念到。

    ——不会有人对您那荒谬的要求给出满意的回答哦，猊下——。

    〇

    海浪的声音越来越远。

    打湿皮鞋前端的海水，明明不可能渗透到内侧，却不知为何感到发寒。

    周围是朝雾的残渣。与吐出的白气相互溶合，立刻变得无法分辨。

    沿着拥有大量的陡峭海峡的布列塔尼地区的海岸线，这一带有一段相对较平缓的沙滩。如果不是这样，如今也不会被海浪拍打到这里，而会像乘坐雷克勒号的大多数乘客一样，沉眠深邃的海底吧。

    「……走得真够远啊」

    伫立在第一步踏入法国土地的沙滩上，慧太郎吐露出心中莫名的感想。从言辞上看上去司空见惯的话，却是无比真切的感慨。

    听亨利说，这片海域常年是狂风大浪，然而今天可谓例外的风平浪静，不断拨动着慧太郎内心的琴弦。望着悠然接近又再次退回的波浪，思绪不禁飞向遥远彼岸的故乡。

    自己最终能够回去么？——突然，慧太郎思考起这种事。

    遭人揶揄气量不足以胜任下一代族长，几乎要被日复一日的重责所压垮，可即便如此，母国却并非一味只给自己留下不好的回忆。对萨摩之地的依恋不可能被斩断。

    自己真的能回去么？能够活下去，再次相见么？

    对那个地方的，对那些自己所爱的人的，怀念之情油然而生。

    无论遭遇怎样的不幸，只要不放弃，就一定有实现愿望的那一天。

    「…………真不中用啊。一下子就软弱起来了」

    慧太郎摇摇头，设法斩断了不断涌出的乡愁。在与日本相隔万里的土地上卷入了无法挽回的大事件，虽然发誓要回到故乡，可在心底私语般悬而不决的不安再次死灰复燃。

    但是就算一时迷惘也不该去想「说不定回去了」这种事。这样就辜负了帮助自己的亨利。

    鼻子里面有些酸。去看看周围吧。在思考问题暂时一个人呆着的亨利回来的时候，不能让她看到自己这幅丢人的表情。

    可是，慧太郎此时注意到。

    不知何时，自己身后有了人的气息。

    在沙滩上悠然走向自己的，究竟是什么人？脚步似乎很重，首先不会是亨利，一定是个大个子。对，是个男人。彼此间的距离已经很近了。

    在这样的距离内都没能感觉到其他人接近，慧太郎对自己的窝囊有些错愕，但现在还有更严重的问题，那就是慧太郎现在穿着的是男装。因为不曾想过会有人会这么早来到空无一物的海岸上，内心有些焦急。如果对方对雷克勒号沉没事件一无所知的话，那就谢天谢地了。

    「软弱一点，有什么不好的？」

    这是男人的第一句话。是粗犷，又不可思议地透露出和蔼的声音。得知自己的自言自语被对方听到，慧太郎的身体立刻因害羞而僵住了。趁着这个时候，男人站到了慧太郎身边。

    「所谓的故乡啊，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心灵的归宿，想到故乡，或多或少会变得多愁善感呢。而且男人这种生物，不管到了多大岁数，都会怀念母亲做的汤呢」

    「……您能明白我在想什么？」

    「大致上吧。以我的经验判断，异国人站在海边看着黄昏，十有八九是在想家」

    原来如此，或许的确是这样。尽管轻易的接受了这种说法，慧太郎还是将头上的帽子压得更低，并且尽量不将脸转向对方，用侧眼偷看对方的体貌。

    果然是预料之中巨汉。身高或许超过了190公分，身体也十分健壮，给人一种熊的感觉。他的体格相当之好，穿起衣服也十分得体。他正当壮年，嘴里叼着烟斗，容貌流露出野性的味道。然而表情的作法彪悍以及闪耀在眼睛深处的知性，并未给人野性的感觉。

    另外，最为惹眼的特征，便是他那浓密的络腮胡须。

    男人一边用手指挠着他那浓密的络腮胡须，一边像待人温和的熊一般讲到

    「你是日本人吧？」

    事出突然，慧太郎反射性的飞速瞪向对方的脸。

    即便能够从头发和皮肤的颜色认出东洋人，但不曾想到，会被以一半断定的口吻说中自己是日本人。确认到自己的反应，男人大笑起来。

    「哼哼，果然啊。你背上的那个……嗯，是板球的收纳盒吧。里面装了什么？肯定不会是球棒吧？哈哈，再怎么想也不可能干出那种，藏着危险的玩意到处乱走这种愚蠢的行为呢。是吧？」

    「您、您是……！」

    慧太郎就像没站稳似的向后倒退。接着慢了半拍才战战兢兢的问出问题

    「……警官还是……？」

    「叩一分哦，年轻人」

    「什么？」

    「只是稍微试探一下，马上就问『你是警察么？』这种问题的话，就等于自己招认心里有鬼了哦。还有，你的表情也太明显了」

    「…………」

    「不要那么警惕。我不是刑警。是原刑警。啊，刑警知道么？换句话说，就是穿着便服活动的警察。不过我现在经营的是『寻物人』」

    「请多关照」对方向自己打起招呼，但是理性告诉自己应该马上逃跑。这个男人相当厉害，或许就连自己的底细也已经基本了解清楚。

    但即便如此，慧太郎还是问了。不知不觉的就这么问了。

    「寻物人……是寻找什么呢？」

    「什么都找哦。下落不明的宠物，不见了的结婚戒指，丈夫的出轨现场，另外还有悬案真相的线索。我把自己的工作叫做『侦探』呢」

    「侦、探？」

    「对。现在这会儿，大概是世界唯一一个私家侦探呢。那就是我」

    男人自豪的说着，用粗犷的声音大笑起来。慧太郎只觉莫名其妙，脑袋上的问号越冒越多。然而就在此时，突然从不远的地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弗朗索瓦·维多克！」

    是亨利。她注意到自己和某人在一起，所以立刻冲过来的吧。她的肩头微微垂下，视线凝然地锁定在男人的方向。

    「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Mlle.亨雷特，这话该我问你。你这野丫头跑这儿来干什么」

    男人——弗朗索瓦·维多克笑得更夸张了。看来两人似乎认识。亨利急忙来到我身边，好像全身的毛都倒竖起来的野猫一样从正面与男人对峙。

    「我看到有红色谢尔瓦在附近着陆，我就猜想会不会是你来了，于是过来看看，果不其然。每次工作都碰上你还真是……可是怎么说呢。看你也在行动，莫非雷克勒号沉默和扯上了？」

    听到维多克的这句台词，慧太郎急忙绷紧身体。这个男人果然知道那起事件，一开始就冲着寻找嫌疑人才接近自己的。

    「怎、怎么了？这种事我完全……」

    「喂，你就别打马虎眼了吧。大致上，你和我一样都是想着会不会有船体的残骸可以作为证物漂到岸边才到这边的沿岸寻找的吧？有错么？」

    被这么一问，亨利紧咬住下唇，一时犹豫起来。不过，马上又下定决心的点点头。

    「……是啊。我也在追查这起事件。不过，我只是顺道过来看看，和平时的工作没有关系。再说，我对这起事件基本上一无所知啊」

    「哼，顺道来看看」

    维多克一边揉着下巴一边低语，接着用手中的烟斗指向慧太郎。

    「也就是说，你是陪着这边这位脸蛋可爱的日本年轻人的意思咯？」

    「不，等一下维多克。不是那样的。他的确和事件有关——」

    「我知道。他不是凶手，对吧？根据我的调查，同样发现了这位年轻人是清白的」

    「「……咦？」」

    本想一旦出现危险，马上就抱起亨利逃离这里的慧太郎，对维多克的话听得目瞪口呆，发出愚蠢的声音。亨利也一副碰壁的表情。

    「这、这……等等！你为什么知道这种事！？」

    「我说啊，你以为我是谁？让蚕食巴黎的黑暗浮出水面，找出一切事件的真相。连哭泣的孩子都会乖乖闭嘴的名侦探，弗朗索瓦·维多克哦？」

    尽管他说的这么自信满满，不过姑且相信他之前所作的说明的话，当今在干侦探的似乎只有他一个人，所以在没有对比的情况下，感觉『名』这个字眼完全没有价值。

    「话说亨利，快点向我介绍一下他是谁吧。还有和你之间的关系也介绍一下吧」

    「咦？啊、嗯……也、也对」

    亨利少有的混乱起来。她摆弄着自己枯叶色的头发，勉为其难的继续说道

    「他是维多克。简单来说，是我生意场上的敌人。主要是和有关的事件总会和他撞在一起。在巴黎从事模仿警察的工作——」

    「啊，这些已经听说过了。顺带一说，他以前当过真正的警察这件事也听说过了」

    「——对，没错。而且不是一般的警察。明明年轻的时候好几次被丢进号子里，名声狼藉，不知为什么却被警察启用做密探工作混出头来，还升官当上了国家警察巴黎地区犯罪搜查局的第一任局长，不过后来就撂下一句『当够了』辞职去做那个什么赚不了钱的侦探了，是个如假包换的白痴原警察哦」

    「…………什么？」

    亨利毫不停顿地将一大堆饶舌的话刚一说完，慧太郎立刻再次发出愚蠢的声音。

    罪犯当上了警察？在搜查局长的位子上坐够了然后辞职？这是怎么回事？太莫名其妙了。

    「看你这表情是不相信呢。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这一切都是真的哦。世界上怕是找不到第二个拥有这种奇特经历的人了呢」

    「这番话对我是夸奖呢」

    维多克愉快的摇了摇肩膀。不过，他的表情马上绷紧。

    「不过，要论奇特的经历，这位年轻人恐怕不会输给我吧？作为雷克勒号上少之又少的生还者，被扣上行凶者之一的污名，眼下正在被警方追捕的东洋人。请务必向我详细说明」

    亨利看了慧太郎一眼交换眼神。尽管有过些微的踌躇，慧太郎还是轻轻颔首。这里就借用一下特蕾莎修道院长的信条，来场交易吧。

    「好吧。但我们要交换各自手上的情报。反正你是接受某人的委托才到处去嗅事件的味道吧？听你刚才的口气，应该掌握了我们所不知道的事情呢」

    亨利将事情的梗概作出说明。然后慧太郎代她讲述了船上发生的事。

    另外，亨利用视线向慧太郎示意。将神秘男人在死前托付自己的宝石，还有掉到海里醒来之后，所受的枪伤痊愈的事情被隐瞒了下来。慧太郎心想，那些事情的确很难叫人相信，说出来反而会平添困惑。

    「——原来如此。事情是这样啊。很多地方都吻合了」

    维多克抽了口烟，吐出的紫烟飘散在空中。亨利叉起手说道

    「我们知道的事情，基本上就只有这些了。好了，现在换你了。维多克，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这个刚才不就说过了么？和你的出发点是一样的」

    「那么，你的雇主呢？他对公开发表的事件概要抱有怀疑，所以才雇用你的吧？如果事情是这样，也许能站在我们这边呢」

    「很遗憾，恕难从命」

    这句倨傲的话，令亨利的柳眉挤到了一块。

    「虽然感觉事件有很多地方的确很难解，终归目标是犯罪集团。那个，好像是帮黑衣人吧？虽然我也觉得那边的年轻人很可怜，但从立场上看，我觉得你们无法公开展开行动，插手其中会很不妙」

    「……换句话说，对方是位相当了不起的大人物呢。是谁？」

    「我有保守秘密的义务，所以不能说」

    「啧、我说你啊！我们都把情报给你了，你怎么还是这幅态度——」

    「你给我的情报『基本上就这么多』对吧？我觉得这个说法有个地方很微妙，该不会是我精神过敏吧？」

    没用的。被看穿了。还是干脆说出来吧。尽管慧太郎这么想，可亨利还是尖锐地向自己一瞥。似乎在告诫自己打死都别说。

    「……我承认对情报有所隐瞒。但是，那与你的工作并没有直接关系」

    「我相信。所以也请你相信我。追问我的雇主是谁也无法改变这个事态。那个人是绝对不会救这边的年轻人的」

    「…………我知道了。那么，你判断慧太郎是清白的根据呢？」

    「因为证言不值得采信。讲述东洋人云云的那个证人，在事件发生后立刻就不知去向。经过调查，警方也不知道他的身份。虽然去见了其他的生还者，但没有人对那个人了解得很清楚。只知道似乎是个自称赛尔日的平凡白人男性」

    肖像画的话倒是有哦。维多克将画有拟颜画的纸递了过来。的确是个随处可见的白种人。能够对他留下记忆已经实属难得。

    「他没有照片。是从一开始没有拍过，还是拍过但被某人处理掉了，这一点无从得知」

    「你不是放出豪言号称自己宝刀未老，在警察里面吃得开么？其他那么多事情就都没有调查过么？真没用呢」

    「别说得那么轻巧。原本是罪犯的人却爬到了搜查局的顶点，上面的那帮家伙嫉妒着我呢。肖像画也是死咬着老关系才好不容易弄到的哦？」

    维多克轻轻叹了口气，露出一副被人数落不干正事的表情。

    「我也和你一样，有些尖锐的问题必须回避。我想刚才也说过一些，我知道你们在行动，所以我看准了一定是和扯上了关系。所以才提出情报交换的」

    「哎呀，这可真是不巧呢～。再说，为什么会有冒出来？」

    维多克瞪圆了眼睛。亨利无法理解他的反应，挑起片眉。

    「……喂，你说真的？我最先怀疑的就是『那种可能』啊」

    「？？？什么意思？」

    「大型客轮被弄沉了哦？而且几乎所有乘客都遭到了屠杀。听年轻人说，凶手基本只有5、6个人。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做到？如果按常人实行来想的话，工程实在太浩大了。但是，现在的法国可是有『完完全全有能力办到这种事情的家伙』吧？」

    慧太郎怀疑起自己的耳朵。尽管维多克的根据站不住脚，但他说对事件凶手有底。这是足以令自己色变的发言。

    「……不会吧。不，可是……等一等，这种事……！」

    反倒是亨利不知为何非常狼狈。看来她似乎也知道维多克口中的『家伙』所指何人。但是，她的样子却很奇怪。

    「我能体会你的心情，因为我了解你对投入的热情。最近我经常在街头巷尾听到那些家伙的传闻，不由就想象到你痛心的样子。你或许无意识间就将那帮家伙是年轻人的仇人这种可能性事先排除到了视野之外」

    「…………」

    亨利没有回答。她的表情很复杂。愤怒、悲伤、困惑、咬牙。繁杂的感情并存。慧太郎虽然很担心她这个样子，但还是向维多克质问，那个忌讳而不愿言明的集团。然而就在刚要这么做之前——

    「！怎、怎么了啊！」

    突然透过空气从远方传来轰鸣，巨大的响声犹如痛殴下腹一般，从慧太郎开始，三人骚然起来。下意识的一齐抬头看向远方。

    轰鸣还在继续。一发、两发、三发、断断续续的，但威势在慢慢增加，没有断。看来是从北边的方向传来的。

    「……是炮声。而且是很大的那种」

    亨利表情严肃地低语道。「炮声？」维多克听到，做出反应。

    「是海军演习么？不对，总不会是不列颠打过来了吧？」

    「不对。炮声的位置很高，撕破空气的声音也是。这是……从天上？」

    根据声音的方向就能了解到这种程度么。亨利眨着眼，竖起耳朵，像自己确认般说道。慧太郎突然注意到了一件事。

    「亨利，我记得那个角度是刚才飞艇飞行的——」

    想必没等自己说完，亨利就明白过来了。「怎么可能……！」听到慧太郎说到一半，亨利突然面色铁青，转身冲向自己的谢尔瓦。

    「亨、亨利！？你想去哪儿！」

    慧太郎向维多克点了点头，表达把他留下的歉意之后，马上追了上去。亨利一边跨上谢尔瓦立刻发动引擎，一边转头对慧太郎不掩焦躁地叫喊

    「错不了！开炮的是刚才的飞艇！」

    「啊……可是为什么！？被战斗机袭击了么！？」

    「对战斗机才不会用巨炮啊！对手时相同的飞艇就另说了！」

    慧太郎将帽子塞进上衣口袋避免被风吹跑，和来时一样跨到了亨利后面。她戴好飞行帽的护目镜，用从未有过的声音呻吟

    「是……！而且大概被相当可怕数量包围了！」

    〇

    为什么只有自己要遭这种罪呀。莫里斯·博伊文躲在船舱的角落里，如今脑子被对世事无理的诅咒与谩骂所塞满。

    「库……想想办法啊！击落它们啊！从刚才就完全没效果啊！」

    在视野的一角放声怒吼的，是那个红衣服的男人。他明明和自己一样趴在地板上，唯独自豪感比常人高出一倍，就算落得这步田地依旧趾高气昂的不断发号施令。虽然看到他这幅狼狈的样子，心里煞是痛快，但心情并不能因此感到轻松。

    「博伊文外务书记官！你准备怎么付这个责！」

    发泄恐惧的矛头已经指向自己了。然而，博伊文根本不理会这种事。接受将国宝级任务带往伊斯的指示的，的确是自己。但一旦遭遇突发状况，拼尽全力的却是这艘飞艇的艇组成员，原本这种事态就不会有人能预料得到。所以，博伊文最多只能回以讽刺。

    「……如果还有命活下来的话，到时候您爱怎么对蒂耶尔首相说，爱怎么撤我职都随您高兴。现在您还是专心乞求上帝能赐给您这样的机会吧」

    「你、你这家伙……！」

    男人的脸上染上愤怒的颜色。可是，随后飞艇遭受好几次的激震。

    挂在气囊下方的吊篮部分，而且正好是博伊文他们所在的区域遭受了外部的猛烈冲击。短暂的停歇后慢慢抬起脸的博伊文，事先做好的心理准备完全无效，在这一瞬间险些失禁。

    出现在他眼前的。

    是

    不知是斑腿蝗科还是蝗亚目的蝗虫，总之是与之类似的昆虫模样，身长约有2m的。

    它的脸上是大得荒谬的复眼，唦唦蠢动的大颚，如角一般插在脑袋上的触角。只要看上一眼仿佛就会做恶梦的一组器官，仅隔着一扇窗户。

    刚才的冲击，恐怕是它撞击吊篮时造成的。无数的龟裂在窗户玻璃上绽开，窗框向墙壁内侧隆起。感觉到如今就要入侵到内部，牙齿哆嗦得已经无法合上的博伊文已经被恐惧压得无法直立。回旋在脑袋里面的，已经只有杂乱无章的思考。

    自己不了解的构造和习性。为那种瘆人的生物去思考，哪怕短短一瞬间也是浪费脑力。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思考起来。如果入侵的话会变成怎样的情况？它吃肉么？难道自己会成为的早餐？

    没问题的、没问题的，死的不会是人类！

    「噫、噫……！」

    喉咙自然地被勒紧。眼前的的背后，还未破晓的天空中，黑压压的一片像雾一样的『某种东西』塞满了视野。

    那团黑雾以可怕的速度在空中乱飞，接连不断打进去的炮弹完全没有效果。如同能够自主变化身形的画具一般，将天空这张油画布弄得脏兮兮，时而降下高度将飞艇的大炮一只又一只的带走。

    那团看上去像雾一样的东西，其实是和眼前这东西同类的。

    1000只，2000只，或者更多。总而言之，现在自己乘坐的这艘飞艇，正在遭受着大群的的袭击。如同聚集蝗虫群的叶子一样。

    这是何等的不幸啊。博伊文被想要失声哭喊的冲动所驱使。

    「我……我难道要被吃掉了么！」

    然而，率先大叫起来的又是那个男人。

    「区区类，就如同在旧约圣经中只能成为人类祭品的蚂蚱！以为我爱德华·瓦尔提斯·科尔亚诺会允许被吃掉么！」

    科尔亚诺依旧蹲在地板上，然而在杀身之祸逼近眼前的情况下，依旧不忘他那尊大的架子，对着眼前的唾沫横飞的嘶声叫唤。何其愚蠢的男人，这些话怎么可能对那些家伙奏效？看着那对无机质的复眼，能够知道它们没有感情，不会思考自身行为的意义。只是顺从本能而行动，扑向饵食。

    那就是。等回过神来，已经像感染病一样蔓延到了整个世界，将生物顶点的宝座瞬间从人类手中篡夺过去，纯粹的怪物。

    夺窗的发出令全身汗毛倒竖的声音。大颚在博伊文面前突然张开。暴露无遗的口腔内，排满了如锯子一般的小突起。当明白这些全都是牙齿的时候，博伊文已经阖上眼睛，在眼皮下面描绘出肉被割掉，遭到捕食的自己。

    如果这一幕没有成为现实的光景，果真就是奇迹了。

    突然，从正侧面飞来一道青白之光，贯穿了的胴体将其从窗户打飞。

    「什……？」

    哑然的瞬息之间，某个红色的物体在没有了的窗户前面几乎，以擦到的距离与迅猛的速度飞过。回忆起那个东西的正面目，只需要极短的时间。

    「是那架谢尔瓦么！？」

    博伊文不由自主地贴在窗户上向四周望去，这次只见闪光在那团黑雾的中心炸开。

    〇

    亨利从腰间的皮带上拔出一柄小型枪。胡桃木的枪柄上镶嵌着白银的甲虫工艺品，短枪型的滑膛枪开火的瞬间，慧太郎的视野俄然被涂成青色。

    「！」

    即便如此仍眯着眼确认事态，只见亨利单手控制着谢尔瓦的操纵杆，短枪枪筒的前端在空无一物的空间中勾勒出复杂的图案。看来射出的光弹漂亮的命中了袭击吊篮的。

    「刚、刚才那是什么！？」

    「是魔法弹！将咒物和我的头发封进去，然后刻上一定的词语，可以大幅省去攻击性魔法的发动过程！这件事以后再说，身体固定好了！？」

    谢尔瓦从飞艇吊篮的侧面贴着穿过，紧接着一口气开始上升。慧太郎紧紧抓住亨利的肩膀，依照她的指示用谢尔瓦座位上伸出来的绳索，用金具安装在自己的腰间的皮带上，「弄好了！」大声颔首。

    「那就忍耐一下了！」

    说时迟那时快，亨利的手从操纵杆上拿开，放任身体靠向自己。前所未有的紧贴度，以及在飞行中放开控制的暴举，令慧太郎差点下意识发出丢人的尖叫。虽说没出什么状况，想来实际上其实把什么说走嘴了。

    这段时间里，亨利将某个小型筒状装置装在了方才打掉子弹的短枪枪口，有力地用手掌拍打尾部。只闻噗沙一声空气穿透的声音，大概这样装弹装药就完成了吧。警戒着往火皿上装满火药，盖上火盖后，最后完全掰开击锤。

    「谢谢！已经可以了！」

    亨利用认真的声音道完谢，处理短枪的手回到谢尔瓦的控制上。发射准备所消耗的时间不足4秒，正所谓电光火石。

    「刚、刚才子弹和火药是同时装入的！？没用什么奇怪的道具么！？」

    「是空压式便携装弹装药器！自己做的！另外，从刚才开始就问个没完烦死人了！」

    亨利斥责着自己，下一个锁定是犹如空中生物一般逦迤飞翔的黑雾。定睛看去，立刻就知道那是由集结而成的东西。他们的编队没有一丝凌乱，这个样子仿佛故乡大海上看到的鲣鱼群。

    「————」

    亨利开始喃喃低语。那是不认识的语言，大概是希腊语。以前听兄长用类似的发音说过话。如此理解的同时，也注意到了她此举的含义。亨利刚才不也说过「省略使用特殊弹的工序」这样的话么。然而亨利的行为并没有省略的意思，使用全新的手法，也就意味着——

    预感正确。在短枪枪筒前端所展开的，是原先那个所无法比拟的复杂图案，而且更是张开了好几层，巨大程度足以盖住机体的前面。

    不用一会，亨利吼起来。即已拉开的撞锤指向自己，枪口倏地朝向目标。

    「『——向普罗米修斯之名起誓，解放原初之焰！打开吧，炼狱之釜！』」

    爆光染遍了世界。这次的光是翠绿色的。从枪口放出的魔法弹吞没在凝聚成一块的的中心，隔了一拍，绽放出盛大的焰火。

    不知与纯粹的热量有着怎样的差别，对期待必中的庞大对象群在接近不加理会，几乎感受不到暴风产生的热量。但由于机体俄然受到狂风席卷，亨利连忙一边加以操控，一边一脸紧张的注视着自己所为的结果。

    最后，从祖母绿的爆炎中，还是飞出了无数黑影。

    一定程度的数量已经开始化石化并向地面坠落，然而还有大部分健在。因此，经过刚才那一击，蝗虫群已经将这架谢尔瓦完全判断为敌人，隔天蔽日的浓雾一分为二，其中一方笔直向谢尔瓦冲来。

    亨利咋舌，为谢尔瓦提速。她看到伴着翅膀震动的嗡鸣声穷追而至巨大的影子，嘴里罕有的放出粗暴的语言。

    「畜生，果然不行啊！数目太多了！」

    「亨利！那就把刚才的再来一发——」

    「不行！今天已经把手上的用光了！没有任何办法能够全部消灭！」

    亨利不甘心的念着，回头确认已经拉开距离的飞艇的情况。

    「本来想稍微威胁一下争取一点时间，然后用药来赶走他们的……！可是这样的话，且不说我们，飞艇是保不住的！」

    「你没有带着另一柄发射铅弹的枪！？那把长的呢！？」

    「你看不就知道了！又不是工作，我才不带那么占位置的家伙呢！」

    即便如此，还是考虑到有备无患，只带着那柄随身的短枪么。慧太郎还没弄清楚上面的问题，又问了起来

    「……那些是怎么搞的啊？为什么聚集了这么多……」

    「那是『饕餮飞蝗』！是群体活动的……啊、受不了了！解释起来麻烦死了！你应该也听说过『亚巴顿的玩笑』这个词吧！？」

    慧太郎栗然。无论对多么的无知，生存在这个世界上的人，恐怕对那起事件无人不知。

    亚巴顿的玩笑——一言以蔽之，就是世界最大规模的『蝗灾』。

    若是通常的蝗灾，慧太郎也在萨摩之地目睹过一次。那是藩内的小村庄里发生的事情。大举涌入的大群蝗虫，在夕阳烧红的天空中交错乱飞，周围的农田被凄惨的席卷一空。之后听说的就是，因为那时的灾害，村里那年的稻谷全完蛋了。

    所谓亚巴顿的玩笑，换言之是由引发的相同的现象。

    据兄长所言，一七七八年，在神圣罗马帝国的广阔黑森林里有大量杂食性的孳生，不止将帝国国内，甚至从法国开始闯入近邻诸国，将大量的人命以及各种资源瞬间啃食殆尽。最为极端的表现了名为的存在的有害一面，将其威胁告知了全世界。

    引发那场亚巴顿的玩笑的同类的饕餮飞蝗群，如今正用大颚撕咬着向自己追来。慧太郎也无法扼制恶寒在全身奔驰。

    「怎么会这样……偏偏是那个亚巴顿的玩笑……！」

    下意识叫喊出来的时候，却被亨利强拉着转过头去。

    「才不是！的确这次的数量也挺多，但真正的亚巴顿的玩笑不是这种东西！这种级别的数量的应该无法引发相变异！」

    「相、变异？」

    「由于个体数增长过猛，导致生物在短时间内习性发生巨大变化的现象！亚巴顿的玩笑发生的原因，是由于工业从革命各国排放的大量废弃物，令饕餮飞蝗群聚集在同一个地方造成的！所以……很奇怪啊！要引起相变异，至少需要三万只的群个体密度才对啊！」

    亨利继续飞速说着。谢尔瓦的动力到达极限，活用速度上微弱的优势，准备直线甩开后方的蝗虫群。

    「而且那些饕餮飞蝗的行动也改变了啊！为什么只瞄准飞艇！？不，就算退一百步接受这一点……为什么只攻击吊篮和炮门！？『他们』应该不偏食才对！就算早早的啄破气囊让飞艇坠落也不奇怪——」

    冲动的滔滔不绝起来的亨利，说到这里似乎注意到什么，突然噤口。然后在下一瞬间，依旧托着大量的饕餮飞蝗，向飞艇的方向急转回旋。

    「干、干什么啊，亨利！？这样的话跟在身后的家伙们也许又会和那群合流的啊！那艘飞艇就真的要完蛋了啊！」

    「别废话了！相信我！比起这件事，先确认一下飞艇的气囊上面！」

    气囊上面？尽管有些吃惊，谢尔瓦还是一口气向高空飞升，在大约300m左右的距离从上空，依照亨利的吩咐将视线投向下方位置的飞艇气囊。

    果不其然，什么也没看到。然而这样的想法仅仅持续了一瞬间。慧太郎的优异视力，没有看漏在所视范围一角发生的奇怪现象。感觉得到有什么东西在动。

    「…………有人在那里？」

    是人。穿着长袍式的黑衣，连头也被严严实实的盖住，用头巾遮住相貌的某人，躲在装备在气囊上的尾翼下面，成单膝贴地的状态坐着。由于身形很高，应该是男人。不知为何，他像指挥官一样高举双手，在空中四处晃动。

    最令人不解的，是男人脚下张开的复杂而奇怪的图案。散发出淡淡光辉的图案，无疑和亨利打出魔法弹时在空中勾勒出来的东西相同。

    「亨利，那里有个人！脚下有和你一样的那个发光的图案！」

    「……这样啊。果然如此呢，是这么回事啊……！」

    亨利用颤抖的声音呻吟着，紧接着燃起怒火胡乱的吼叫起来。尽管是慧太郎听不懂的法语单词，但应该是不堪入耳的谩骂。

    「那家伙就是主谋！用魔法操纵饕餮飞蝗群的人！」

    「什……？操纵！？这种事情能办到么！？」

    「我的话是办不到的……顶多只能使用讨厌的气味诱导进行路线！但是，有人能够办到！用魔术随意的操纵——如同兵器一样使役，最低级对恶劣的混账！」

    「亨、亨利？」

    「难以置信，为什么会这样……都怪维多克那张乌鸦嘴！那帮家伙竟然在这种地方冒出来……我、我……！」

    语言支离破碎。然而，可以察觉到爱虫的她有多么心痛。就算自己的头脑再迟钝，这种事情还是能够理解。

    慧太郎再次看向下方。由于交谈的这段时间里谢尔瓦同样在移动，与飞艇的距离已经大幅缩进。没一会儿工夫，便能从正上方通过。

    亨利遭受打击的影响似乎依然很严重，光是驾驶谢尔瓦飞行已是竭尽全力。

    所以，慧太郎下定决心。不能为自己献上剑的女孩斩除悲伤，还算什么武士。

    慧太郎从身后的收纳盒中取出收入鞘中的无垢娘矩安，解开了安装在腰间皮带上的绳索。然后，向她说了一声

    「——亨利」

    「咦？……啊，抱、抱歉，慧太郎。我有点乱……等我一下，马上就能从消沉中走出来……」

    「我上了」

    咦？亨利变成的泪语的低喃从身后追至。但在此时，慧太郎已经蹬起谢尔瓦的座位，向20m下方的飞艇开始自由下落。

    第一击被躲开已经计算在内。

    因为对手对自己做出了正确的评价，保持着警惕。

    但慧太郎从20m的距离落下释放的袈裟斩，纵使黑衣男子不难避开，也能让他一时间动弹不得。不对，就算身体没有丝毫的迟滞，在柔软的气囊上着陆的瞬间，为了抵消冲击至少也会在前方采取一次受身，这足以让自己确实地缩短与男人之间的距离。然后就在他起身之前，

    「嗯……？」

    由下段上斩，如字面意思放出间不容发的第二斩。

    电光火石的回斩，果然远超男人预料。结果，虽然没有捕捉到要害，在会心的速度作用中急速上升的白刃，浅浅地撕裂了反仰的对方的胸口，深深遮住眼睛的头巾被挑飞。

    当然，此时没有放松攻势的道理。男人的运气已经用尽。由于占领了贴近尾翼的地方，在后退剩余的数米距离之后，便只能兀自投身浩瀚的虚空之中。看到天赐良机的慧太郎，一步一步向对手怀中扑去——

    「！？」

    然而，踢起气囊送出的脚，蘧然冻住了。

    原因是男人的脸。先前的一击挥掉了他的头巾，从下面展现出来的容貌，实在太过不寻常。因此，慧太郎就连此刻正在战斗中途的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

    人类。

    蜘蛛。

    犹如二者融合而成，丝毫叫人联想不到属于这个世界的异形的面容。

    作为人类，理所当然的拥有眼睛耳朵和鼻子。但与此同时，额头上还有六只单眼放出灰暗的光，牙齿犹如生出的螯角。皮肤的感觉已经脱离了人类，上面犹如针山一般的生出浅黑色的刚毛，金色的头发染着斑驳赤色污迹。

    虽说穿着长袍，但犹可认作人体的躯体上面，就好像开着恶趣味玩笑一般被弄成了这幅奇异的样貌。恍如天外的戏曲（讽刺画）。

    「不……！？」

    不可能。这样的生物，不可能存在于世界上。慧太郎心想。

    然而目睹了慧太郎的狼狈，从男人的螯角间响起夸张的笑声。

    「——库库，这张表情是看到非常瘆人的东西时的呢。让我有些伤心呢」

    含混不清的声音，听着叫人发憷。可是，从语言判断无疑是人类。

    「小子，头一次看到么？」

    「……」

    慧太郎知道这个名字。此情照例，兄长曾经告诉过自己。

    亚巴顿的玩笑包括名为的生物在内的诸多疑窦中，举个最好懂的例子便是，由于它最为难解，由此酿成的惨剧也更加深刻。提到就会想到，人权、差别、伦理与宗教这些命题对他们全都不通用。

    容姿就像昆虫与人的融合在一起。但是，他们显然还是人类。

    只是由寄生虫型的令宿主的肉体发生变异罢了。

    「哼，不出声了么。气势一下子就丧失掉，从一名战士变成了一个无聊的小鬼呢」

    「……」

    他们的事情有所耳闻，但亲眼目睹实体，其亵渎之气远远超过了慧太郎的想象。竟然如此脱离常轨。寄生虫型的竟能将其他生物的存在形式蹂躏到这个地步么。哪怕斗志尚未消失，慧太郎也害怕的不知后退了多少步。相反，男人前进了相应的步数，耸耸肩。

    「丧失意志了呢。虽然与我为敌，但却徒有剑术与无尽的斗争心。真叫人扫兴。所谓的武士就只有这种程度啊」

    「？你说、什么……？」

    男人不可理解的说话方式，令惊魂未定的慧太郎只能做出怵然的回应。

    沉默降临。在稍一松懈便无法站稳的强风之中，从对峙之中的男人面部，感情可窥一斑。沉积在他双眼之中的，是惊讶。

    但没过多久，男人哄笑起来。当一切都重合起来之时，身体几乎笑得扭曲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你小子怎么搞的啊，还以为你是完全了解了我身份才砍过来的，结果只是凑巧撞见啊！你的运气究竟多好啊！」

    「？？？」

    「库库，也罢。既然如此，这个怎么样？」

    男人的长袍状的外套下发出微微的金属声，从中取出了某种东西。

    是枪。不过，和普通的枪不一样，枪柄和枪头没有明确的界定，形状就好像用一整块金属削出来的一样。加之枪头虽然有沿前端变尖，但头部并非至关重要的『刃』，看起来就好像长而大的楔子。单纯从枪的角度来看，毋宁尺寸短了些。

    然而，问题不在于这些琐碎之事。

    枪。长柄武器。自己的确在最近，使用长距离武器的对手有过激烈交手的经历。

    如今想来，却不知为何没能立刻察觉到。就算那时伸手不见五指，裹在身上的黑色外衣及语气等等，线索不都有得是么。

    ——小子，他给了你什么？？

    最明显的是，在法国这片土地上会用『小子』来称呼自己的，根本猜不到其他人。

    「你、是………」

    声音颤抖起来。不对，是无法分辨究竟是欢喜还是义愤的激情在震动全身。

    「明白过来了么。这也难怪。我也因为那时候的失手，惦记着你小子呢」

    「你……你这家伙是！」

    「接下来，让我们继续雷克勒号脚板上的问题吧」

    枪声。哀鸣。爆炸声。

    怒喝声一浪高过一浪，伴着剧烈的摇晃。

    特大的篝火，烧却夜空。

    留下遗愿后死去的男人。被斩尽杀绝的无辜乘客。不共戴天的真凶们。

    「……他给过你什么？小子」

    「你这家伙是！！！！」

    天空与大海。虽前路有异，而立足之所相同。

    慧太郎与苦苦寻找的仇敌之一，最终再次狭路相逢。

    消逝的恐惧。狂乱的决意。摆开示现流正正规规的架势，蜻蜓。恩师传授的信物，无垢娘矩安那冷冽光亮的刀身，如今起于自己的右肩，笔直冲向天际。

    慧太郎发出雄吼，同时向敌人突进。

    「有点干劲了啊。不过——」

    男人冷语。从外套里取出另一柄犹如楔子的短枪，与之前那一把相互交合，同时握于两手之中。然而，慧太郎对对手的战斗方式不加理会，释放必杀的云耀。

    这次并未蹴地，而是仿佛流水一般在落脚点滑动，令凝聚一处的重心得以一举冲向特定方向。这是云耀的要诀之一『云步』，速度可谓快上加快，如同缩地之法令身体骤然加速。

    「噢噢噢噢！」

    由上段返璞归真地斩下。这是云耀的另一要诀『雷之太刀』。

    超越对方的意识速度接近敌人，放出令仓皇之中的防御丧失意义的裂帛一刀。这正是被唤作魔剑的云耀，示现流『无需二刀』的象征。

    「——不过，很难算得上战士呢。你这样子与蛮牛无异」

    即便如此，男人还是作出了反应。面对自己灌注绝对自信的一击，男人以双枪高举交叉，正面接下。虽说当初交手之时视线甚为恶劣，然而自船上一战，慧太郎自然明白对方绝非泛泛之辈。

    故而，斩击被接下来的同时，全身的韧带瞬间发力，将放完攻击伸长到极限双臂拉，就像绕着自己的腰卷起来一般收起——

    「喝！」

    最大限度的活用摩擦力抽刀一斩。正是俗称『钢斩』抑或『斩铁』的技法。

    遑论一度停止加速的剑，竟能凌驾之前的威力，将两柄武器斩断。这一现象令男人也禁不住嗔目结舌。男人发出着掺杂着惊讶的痛苦呻吟，缩起身体，偏开脑袋以躲过迎头痛击，然而效果说不上完全。斜肩的斩击，这次在敌人身上留下了决不算浅的刀伤。

    从肩口斜下，外套的一部分被撕开砍飞。血沫喷洒在白色的气囊上。

    此时，从斩开的外套内侧看到了某种七色的光辉。

    估计是装饰品——不对，是胸针。瓢虫型，鞘翅上镶嵌着七颗颜色不一的宝石，是枚巧夺天工的胸针。这种东西戴在男人身上，非常不协调。

    不管怎样，慧太郎大喊起来。用吸了血的爱刀刀尖，指向用手按住伤口的男人。

    「少瞧不起人，恶贼！示现流斩杀敌人用不着耍小聪明！蛮牛什么的随你怎么说！即便正面攻击，也能将你诛讨！」

    「……看来的确如此。有点太小看你了啊」

    这口气简直就像在说「我还没拿出真本事」。发自便宜的自尊心的发言，让头脑越来越热。好吧，那就彻底挫败你的锐气。

    慧太郎再次摆出蜻蜓的架势，准备向前踏出。然而在此之前，男人突然转向莫名其妙的方向抬头望去，被太过露骨的破绽挫伤锋芒，下意识错失了机会。

    「啧、『虫报』这快就来了么」

    「？……怎么回事？」

    「是军队。布雷斯特——就算这么说你也听不懂吧。看样子，军属魔法师马上就要从菲尼斯泰尔省的海军最大军港都市赶过来了」

    慧太郎瞪大了双眼。虽然对于对方为何会知晓这种事情感到吃惊，但更令他惊讶的是男人的面貌。男人重新转向自己之时，面貌已在不住不觉间骤然一变。

    已经不再是直到数秒以前的那副异相，而是一个随处可见，金发碧眼神情苦痛的白人男性。年龄大概三十后页，令人联想到经历蹉跎半生，拥有着具备异样光彩的眼神。

    「难道是，拟态么！？」

    「嚯？你知道这个啊」

    最大的特征就是『拟态』。被寄生虫型的感染的生物，是狗就能变成狗，是人就能变成人，得到轻易将形体转变为自身肉体原本形态的能力。寄生后的稀有的生存能力能令宿主融入群体，适应社会。如同证明其顽强的生命力一样，慧太郎方才造成的伤已经愈合。

    「如果不这样模仿人类，俯仰之间我们便会被以『善良的人类』自居的团体所驱逐。举起正义盾牌的人类，根本不会手下留情。你不觉得么？」

    「……说的就好像自己不是人类一样」

    「当然。我反倒要问你，刚才的我在你眼中是人类了么？」

    男人揶揄般说道。然而，此时断然感受不到「自己是远超人类的存在」这样的优越感。只是凝聚着微微令人发寒的感情注视着自己。

    接着，男人斜眼瞧了瞧短枪一端的切口。

    「令人惊讶。区区铁剑竟能斩断用圣蜣的甲壳制造的枪」

    此言令慧太郎皱起眉头。用王的甲壳制造的？按理说绝无可能。一死便会完全化成化石，被切除的组织也会被认定『死亡』，没有例外。将的甲壳加工成为武器的技术应该并不存在。

    「最初的攻防亦是如此。虽说下面是气囊，但从那个高度落下放出斩击，而且还在瞬息间放出第二击。简直太可怕了」

    「……别兜圈子了。你想说什么？」

    「我是想问，你知道你自己的那些动作已经远远超出人类范畴了么？」

    继续呆站在原地接受对方的胡言乱语，没打算上前一步的慧太郎，脸上突然感受到男人强烈的视线。不对，正确来说，应该是对方正盯着自己的左眼么？

    「——果然啊。真是侥幸。这样一来，我就有面目面对委与我重任的『御三方』了」

    男人讲出满含喜悦的谜样话语。但是，他随后采取的行动更加匪夷所思。男人突然向背后猛地一跃，若无其事的从气囊上跳向空中。

    慧太郎连忙向突然的投身下去的男人冲过去，可是本应朝着地面坠落下去的男人，在数秒之后再次飘上了视野之中。这令慧太郎哑然失色。

    非也，他并非飘了起来。男人将饕餮飞蝗的一部分召唤在自己脚下，将『铺满天空』，以此为立足点伫立于空中。

    慧太郎开始心急。因为他读出了男人的下一步行动。

    「慢着，你上哪儿去！？」

    「回去重整旗鼓。如果被大量的军属魔法师包围，就算是我也没信心能够抽身。虽然目的没有达成，但也有所收获。急流勇退方为上选」

    「开什么玩笑！你想临阵脱逃么！？来和我堂堂正正的决一胜负！」

    「别喊了小子。你对我还有价值。让我们不久之后再相见吧」

    男人扔下这番话，渐行渐远。大家的仇，归国的机会，全都落在了自己身上。

    一瞬间，慧太郎做好半自杀的觉悟，想要向男人搭乘的饕餮飞蝗群跳去。但抢在慧太郎采取行动之前制止住他的，是接近气囊的红色谢尔瓦——亨利的怒吼声。

    「慧太郎，饕餮飞蝗群开始一并撤退了！大概是军队采取行动了！我们也赶快撤退！」

    「别说傻话啊，亨利！凶手就在眼前！还差一点点就够到了！与其逃跑，还是赶快用这架谢尔瓦追上那个家伙——」

    「别发牢骚了！如果在此之前你就被捉到的话，一切都完了啊！」

    慧太郎懊悔的咬紧牙关，臼齿几乎要咬碎一般。不过亨利说得对。就算捉到他，也不一定能够成为证明自己清白的确凿证据。

    慧太郎向男人的方向仰过头去。对方依旧在那里。所以，慧太郎用尽最大的力气叫喊

    「我是秋津……秋津慧太郎！你也报上名来！」

    「笨蛋！」亨利发出尖叫。男人从重新戴好的头巾之下，发出冷酷的笑声

    「要问别人先亮明自己么。我觉得这种行为只是自掘坟墓哦？」

    「…………」

    「——我是约瑟夫。尽量保管好你的左眼吧，日本人」

    就在下一瞬间，袭击飞艇的所有饕餮飞蝗在慧太郎眼前汇集成黑色的河流，卷起约瑟夫的身影向远方飞流。

    依旧掩藏不住焦躁的慧太郎也转过身去，急忙冲向接近至极限的机体。

    将男人的名字，在自己心中无数次的重复。

    〇

    「得、得救了么……？」

    大群的消失在天际。那架谢尔瓦也是。瘫软在地板上的博伊文呆呆地眺望着方才的狂乱犹如虚言一般的宁静碧空。

    「……得救了么。我、真的……」

    尽管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但事实就摆在眼前。飞艇到处发出咯吱咯吱的松脱声，叫人为飞艇会不会就这样立刻坠落而提心吊胆。

    博伊文一下子放下心来，重新体会到活着的实感。一度放弃的生命，没想到又再捡回来。又能见到家中等待自己的妻子和女儿了。想到这里，泪水澎湃地流了出来。

    「……莫里斯·博伊文『前』外务书记官阁下」

    然而，喜悦之情被身旁低沉的声音瞬间冻结了。

    科尔亚诺掸着衣摆，鄙睨着身边站着的自己。他那冷淡的眼神自不待言，职务前面带上的那个多余的字，令博伊文的胆寒更胜一层。

    「猊、猊下……刚才、您说什么？」

    「怎么？这么快就忘了？如果有命活下来，到那时候就任凭我向首相通报悉听发落，刚才不是你自己说过的么」

    科尔亚诺带着满面笑容好不亲切的这样说道，该说是理所当然，眼睛里却没有半点笑容。

    真是不可思议。一旦像这样留住了性命，如今却又对原本抛弃的地位怜惜起来。眼前浮现出回家之后，妻子和女儿当面对自己破口大骂的情景。

    「哎呀哎呀，真是气度非凡啊，『前』外务书记官阁下，请务必让我成全你的心愿。哎哟，不好意思，你尚在残存的任期之内，『前』字果然还为时尚早呢，哈哈哈哈」

    「不、不是的，请、请等一下，猊下。该、该说是我太过失态，还是该说管不住嘴……等、等一下，科尔亚诺枢机卿猊下！」

    看到依旧挂着微笑拂袖而去的科尔亚诺，博伊文流着眼泪上前拉住。正好这时，连接夹板的门打开了，那个多嘴的艇组人员回来了。

    「哎呀～，刚才闹得够呛呢。两位没事吧？」

    小命第一。但博伊文的人生正在现在进行时，立于断崖之缘。

    〇

    「你说刚才那艘飞艇上坐着的，是梵蒂冈的枢机卿！？」

    「我是说也许。……另外，你能不能小点声啊，亨雷特」

    维多克毫不留情地当面指正亨利那震彻山野的惊叫声。

    目前，全速逃离了事件发生的那块空域的慧太郎一行，来到了位于5km之外的一户农家仓库叨扰。所幸家中的人都在农忙外出，似乎能够暂时藏到余热过去。

    维多克开着汽车途径农户附近的时候，两人正好在用稻草隐藏搬进去的谢尔瓦。他似乎是依照亨利的性格，知道军属魔法师出动之后她会强行在空中逃窜，然后猜到逃走的方向追了上来。名侦探的头衔果然不是摆设啊。慧太郎如此心想。

    然后，亨利将事件的来龙去脉向想要知道详情的维多克讲完之后，从他口中冒出了不得了的情报，于是便发生了上面那一幕。

    「这、等一下，维多克！这个情报是哪里弄来的！？」

    「谈不上什么确定的情报源呢。现在官员们之间流传着一个消息。传言爱德华·瓦尔提斯·科尔亚诺枢机卿在不久以前开始在欧洲各地进行巡访」

    「科尔亚诺……？等等。这个名字我听过。记得是他是——」

    「没错，梵蒂冈的右翼。主张是魔女，应该视为异端从全世界排除掉的，极度热衷于十字教的复权的盲目的野心家。你认识他，大概因为他是那个恶名昭彰的的鼻祖之一吧」

    维多克所口中的这个名字令人有些胆寒。记得那个组织应该是十字教内对抗的专职武装组织。在最初孳生的时候，虽然将视为恶魔降下批判，却完全拿不出有效的解决策略，不久就被自己视作异端的魔女夺去大权，于是十字教的力量在近年来正急遽衰退。听说就是为了取回教会威信，由教皇厅成立的机关。

    但是，慧太郎的大脑拒绝自己再想下去。让真凶逃走的懊悔，依旧在内心深处拖着尾巴。慧太郎没办法让自己不去想痛失良机的事。

    「可是，巡访欧洲各地……换句话说，也就是微服出巡咯？目的是什么？」

    「关于他的情报终归无出风闻的范畴。所以，我不能拍着胸脯保证，不过……不出意外，应该是与各国的重镇们进行私下的秘密会谈，意图将很久以前的『魔女狩猎』故技重施。枢机卿大人所看中的，应该是狩猎」

    狩猎？这可不是听过就算的内容。垂下的脸刚一抬起，便看到表情凝固在哑然之上的亨利，双眼积聚的愤怒犹如烈火喷发出来

    「怎、怎么可能啊！具备完美的拟态能力啊！如果真想将他们一扫而光的话，知不知道究竟有多少无辜的人被卷入进来啊……！」

    「所以才是『魔女狩猎』啊。简直是疯了」

    「为什么啊！就算再没脑子也不可能点头的啊！」

    「是啊，所以还听说，其他国家似乎对此拂袖谢绝了。不过，法国究竟会做出怎样的决定呢？不如说，法国国内发生过『旺代叛乱』这样的大规模内乱。所以到头来，从拿破仑执掌国家主导权开始，又开始恬不知耻的用上帝的光辉抚慰民众了。这么说起来，法国『欠』着十字教的呢」

    「而且」维多克准备接着说，叹息的同时抽了口烟斗，随后大口吐出

    「法国就有『那伙人』。那些恐怖分子最近热衷于活动，任谁都招架不住吧。会被教会施压也在所难免。于是，或许某些位高权重之人毋宁会抓住这次机遇，为了创造出能够用上这种借口的状况。反正，如果只是单纯的传闻，逗大伙笑一笑就好了呢」

    「可是，『那伙人』真的出现了……」

    「是啊。因为会议场所在伊斯的某处的说法很有力。我不认为操纵的能够想到这一点，而且袭击小型飞艇的时间点更是倍增蹊跷」

    「……枢机卿会谈的对象时？」

    「阿道夫·蒂耶尔首相。是个黑色传闻不断的人啊」

    亨利的表情增加了几分险峻。虽然完全是些慧太郎跟不上理解的事情，但如今应该关心的并非国是。

    「——告诉我，亨利」

    「？慧太郎？」

    动不动便因懊悔而变得发颤的句尾渐渐隐去，慧太郎慢慢将话挤出来。

    「那伙人是谁？刚才袭击飞艇的那个人……弄沉雷克勒号的约瑟夫一行人究竟是何许人？恐怖分子究竟是帮什么家伙？」

    「………………」

    亨利一时合上嘴，但不久便开始讷讷地讲起来

    「……恐怖主义是在法国革命的『九月屠杀事件』中被定义出来的，是指利用武力强行贯彻政治主张的思想及行为。『那伙人』为了贯彻自己的要求，毫不在乎与军队发生正面冲突，在国内所及之处零星地点燃战火。不理会普通群众有无牺牲，用恐怖不断在法国点燃灾祸」

    如同雷克勒号。如同刚才的飞艇。有时不惜把当做兵器利用。

    亨利说了出来。将慧太郎应当憎恨之敌，应当斩除的那群邪魔之名，用嘶哑的声音，严肃的说了出来

    「——。们的秘密结社的名字」

第一卷 第三章 然而怯立与荒野之前

    那一天的早晨，少有的轻松醒来。

    只不过，刚刚起床的感觉依旧与平日无异，糟透了。与低气温正好相反，睡衣被汗透。慧太郎依旧仰对着天，按着额头，在床上阴郁地喃喃低语。

    「……感觉做了个讨厌的梦」

    内容不太回想得起来。梦原本就是这样的东西，回想起来也只会给自己带来不快，还是尽量不去强求自己为好。

    话虽如此，首先要要起床。接着暂时离开房间，在宿舍学生公用的给水地刷完牙，洗完脸，再次回到房间，迅速穿好制服。校园生活的第三天，已经很快适应了女式内裤和裙子的自己，感觉有些可悲。

    之后看看时钟判断好时间，走下一楼的食堂。或许离上课时间还很早的关系，整整齐齐的座位上空无一人，慧太郎在柜台处从舍监手中取过早餐，占据了最角落不显眼的位置。等候之人的现身，仅在须臾之后。

    「早上好，慧太郎。今天早上似乎有好好独自起床？真了不起真了不起」

    是亨利。她发现自己之后，走过来的开口第一句话便是阳气的早上好。

    「……啊～，嗯。早上好。不过，摸男孩子的脑袋是不是有点那个……」

    「喔，今天是牛角面包？我们的宿舍餐点挺厉害嘛」

    压根就没听自己说话。不过，她穿着制服做出开朗的举动，并不是常能看到，所以慧太郎多少有些忍让。

    接着，亨利从舍监手中拿到早餐，在慧太郎对面的座位坐下后，在桌上展开了今天的报纸。报纸似乎学生都可以读，就放在柜台的架子上。

    「慧太郎。话说，昨天你没被追问上学迟到的事？」

    亨利的视线依旧落在报纸上，出声询问。昨天早晨虽然有相当充裕的时间对海岸进行过调查，但最后因军属魔法师的出动，导致返校时间大幅延迟。

    「不，没怎么被追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留学可以比较随便、喂，别瞪那么大眼睛看我啊。话说回来，你的情况要更严重吧，一整天都没来上课没问题么？」

    「没事啦。现在上的东西全都是已经掌握的内容，我和玛尔缇娜不一样，出席天数足着呢。两个人一起从第三节课来上学才更有问题啊」

    会招致不必要的揣测吧？亨利如是说。话说，玛尔缇娜是谁？

    「那么，问题还是浴场咯？我给你的扩散性意识篡改药有效果么？」

    「……有效果。但关于这件事，我不太想提……」

    想一想就觉得恐怖。遑论自己在对方眼中是女人，在全**少女们嬉笑的大浴场里，唯独自己一个男人混在里面。讨厌的感觉早就将从容一扫而光。慧太郎为了不至猝倒，闭着眼睛随便洗洗身体了事，泡也不泡就一溜烟地逃回了房间。

    「反正也看过骑士女的**身了吧，又～变成大火炮了对吧？那家伙明明有锻炼身体，胸部却那么大，太不公平了」

    「我说了我不想的吧！？再说，你为什么没来浴场啊！」

    「那还用说。我怎么会用有你在的大浴场啊。我悄悄溜出学校，去伊斯的浴场洗的～」

    「库……太卑鄙了……！」

    「嗯？怎么了怎么了？难道有点期待么？原来是这样啊，我懂了。比起女骑士那没用的赘肉，慧太郎更喜欢姐姐那紧致得若隐若现的啊」

    「才、才才才才才才才没那回事！再说，为什么你的说话方式那么大叔啊！？」

    「——呵呵，慧太郎真可爱」

    尤为愉快地玩弄了纤细的少年心后，亨利一时专注于报纸的报道上。不过，不就便好像接受了什么似的扭了扭脖子。

    「嗯～，果然什么也没登呢」

    「？难道是指……昨天的飞艇？」

    「那个也算。不过，你的名字没有出现哦。昨天你大摇大摆的把自己的真名告诉了那个叫约瑟夫的家伙，还以为必定会以『雷克勒号沉没事件的最新消息』的标题大张旗鼓的登出来……奇怪啊。为什么呢？」

    慧太郎自觉听到『约瑟夫』这个名字，表情便毫无理由地僵硬起来。

    由于昨天的那件事之后，自己对贸然报上姓名以及让凶手逃走的事情一直心乱如麻，尽管挨了一顿严厉的说教，但现在一想到那个男人的事情，内心仍旧无法平复。没有在那里将他逮到，只能认为是自己的不成熟。

    ——『阳炎』（注7）之意，的秘密结社。

    是目前轰动法国全境的恐怖犯罪组织，创设原委、组织规模、具体根据地，以及其他诸多情报，几乎完全不明朗。唯一明确的仅有他们的名号和目的。

    ※注7：阳炎为地面热空气蒸腾导致如火如雾一般的不规则光折射现象，汉语内并无此释义。

    「……你昨天好像说过类似『没有人权』的话吧？」

    对叠起报纸，将牛角面包送入口口中的亨利，尽可能压抑感情地问道。尽管她算准食堂无人的时间段过来碰头是为了商量今后的事情，但慧太郎希望事先能够打消有关的疑问。

    「——对呀，没错哦」

    亨利将牛角面包放回到餐盘中，表情严肃地正面注视着自己。

    「虽然在法律上，终归只是被寄生的患者，但实际上，他们没有人权。一经发现，好的情况会被暗地处决，糟糕的情况会被特殊设施强制收容，一辈子都会接受以『治疗』为名目的人体试验」

    「这种事情……这种事情应该不会被允许才……」

    「从伦理上的确不容允许。但是，如今的社会允许了这样的事情」

    「！为什么！？」

    没能将故作镇定坚持到底，不由自主地放声大喊，只见柜台里面的舍监吓得几乎跳起来。坐在对面的亨利，表情带着一丝阴霾。并且同时，眼睛里静静地闪现烦躁之色。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不明白？你准备让我将这种不愉快的事实挑明了干什么？——能够感受到她正如此冷颜相告。

    即便如此，慧太郎还是等着她开口。不久之后，亨利先杠不住了。

    「……少数派吃亏的现象，在任何时代都一样。人种、思想、阶级、价值观，这些因素创造了各种各样的隔阂，而这些歧视会在时机到来之时成为火种。慧太郎，最根本的问题在于，人类是立于他人头上才能彻底放心的生物。通过践踏并蹂躏弱者来得到快感的心理，是极为正常的」

    「……」

    「法国革命之后，处于民众的不满长期临近爆发的状态，枪声不断的这个国家，尤为需要忧愤的排泄口。外形怪异的正是合适的替罪羊。所以政府也不会拯救他们」

    亨利说。世界第一个承认的国家，正是法国。

    「曾经发生过一起被世人称作『热沃当怪兽』的事件。事件发生在十八世纪末，热沃当地区有未知的肉食野兽出没，出现了上百名牺牲者。当时直到最后，还是没能弄明白野兽的真身便草草了事了……但是几年后，寄生虫型的『西梅拉』在研究中被发现，世界被超越『亚巴顿的玩笑』的冲击所震撼」

    最终经由人类之手被驱除的肉食野兽，从具备类似触手的器官的奇怪样子和尸体化石化两点来看，现在似乎可以视为由西梅拉寄生而产生变异的狼。

    「之后，得知西梅拉能令各个种类的生物……乃至能令人类发生变异后，平时就没有和睦过的世界，甚至变得开始猜忌身边。遑论具备高度的拟态能力，甚至不知道西梅拉的寄生方式。所以人们认为，干脆将它们完全割舍掉才能得到社会的安定」

    于是，最初施行这个『割舍』的，也是法国。

    「昨天维多克将枢机卿的要求评判为魔女狩猎，微小的开端马上便能席卷欧洲。而开创这丑恶先河的，无疑就是法国。会认为『自己想要赢取权益就要先从这个国家开始』也很正常」

    「那么你是说，你认同他们的做法么！？」

    「怎么可能啊！」

    之前一直用平淡的语气，兴许有意图堆叠着定式词句的亨利，此时头一次充满感情。她双掌拍在桌上，猛力地探出身子。

    「那些家伙也会将大批无关的人卷进去啊！就像自己被一概当成『怪物』一样，正常人也会认为所有人都是『敌人』，继续上演恐怖活动啊！这样一来，包括没有负担的在内，社会压力将会愈演愈烈啊！」

    啊，没错。的确是这样。慧太郎注视着亨利，在心中对自己说道。

    那帮家伙没有人性。无论出于怎样的理由，恐怖主义都是不可饶恕的。对于秋津慧太郎而言，无论出现在哪里，都必将自己斩杀的对象。

    但是——那么自己刚才为什么会和亨利争吵呢。

    尽将明白得不明再明白的质问抛给她。然后，每一次都在心中不断膨胀的朦胧之物，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样也会招来难以言喻的不安？

    就这样，两人的互相瞪视持续了许久。但是，率先逃开视线的，依旧是亨利。她的气势渐渐变弱，再次重重的坐在椅子上。

    「……但是正本清源，最初犯下过错的，果然还是这个社会」

    「在前在后，还能算问题么……！」

    「慧太郎。我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啊，存在着『无法始终如一』的现实」

    亨利依旧瞥向一旁，她的话语就好像楔进了自己的胸口，将自己的心挖掉一大块。

    慧太郎不愿正视的事实，自己在心底连自己也理解不了的丑态，感觉被她完全看透了。

    「——两、两位一大早在吵什么呢？」

    在气氛瞬间恶化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从侧面插了进来。慧太郎转过头去，只见克洛伊·埃马纽埃尔·德·拉·罗修加克兰身穿酷似骑马装的衣服站在那里。她背脊挺得笔直，腰上不知为何挂着一把剑柄做工精致的西洋剑。

    「……你为什么这个时间会来食堂？」

    被亨利摆出臭脸一问，克洛伊为自己不分时宜的闯入进来感到自命不凡——似乎不是这个样子，她口齿不清的回答道

    「我、我、那个……因为今天自主练剑，起得比较早」

    「嗯～，是么。那么，找我何事？」

    「不，也谈不上……只是，我在食堂外面都听到了声响，心想是不是发生了什么。那、那个，绝没有打扰两位的打算……」

    对着可怜兮兮畏首畏尾的她，亨利又扔下一句「……跟个笨蛋似的」继续说道

    「我不知道你误会了什么，我只是被这个留学生找了点麻烦罢了。因为以前给她带过路，她就以为我对她很好似的。真是没救了」

    「慢着亨雷特！你说的太过分了！慧只身来到陌生的土地上留学，心中会有一些不安也是在所难免的啊！」

    「那你来安慰她好了。我就恕不奉陪了」

    亨利用粗鲁的口气说完，拿着自己的托盘起身离开了座位。即便是能够分辨这是演技的慧太郎也对她的态度很反感。不，或许刚才的话里包含着她的心声。而且她在最后，还留下了多余炸弹。

    「——啊，对了对了。反正你要安慰她，干脆就把你那自豪的胸部借给她哭怎么样？留学生似乎对你那放荡的胸部很感兴趣哦？」

    「什！？」克洛伊哑口无言，就像油用光了的自动人偶，重新转向慧太郎。不知为何，她用双臂护着胸部。这样一做，反而更加强调了那对东西的巨大，实在危险。

    「慧、你、你你你你这个人，难难难、难到真的有这样的兴趣！？」

    「怎么可能有啊，冷静下来！为什么拔剑！？」

    虽然她这个人很好相处，但或许还是应该考虑一下交往的方式。慧太郎一边从羞耻作祟而到处乱挥的剑下逃走，一边痛彻地想到。

    上课的时间即将到来，拿起书包离开房间的慧太郎，在离开宿舍之前先去拜访了亨利的房间。就算简单一点也好，至少希望为食堂里的那件事向她赔罪。

    「亨利，在么？」

    短暂的犹豫之间，门的另一头传来一声「请进」。慧太郎一进屋就看到亨利百无聊赖地坐在床上。

    「——快上课了哦，慧太郎。你来做什么？」

    「其实，我想为刚才的事情向你道歉。……对比起，亨利。在食堂里，我头脑太热了」

    站在关上的门前，坦率的低下头后，亨利睁大眼睛。没过多久，她扑哧一笑，好像看到可笑的东西注视着慧太郎。

    「哎呀哎呀。还是那么直接啊」

    「我不知道道歉要怎么绕弯子。我觉得，我大概也做不到」

    「也对。那种东西的确也很麻烦，也不像你呢」

    如清铃般动听的笑声过后，亨利的表情变得有些歉疚，继续说

    「该道歉的是我才对，刚才对不起。心眼太坏了点」

    「你心眼最坏的，绝对是最后那句……」

    「啊哈哈。后来怎么样了？那个开不起玩笑的女骑士又失控了？」

    「又！？我差点变成刺身啊！她总是那个样子么！？」

    「嗯，时不时就会发作呢。别看那家伙平时那么要强，真要对上简直不堪一击。和我吵架的时候也是，一句黄段子就能让她脑袋充血，冲上来就要砍人呢」

    打架之前，先发火的人会输哦——亨利说。你不用露出这么骄傲的表情吧。

    「话说回来」慧太郎苦笑，让背靠在门上，用转折词试着将话题导向正轨。

    「刚才没能决定，我想确定下今后的方针」

    「？嗯」

    「我也做了很多自己的设想。不过我觉得，果然还是找到梵蒂冈的枢机卿，做他的贴身警卫最为妥善。你怎么看？」

    「……等等。为什么要这么做？」

    「昨天维多克不是说过么？枢机卿和首相的会谈场所可能在伊斯。那里与这所学院近在咫尺。瞧，从你房间的窗户能也看得很清楚」

    慧太郎摆摆下巴，示意亨利从对面的窗户去看街道。伊斯是法国最古老的港口都市，规模也相当壮观，而且还有很多与十字教有缘的建造物。为了会谈的隐匿性，还要不失迎接枢机卿的派头，伊斯的确两者兼备。

    「可、可是，会谈场所就在伊斯的情报，终归只是官僚间的传闻啊？」

    「可我们反正也没有什么其他可靠的情报了。试一试也不会吃亏」

    「……不能保证那个叫约瑟夫的还会出现」

    「也许吧。不过会谈内容对于们来说实在太糟糕了，所以昨天约瑟夫才会袭击枢机卿城所的飞艇吧？我不认为一次失败就会让他们放弃」

    「啧、可约瑟夫可能是的一员啊！单凭两个人与歌颂恐怖主义的家伙们对抗……你认为能够全身而退么！」

    看到语气越来越粗暴的亨利，尽管有些错愕，可还是垂下肩膀，点点头。

    「啊，是的……我知道。这么危险的事情，我不会开口让你帮我的。但是，我为了重回日本，无论如何也不能逃避那帮人……」

    根据情况，就算孤身一人也要试他一试。想必是自己的意志传递了过去，亨利的脸颦蹙起来，垂了下去，视线直勾勾地落在自己被裙子包住的膝盖上。她的侧脸显示出她的纠葛。

    漫长的静寂充斥屋内。忽然，犹如小石头投入水面一般虚无飘渺的声音零零散落。从那之后，究竟经过了多长时间呢。

    「我说，慧太郎」

    「嗯？什、什么？」

    「希望你不要误会。我并不是在害怕。我答应过你要把忙帮到底，我发誓这绝非虚言。若是你为了重返日本，无论如何也得和扯上关系的话，我也一定会助你一臂之力」

    「亨利，那么——」

    「不过……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你听我一句」

    亨利抬起脸。她的嘴唇微微的颤抖着。仿佛接下来要说出的这句会，将是对自己最残忍的伤害。然而，语言仍确实的继续着

    「这件事，能不能静观其变？」

    「……？」

    能够感受到不算宽敞的房间内，室温骤然降低。慧太郎全身的血气急遽回撤，简直无法理解。

    静观其变？刚才，亨利对自己提议，能不能静观其变？

    「亨利，你究竟是……？」

    「……我并不说要你对坐视不管」

    亨利的视线再次落了下去。那个亨利·法布尔竟然会感到歉疚和惭愧。

    「找出枢机卿，在附近严正以待的想法，我也赞成。不过……我觉得没有必要紧咬着约瑟夫等人破坏会谈这种事。你想对吧？如果枢机卿的荒唐要求被答应的话……」

    说到后面说不出来了。但不管怎样，都已经传不到慧太郎的耳朵里。

    慧太郎很吃惊。同时也感到难以置信。怀疑她是否明白自己这番话的含义。

    似乎要在伊斯的某处进行的会谈，虽说是非正式，但也是两位大人物相见的重要场合。绝不可能只是因为两三次的搅局而终止。由于约瑟夫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昨天才做出了那种过激的行为。静观的所作所为，也就是对科尔亚诺枢机卿或者蒂耶尔首相，抑或是对两者都——

    「……你是说，让我见死不救么？」

    「…………」

    「亨利！」

    犹如劈头斩下般叫到自己的名字，亨利也用争锋相对。

    「是啊！如果只牺牲两个人便能解决的话，不如说太赚了吧！狩猎这么愚蠢的行为，如果有发生的苗头，就是应该尽早拔掉！」

    「你是认真的吗……！」

    慧太郎感受到令人痛不欲生的背叛。没想到从她口中竟会说出这样的台词。

    「你不是在食堂说过，你不认同的做法么！」

    「我不认同啊！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但是……我更不能认同的，是这样的世界啊！是社会啊！信誓旦旦的宣扬什么神的教诲，实际上就是个腐败不堪，污秽丑恶的梵蒂冈白痴，现在竟还想重演过去的惨剧！桎梏于故技重施什么的，根究得不到任何人的认同……！」

    「所以说，无论出于怎样的理由，不可饶恕的事情就是不可饶恕啊！」

    亨利赫然地用她那榛色的眼神对着自己。大大的眼睛里泌满憎恨。她站起身来，已经不顾及踩到散落在地上的文件，慢慢站在慧太郎跟前。

    「我是魔女啊！如果出生在更早的时代，一定会被视作异端遭受火刑啊！什么叫做活着就是罪啊！这种事情才更加更加不可饶恕吧！」

    「可是……可是，果然见死不救是不行的！可能发生的悲剧和明确发生的惨剧，根本不是一回事！不是能够放在天平上衡量的问题！」

    亨利的表情中闪过前所未有的急躁。不，或许应该用焦躁才对。

    能够感觉到「为什么偏偏就是不能理解我！？」的言外逼问。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呀，亨利。这种道理我也不想明白！」

    「啊，这样啊！想也是呢！像你这种不谙世故的小少爷，我说的话根本就是莫名其妙的外语吧！」

    「喂、慢着！我的教育和现在的问题没有关系吧！？」

    「不，关系大着呢！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在想了！你那浑身散发出来的幼稚时不时的扑鼻而来，叫人无法忍受啊！抱着『正确』这张挡箭牌连自己的主见都拿不出来的人，真是痛心疾首无药可救啊！」

    「……」

    被人说成这样，就算是慧太郎也无法很好的控制自己。此时在内心肆虐的，是连自己都无法想象的惨烈的愤怒。

    在故乡被周围的人嘲笑作「只有剑术可取的呆子，不谙世事的小鬼」的事实，被亨利一语道破。这是一个原因。而且，昨天在飞艇的气囊上也被约瑟夫说过同样的话。两者内容出奇的相似，恐怕也是一个原因。

    后面便是激烈的互相争吵。当明白这句话越过了那条线的时候，慧太郎已经无法拉住愤怒的缰绳，任凭其发泄、冲撞。

    「给我适可而止！满脑子尽是仇视有钱人的丑陋思想！就因为这样，你才一辈子只能和虫子做朋友！」

    完全不给慧太郎为失言后悔的时间。紧接着，耳边响起尖锐的声音。

    过了一会，脸上出现钝痛。辣辣的、辣辣的，像火烧一样。

    被亨利掌掴了——等明白这一事态，已经花去了相当长的事件。

    并且就在发呆的时候，亨利从摇摇晃晃的自己身旁穿过，快步离开了房间。是房门重重拍上的声音，令慧太郎隔了半饷才回过神来。

    被独自一人留在亨利房间的慧太郎，按着挨了掌掴的脸颊，呆呆的杵在原地。

    在离开之前，亨利用几乎隐却，但发自心底的悔恨声音，沉沉低语。临走之际编织出的这一语，比脸上的痛更是强烈上万倍。

    ——到头来，你也和那些把我当成怪人的家伙一样啊。

    她，大概哭出了吧。

    〇

    不能为自己献上剑的女孩斩除悲伤，还算什么武士。

    昨天抱着亨利的背所下定的决心，今天却原封不动的化变成了苛责自己的棘刺，执拗地不断刺痛自己的心。上课途中，慧太郎也一直想着早上的事。

    老师在黑板上用法语写着板书。然而慧太郎的意识却总是被自己身后，那个贴在床边的作为所吸引。本应坐在那里的人，今天不在。亨利连续连两天无端缺席。之后她也没来学校，去了哪里完全没有眉目。

    必须向亨利道歉。自己将「找她说话必须选在避开其他学生视线的地方」的约定当做废纸，无论如何也要见到她。

    然而明明下定决心来到学校，但她却似乎对『道歉』这样的行为都无法容忍。或许今天早上的失言，是让彼此的关系永远断绝的决定性的话也不一定。现在的自己忍不住往这个方面去想。

    「……可恶」

    太差劲了。自己的低劣，令自己怒不可遏。无论脑袋再怎么充血，也绝不能够用如此没心没肺的话辱骂大恩于自己的她。

    为什么自己会说出那样的话呢？为什么不能更稳健的化解矛盾呢？

    原因再明显不过了。因为亨利的指摘完全戳破了自己。

    痛苦到只想随便找个避难港，连岔开感情这种事都做不到的地步。

    抱着『正确』这张挡箭牌连自己的主见都拿不出来。秋津慧太郎正是这样的人。只能抓住事物的一个侧面，只有缺乏灵活性的信念，本质就是徒有虚名的自我慰藉。

    想必就连对的感情，深度剖析之后亦会得出这个结果。

    在食堂和亨利说话时，慧太郎尽会抛出明知故问的问题，到头来还是想从别人的口中得到明确的否定而已。

    想要听到亨利说，约瑟夫等人必定是错的。他们才是诸恶的根源。

    他们身负深重的罪孽，手上沾满无数人的鲜血。但换个角度，他们何尝不是遭到这个社会抛弃的牺牲者。然而自己却不想承认。

    只想将约瑟夫等人当做单纯的『敌人』来认识。将自己置于『好懂』的藩篱，用正义之名为憎恨开释，将对良心的伤害压制到最小。不问对方的凄惨遭遇手起刀落。这便是慧太郎曾经的想法。

    懦弱得令人作呕。归根结底，自己和过去没有任何差别。

    被兄长推着来看大千世界，千里迢迢来到法国。这几天里明明得到了那么多见闻，最终却还是选择走向了依赖『熟悉』的单纯法则所支配的天真道路。世间诸事，明明不应该如此简单就涂上黑白来分辨。

    没有正确的人，有的只是『爱好』正确行为的伪善者。

    这便是秋津慧太郎这个人的，虚伪的本质。

    「……！」

    咬住嘴唇，甚至要渗出血来，堵住不知不觉间懈怠值守泪堤。一旦变得不和心愿便哭出来的自己，与不负责任的孩童无异。慧太郎不想变得更加不堪。

    总而言之，必须向亨利道歉。或许今天已经见不到她，就算熬过今天也没关系，但必须倾注自己的诚意，正式的向她赔礼。

    昨天维多克说过。传闻中说，枢机卿和首相的秘密会谈似乎会在这两三天进行。

    慧太郎将视线移向旁边，从校舍的窗户远远望见伊斯的街道。

    与亨利和好固然重要。但与此同时，慧太郎也不得不去证明。这一次并非伪善，而是抱着明确的信念。无论有再大的理由，对人命视若无睹的事情，果然是无法原谅的。

    亨利其实也应该明白。如果忧心的窘境，就更应该阻止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企图。

    迷茫仍未散去。但除了行动，慧太郎不知道其他能够表达自己的真意。

    〇

    亨利趴在长桌上，徒然的浪费着时间。

    这里是圣凯萨林学园的大图书馆，设置在其深处的读书区域。

    早上和慧太郎吵完架离开宿舍之后，一想到去了教室又得和他见面，一下子就讨厌起来。于是便将目的地从校舍转移，来到了图使馆。随后，她或许了解到自己的失败。

    在安静的场所漫无目的的发呆，就算不愿意，人的思考也会由外转内。

    对慧太郎的痛斥发火之后，最后甚至还露出流泪的丑态。总而言之，早上那一幕在脑内被不断重现。如果这时有说话对象的话，也许就能稍许冲淡此刻的心情，但不巧的是，事情并不会如自己所愿。被集体所孤立，就是这么回事。

    不，只有一个人。熟人以上，知交未满的，无法很好把握距离感的对象，有还是有。

    从很早开始，翻书的声音就在偌大的这片地方响着。这个声音正告诉着亨利，自己现在并非孤身一人，但反过来说，也仅此而已。毕竟对方在绝大多数情况都是一尊只读书的摆设，是个比自己更孤僻的人。

    亨利抬起脸。在对面的座位上，玛尔缇娜·罗塞里尼的姿势一尘不变。

    和自己一样以加入学园圣歌队为条件得以免除学费的，来自撒丁王国的留学生。一年级的时候，在机缘之下认识的她，是一个有着浓密黑发的娇小少女。

    她一直保持端坐，默默看书。自己来到图书馆后，别说动一动了，就连眼皮都没觉得她眨过一下。眼镜后面的黑瞳是一如既往的淡然。

    「……玛尔缇娜」

    试图突然喊她，只会让她看书分心，不可能抱什么期待。

    事实上，玛尔缇娜的眼睛也没有离开手中的书，仅仅发出空洞的声音。

    「何事？」

    「你……哎～。没有了……还是算了」

    亨利摇摇头，再次趴在桌上。只因不知道接下来究竟该怎么说。「是么」玛尔缇娜也简单的低声一语，果然继续开始读书。

    想来，自己和她的关系真是不可思议。在同一学年却班级不同，因为玛尔缇娜总是若无其事的旷课，在校舍和宿舍基本都见不到踪影。唯独这所图书馆以及圣歌队练习的状况是亨利与玛尔缇娜仅有的交点。

    以前，亨利觉得这样就足够了，不会让自己心烦的确挺不错。

    可是，最近净是些不顺心的事。能找她发发牢骚就最好了。

    其实也并非想向她倾诉自己的烦恼。可如今这样半句话都说不上，实在叫人泄气。虽然想尝试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聊，但这样的话，感觉玛尔缇娜只会给出「嗯」「是」的回应，出现其他内容的可能性很渺茫。

    真是的，这该怎么办啊。正当亨利几乎放弃的时候，

    「真不像你」

    没有抑扬顿挫的干巴巴的声音对自己细语，亨利起初没能认清这是谁的声音。

    「……！？这、难道是玛尔缇娜！？」

    亨利猛地抬起脸。凝然一看，那位玛尔缇娜合上了方才在读的书，无机质的双眸转向了自己。

    「为何如此惊讶？」

    「不，因为……你、你竟然会自发的找我说话……」

    不可能。太不现实了，好可怕。虽然很失礼，可亨利还是放弃不了这么去想。

    「我讨厌听人发牢骚。因为浪费时间。但是，你今天似乎有话想说」

    「啊……难、难道说，我打扰你看书了？」

    「非也。你在我观感上的价值，并没有高到足以打扰我」

    玛尔缇娜满不在乎的说道。竟然给出这么过分的评价。不过反观这一点，能让她违背自己的信条跟自己相互交谈，也算有意义。她冷淡的接触方式，感觉是那么的温馨。

    亨利苦笑。苦笑，深呼吸，然后编织话语

    「——我和那个人啊，早上吵了一架」

    「是谁的错？」

    「最后变成小孩子瞎吵了，所以双方都有错吧，不过……根本的原因，大概还是我造成的吧。不，肯定是我」

    没错。正因如此，亨利才会像现在这样郁郁寡欢。虽然慧太郎煞有介事的讲了很多很多的大道理，但结果，自己那时候只是单纯的任性妄为罢了。

    「……我觉得，我必须道歉。可是，心里却毛毛的……」

    「是朋友吧」

    「嗯？咦？」

    「那个人，是你的朋友吧？」

    不对么？——被她毫无感情的眼睛注视着，亨利一时呆住了，随后张开嘴

    「不、不是的……可是，我和他才刚认识，这种事……」

    「是朋友哦」

    这一次被斩钉截铁的断言。虽然下意识想要开口反驳，然而却没了后文。

    「想要道歉是因为想要和好。名知难以启齿却仍旧希望重归于好，因为那个人是你的朋友」

    「………」

    「这种事，连小孩子都知道」

    怀疑玛尔缇娜是不是把一个月的话都说完的长台词，令亨利再次目瞪口呆。而在这时，结束自己任务的玛尔缇娜，重新回到了书本的世界中。亨利一时呆若木鸡。

    朋友——如此平凡的音色却开始膨胀，残留在胸口。

    说起来，自己当初为什么想要帮他呢？

    所有课程结束后，社团也少有的旷掉的亨利，之后也一直赖在图书管理烦恼着。然而，闭馆时间马上就要到了，连玛尔缇娜也起身离席后，终于『将军』了。亨利混在少数其他借用者中，无奈地回到宿舍。

    现在能够笔直的走向慧太郎的房间，果然还是多亏了玛尔缇娜。

    虽然自己和那个烂好人的日本人的关系还不是很明确，总之想要向他道歉。按玛尔缇娜的说法，「想要和好」的心情并不浅。

    然而，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来到他的房间前面，却不知遭的什么报应，撞见了现在最不希望撞见的人物。对方也注意到了自己，而且马上变成了难看的表情。

    「……亨雷特·法布尔！你今天也没来上课吧！？」

    「……为什么你会在这儿？」

    在无端缺席的日子遇上克洛伊的话，显然会被唠唠叨叨说教个没完。

    「早上被你稀里糊涂的指摘一番让我给忘记了，你昨天也没在教室里露脸吧！身为班长，面对此等劣行岂能一声不吭！你要给我信服的解释——」

    「因为『女生的日子』来了。身体好重啊。现在也刚盥洗回来」

    然而，亨利在对手开始唠叨的瞬间，使出绝招以速攻堵住了她后面的话。

    果不其然，这一招令克洛伊嘴巴支支吾吾，脸上好像要喷火似的。虽然知道她很不擅长这种话题，但被说起女人的月事，殊不知竟会造成这种反应。

    「非、非非非长抱歉！没、没想到事情竟会是这样……！」

    「好了啦。倒是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来留学生的房间有什么事？」

    「我、我担心慧，所以来看看。今天她的样子有些古怪」

    真守规矩啊。如果是老师的要求倒还说得过去，就怕是自发的行为呢。

    「听说在女多男寡的地方呆长了，有人会觉醒特殊的性癖呢」

    「这、这怎么可能！？我可是货真价实的『喜欢男人』！我喜欢骁勇善战足智多谋，『查尔曼十二勇士』的罗兰大人那样的男人！」

    「你刚才的发言像个装出少女情怀的痴女哦」

    「是、是么？如果慧是王子殿下，心头多少也会产生钦慕之情吧……」

    嚯？亨利一边用坏笑进行追击，一边痛彻的想到。慧太郎的真实身份是男人这件事，绝对不能让人知道，特别是这个人。虽然不太明白，但这种想法越来越强烈。

    「——亨雷特。话说回来，你又为什么到慧的房间来？」

    「搞错了哦。我只是凑巧路过」

    「凑巧？可是，你的房间应该在下面一层楼才对……」

    「这个话题敬谢不敏。热忱的关心一旦过度就会变成小人的猜忌，这句话自己好好拿去理解吧」

    克洛伊又变成了一张盛怒的脸。不过，她兴许是想到，如果此时生气的话，又得把事情闹僵吧。于是她垂下肩，叹了口气之后，就这么转过身去。

    「……也对啊。真遗憾，看样子是白跑一趟了，那我就告辞了」

    「？等等，班长。白跑一趟是？」

    「我是指慧。她现在不在房间」

    亨利的眉毛皱到了一块儿。慧太郎不在？可太阳已经开始落山了啊。

    他的行动范围目前十分有限。而且他身上藏有大量的秘密，所以自己千叮咛万嘱咐，没有特别的事情就乖乖呆在自己的房间里。

    不，等等——此时，亨利俄然脸色大变。

    特别的事情，有的。明摆着不就有么。

    「难道说，那家伙他……」

    「亨雷特？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啊」

    「唔唔~~~~，那个笨蛋！」

    大叫一声后，亨利急不暇择地冲了出去。克洛伊惊呼起来，然而理所当然一般遭到无视。亨利首先冲向自己的房间，有必要准备好紧急装备。

    〇

    进入街道后，斜阳已经完全沉下去，慧太郎注意到了自己被人跟踪的事。

    伊斯是法国最古老的海港城镇的同时，也是布列塔尼地区最大的港口都市。石制的古老街道，以及蒸汽机和电灯招牌照耀的五彩缤纷的新街，极其平常，极其混乱的并存着。正眼前是机车的轨道，机车从上面驶过，仰望被它吐出的蒸汽所模糊的视野远方，只见钟塔的威仪直比悬在空中的绯月。

    几天前，为了购买生活必需品和亨利一同来到伊斯的时候，自己被拥挤嘈杂的人潮与栉比鳞次的建筑物所震摄，在错综复杂的深巷中好几次迷路。慧太郎这一回是单独行动，所以尽可能沿着笔直的街道前进。

    由于最开始是男性的打扮过来的，走起路来提心吊胆，但马上便适应了环境。由于行动方便女装只有制服，而慧太郎判断，如果制服暴露自己圣凯萨琳学园学生的身份，事情将会无法收拾。所以事出无奈，慧太郎只好作了一身男子打扮走上街头，但夜晚的漆黑与大量的行人，隐藏容姿的效果比想象中来的更好。

    至于为什么要冒险，勉强一个人离开学院，这一点无需多讲。

    到头来，从那之后还是没能向亨利道歉。回到宿舍之后在房间门前等了半天，最终也没能等到她回到自己的房间，

    为了抓住与约瑟夫再次见面的渺茫机会，必须在会谈可能进行的这几天里在伊斯奔走。今天的情况，只能单独采取行动。

    慧太郎自当明白此举不妥。遑论再如何毫不迟疑，独自冲进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靠着半碰运气的想法遇上敌人，不管老天怎么偏心，也绝非明智之选。

    然而经过与亨利之间争执，慧太郎认清了自我，挥除了心中的卑劣感，最想要阻止的便是无畏的流血。现在的情况，只能是分秒必争。

    枢机卿这个人的确教人义愤填膺，但没有道理因为这个就让他去死。

    人命应受平等尊重——这正是秋津慧太郎所信奉的武士道。

    但是，由于这样的情况来到街上，向过路的行人也打听了两个小时有余。

    慧太郎从屹立在中央广场上的圣戈诺尔曾经向民众布教的铜像前穿过，弯进百货店的拐角，踏入此前一直避开的胡同后，慢慢停下脚步。

    「？」

    在酸臭扑鼻的肮脏巷道身处，聚集着几名男人。靠近耳朵一听，只闻他们正小声粗暴地乱骂着什么。同时，每当他们踩下脚后都会传来钝响。朝人墙那边看去，确认到衣衫褴褛蜷缩着的身影后，慧太郎明白了大致的状况。

    似乎是名流浪儿，从他瘦小的手脚来看，大概是个只有十岁的孩子，然而他正被品行恶劣的男人们发泄暴力。

    「喂、那边的！都这么大的人了，竟然对小孩子下这么重的手！」

    慧太郎情不自禁的大喊出来，恶汉们闻声，像弹簧似的立刻转过身来。怒声痛斥的慧太郎凭借令人吃惊的矫捷身手，将恶汉们驱逐出了这个地方。这是暗地里进行的，集体对弱者付诸暴行的情况。若说这是应有的反应，或许也没错。

    虽说这种向没有保障，没有抵抗能力的人发泄忧愤而对他们造成痛苦，不讲理的事情稀松平常，但仅在这一瞬间，这幅情景压迫着自己的胸口。今天早上亨利说过，「任何人都理所当然的践踏并蹂躏弱者」。如今这幅情景就如这一说法的论证被提了出来。

    忍受着咬破苦胆的痛苦与纠结，慧太郎跑向蹲在胡同里的孩子身边。

    「……你没事吧？受伤的话我带你去看医生——」

    然而，慧太郎说完这番话后伸出的手，却犹如遭受雷击一般收了回来。

    因为从搭在头上的破烂衣服的开口露出的孩子相貌，绝非一般。

    复眼、触角等昆虫的器官，胡乱的混进正经人类的五官里。年幼的孩子是这幅样子，是不是还不能很好地完成拟态呢，他偏偏就是这样一名少年。

    被对方出乎意料的真面目吓到，无意识的感到避讳，收起手，做出这一连串的动作，令少年爬满青痣的脸扭曲起来。慧太郎被毫不遮掩的敌意所刺中，俯仰之间便动弹不得。

    「……别充好人了，中国人。你就和刚才那伙人一样」

    不符年纪的恶语与亨利的『那句话』重叠在一起，令狭窄的胡同变得更加昏暗。

    少年呸地吐出混着血的唾沫，立刻跳起身，朝深巷中飞奔而去。看着被黑暗所吞没的脆弱背影，自己没能挽留他。

    遭受莫大打击的慧太郎，不久垂下他冻结在伸出一半的手。

    竟然毫不自觉的伤害了如此年幼孩子，自己的无情如疟袭身。要不是感受到背后的气息，就算跌跌撞撞的倒在墙上也不奇怪。

    「被指责了呢。真是不成样子」

    「…………」

    转过身去，只见瓦斯灯暗淡的灯光下，伫立着一个犹如幽鬼的人影。尽管打扮和昨天一样，但对方已经脱掉了头巾，露出了面孔。

    「……这样的兴趣可真糟糕啊。我明明都像这样来到没人的地方了，你却迟迟不肯现身，只是高高挂起看人出丑」

    「喔？你注意到我在跟踪了啊。年纪轻轻，修为却不得了啊，小子」

    阴险的长躯男人——约瑟夫低声笑着，随便拍拍手向前走来。从外套下伸出的手上，已经握着两柄短枪。慧太郎恶狠狠地做出回答

    「真敢说。你一开始就想让我注意到吧」

    「算是吧。如果愚钝到无法察觉的地步，兴许早就完事了吧。不过，事情太简单的话可就没意思了。不过，轻轻松松就能找到你，实在是有些出乎意料呢。果然你就潜伏在省界……不，难道你期待着被我发现么？」

    说对了。慧太郎所想到的是，比起寻找隐去身形的枢机卿与首相，不如用自己做诱饵钓出约瑟夫更有效率。在街上感觉到他的视线并引诱出来之后，殊不知遇上了这样的场面。

    「虽然你说过会自己找上门来，但很不巧，我的性格没那么悠哉」

    「哼，今天有了几分冷静呢。连小孩子都要欺骗的你，终于稍微审视自己了么。你正拼命压制内心怒火的事，早就暴露无遗了呢」

    「……接下来要诛讨魔鬼！哪有功夫自折意志！」

    慧太郎一声喝破，从板球包中取出爱刀，解放刀鞘。约瑟夫用放光的双眸望着无垢娘矩安的刀身，瞬间露出充满斗气的可怕样子。

    「其实也不错。那我就在不杀你的情况下陪你玩玩吧」

    开什么玩笑！叫喊声已经感觉不到作为语言的意义。下一瞬间，慧太郎放松膝盖，以向半倒的姿势疾驰，仅仅一步便打破两人之间的距离，急速逼近约瑟夫。相对的，约瑟夫只用左边的一把短枪回应。

    「不会奏效的，你这招我已经领教过了」

    约瑟夫判断正面接下会很不利，用高举的枪化解第一刀。

    约瑟夫用力翻转手腕后，无垢娘矩安的刀锋在枪的表面粗暴的划过，黑夜之中撒开缭乱的火花。之后当即陷入剑锷相抵的状态，慧太郎一边以目不暇接的走位，从下方横砍腹部，将另一把枪用脚扫开——

    看准的时机，就在紧随其后的一瞬间。慧太郎间不容发的扭动下肢，将脚探入保持双臂交叠的敌人胯下，转移重心至上半身，穿过相互咬合的武器一口气向对方『移动』。

    「！？」

    遭受意料之外来自零距离的推挤，约瑟夫脚下踩空，身体飘了起来。这招类似中国武术的寸劲，但能够在持有武器的情况下使用，是运用在双剑相抵时的高等技法。

    约瑟夫应该感受到了强如身体冲撞的冲击。即便想要恢复倾斜的体势站稳下盘，但在极端失去平衡的情况下，就连移动中心都很困难。结果，约瑟夫被逼无奈向后退去，而且只要一退就能创造足够的距离。

    「——破！」

    尘埃落定。剑尖重新指向眼睛，间不容发瞄准对方的右肩急速射出。

    刺突。在已知的剑术与剑法中，这是最为神速的一击。约瑟夫的武器是短枪，利用攻击范围的硬伤，单手持剑冲出刺向敌之虚所。

    慧太郎确信，现在的约瑟夫已经无力回天，不可能躲过这一击。

    可是这一刹那，慧太郎养成的战斗嗅觉，突然鸣响激烈的警钟。

    他的直觉让他毫不顾忌必杀的突刺偏离轨道，遵从警钟扭动身体。几乎同时，某种东西猛然在自己方才所在的位置上擦过。

    「什……！？」

    短暂的一瞬间，还以为约瑟夫将手中那柄枪作交叉状投了过来。

    但慧太郎错了。武器依旧握在敌人的手中，但取而代之的，是约瑟夫的外套夸张的被拉开，从中伸向自己的某种东西。

    是手臂。

    第三只手臂。

    然而，这并非人类之物。手臂闪耀黑光，宛如昆虫节足的手臂，带有利爪的扭曲指头握着楔状的枪。他在防御的途中，同时放出了这把枪向慧太郎刺来。

    自己被太过荒谬的事情震慑住的时候，异形的手臂收回到约瑟夫身上。

    「你不会以为的变异仅仅停留于脖子以上吧？」

    说出这种话的约瑟夫，容貌已经是人和蜘蛛的混合体，不再认为是现实中的东西。接着他脱掉外套，从下面展现的敌人全貌，令慧太郎一时失语。

    他的形态与人类截然不同。被感觉很结实的皮质衣物所包裹的身体，甚至连细小的地方都筋骨隆隆，只剩下称作『五体』的人类特征。然而，问题在于他背后生出的扭曲影子。

    四只手。四只酷似昆虫节足的手，其中两只握着两柄同样材质的枪。那是比起人类使用的短枪稍长，应该被称作『中枪』的武器。

    更为异常的还在后面。突然，从约瑟夫头上降下两柱暗淡的光打到脚边。

    插在地上的是两柄崭新的枪。这两柄枪的材质与尺寸没有差异，是普通的『长枪』。慧太郎吃惊的向上望去，只见耸立在小巷左侧的百货店招牌上，出现了两个人影，人影穿着与刚才约瑟夫脱下的相同的外套。

    「同伙！？」

    「别激动，我不会接受部下的助阵」

    约瑟夫用空着的剩下两只虫臂拔出两柄长枪，缓缓张开架势。长、中、短，成对的六柄楔状枪，盘根错节的举过头顶。

    与生俱来的人类四肢，加上变异的四只手臂，这样个样子仿佛就是八只脚的蜘蛛。

    不——是阿修罗。

    犹如一柱三面六臂的神佛，犹如武神一般可怕至极的立姿。

    「由于不能随意显露真身，之前都只能用两只手，让我伤透脑筋……但既然正式命令下达了，那就另当别论了。要生擒你的话，就算是我也得拿出点真本事呢」

    生擒？自己！？看着瞠目以对的慧太郎，约瑟夫仿佛将自己所有热度统统封禁，用平静口吻淡然发出再战的信号。

    「——上了」

    随后，六只单眼在黑夜中纵横飞跃，六道银光如爆破般炸裂虚空。

    胜负的走势，实质三十秒便尘埃落定。

    没错，仅仅三十秒。

    仔细一想，花的时间可能更短，至多也绝不会超过一分钟。

    三十秒。这是慧太郎尝到败北所耗费的时间。

    「库……唔噢噢！」

    咆哮。示现流非常重视击在打时发出声音。根据特殊的发声可以极具效果的刺激膈膜，令肉体尽可能的随心所欲。以上是技术层面的原因，但更为单纯的原因，是因为雄吼能鼓舞自己，并且是压倒对手的『无形斩击』。

    可是，如今从慧太郎口中迸出的绝喊，无异于被怯懦所凭依的犬吠。

    他忍不住大叫。丝毫耐不住哭喊。对自己而言独一无二的特技，坚信不疑的高超本领，然而却连对方的痒都挠不到。摆在眼前的，正是如此残酷的现实。

    「半温不火啊」

    毫不避讳的一句话。没有任何先兆地右转踏实，用浑身的力气放出闪电之刃，然而只切开了虚无的空间。敌人在头上。他跳了上去，用两柄枪插在建筑物的墙面，就像紧紧黏在上面一样。

    接下来他间不容发地俯冲而下。由于将另外的两柄枪作为牵制先行，虽然不愿意，仍然在后退的时候以下落的姿态起脚扫向慧太郎的脖子。虽然即刻试过弯下身体，但由于姿势已经太过向下，已经退无可退。紧接着，上挑下劈与左右横剃同时而至，能够做出反应的就只有瞄准头部的攻击，而对瞄准下段的攻击束手无措。慧太郎腿被扫到倒在地上，用侧滚躲过追击。然而，好不容易摆脱困境准备起身的前一刻，

    「别在地上爬，伟大的人类。这是我们的特权」

    头部吃了绕到前面的约瑟夫沉重到毫无道理的一脚。

    约瑟夫在上窜下跳之时，不是将武器按一贯的『枪』，而是当做『棍』来使用。手持六柄三种范围不一的武器各尽其用，足以将狭窄的小巷乱棍封杀，但他绝不会『等待』。不仅形成如暴风雨般的刃之结界，而且还能充分运用的运动能力，总是绕到自己前面。已经达到了无法估量的次元。

    原本使刀者同使枪者对峙的情况，就需要对方三倍的实力。

    而他使用六柄枪，单从武器优越性就相差了18倍。这样的情况，已与攻城战相差无几，怎样突破六枪所支配的空间并冲到对方怀中变成了至关重要的问题。然而对方在坚实的城墙的保护下，同时速度远远超过本就身手敏捷的自己，飞檐走壁任其移动。

    只要与剑相关，慧太郎都有绝对的自信。慧太郎曾经有过被门第森严的师傅赞誉为『麒麟儿』的经历。实际上，可以不夸张的说，慧太郎在故乡未逢敌手。在技巧上，已经确实感觉超越了师傅。

    ——好吧，那就彻底挫败你的锐气。

    然而昨日一战中，在心中向口气狂妄的约瑟夫抛去的那句台词，如今原原本本的应验在慧太郎自己身上。

    最初的五秒痛彻感受到战力的差距。再之后的五秒徒增绝望，经过二十秒的时候，慧太郎既已承认了败北。情况就是如此的一边倒。

    「……我不明白。我能感觉你比昨天更加神速，然而……」

    在以命相搏的漩涡中，约瑟夫张开嘴。换而言之，他就是这么从容不迫。

    「没能十全的发挥左眼……不，与其这么说，你根本就没有自觉。难道你是带着迷茫踏上战场的？若是这样，我可真是被你小瞧了」

    迷茫？迷茫的确有。强烈的迷茫盘踞在内心深处。但即便如此，自己也不曾纠结于此。除了用行动扫除一切困难之外，自己再不知道其他的应对方法。

    「令我很在意的还有一件事。遑论昨日的情况，今天站到这里之后我就隐约的发觉，你瞄准的部位全都避开了要害。难道，你没有斩杀人的经历？」

    「……！闭嘴！」

    没有。虽然道场上的经验十分丰富，但基本上双方实力太过悬殊，不用夺去对方的性命便能收场。如今落到这步田地，已经无法分辨这是幸还是不幸。

    「怪不得。你的剑虽然锋利，但也仅此而已。因为感受不到恐惧，所以我能轻松对抗」

    「我说了让你闭嘴！少自作聪明！拿出真本事来！」

    「真本事？无所谓……不过」

    说完，约瑟夫的螯角与下颚夸张地张开，从口中猛然喷出某种东西。

    完全中了出其不意的招式。虽然在此前一刻，下意识在白色块状东西碰到自己之前将刀挡在中间进行防御，但终究不过是无谓的挣扎。

    白色的块状物在空中解开，放出无数细丝。蜘蛛用来织网的丝，就像撒网一般在自己面前展开，就这样将高举的无垢娘矩安，连同手臂、脑袋，全都盖在下面紧紧缠住。面对远远超过奇袭范畴的攻击，慧太郎进退维谷。

    「再继续让我拿出真本事的话，武斗剧一下子就会落下帷幕哦」

    约瑟夫发出嘲笑的声音。慧太郎连忙想要挥开蛛丝，却因为蛛丝具有粘性无法完全弄开。就在苦苦挣扎的时候，捕捉人类的巨大蛛网随后发出啪啦啪啦的声音，颜色变暗。不对，是以惊人的速度在变硬。

    「放弃吧。我的丝只要接触空气，短短几秒就会硬化。徒手岂能扯断钢丝？」

    依然将刀立在身前采取防御姿势，却变得无法解放身体的慧太郎，不久便绊到了什么东西，倒在了石板路上。约瑟夫缓缓走向自己。

    对决开始约三十秒，没有任何反驳余的完败。

    束手无策的慧太郎，追悔莫及。

    「——为什么！？」

    即便如此，慧太郎还是下意识如追问般开口，但这断然不是为了续命而争取时间。此时的慧太郎的确抱着武艺优劣的二元性价值观，有着与对令自己背上罪名的私怨所不同的愤怒。更是被『无法始终如一』的冲动所驱策。

    「为什么要进行恐怖活动！？为什么要弄沉雷克勒号，做出那么残忍的行为！？一味做出泯灭人性的行为，也会牵连其他啊！你知不知道！？」

    「你的口气……是从某人口中听过的事情么」

    约瑟夫停在跟前。慧太郎继续向他叫喊

    「你以为这种做法，真的能够为牟得权利么！？」

    「……天知道。我是个无赖。复杂的事情我不懂。但是，我只有相信」

    相信。因为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到。正因为被逼到此等境地，所以只有相信。

    直到这一刻以前，慧太郎一直认为『相信』是更加积极的行为。

    「至少我个人没有想过改变世界结构这种大层面的问题。人类不是这么简单就能改变的生物。只是即便如此，也总比坐以待毙强」

    「……我的国家也是一样。社会上蔓延着无数的不平不满，革命的热潮同样与日俱增。尊皇攘夷，倒幕、维新……可是！除此之外，一定有径可循！」

    无问巨细，但凡引发战争都会有人牺牲。然而，为此流泪最多的，往往不是当事人。慧太郎最不能容忍人命被恣意夺去。在的恐怖主义之下，牺牲最大的便是无辜的民众吧。

    「既然明白无法立刻产生变化的话就有点耐心！忍住！为了你们在真正意义上被社会所包容而不懈努力！如果现在就自暴自弃的话，会失去有朝一日将会降临的共存的未来——」

    「有朝一日？未来？」

    此时的慧太郎感觉到，毫无先兆的，约瑟夫全身就像被火焰所吞噬一般的错觉。

    到达癫狂的悲愤以及无底的憎恨，化作数不尽的刀刃向皮肤一阵乱砍。令人窒息的感觉，忍不住想要喘气。约瑟夫突然显露的威吓，本质上并非针对自己，然而却蕴藏着令承受者为之胆寒的壮绝的热量。

    「……像你这种人，满嘴都是冠冕堂皇的套话」

    但他的话语与这份热量无缘，只用平缓的舌锋予以回应。这究竟又是因为什么。

    「『有朝一日』『总有一天』『一定』『必定』『未来』『明天』——就好像美梦一样，打开对未来无限的展望，却只是毫无根据，信口开河。不过，你真的这么想么？真的以为那种不着边际的『有朝一日』会来么？」

    「什、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昨日在沙滩上一边眺望大海一边所想的事情，突然在脑海中掠过。

    ——哪怕遭遇多大的不幸，只要不放弃，就一定有实现愿望的那一天。

    相信能够回归故土，除了相信别无他法。但与此同时，自己也的确抱有一抹不安。——秋津慧太郎，可能再也无法踏上故乡的土地。

    自己真的相信未来么。所谓的相信，真的就是在向前看么。

    难道不是和约瑟夫一样，只是单纯的『只能如此』而已么？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只是……！」

    无法确认一定会降临的东西，有时看上去比什么都美丽崇高。难道『有朝一日』不是将豁达与憧憬挂在嘴边，实质上与消遣同义，无为的词语么？

    「我曾经也等待过那个『有朝一日』。我焦急，我不断的等下去。然后等待结果就是，我失去了这个世界最无法取代的那些人」

    约瑟夫扼杀感情，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将六枪中的一柄缓缓高举。

    「你很真挚，所以我无法对你冷语相加。但你很幼稚，只会将肤浅的理解挂在嘴边」

    「……」

    「我不习惯长篇大论，喜欢简单而粗鲁。所以顺从内心，只为复仇而举剑便好」

    约瑟夫丝毫没有粉饰自己行为的意思，但从约瑟夫的角度来看，自己或许就是一个只会说着一时的漂亮话，从安全区指责异国被害者，投错门的家伙。毕竟秋津慧太郎不是，只是个人类。

    「已经等不了。已经阻止不了。我们是被毫无希望的未来所邀请，自甘殒身的飞虫群。既然是无法实现的梦，至少赌上用自己的手抓住它的可能性。来吧，对我们这帮愚者集团，你能否定么，你能回答么」

    枪轻描淡写地挥了下去。瞄准的是腹部，故意避开了要害，但这一击造成的很难说是轻伤。灌入身体内的冰冷锐物的触感，以及接下来飞驰开来的剧痛，让自己几乎吐出来。

    「——所谓的『有朝一日』，究竟是『什么时候』？」

    约瑟夫说到最后，话已经完全冷彻，然而，感觉他却毫无疑问正在叫喊什么。但是，慧太郎无法听懂他犹如吐血的叫喊，只能咒骂自己的愚钝。除了对错误大喊「错了」，除了对自己的无力咬牙切齿，什么也做不到。

    夜晚的黑暗又浓了一层，视线急速关闭。不一时，意识渐渐远去。

    但在此前一刻，一声优美的幻听传入慧太郎耳中。

    「慧太郎！」

    是牵挂自己的，亨利·法布尔的声音。

    〇

    方才的爆炸声和闪光似乎聚集了众人的耳目，周围变得人山人海。

    腾起的烟雾已经散去，然而巷道中果然空空如也，只留下血迹。

    「……啧，让他给逃了么」

    约瑟夫咋舌的同时放出骂声。拟态已经完成，肉体恢复到人的形态。

    只差一点就能完成任务之一，但在一步之遥的时候闯入的第三者，强行夺走了那个目标——秋津慧太郎。受不了，竟然接连如此失态。

    刚才来搅局的，是袭击飞艇时贴过来的那架谢尔瓦。虽然被飞行帽和护目镜遮住了脸，但应该是在野的魔法师。从空中向自己上方急袭之后，立刻放出夸张的声音和光亮，甚至还被烟幕彻底摆了一道。由于需要保证接下来的大任务的完成，一旦在街上造成不必要的注目首先必须暂且撤退，然而过了一会儿回到现场之后，果不其然，目标已经消失了。

    「怎么办，约瑟夫大人」

    约瑟夫被叫到转过头去。混入人群的两名部下肃然等待自己的指示。

    这两人也参加过雷克勒号的强袭，本来加上剩下的两人合计五名成员，预定原班人马进行接下来的『枢机卿暗杀任务』。然而，那两人的悟性相当低，在雷克勒号上没有许可就开了枪，让本应到手的东西连同秋津慧太郎一起没入大海，随后因为大量的失误引人耳目，被送还了本部。由于已经没有余力等待新兵补充，如今只好由三个人继续执行暗杀任务。

    「不追那个东洋人么？属下认为弃之不顾会很危险」

    「……不，那家伙以后再处理。当务之急以抹杀枢机卿为优先。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遵命。二人短促的回答之后，约瑟夫命令部下们从眼前消失。为了最后的准备开始行动。部队本应多多益善，然而不巧如前所述，就像那两人一样，最近随着组织的扩大，能力低下的家伙也在增加。实在可叹。

    「一旦忘记理想，『有朝一日』将会永远是『有朝一日』，么」

    只有相信，这恐怕是这个世上最甜美的桎梏。

    喜欢做梦的人能够心满意足，然而，也意味着每每『只能做梦』。相信是需要毅力的作业，不需要在意形式。

    年青一代同胞的增加，自己固然欢迎。但是，他们是否拥有与自己一样坚定的决意就不得而知了。长年累月的磨耗，当年萦绕在自己内心的明确信念，如今只剩燃尽的残渣。

    约瑟夫忽然涌起一阵感伤。这种近乎天真的想法，站在领军者的立场是所不能容许的。然而，如果真的能够实现，还是想要听听那个日本人的答案。

    〇

    又做了个梦。非常望风捕影，却是身在故土时，经常折磨自己的恶梦。

    认识的面孔，似曾相识的面孔，全然陌生的面孔。

    人在眼前纷纷出现，将恶语砸向慧太郎。基本上都是诽谤中伤一类，内容主要是「继承族长云云」毫无斟酌的谩骂，听得教人耳朵生茧。

    于是梦的终幕，依旧是一直以来最后出场的父亲。

    但唯独这次，感觉又像师傅又像约瑟夫，然后还将兄长与的小孩子，最后是亨利的面影重叠在一起。

    ——没出息的家伙。

    果然最后的结束语，只有短短的一句话。但是，这句话却无止境的唤醒胸口的痛楚。

    啊，我知道了。用不着任何人说，这种事情，自己是最清楚了。

    反驳的念头已然消失，留下的只有敷衍。此时，忽然醒了过来。

    「……？」

    吊在天花板上的煤油灯用飘忽不定的亮光令房内的阴影懵然浮现。狭窄的区域摆放着又多又杂的东西，让自己明白似乎身处小屋还是其他什么之中。

    自己睡在一角的小床上，腹部打着绷带。黎明将近的窗外开始发白，与约瑟夫一战之后，大概过了10个钟头吧。熬煮浓汤时扑通扑通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的温馨、舒服。

    突然传来嘎嘡一声。转过头去，只见穿着飞行服的亨利·法布尔打开门后迅速来到自己身边。木制的水桶掉在她的脚边，里面的水夸张的洒在地板上。兴许外面有口水井还是其他什么东西，是从那里打完水回来的吧。

    「呃、嗨……Bo,Bonsoir（晚、晚上好）」

    吵架之中的对象，又在危难之中拯救了自己——首先从状况看不会错——，实在颜面无存。慧太郎不经意地举起手，奇怪的打了声招呼。

    下一秒，吃惊望着自己亨利立刻动了起来。她从房间中央的桌上抄起和自己上半身差不多长的规尺，二话不说打了过来。

    「咦？不、这……痛！住、住手啊、亨利！这个很痛啊！」

    「啰嗦，啰嗦！给我闭嘴挨打！」

    啪叽！啪叽！亨利用规尺奋力打向自己的脑袋，肩膀颤抖起来。她的脸被兴奋所染红，气息越来越粗暴，最令人吃惊的，是她眼睛里豆大的泪珠。

    「什么啊！你究竟怎么回事啊！？你就这么恨我！？为什么又弄得差点死掉！？为什么只会让我担心！看到你浑身是血，知道我有多么……总之你这个人真难伺候，太难伺候了！明明是只西瓜虫却只会给人找麻烦！」

    「我、我知道了！对不起，我错了……好痛痛痛，痛啊痛啊！」

    「饶不了你！叫我怎么能够饶过你！？又喜欢消沉又喜欢乱来又喜欢道歉的，还喜欢露出没出息的脸！你是想激发我和那个胸部骑士的母性么？你成功了，我是被你钓上钩！有错么！？」

    「等、等一下等一下，这是哪儿跟哪儿！？太莫名其妙了啊！」

    面对亨利仿佛决堤一般的混乱，慧太郎一时无言以对，只好不停道歉。当然，又是那个跪地磕头，得意的跪地磕头。然而，抽打的声音超过了三十下。虽说完全错在自己身上，但这个样子还感觉有些蛮不讲理。

    不久，也许是冷静下来，亨利垂下肩膀缓了口气，放下规尺。

    「……真的，让我很担心啊」

    短短一声，感觉好像在闹别扭。话音刚落，虽然无尽的歉意不断涌上来，却相反莫名地感觉到一股快乐。脸上不由自主的绽放笑容。

    「嗯，抱歉。我擅自一个人乱来。还有……早上的事情也」

    亨利的脸鼓了起来。这张好像在说「就会道歉」的表情，愈发有趣。接着，她转过身去回到门口，捡起掉在地上的桶。

    「……我再去打桶水」

    「咦？啊、不，这个还是我来——」

    「不行，笨蛋！你知道自己受了多重的伤么！？少废话乖乖躺着！」

    慧太郎遭到了激烈的反驳。然而，腹部的刺伤却完全不痛，心想大概基本痊愈了。是亨利用魔法为自己治疗的么？

    这一点先且不论，她提着桶走向外面的时候，害羞的说道

    「——慧太郎」

    「？」

    「我也要为早上的事情说声对不起。那个……我们和、和好吧？」

    坦率的道歉令人吓一跳。然而，慧太郎这次大笑起来。当然，之后一时间又受到了亨利的规尺之刑。

    想要让她接受自己的伤已无大碍，是个非常辛苦的任务。

    据说，这里是圣凯萨琳学园东侧的大森林外围的一个地方，是亨利进行大规模研究和修行魔法时使用的工房。听说小屋也是她自己用半年时间建成的。

    于是，在这间略微狭小的小屋里，慧太郎坐在中间的桌子上一边喝着倒好了的咖啡欧蕾，一边讲完了街上发生的事情后，坐在对面的亨利这样说道

    「……于是，你打算怎么做？」

    「？什么怎么？」

    「我知道你想阻止约瑟夫的企图。对这件事，我不会再出言相劝。只是，现在要谈谈『打算怎样阻止』」

    怎么样阻止么。慧太郎也明白，这自然不是指手段方面的问题。

    「……我不知道。在我心中燃烧着正义。但却是一份毫无价值的正义。挥刀时，不愿至们于死地的事实，没有丝毫改变。就算再怎么对那些无法拯救的人说『你的方式是错误的』，也无法让传达到他们心中」

    「你想得太复杂了。这种事情你再怎么探讨也是白搭。所以你这个人难伺候啊」

    「……嗯。约瑟夫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他说『只用想着复仇就够了』」

    说的没错，这样一来事情确实会简单不少。毕竟是复仇，不需要什么借口。但对于只为这种理由而举剑的行为，慧太郎内心有着某种强烈的抗拒。

    一定是因为与约瑟夫刀剑相向之后，稍稍接触到了他的内在。

    的全貌犹未可知。然而，至少约瑟夫个人明白自己的行为并非正义。慧太郎用自己的皮肤感受到他的感情流露，体会到他既已完全判明恐怖主义的狠毒与残忍，却依旧不得不做出艰难决断有多么痛苦。事到如今，已经不可能一口咬定自己毫无感触。

    还是说，自己果然太没出息了？

    既然反正思考也得不出答案，是否该干脆对一切的『无法始终如一』大吼一声「那又怎样」，用自己得意的剑来决定所有一切呢？

    父亲会毫不犹豫的这么做。师傅也定当如此。兄长或许会在了解情况后选择旁观。

    但是，慧太郎做不到。这些都不是慧太郎会做出的选择。

    慧太郎讨厌作壁上观。遭到迫害的们的心情，身为常人的自己可能无法真正理解。即便如此，还是不愿意做个看客。然而慧太郎能做到的，只有挥刀。而且，虽然敌人无疑是存在的，却并非单纯的『恶』。所以迷茫无法消失。大概自己唯一的手段，就是选择后者。

    如今自己无法用行动来阐明任何东西，或许不配被称作武士。待到已经失去一些东西之后，也会忍不住露出半笑的表情。

    「——我说，慧太郎。要不要出去一下？」

    经过漫长停顿的对话最后，此时亨利说出了其妙的话。

    「我想让你看看我自豪的庭院。好啦，快起来快起来！」

    「诶？庭、庭院？不，我不明白……等、亨利！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

    然而慧太郎的抵抗毫无成效，被亨利强拉着手带出小屋外。或许该说是理所当然，展现在门外的风景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太阳已经探出头来，从头上的树冠中透下微弱的光斑。

    被亨利带往的地方，是小屋的背后。听她说是自豪的庭院，能够想象到种植了五颜六色的花花草草，或是打理成类似枯山水（注8）的庭院景色，然而听着她「来、在这里！」披露出来的风景，着实令人目瞪口呆。

    荒地。

    在这片煞风景的森林里称得上毫无看点，徒有荒凉可寻的，一片空荡荡的广阔空间。

    到处都是**露的岩石，慢说漂亮的花了，就连大一点的树都没长一颗，只能称作真真正正的荒地。

    姑且有人手打理的痕迹。不过，又是毫无修饰地将石头垒起来，又是将老树横放在上面，一点意思也没有。在繁茂的杂草下，到处长满好多种说不上漂亮的奇特植物，因此也并不需要设置藩篱。

    ※注8：枯山水是源于日本本土的缩微式园林景观，没有水，用砂石组成。

    但是不知为何，能够从这里感觉到许许多多的微小气息。

    这里潜藏着，远比周围幽深的森林中更多的虫儿的气息。

    「呵呵，怎么样？很荒凉吧？」

    在呆住的慧太郎身旁，亨利问出了难以回答的问题。可是，她在自己思索着语言之时，用非同平常的平静语气继续开口

    「这里呀，是我的第二个『荒石园』」

    「荒石、园？第二个？」

    「对。第一个在爷爷家的后山，我很早以前做的呢。这样的荒石园呢，对我来说是『乐园』。是个能让虫儿们自由生活，虽渺小但平和的箱庭」

    「……」

    「我在一年之中没有太大气温变化的地方，从各种地方搬来植物和矿物，创造出让许多种虫儿能够一起生活的环境。有时还会施点魔法呢。我喜欢静静地看着这片如此创造出来的荒石园」

    慧太郎惊讶地看着亨利的侧脸。这并非吃惊她口中的内容，而是在说话的中途，她突然握住了自己的手。这是一只冰凉的手。

    「——慧太郎，你说的一点也没错。我这个人，意外的丑陋呢」

    亨利依旧平静的继续着。这是昨天早上对她抛出的一句无心之言。

    「以前也说过，我家非常穷。爸爸和妈妈虽然是好人，但致命性的缺乏商业才能，所以家业毁掉后重新开始新的生意，依旧是徒劳无功，而且还欠下了让人根本笑不出来的高额债务。于是，在想让弟弟吃上饭都很难的困境下，我就下定决心『好嘞，那么就让姐姐来努力帮助弟弟吧！』」

    「所以，你就出了很多的书，还干上了和扯上关系的工作……？」

    「对。虽然整天忙忙碌碌，但现在每月都能添补家里呢」

    慧太郎一时陷入沉默，烦恼着是不是应该说些打趣的话。但是，亨利自己却温柔的摇摇头，示意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实际上，她的语气很轻松，也没有寻求一文不值得同情。

    「但是，或许因为这样的遭遇，我就是受不了那些有钱的家伙。虽然讨厌袒露自己乖戾的性格，但我就是没法控制，『看不顺眼』的心情总是冒出来。……不，不仅仅是富裕阶层，我原本就对全人类都不抱信任。不过，贵族和暴发户在他们之中更是一生下来就带着某种东西，我一看他们就容易来气呢」

    「对全人类？为什么……？」

    「因为我是『爱虫女孩』啦」

    你知道的吧？亨利用似乎觉得困扰的眼睛看着自己。这的确是个明确的答案。

    避忌虫的人很多。对更是不遑多论。自己也有过实际的经历，所以明白这一点。

    曾经，在故乡遭遇过形似青虫的。那只别说是吃人了，根本什么坏事都没干，然而结局却是死在同来的父亲之手。当时，慧太郎哭了，央求着父亲，放过那只可怜的。然而，却惨遭父亲愤然怒喝。

    ——放肆！留着这么恶心的怪物要干什么！？

    您这是傲慢。除了傲慢什么也不是。您也不过如此。——于是在小孩子的心里留下了这样的感觉。

    「在玛拉维尔的爷爷家，附近没有同龄的孩子。所以，我总是一个在大自然中到处乱跑，于是在那个时候被虫和的生态所吸引了……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大概已经和周围的感性出现了偏差吧。拜其所赐，回到本家的村子里独自上学之后，情况就很辛苦了呢。有人说我是只会调查恶心生物的阴沉女，而小孩子总是不知道分寸，害我总是受人欺负」

    「阴沉？欺负？」

    无论哪一个词都和现在的亨利八竿子打不着，完全无法想象。

    「我讨厌有钱人。也讨厌说坏话的人。所以我讨厌世上的所有人。只有虫儿是我的朋友。就这样，我二十四小时都逃进乐园中度过。果不其然，亨利·法布尔很快便成为了扭曲的女孩子。锵锵-」

    「不、就算你用开玩笑的口气也笑不出来呢……」

    「——不过呢，就在这样的一天里，我遇到了。遇到了一个古怪的男孩子」

    慧太郎懵然噤口，直勾勾地看着亨利。亨利单眼一眨。

    「那个人为了列车上的大批人，奋不顾身地挡在了圣蜣的面前，但完美的回避了乘客以及的死亡收拾了事态……最后，甚至担心自己砍过的圣蜣，是个容易害羞，又同样直率的人」

    亨利就像触到了痒处，笑了起来。牵在一起手，被传来温柔的力量紧紧环绕。

    「怎么说呢，当初是稍微有一点发现宝贝的感觉。『啊、好厉害！感觉好厉害！』。那个时候，你知道我有多兴奋么？慧太郎」

    「……那么，遇到我之后一下子就对我那么好也是……？」

    「嗯，大概吧。其实我直到不久之前都没有意识到。不过昨天，被熟人指出『想要和好，因为那个人是朋友』，然后我就一直在想为什么。在你身负重伤替你看护的时候，我总算回忆起了那一天的心情」

    亨利开心地讲述着。就像对美妙的歌剧看入迷的少女一样。可正因如此，慧太郎反而无法压抑心中的自我厌恶。

    ——就因为这样，你才一辈子只能和虫子做朋友！

    痛觉层层堆叠。那个时候，自己将绝对不能说出的话说了出来。

    那是将亨利的感情，将她对秋津慧太郎这名人类的期待，糟蹋得一干二净的，最恶劣的背信弃义。

    然而，她现在依旧像这样为自己展露微笑。她的这份感情，绝非心胸宽广这种简单的语言就能轻松带过的。

    「抱歉，亨利。我……」

    慧太郎说到一半停了下来。亨利突然将头拉近自己，埋在自己的怀中抱住。脸颊传来柔软的触感，脸上顿时腾起热气。

    「没关系。不用道歉也没关系。因为，错的是我」

    「可、可是……！」

    「听我说，慧太郎。你一直都是对的。因为你实在太对了，有时候让我有些火冒三丈。可是，这些问题始于我的身边，绝不是你的错」

    这是率直而又无法接受的话。慧太郎已经开始怀疑自己。

    「……就算我没有错，我也几乎无能为力」

    「也是呢，目前还算吧。可是，倘若纠缠着『无能力为』而轻言放弃，这个世界一定会变得扭曲哦。就像我那『不需要人类的朋友』，将希望割舍掉一样。如果对任何事情都轻易失望、割舍、居高临下的冷笑，世界将会变成真正的荒石园」

    亨利的声音有些湿润。她还是头一次散发出如此成熟的气息。

    慧太郎不知不觉间阖上眼，用手环住她纤细的肢体。换做以前的自己，应该无法心平气和地接触异性，然而不知为何，现在却如此自然。

    「我喜欢，于是我成为了魔女。所以我无法原谅不由分说一律贴上『异端』标签，只为自己方便欲将踢落万丈深渊的枢机卿。但是，在这个社会中，存在着即便无法原谅也不得不承认的事情对吧？所以你才拼命阻止昨天说出冷眼旁观这种蠢话的我。对于那件事，我认为你可以感到自豪哦，慧太郎」

    说到这里，她有些害羞，恢复到平时那幽默的语气。

    「第一，仔细想一想的话，姑且不说，但我特别讨厌。因为那些家伙把当做兵器来使唤」

    「……嗯。飞艇被蝗虫群袭击的时候也是，你很少见的发火了」

    在与虫为友度过孤独的年幼时代的她心中，对因变异而被逼至水深火热的境遇的们，还有利用报复社会的所抱有的感情，一定远远超乎自己的想象。

    「这个社会是不是需要一个笨蛋呢？是不是需要一个对错误大声喊出『错了』的笨蛋呢？」

    她轻轻颔首。仿佛在说「完全不用迷惘，这种事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亨利放开慧太郎的脑袋。尽管一瞬间对远去的温暖感到依恋，慧太郎还是放开手。心脏激烈的拍打着，变得无法直视她的脸。

    「可是，我讨厌总是这么笨下去。既然要否定别人的方法，就要好好提出其他的方法。否则就说不过去了」

    「真是一板一眼呀。很有我的风格哦。那么，就让我们找到答案吧」

    可是，事情绝没有说的那么轻松，毕竟是推翻『无法始终如一』的方法。这如同想要开口说出『没有恐怖主义的未来（有朝一日）』一般困难。

    然而慧太郎现在强烈地相信着这个『有朝一日』。

    「会是一条漫长的道路呢。反正已经上了贼船，就让我也一同寻找吧」

    「啊～……真的非常感谢，不过你不是绕着弯在说『反正你也一时回不了日本』么？」

    「所以说，你又被我给救了不是？你的人生有一半已经归我了哦。就算你的冤罪昭雪了，在你彻底还清为止，我也绝不会让你回国哦」

    螳螂么。果然自己的命运就是雄螳螂的末路。（注9）

    慧太郎不由苦笑，于是将手贴在胸口。在里面依旧有着堆积如山的迷茫纠缠不放。但是，心却不可思议的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迷茫和觉悟，或许并不矛盾。这样的事情，如今才注意到。

    慧太郎现在放眼面前广阔的荒芜庭院，亨利所说的『乐园』。

    这个社会满是无法解开的问题，或许实际上就是一片荒凉贫瘠的土地。然而即便是在相同的荒地，慧太郎只要能够和许许多多的虫儿们共存，呆在她的那个平和的『荒石园』中就足够了。

    ※注9：雄螳螂在与雌螳螂交配后会成为雌螳螂的大餐。

    「——亨利」

    「怎么，慧太郎？」

    微微吐出一口气。已经无需为继续说下去鼓起勇气。

    「我想阻止约瑟夫，希望你能帮我」

    「来自唯一的朋友的拜托，我乐意之至」

    亨利如响斯应地给出答复。不久，两人看着对方的脸，害羞的笑着，不分彼此的再次牵起手来。不离，不弃，紧紧地牵在一起。

    霍然仰观天空，太阳已经完全冒了出来。这里虽是森林之中，周围却没有数目，怡人的晨曦洒在全身，空气清新无比。

    然而——

    此时的慧太郎，突然发现视野另一头的奇怪东西。

    「？那是什么？」

    无云的苍穹完美地延伸至遥远的彼岸，而这幅壮景仿佛遭到妒忌一般染上了黑点。

    是雾或者烟么，总之看上去就是与之类似的东西。虽然附近没有参照物，但应该相当庞大，犹如活物一般聒噪而蠢动，急速冲向西边。

    难道！慧太郎站立起来。犹如脚下突然打开了坠入奈落的口子。

    「那是……饕餮飞蝗！？」

    亨利的叫声好似哀鸣。这也无可厚非，毕竟那团黑雾极为庞大，密集的蝗虫数绝非袭击飞艇时所能比拟的。

    一万、两万。不，明显更多。是超乎想象的规模。

    现在这个时间点上突然出现如此大群的饕餮飞蝗。无论是慧太郎或者亨利，对轻易认定为自然发生的这个现象都太过通晓。

    错不了。，约瑟夫等人终于行动了。

    若是这样，蝗虫群的目标就是伊斯了么？难道打算为了破坏一场会谈，打算连街道也整个毁掉么？

    在战栗不已的慧太郎身边，亨利漏出非比寻常的紧迫声音。站在仿佛嘲笑自己的决意一般，向最糟糕的方向发展的事态面前，她的脸色如同死人。

    「……亚巴顿的玩笑，又来了……」

    恐怕接下来将是对自己最严酷的考验。能否为自己献上剑的女孩斩除悲伤？这一次终于连搪塞敷衍的余地都被轰得体无完肤。

第一卷 第四章 即便如此我亦前行

    宣布紧急事态。事情的开端要追溯到大约10分钟前。

    礼拜堂里的其他学生和老师们做完早课，在悠闲的回到校园的路上，第一个发现挂在西边空中的奇怪黑云的人，是走在一旁的米雷修女。

    「啊啦～？学院长，那是什么呢～？」

    她那微微引人入睡，慢得异常的口气，非常缺乏紧迫感。所以被叫到的时候，特蕾莎修道院长起初想到「大概，又看到什么珍禽了吧」，然而随便注视了一会儿，却连脚步也停下了。

    「好恶心……什么啊那是？就像在动一样……」

    「啊，请看！朝伊斯的方向去了！」

    可是，学生们在背后接连驻足的，众口仰对天空，已经开始漏出不安的声音，此时，特蕾莎终于也注意到了行云的异样抬起脸。

    「什……？」

    回想起来——对，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米雷和学生们无法当即察觉到事态的紧迫，表现得无忧无虑，或许无可厚非。

    毕竟她们都很年轻。学生们全都出生显贵，几乎没有见过，更遑论大群的了。

    但是，特蕾莎知道。这一刻，身在此处的所有人中，唯独特蕾莎经亲身经历过一七八七年发生的，史无前例的大蝗灾——亚巴顿的玩笑。

    自己没有失声尖叫，只能算作奇迹。

    那次事件夺走了自己的父亲。历经岁月蹉跎所累积的冷静，在铭刻心胆的恐惧面前毫无解数。事实上，当时差点就跪倒下去。

    即便如此，她还是没有尖叫也没有跪倒，而是迅速进行下一步行动。到头来，在这关键时刻支撑自己的，恐怕就是身为教育者的坚持，以及最后的自尊心了吧。

    「——各位！仔细听好我现在说的话！」

    于是现在，圣凯萨琳学园乱作一团。年轻的少女们东跑西窜冲进能够找到的一切建筑物中，达到院地内的老师们撕扯着喉咙不断叫喊。

    对每年进行三次的避难训练不屑一顾，疏泄怠慢，在真正的危机降临之际，起不到任何作用。就在这种事情得到证明的瞬间。

    「喂、那边的！在做什么啊！？各班的负责人已经清点完毕了吗！？」

    特蕾莎简单迅速的施压之后，现在正在中庭指挥头阵。老师行动迟缓，学生磨磨蹭蹭，学园建校以来头一次的集体避难进展缓慢。抬头一看，黑压压的一片云盘踞在近在咫尺——没错，近在咫尺——的伊斯上空。虽然不明白群为什么没有立刻开始进食，恐怕此刻的伊斯也已经从上到下乱成一锅粥了吧。已经确认有好几台汽车和马车驶过街道。

    「学、学园长～！还是哪里都找不到法布尔同学和秋津同学～！」

    米雷一边发出丢人的声音一边跑来。特蕾莎深深叹了口气。

    「是这样啊，无妨。现在别管那两个人」

    「可、可是～！那两个人是我的学生啊～！？」

    这一点当然知道。但是，找不到也没有办到。刚才接到横竖都找不到那两人的报告之后，自己预期的结果意外言中了。

    「有的地方，必有法布尔——话虽如此，可这风会不会太猛烈了呢？」

    两人现在应该在伊斯的某处共同行动。

    面对如此绝望的状况，对前途无量的学生寄于一丝期待，会不会有些太残忍了呢？交杂着苦笑如此想到之后，忽然看到蹲在中庭一角的学生。

    「那边的，快点动起来！现在是祈祷的时候么！？」

    「……哇～。学院长太露骨了吧～」

    宣布紧急事态。修女也无暇祈求上帝。

    〇

    走投无路的人在危机状况下会采取怎样的行动呢？陷入混乱当中的集群心理究竟会以何种形式显现出来呢？明了的答案，如今正在伊斯的街道展开。

    「……好惨啊」

    从谢尔瓦的座位上确认眼下的情景，慧太郎不由自主的发出呻吟。

    街道上人潮相互推挤，道路上的汽车严重滞流。呶呶不休地刺激着耳朵怒号。钟楼上哐啷哐啷发出避难通知的大钟。一些居民逼近警官们发起暴动，又一些居民们对恐慌的流浪者宣泄暴力。满街炸响的枪声，四处窜起的火舌。然后是不断来往火场的小偷。络绎不绝地涌现出来的，脑袋里螺丝松脱的煽动者。最可怕的是，本质上的威胁还未开始，城市机能却蘧然麻痹这一点。

    面对不容片刻迟疑的事态，两人没做任何准备便冲出了亨利的工房来到这里，然而伊斯当前的状况比想象中的更加惨不忍睹。慧太郎咬牙切齿，接着抬起头来，盯着不知为何盘踞在街道中央的上空后便一动不动的饕餮飞蝗群。

    「蝗虫群为什么不动？真的是被约瑟夫那行人操纵了么？」

    「错不了！不用魔法的话，是没办法让『他们』如此密集的集中在一个地方的！」

    亨利手握谢尔瓦的操纵杆，不掩焦急地大叫起来，将前所未有的重武器固定在身上。长短两柄火枪，腰后还挂上了一个大筒状的东西。似乎亨利昨晚从学校出发寻找慧太郎的那一刻就已经带上了如此之多的装备。

    慧太郎继续发问，艰难的忍住内心的急切，让自己不要催促。

    「那他们的目标呢？约瑟夫一行人用魔法使役，到底有何目的？」

    「不知道！但我觉得不是进行无差别恐怖活动！」

    约瑟夫展露侠义之心，不愿造成无谓的牺牲——尽管一瞬间冒出这样的想法，但连忙摇摇头。因为这种事情太过一厢情愿了。

    只要回想起雷克勒号上的始末，便知道这种可能性是不存在的。约瑟夫的能力不至于低到地痞无赖的程度，如今只是拼图尚不完整，一旦有必要，即便流血也在所不惜。事实上他就是这样的男人。为了熏出身为目标的枢机卿等人，就算在街上播撒杂食性的蝗虫，大概他也无动于衷吧。然而没有付诸实行的话，那就表示——

    「……难不成，可是」

    之前因为风声而扯开嗓子的亨利，喃喃私语般吐露一语。

    「或许不是『不做』，而是『做不到』」

    「？这也就是说……魔法上的极限么？」

    「对，毕竟数量实在太过庞大了。只是集成密集状态或许还可以，但解放『他们』的话，最后或许会变得无法控制而对自身造成威胁」

    「那么，将蝗虫群停在那里的目的终究只是示威吗？」

    「这个……不好说，有点微妙。如果无法短时间内锁定目标的位置，不用刻意大费周章的利用『他们』，一般的暗杀也足够了」

    不管怎么说，现在想些多余的事情也无济于事。问题在于怎样才能抢在约瑟夫等人前面掌握枢机卿等人的位置。现在，亨利将谢尔瓦的高度下降到紧贴在街道建筑物屋顶的位置。除了像这样保持着低空飞行，依次确认眼下的情景进行搜索之外别无他法。实在不得要领。

    可就在此时。慧太郎注意到了朝向自己的叫喊声，视线俄然落向街道。没过多久，发现了那位认识的大汉。

    「亨利，那里！维多克在那里！红屋顶的旅馆四楼——哇！？」

    讲到一半的时候，亨利应该是也注意到了。她突然调转谢尔瓦，差点让慧太郎咬到舌头。亨利就这样朝着全世界唯一的侦探，弗朗索瓦·维多克正在招手的旅馆四楼，将机速降到极限接近阳台。

    「慧太郎，跳上去！」

    「什…………什么！？你认真的么！？」

    「当然啦！街上这种状况根本没办法降落，就算降落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升空啊！叫你去你就去呀！」

    虽然道理说得通，但实在强人所难。真受不了。慧太郎虽然嘴上抱怨，但即刻下定决心，看准时机勇猛地跳了出去。幸好亨利顺利的将机体贴了上去，不是很艰难便在跳台上成功着陆。与从20m的上空跳到飞艇的气囊上相比，如同儿戏。接着，慧太郎重新转向眼前维多克。

    「Bonjour（早上好）Monsieur（先生）！我替亨利前来问候」

    「你、你这动作也太夸张了吧，不要若无其事的寒暄了」

    维多克不知怎的有些发僵。不过他立刻调整好状态。

    「事情严重了啊。本想会有所动作于是来到这里，没想到竟然是如此庞大的行动……我彻底失算了。现在想从街上逃难都很困难」

    「……是。外面很危险，请尽量不要外出」

    维多克有些缺乏认真的感觉，晃了晃身体表示「那我就不出去了」。

    「然后，你们来这条街干什么？我觉得约会用不着赶在现在呢」

    「不、不是的！那个，我们准备想办法阻止……」

    「哼，果然如此。年轻气盛虽好，但过犹不及。会谈的情报是我告诉你们的，但不要抱着奇怪的正义感就一头扎到里面。这可是性命攸关的问题」

    「恕我拒绝」

    慧太郎立刻回答。维多克苦笑，但表情似乎有些开心。

    「真固执啊。为什么？枢机卿那混蛋前天在飞艇上已经吃过苦头了。可即便如此依旧准备让会谈继续下去，想必做好了相应的准备。我认为像你这样的小毛孩就算静观其变，他们也能自行杀出重围哦？」

    「或许如此。但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对坐视不理」

    「……想也是。你果然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么。毕竟这也很正常」

    不对。不，虽然没错，但现在的出发点不止是这些。只是，现在不需要让他理解自己的心情。慧太郎想到这些之时，维多克不久也开口了

    「好吧，我知道了。事先得到了会谈的传言却什么也没能做到，我也对此负有责任。我就把最新的情报卖给你吧。不付钱也没关系。——进行会谈的时间是今天。虽然枢机卿和首相的行踪不得而知，但会谈的场所已经确切掌握了哦」

    慧太郎知道自己的表情有多么吃惊，二话不说开始刨根问底。

    「真、真的么！？好厉害……可是，是怎样弄到的？」

    「我从名叫莫里斯·博伊文的一位脸色很惨的外务省官员那里打听到的。他是当时乘坐那艘飞艇上的文官，似乎因为那次袭击的时候败了枢机卿的兴致，现在丢了饭碗呢。于是，枢机卿来到这条街后，他从早到晚都赖在酒馆里喝闷酒，所以我就请了他几杯把他灌醉后，他无意的就説出来了。真是不当心呢」

    名侦探。这个人绝对是名侦探。挂上『名』这个字毫无异样感。

    得到慧太郎尊敬的目光，维多克的心情十分畅快，没有再继续炫耀下去。

    「——圣柯仁丹教堂。地点亨雷特应该知道」

    「感、感激不尽！现在情况十万火急，日后若有机会定行土下座之礼！」

    「不需要不需要」维多克马上挥挥手。驾驶谢尔瓦再次靠近旅馆的亨利，突然「慧太郎，那群蝗虫！」急切的叫到。

    慧太郎凝聚视线看向饕餮飞蝗密集的空域之时，附近发生了几次小规模爆炸。再将目光凝聚过去，确认到数架谢尔瓦在空中迅猛交错。

    「？难道是军属魔法师？」

    「似乎是的。要是这样就好了。注意到街上异变的军队——」

    话没说话晚便停了下来，维多克毫无条理的放声大叫。

    「可恶，是这么回事吗！？这下可不妙了啊！」

    「不、不妙？但是，他们不是来自某处的军用设施，过前来救援的么……？」

    「不对！要说从布雷斯特赶来的话，不管怎么说也快了。而且这个数量，只能认为从最开始就在这条街上。他们大概是枢机卿和首相的护卫！」

    因为吃过苦头，所以做了相应的准备。维多克刚才这样讲过。在飞艇那件事上汲取了教训，为了应对的袭击，所以准备了相当数量的魔法师在身边护卫。但是，这样究竟哪里不妙？

    「你看不出来么？这是佯攻！一直都固定在显眼的地方啊！」

    佯攻。吸引注意。调虎离山。——啊，对呀。换句话说，重要的城池会变薄弱。

    「赶快，年轻人！已经掌握枢机卿他们的位置了！」

    不用多说，慧太郎当即旋踝，攀上阳台的扶手高声大喊。

    「亨利、出发！是圣柯仁丹教堂！」

    〇

    圣柯仁丹教堂——正式名称为伊斯大圣堂，纵然在宗教建筑颇多的伊斯街道上同样抢眼，是一幢庄严的哥特式建筑。

    曾经圣戈诺尔在恶行蔓延的伊斯不断的热心布教，这所冠以与他颇有渊源的圣柯仁丹名字的寺院，虽然规模不及那个有名的巴黎圣母院，但以超过200块的，复杂而精致的有色玻璃而得名，它的美丽让它得到了『降临大地的虹之城』的美名。位置坐落于伊斯的西区，距离城镇的中央广场也只有数公里之遥，斜阳染红大尤河的样子美不胜收。

    现在在这所圣柯仁丹教堂的礼拜堂内，爱德华·瓦尔提斯·科尔亚诺枢机卿正与阿道夫·蒂耶尔首相在讲坛前摆设的桌上对坐着。

    外面悲痛欲绝的骚动，自当传到礼拜堂内。之前向守在门口的护卫控诉，想要藏进礼拜堂里的民众络绎不绝，吵得不可开交。

    「……哎呀哎呀。会谈的地点竟然如此吵闹」

    「不必介意，骚动马上就能平息。敬请观赏我军的精锐之力的表现吧」

    蒂耶尔装模作样的说话方式以及游刃有余的态度毫无崩解。微笑从未消失的圆脸上，是酷似猛禽的目光，科尔亚诺差点咂舌。

    我军的精锐之力。在自己面前说出这番话亏他一点也不害臊。

    科尔亚诺若无其事的侧眼确认周围之后，发现为了不妨碍到自己的对话，保持适当距离的几名护卫正毫不松懈地警戒着门口。他们虽然身穿便服，但其中两人必定是军属魔法师。包括方才扑向出现在城镇上空的七名在内，蒂耶尔总共带了九名异端之徒。

    鉴于前天在飞艇中遭遇袭击，必须准备万全，科尔亚诺也当然想到了护卫中会有军属魔术师的可能性。然而，没想到居然配备了如此庞大的数量，而且事情一出便简单的暴露了他们的真身。这个男人当真明白我科尔亚诺是什么人么？

    「请不要露出这么可怕的眼神，猊下。当今社会，没有魔法师便寸步难行，这一点想必梵蒂冈的各位也十分清楚。猊下莫非如今是为了纠缠这公开的秘密，才屈尊访问我国的么？」

    「……不错。可是首相，凡事都有『不能乱的章法』哦？」

    即便瞪着大模大样的蒂耶尔，他的脸上依旧有如清风拂过，没有表现出变化。看到对方远比想象中更加老奸巨猾，科尔亚诺犹如咬破苦胆。

    不过，他说的没错，事实上说的尽是些台面话，正式内容仍未开始。难得的秘密会谈，差不多该切入正题了。科尔亚诺正襟危坐，露出沉痛的表情继续讲道

    「——话虽如此，但贵国的的确确正遭受着下贱蛆虫的侵蚀。各方叛乱的火种仍未扑灭，新的问题又接踵而至，想必首相心中一定有所察觉」

    「哈哈。真是的。我最近对那帮叫的家伙们，的确有些看不下去了。越来越让人心烦了啊」

    这样就对了——科尔亚诺心中暗笑。之前的诸国访问终归不过是前哨战，真正的意图在于法国。如果对付憎恨组织的国家，定能用教会的威光得到令自己满意的局面。

    「那就言归正传了。请务必听我一言」

    「嚯？莫非是能够一举消除我烦恼的好点子？」

    是的，当然——在显而易见的交际之后，科尔亚诺点点头。

    而就在这时，头上突然发出响声。科尔亚诺大吃一惊，循着声音看去。高度令人目眩的礼拜堂的天顶附近，一块彩色玻璃被冲破，某种黑色的块状物掉了下来。

    在错愕之余忘却呼吸的科尔亚诺等人中间，以不自然的下落速度轻轻着地的那个东西，沐浴在五彩冰粉的玻璃之雨中，霍地站起身来。

    是名黑衣男子。就好像从影子里钻出来一般的打扮。他的第一句话是确认身份，声音格外平静。

    「——爱德华·瓦尔提斯·科尔亚诺。还有阿道夫·蒂耶尔对吧？」

    然而此时，众护卫也已开始行动。由于袭击者降落在正好将科尔亚诺等人与自己分隔开的位置，他们之中没有任何人拔枪或使用魔法，而是准备用白刃战使敌人无力化，飞速杀至黑衣人身边。

    一闪。

    不，正确的说应该是六闪、

    这一瞬间，六道银光在眼前狂舞。至少此景在科尔亚诺眼中如此。然而单从结果上来看，果然只能用一闪来表现。

    回过神来，礼拜堂中能动的人只剩下三个。其余的悉数被一击挖掉要害，血与内脏洒落一地，倒在地上。尸骸的脸上残留着惊讶的神情，仿佛无法理解自己是怎样死掉的。从事情发生后，不足十秒便演变成为此等惨剧。

    「愚昧的家伙。占着数量优势就舍弃自我么」

    男人阴沉地对敌方的行为扔下恶评，淡然地挥去武器上的血。男人已经脱掉了黑衣。

    那是一幅蜘蛛与人融合的奇貌。除了四肢以外，还有四根算不得节足的节臂。胸前不知为何别着一枚镶满七色的宝石的瓢虫型别针。科尔亚诺好不容易理解情况并站起身来的时候，是在飘在空中的男人的外套落在地上之后了。

    「七、七星……！？」

    「——是。亦或者说么」

    与吓得吐词不清的科尔亚诺比起来，蒂耶尔在此等状况下依旧不惧不燥，靠在椅子上细细低喃。科尔亚诺被看扁一事，已经不言自明。

    「你、你这家伙！干出这种勾当，以为能轻易了事么！？」

    被科尔亚诺挤出仅存的威严弹指怒喝，男人不紧不慢的转过身来，阴沉的说道

    「能不能轻易了事，我根本不在乎。我想要的是你的命，枢机卿」

    「……！」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世上有这么多不明事理的家伙。

    自己是枢机卿。梵蒂冈的，世界最大的宗教派阀，十字教的枢机卿。竟然向神的代辩者说出「纳命来」这种傲岸不逊的话，就不觉得羞耻么。异端的蟑螂既然站在自己面前，就应该将污秽的身体投入火中净化方才符合礼仪。

    与怒不可遏的科尔亚诺形成鲜明的对照，蒂耶尔尤为镇定的说道

    「真亏你们能闯到这里呢。真是一帮棘手的害虫」

    「承蒙夸奖不胜惶恐，首相。但你还是该稍微改改你那副做派吧。大张旗鼓的带着护卫，穿着华贵脑满肠肥，从上面看的话，等同一座会走路的广告塔哦？」

    「谁……！谁来护驾！诶！外面的守卫究竟在干什么！？」

    「死心吧。当然从一开始就已经收拾掉了。门前洒满碎肉的教会，一时间不会有人想进来吧」

    仿佛印证男人的话，之前民众在门口吵闹的声音，如今夏然而止。即便如此，科尔亚诺依旧用他那张染上愤怒的脸，贪生怕死的向周围张望求救。

    可是，正当男人举起武器逼近科尔亚诺之时，突然转过身去，瞪向从讲坛笔直延伸的褪色的地毯另一头，礼拜堂的大门。

    「——果然来了啊」

    科尔亚诺听到不合逻辑的一句话，然而不等他惊讶，大门被轰然掀飞。

    放纵力量冲破大门后，流线型的红影从中出现。

    科尔亚诺大吃一惊。这是前天对自己所乘的飞艇进行过无聊恶作剧，却不知怎的，在之后遭遇袭击之际前来援护的那架谢尔瓦。

    冲入礼拜堂的谢尔瓦在此刻已经没有翱翔在空中。似乎是保持着机体着陆的姿势，依从惯性破门而入。具有历史的地板被毫不顾虑地碾得一团乱，猛然冲进礼拜堂的红色机体那几近横倒的机头和喷射器中途扫飞整齐排列在两侧的长椅，却依旧没有停下。

    并非跨在座位上的驾驶员，而是坐在后面的黑发少年登上了在地面上滑行的谢尔瓦的一片机翼，在上面成半单膝跪地，就像拉满弦的箭矢采取前倾的姿势。他的双手没有用来支撑身体，而是伸向挂在腰间的剑型物体的柄与鞘口。

    随后，少年迸入虚无的半空，利用谢尔瓦猛烈的惯性，宛如炮弹一般飞向科尔亚诺——不，是瞄准站在科尔亚诺数米之前的，一线飞驰。

    「噢噢噢噢噢噢！」

    震撼厅堂的咆哮。出鞘的银线。交错的光影。高鸣的剑戟之声。

    铿锵锵，飞来的少年挥出一刀，顺势钻过的身边，在科尔亚诺的眼前突然停住。异国的风貌，异国的剑。宛如奔马的站姿。他为了遮住脸的下半部分，脖子上绑着某种布料。

    红色的谢尔瓦也终于在礼拜堂的中央附近停了下来。仅仅起手第一回合的交锋过后便纹丝不动的两人，现在同时转过身去。少年昂扬的叫到，男人以揶揄应之。

    「决一胜负吧，约瑟夫！」

    「捡回的一条小命，又急着上门来送么？」

    在上帝的面前爆发杀气的双雄眼中，科尔亚诺无非是夹在中间的杂物。

    〇

    礼拜堂中的情况惨不忍睹。枢机卿和首相的几名护卫，如今以凄惨的姿势撒手人寰。慧太郎摆起蜻蜓的架势，死死瞪向眼前的对手。

    「……是你杀的么？」

    「啊，是我杀的。真是一帮没用的家伙」

    约瑟夫伫立在一足一刀的距离外，已经露出了的本性，化身异形的阿波罗。六只三对的长短不一的利爪，好像引诱自己一般晃动着。

    慧太郎用眼角捕捉到了从谢尔瓦上下来的亨利。她兜了个大圈子迂回到讲坛前的枢机卿和首相身边。约瑟夫想必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然而眼睛不敢从极近距离的自己身上挪开。

    慧太郎缓缓重复吸气呼气，让肌肤习惯剑拔弩张的空气。在萦绕不散的压力下，下意识地感觉到膝头在颤抖。飞艇、昨天，对峙不过两次。这份恐惧的由来，当然十分清楚。

    「别再做傻事了，约瑟夫」

    慧太郎开口。在这一发千钧的情况下，或许一切的言语都已如同尘芥，即便如此，慧太郎还是不得不说。约瑟夫嗤之以鼻，眯起眼睛。

    「跑到这里来跟我旧话重提么？你也是个喜欢纠缠不清的男人啊。昨天我不就说过了么」

    「不要擅自放弃希望。只要没能传达到你的心里，不管多少次我都会同样大喊」

    「直到『有朝一日』传达到的那一刻，是么？」

    约瑟夫冷笑。话虽然短，但却是沉痛无比的反击。

    「年纪轻性子都很慢。觉得雷克勒号那件事根本就无所谓」

    「…………」

    亨利不久到达了枢机卿的身边。慧太郎向手腕注入力量。如果约瑟夫有所想法，就一定会在所有人排成一条直线的瞬间开始行动。

    「但是，只有愚直可取的男人不管做什么——也永远无法触及我的心！」

    「我说过我会让它传达到！」

    叫喊是约瑟夫在前。然而蹴地而起的，是慧太郎稍稍快点。

    对准展现爆发性加速的约瑟夫的刃圈，慧太郎踏出飘荡如云的步法，举起无垢娘矩安，朴实无华地一刀斩下。相对，迎击的是六道闪光。多角度的乱刺，向着不懂虚实结合试图肉搏的猎物如暴风雨般袭去。

    简直就是昨夜对决的重演。由于数量和范围的差距，在缩短距离之前，对方便向自己发出接连不断的穿刺。结果，又将陷入被动的境地，只能翻身后退。

    可是，此时的慧太郎所瞄准的，原本就并非约瑟夫本人。

    自己看准的是径直迫向自己的长枪。慧太郎使尽全力挥下袈裟斩，将突刺向左斜下方弹回。这是被称为『打落』的初级技巧。

    对方的武器有六柄。身为的约瑟夫臂力非比寻常，因此并未纠结于枪尖，而是旨在以棍操枪，所以分别以单手操纵竿状武器称得上天衣无缝。既然如此，那么打掉其中一根的话是否能得到显著的效果呢？

    有。答案是有。这是六位一体的兵器，所以也是无法回避的陷阱。

    「！？」

    这一刹那，约瑟夫的双眸猛睁，夸张到几乎撕裂眼角。发出清澈金属声，被打落的长枪与后面左下方飞来的另一柄中枪枪柄发生激烈的碰撞。

    接着偏离轨道的中枪极大的横弹，这次又与本应穿过前两击空隙放出左侧最后一击的，意图决定一切的短枪相互碰撞，阻止了威胁。

    仅仅一刀。约瑟夫对慧太郎轻而易举将来自左侧的三枪悉数防御住的神技露出惧色。同时，从口中也漏出微微的感慨。

    然而，慧太郎不加理会。他已举刀，没有分毫停滞地向必然产生空挡的左边一举拉近。侧身躲过与之前的三刺几乎同时飞来的来自右侧的三刺并不困难，用肩部冲撞来接触敌人。

    「——唔！」

    全身受到冲撞，从开始到现在，又一次为了稳住重心和重重踩在地上，就好像汽车发动一样，约瑟夫的瘦体被轰向后方。

    在地面上摩擦滑动的对手直接飞出了接近五米的距离，然后用手中几把枪刺进的地面方才停下。随后猛然弹起的脸投向自己的目光，充满了他本不该有的沸腾。

    「……库库，原来是耍的这一出」

    约瑟夫露齿而笑。与先前的讽刺不一样，这次是发自肺腑的，如野兽般狂喜的笑声。慧太郎全身毛孔一并打开，冷汗如注。

    「令人生畏。刚才稍稍令我感动呢。就好好让我看看吧」

    「——是传递」

    没错，慧太郎并非面对一度击败过自己的对方，会毫无对策就直接再战的傻瓜。今天早晨，从小屋里醒来到身临此地为止，慧太郎一直都在思考打倒约瑟夫的战略。

    「你的六枪的确很厉害。但正因如此，存在致命的罩门」

    承受来自四面八方的多重攻击自然不成问题。但是，一对一时的轨道最终会指向对手所在的一个点上。换而言之，六柄枪的自由度在这个阶段中受到了某种程度的限制。于此，慧太郎所想到的方法就是刚才那般，以打落为核心的攻防。因为自身的武器『各自削减武器的攻击空间』便是约瑟夫的破绽。

    「亨利！快带两人逃离这里！这家伙我来牵制！」

    视线片刻不离约瑟夫，紧接着对守候在背后的亨利叫到。感觉到她有些逡巡，慧太郎重新将紧迫的状况压缩成一句话大叫出来

    「相信我！」

    「、」

    极为有力的呐喊道。相信你的助手，相信亨利·法布尔的剑。

    「……知道了！有言在先，绝对要把那家伙打得落花流水哦，慧太郎！」

    心意准确的传递了过去。她已经没有迷茫。接着催促那个大吵大嚷的枢机卿和那个余裕来得莫名其妙的首相，急忙从祭坛侧面的小门走去。

    约瑟夫虽然瞬间做出反应，但似乎觉得会像刚才一样重蹈覆辙，并没有贸然上前，仅用愤怒的视线追击逃跑的目标，留在了这里。

    没过多久传来开门的声音。亨利准备离开礼拜堂。可在这个时候，慧太郎想起了此前一直挂念的事。

    「——亨利，告诉我一件事」

    「？」

    「替我治好昨天的伤的，是你么？」

    亨利大吃一惊。她的回答也和反应相同。她似乎意外的不擅长撒谎。

    「慧、慧太郎……我、我！」

    「没关系。我知道了。你不说的话，肯定有苦衷。是吧？」

    短暂的沉默后，传来细细的声音「……嗯」。既然如此就没问题了。反正慧太郎也微微的有所察觉。短短这几天忙的不可开交，再提出多余的问题一定会寸步难行吧。

    「抱歉把你叫住！快走！」

    慧太郎最后还是头也不回，送走亨利。亨利有一瞬间似乎有话想说，但最后还是如同快刀斩乱麻，离开了礼拜堂。

    礼拜堂只留下两人，顿时为周围增添死寂之气。虽然街上的喧嚣不绝于耳，但眼前的男人所散发出来的猛烈杀气，将战斗所不需要的外界一切全都冲到远方。慧太郎努力注意保持动不动就变得狭窄的视野。

    「——你姑且还有一些自觉啊」

    约瑟夫说道，一边缓缓侧移，一边寻找空隙准备追上枢机卿。

    「事情也遇到了，而且你的发言那么引人思考，就算不愿意，任谁也都会察觉吧」

    「是么。我确有那个意思，没有白费倒挺走运」

    慧太郎一边保持面对约瑟夫，切断他的路线，一边继续说道

    「你们的目的，最初应该是托付给我的宝石。然而现在，却莫名其妙的锁定了我的眼睛。我的左眼，的确在船上就被破坏掉了」

    「……」

    「在雷克勒号好上死掉的是什么人？那个宝石是什么？我的身体，如今发生了什么变化？」

    「多说无益——虽然我想这么说，但我们是被不解的因缘拴在一起的人，我只回答你第一个问题。把后事交给你的那个男人，原本是我们的同胞」

    听到始料未及的答案，慧太郎的眉毛竖了起来。在船上逝世的那名男子，在黑暗中连面容都无法看清的他，和约瑟夫一样，是的一员？

    「也就是说，分裂……？」

    「没错。那家伙背叛了我们。叛徒带走了我们历经漫长岁月终于挖掘出来的贵重物品，逃跑了。这是在中国发生的事情。从他之后冒险乘船回到组织势力范围的法国来看，或许他是政府的走狗」

    也就是说，他是间谍的意思么。慧太郎开动思维，约瑟夫继续面露苦涩地说道。

    「……但变成如今的情况让我感觉到，他的行动也是『预言』的一部分」

    「？？？预言？」

    「『女王』说过，『第四人远道而来，将会在吾等面前现身』。没我万万想到，指的竟然是东洋人，而且还是并非的小毛孩」

    女王？第四人？不明所以。约瑟夫究竟在说什么，完全搞不懂。

    难道又有什么不轨企图，打算给自己暗示么。不，完全没有这样的感觉。慧太郎听到他的语气，总感觉他被什么附了身一样。

    「我并不是怀疑她。让我想要确认此前接连不断的漏算，是我的性格使然」

    「……！」

    慧太郎于此抛下了一切疑问。约瑟夫身上撒发出来的斗气，膨胀到令人发抖的地步。经过千锤百炼的感觉，直接地预知到他就要来了。

    「——来吧，让我见识下你的力量吧！你到底是不是货真价实，就让我来验证吧！从极东岛国前来引导我们的『不可思议的达达尼昂』啊！」

    得到了谜样的称呼，然而现在当然无暇判断其中意义，两位修罗再次带着各自的意志，驰骋在上帝的居所。慧太郎摆出得意的蜻蜓，毫不保留地迸发的裂帛气势。

    如果这里还有第三者，一定会为两人战栗不已、

    已经无法用技巧之流加以说明，两个身影以脱离常轨的动作展开角逐——六臂男子自不待言，黑发少年亦与『怪物』相差无几。

    〇

    从侧门离开圣柯仁丹教堂的亨利，因为东摇西晃跟在后面两个人气势缺缺的样子，愤怒飙升到了沸点。虽然知道无济于事，还是忍不住责备的叫喊起来。

    「啊、受不了啦！就不能再跑快点么！？这就是全力了！？」

    「你、你这家伙……从刚才开始口气就那么嚣张，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

    「吵死了！有空做这种一文不值得高谈阔论，至少把脚力提到高一般人的水平吧！不擅长运动的后果，就会变成这样啊！」

    情况如此危急，科尔亚诺还是那么高傲。亨利将他的话一脚踹飞，对这样的展开毫无兴趣。虽说决定置身于这次的事件中，但要帮助梵蒂冈的枢机卿，心中果然难免不涌现负面的感情。

    「呼……这位小姐，这究竟是去哪儿？」

    问出这个问题的，是跟在科尔亚诺身后的蒂耶尔。虽然这家伙也是一副唯我独尊的样子，但有种说不出的飘飘然的感觉，却也不可能是单纯的悠哉。倘若街头巷尾流传的传言确有其事，那么这位首相应该是个相当果决的人物。

    「决定吧，首相！现在赶紧去飞艇的起飞场——」

    「不行。对方还有同伙。怎么能采取如此显眼的逃跑方式？」

    对思虑极浅的科尔亚诺提前打好预防针，亨利环视周围。现在，自己一行正在距离圣柯仁丹教堂不足500m的西区的深巷中。大马路上鱼龙混杂，无法带着身着纯红法衣以及镶金长袍的两人组在上面走。抬头望去，果然可以确认蝗虫群依然盘踞于此。

    「不过，数量减少大半了呢……」

    想必军属魔法师们正在英雄奋战吧。这的确是个好消息，但同时也是亨利痛苦的源头。如果没有将『他们』利用在自己的诡计之上，也不会造成这样的骚乱，『他们』也不会被一并驱除。

    「可恶、可恶！为什么只有我受这种没天理的罪啊！我是枢机卿啊！明明为了歼灭人民的敌人，一直在不辞辛劳的工作啊！」

    科尔亚诺不知惩前毖后的叫唤起来。然而，他的台词却让亨利实在按捺不住。用飞行帽隐藏容姿实在幸运，她抓起科尔亚诺的衣领奋力拍在墙上。

    「开什么玩笑！独断专行也要适可而止啊！这样的组织之所以会成立，原本就是因为你这样的家伙对进行不正当欺压的缘故啊！都发展成这种事态你还不思反省！？」

    「反、反省……？你说反省！？别说蠢话，你这魔女！你果然也是异端分子！所以才会包庇同为异端的！」

    被按在巷道的墙壁上，科尔亚诺依旧唾沫横飞。在愤怒之前，亨利首先体会到的是疲劳感。在他眼中，对自己的正当性不曾有过丝毫的怀疑。

    但是，这种现象不仅仅体现在科尔亚诺身上，许许多多的人类都会说出同样的话。

    魔女倒还好。不仅拥有不可思议的技术，还有与人无异的相貌，不会令人感到不快，还为社会做出了卓著的贡献。充其量只是被当成军队。

    可和又如何呢？名为安费宁的液体燃料，目前虽然只能由的尸骸精炼而成，可将作为益虫来重视的人究竟存在么？无法为社会作出杰出的贡献，外表脱离常人的又如何呢？记得他们原本是『和自己一样的人类』这一事实的人，如今又有几个？

    这是独断。不管哪个人都独断到令人厌恶。毫无自觉比什么都叫人火大。

    尽管凭着理性承认了慧太郎的主张是正确的，而且见死不救的确太过分了。但是，亨利在感情上，果然无论如何也无法喜欢上这个世上的大多数人类。若没有慧太郎的拜托，自己终归不会想来救助枢机卿吧。

    「……这下你可欠大了啊，慧太郎。我做的这一切可全是为了你呢」

    亨利放开科尔亚诺，撅起嘴念叨着。感觉仅仅『因为是朋友』这样的理由，一点也不合算。这样的心情，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喂、快看。的样子是不是有些奇怪？」

    蒂耶尔突然指向天空说道。亨利皱起柳眉凝视上空。

    正如他所指的一样。蝗虫群的举动的确很奇怪。不久之前还保持着集中，任由骑乘谢尔瓦的魔法师们宰割，如今却稍稍散开，呈现出反击的征兆。不，还是有一部分正在下降高度，直接朝街道的方向扑来。「不会吧」看到这个现象，亨利脸色铁青。

    「不好了！那些家伙打算改变策略！」

    「？什么意思？」

    「是『虫报』！拥有某种念话能力！一定是约瑟夫发布指令，通知使役蝗虫群的术者我们逃走了！」

    亨利推断的魔法师无法操控一定群个体密度的。这绝不应该是误判。可拜军属魔法师所赐，蝗虫数量锐减的现在，以为无法行动而无法构成威胁的这一认识已不通用。恐怕是准备把『他们』放到街上，将自己逼出来。

    「你们赶紧脱掉上衣！这么显眼的打扮，马上就会被发现的！」

    快。在亨利的怒吼声中，两人或许终于感受到了性命之危，以一反常态的机敏脱起衣服。这时，亨利脑中强烈的冒出一个设想。

    「普通人之中可能出现受害者，一定要设法阻止！可是……该怎么做！？」

    无法判明术者的位置。如果判明的话，就可以用魔法来进行妨碍。

    「会不会在高处呢」

    突然说出这句话的，依旧是蒂耶尔。虽然亨利被看穿心思稍稍有些发寒，可还是「咦？」的反问了一下。而后蒂耶尔摇了摇他突出的肚子继续说道

    「那个人曾经说过。从上面看，我就是座移动的广告塔」

    「上面？……这样啊，飞艇的着陆场也在西区。既然知道目标从空路进入伊斯，只要以那里为中心严加看守的话……」

    亨利一边断断续续的独白，一边思考。不仅是飞艇的着陆场，还有枢机卿以及首相可能留宿的高级宾馆也是，还有会谈可能会用到的设施也是，然后需要能够利用魔法提高视力进行监视的地方。说道满足这些条件，位于西区的高耸建筑，应该只有一处了。

    亨利朝那个方向望去。而后，看到清晰的耸立在不远距离，虽然老旧不堪但却充满古韵的尖塔的身影，不由自主的喊出了它的名字。

    「伊斯复兴纪念钟塔！」

    〇

    克洛伊担心得不得了。她甚至忘记去安慰魂不守舍的同学们，对着东倒西歪却依然坚持站着的米雷修女，忘我而激烈的诘问。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去找那两个人！？慧和亨雷特也是我的同班同学啊！我身为班长，有义务确认两人平安！」

    地点在街道上。时间是全校师生离开圣凯萨琳学园后不久。排成长蛇走在路上的学生们，正为了搭乘列车暂时离开非尼斯泰尔省，向附近的车站前进。由于平时远行偶尔用到的伊斯站已经无法使用，现在只好舍近求远。

    「他们明明不在，却只有我们避难……怎么会有如此荒唐的事情！？」

    「……唔～，我也这么说过哦～？可是～，学院长说不用担心他们两个～」

    这件事已经知道了。而且已经和那个特蕾莎修道院长直接谈过了。即便如此，还是没能得到寻找两人的许可，所以才打算悄悄返回，可就路上却被米雷发现了。不过，克洛伊依旧很真挚，越说越激动。

    「您就当积德行善，让我去吧，米雷老师！现在还来得及——」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是说不行就是不行～。如果罗修加克兰同学也不在了～，一定会让大家担心～，让大家坐立难安吧～？」

    「……」

    她说的很对。自己身为班长，正是在这非常时期，才需要支撑整个班级。可是，正确的事情也有无法接受的时候。相见恨晚的秋津慧自不待言，就算对那个一见面就吵架的亨利·法布尔也不是认真生气。抛下两人自己逃跑这种事，断然无法容许。

    「总而言之～，罗修加克兰同学也赶快去避难吧～。就算你还想悄悄脱队，我也能一眼看出来哦～」

    米雷心神荡漾的笑道，但丝毫不让。克洛伊头一次感觉她有个教师的样子，露出苦涩的表情，只好决定再次回到学生们的队列中去。

    就在此时，克洛伊突然发现有一位女生和自己一样，脱离了队伍，孤零零地伫立在原地。

    是玛尔缇娜·罗塞里尼。她在隔壁班上，是一名来自撒丁的留学生。在学园里，恐怕也是一名非常出名的学生。虽然她的想法叫人捉摸不透，但加入圣歌队的她拥有压倒性的嗓音，已经在校内外成为话题。

    同样所属圣歌队的克洛伊，曾好几次目睹配合着亨利的簧风琴伴奏高歌的玛尔缇娜。而每一次，她都强烈的感受到『天才』真的存在。也难怪来自专业乐团与剧团的星会探蜂拥而至。

    尽管没有跟她说过什么话，但还是好奇她的举动，尝试让视线跟上她。玛尔缇娜在稍远的地方面对学校的方向，凝视着伊斯的街道。

    在空中汇集一团的群不久前开始迅速活动起来，无论克洛伊还是其他人应该都愈发鲜明的感受到事态的糟糕。玛尔缇娜果然也很在意曾经照顾过自己的街道的情况吧。

    克洛伊决定向她搭话。虽然自己不便对别人的事情评头论足，但从情况上说，停滞不前果然是不好的，应该推她一把，让她尽快去避难。

    想到这里，克洛伊打算很平常的去喊玛尔缇娜——

    「……」

    玛尔缇娜在笑。嘴角夸张的扬起来，眼睛绽放出天真无邪的光芒。

    那个几乎没有变化，好似人偶的少女竟然……就像是将特大号的糖果塞进嘴里的迷路孩子一样，脸上的欢喜之色光艳欲滴。

    如同终于苦守到伊斯的街道惨遭蹂躏的那一瞬间一般。

    「——？有何贵干？」

    她大概是有所察觉，转过身来面对自己，露出与平时一样的惺忪表情。

    于是，愣住的克洛伊也回过神来，怀疑刚才所目睹的是错觉，摇摇头。

    「啊、没什么……只是看你呆呆的站着很危险，所以就想提醒一下……」

    「是么。我知道了」

    她不紧不慢的说完后，看也不看自己便走向了队伍中。不管怎么看，她还是平时那个我行我素的玛尔缇娜·罗塞里尼。

    刚才，果然应该是错觉。理解之后，克洛伊松了口气。

    不管怎样，克洛伊也迅速回到队伍中去。内心紧紧牵挂着不知去向两位同窗之友，如今自己却无能为力，唯有叹息。

    〇

    从向街道下降开始，伊斯的骚乱愈发沸腾。然而，居民们并不知道。两只拥有爪牙的飞燕在自己头上飞过，缠斗在一起。

    「「——啊啊啊啊啊啊啊！」」

    重合的雄吼。不绝的剑戟。凌厉的单刀。乱舞的六枪。一边凭借着高超的武艺在建筑物的屋顶上跳跃移动，一边唤出生平最强大的刚猛与极速激烈交锋。

    疾驰，瞬转，跳跃，后退，最后在空中翻滚，两人做出杂技般的动作，却未丝毫停歇。一心奋勇对拆的样子，恍若战斗的化身。无论技艺如何登峰造极，真正的武者都与华丽无缘。全神贯注于令对方殒命的战斗异常激烈，是如假包换的死斗。

    「破！破！就是这个气势，小子！动作简直跟昨天判若两人呐！」

    约瑟夫用难掩热量的声音叫喊。不知他的心境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完全不再压抑情感的枪使，如今犹如出笼的猛兽。

    「精力集中了么！？眼睛里的颜色很深！出手的决断没有迟疑！最重要的是，只凭剑就能将我压制的可怕！看来你这遭过来，做出了某种觉悟啊！」

    「啧……！」

    以一寸之差躲过化作愤怒的奔流逼近的六闪后，失去目标的枪贯穿作为立足点的屋顶，被粉碎的屋顶瞬间化作碎末。慧太郎对这份破坏力不禁咋舌。

    约瑟夫已经彻底抛弃了眼花缭乱的虚招。慧太郎在圣柯仁丹教堂的战斗中掌握到，若是半调子的攻击就能用『打落』将其破坏。从教堂到这里的一路上，约瑟夫的攻击转变成了单单追求威力与速度的连刺。

    「……事到如今，还用得着确认是否做好觉悟吗！」

    但是，这样的发展也正中慧太郎下怀。无论多么沉重尖锐的连击，无非是单调的攻击，招式间的切换很容易成为下手的目标。

    慧太郎毫不在意脚下的恶劣情况，如滑行般疾驰，一边采取圆周运动，一边向对手右侧抄去，保持蜻蜓的架势闪过反击的三刺，间不容发的以一刀入魂的气魄斩下。

    面对无法回避的时机直击头部的一击，约瑟夫小心不让武器断掉卸下斩击的冲击力勉强接住，但在猛烈的推压下没能站稳，向后退去。

    「小子，你要斩杀我么！斩杀非人的我么！」

    「啊，我要将你斩杀——！」

    慧太郎兀自振奋，立刻回答之后，朝着约瑟夫沸腾的双眼笔直瞪了回去。

    「但是，并不因为你是！我要斩杀的，是你犯下的过错！」

    「过错！？哈，事已至此，还装作一副天真的伪善样子！但是，如今犯下大错的世界又当如何！？那个枢机卿和首相呢！？你打算认可他们的做法么！」

    「……这种事，用不着你提醒！」

    慧太郎进行追击。约瑟夫做着复杂的动作，将自己的节奏一步一步打乱。

    「但是，将错误正当化才是绝对应该避免的，最恶劣的过错！若不斩断仇恨的锁链，便会变成永远望不到终结的怪圈！你应该明白才对！」

    所以收手吧，约瑟夫。求你收手吧。若是你这般杰出的男人，一定能成为的典范。成为昭示希望的旗帜。求你的，别再一意孤行了。

    心头的无数哭喊卷起漩涡，随之消散。于是这一次，慧太郎带着几分挖苦，攻击愈发凌厉。面对讲不通道理的家伙，就只能让唯一的心声凭御太刀之上，传递过去。

    慧太郎又犯了个错。存在于内心的正确无法用言语传递给对方。结果，只能依赖名为剑的暴力。这与约瑟夫等人所属的的做法如出一辙。但慧太郎别无他法，只好诉诸恐怖行为。

    无法维持。无法割舍。只能一味咒骂自己的不成熟。

    「所以说……不管出于怎样的理由，这种行为都是不可饶恕的！」

    打到街上之后，饕餮飞蝗的身影随处可见。慧太郎和约瑟夫在战斗之中，已不知斩落多少只袭来的蝗虫。警察及部分居民正拼死顽抗。只为区区一个目标就将整条街做靶子，这种事决不允许。

    「停手，约瑟夫！不要再加深鸿沟了！会变得无法挽回的！」

    「愚蠢！我是，它们是人！我们之间的鸿沟是无法填补的！能够挽回的机会，早已不复存在！」

    约瑟夫可怜的看着完全凭着义愤而举剑的自己，迸发出破戒的哄笑。

    「你现在还在相信那个『有朝一日』！？对怪物寄予同情，沉浸在自我满足之中，一定感觉很棒吧！但这种东西不过是假慈悲！」

    「不对！也是人，约瑟夫！无论样子变得如何，你们都是——」

    「闭嘴，这就是假慈悲！」

    发出壮烈恫吓的同时，某种东西从约瑟夫嘴里吐了出来。这是昨晚一战中吃过的突然袭击，用丝进行的束缚攻击。对于事先做好戒备的慧太郎来说，想要躲过并不困难。然而，朝自己飞来的白色物块以出乎意料的速度射穿了空气。

    「……什！」

    能够来得及反应，纯属侥幸。霎时间，白色物块与抽刀回守的无垢娘矩安的刀腹部分激烈擦过，消失在未知的方向。一眨眼后，犹如大炮炮弹命中的激荡声音贯穿鼓膜，身后建筑物的屋顶如同被掀起来一般被轰飞了。

    没能完全化解的冲击令双手麻木，即便如此，慧太郎还是握住刀柄进行思考。

    这恐怕是将丝捆在一起弄成箭头一般尖锐，然后用某种方法射出所带来的效果。约瑟夫昨天说过，他的丝一遇空气便会硬化，但在某种程度上，似乎也可以令其自由在口内硬化。那种不留残影的迅猛速度，简直不切实际。

    「怎么样！人类做得到么！？此等妖魔，还能叫人么！？」

    可是，慧太郎没有迷茫。唯独这一点，连苦恼都的必要都没有。

    「是人」

    「……」

    「除此之外，不作他想」

    寂静持续着。疲劳感令呼吸混乱，鞭笞着临近极限的肉体。

    「怪物不会愤怒。怪物不会悲伤。怪物不会在意与人类间的差异」

    「…………」

    「这一切都是你身为人的证据。你和我一样，是拥有平凡感情的人。只是，你无法不将自己认定成为怪物。没错吧？」

    约瑟夫的双眸燃起浑浊的怒火。这个眼神，他在昨晚也曾瞬间展现过，这是他激动的前兆。当他受到难以接受的屈辱时，就连他额头上发出暗光的单眼也会撒出激愤的火花。

    「……你想说的只有这些？」

    「啊」

    仅此而已。这些就是所有的话。慧太郎的理论终究到达了这里。

    过了片刻，约瑟夫泄出磨损殆尽的声音。

    「我的妻子和儿子」

    「？」

    「在我的回忆中，总有二人的身影」

    慧太郎吞了口唾沫。语言的内容本身并不令人吃惊，却引得胸口一阵痛楚。因为本人昨天曾说过，他失去了曾经等待的『有朝一日』。令慧太郎战栗的，是约瑟夫那空洞的声音。比起压抑感情更为可怕的这个声音，究竟是——？

    「我变成的经过，连我自己都不明白。我原本是个军人，在20年前为了镇压小规模的革命运动而去了农村，当时被暴徒钻了空子给打晕了，等我回过神来就已经变成了这幅模样。……不，我甚至怀疑自己在那时已经死过一次」

    「………………」

    「你知道么？所有人在成为之后都无法马上拟态成人。虽然变成了异形，但我当时完全没有隐匿手段，只好避开他人的视线四处逃窜。那时我唯恐连累家人，于是从这个世上销声匿迹」

    约瑟的语调如滔滔流水，没有停滞。然而，却欠缺某种重要的东西。

    「不过，到头来全都是白费力气。我变成的事情不知在哪个环节暴露了。千辛万苦获得了拟态能力的我，准备去见久违的家人，于是，我与已然面目全非的两人再会了。一切的事情，我都是从事后的人们嘴里逼问出来的」

    慧太郎重新握紧无垢娘矩安。慧太郎深知自己触到了眼前这个男人的逆鳞。他那双眼睛犹如通向奈落深渊的空洞，仿佛会用黑暗的火焰将人吞噬进去。

    「妻子被杀死了。是村民们干的。她在适合进行魔女狩猎的村子中央，被绑在十字架上活活烧死了。听说她临死的叫唤似乎不堪入耳。儿子的下场更为凄惨。似乎被村中的神父执行了异端审判。仅仅是身为父亲的我化作，似乎就会对周围的人造成了极大的恐惧。儿子在令人茶饭不思的痛苦中饱受煎熬，最后意志用尽，亲口招供自己是。可想而知，儿子被私下处决了。儿子的脖子被砍下来，脖子下面的部分被曝尸荒野，脑袋遭受村名全体扔石头」

    「……、……」

    「回到故乡的村子后，我找过了不见踪影的两个人。我没有道理能注意到吧？地面上残留的微微炭迹是妻子的下场，被乌鸦啄食的肉块就是儿子的一部分。这种事我究竟是怎样察觉到的？」

    约瑟夫逼近过来。慧太郎隐藏起吓得快要牙齿打颤的样子。

    慧太郎感受到了约瑟夫的疯狂。约瑟夫此前尽可能扼杀自己的感情，兴许只是为了单纯保持冷静。但慧太郎深知，过去的情景在脑海中回放，控制器一旦崩开，寄宿在身体内的疯狂将会无法驾驭。

    「我杀了村名。还杀了神父。杀他之前我问过了原因，问过他们两人到底有什么错。神父说，因为病菌会感染，很危险，所以没有办法。他当时的表情是认真的」

    约瑟夫突然动起来。屋瓦被蹬地的脚炸飞，自身已经化作一枚钢枪，以神速逼近。

    慧太郎千钧一发，勉强躲开。然而这样的想法，只不过是预判。与此同时，六柄枪集中于一点飞刺而来，慧太郎不惜用刀去偏移这份冲击，被狠狠轰飞到屋顶的边缘。慧太郎险些跌落，虽然拼命恢复了体势，但约瑟夫不给任何喘息的机会。

    「啊，没错！正如你所说，小子！我自己将自己定义成了怪物！如果不这样，教我怎么能够接受！？如果同样是人，又为什么偏偏是我们要品尝那些心酸！？为什么我的家人非得得到那般悲惨的结局！？」

    约瑟夫发出莫大的怨嗟。挥舞六枪的样子，毫无疑问已是超越人类的战神。就算勉为其难避开了要害，身上还是留下大大小小的伤，没过一会儿便被弄得浑身是血，令慧太郎对一味的防守恨得牙根发痒。

    情况显而易见，无需钜细靡遗的解释也能知道，约瑟夫之前在手下留情。

    毕竟他需要『生擒』自己，应该不会太动真格。然而变成现在这样的局面，想必早已将身上的任务抛到九霄云外，终于拿出了真本领。

    「我已经不相信什么『有朝一日』！倘若真的已经穷尽一切也拯救不了的话，就只能像现在这样对一切死心了！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拿起手中的枪加入了。这都是为了心中依旧怀有决意的年青一代的同胞们！」

    「库……约瑟夫……！」

    「但是啊，库哈哈！到头来这也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借口啊！我这头已经忘却信念的怪物，只要让更多的人体会到我妻子和儿子所品尝过的痛与苦就会心满意足啊！没错，是复仇！如今复仇就是我的一切！」

    只为复仇而举剑便好——约瑟夫的台词在复苏。雷克勒号上的屠杀在复苏。

    此时，一个鲜活的声音在脑中俄然响起。这是接受约瑟夫的话后怀起的反驳之意，丑陋而自私，但却是慧太郎毫不掺假的真心。

    我想回归故土。只要你消失掉就好了。竟然杀死了那么多乘客。我明明是无罪的。只会自己充被害者。那我就拿出恶意杀了你。的事情我才不管了。

    被问及人性的那一瞬间，难以言喻的恶意在心中蔓延。可是慧太郎一边接下约瑟夫如暴风雨般的猛攻同时，咬紧牙关坚持忍耐。

    「来啊，怎么了！？你不是说，对背负不起残酷结局的我，还有话要传达吗！？回答啊，没有一点出息，只会满口嚷着正义的小子啊！」

    约瑟夫冷语。约瑟夫猛冲。如同完全坏掉一般。

    慧太郎仅以一纸之隔避开远远超越动态视力的枪雨，但他即便如此依旧毅然不屈到底。没出息也好，丑态百出也好，唯独不想忘记那份理所应当的诚实。

    「……我拒绝！无论斩除任何东西，我都绝不会只为私怨而举剑！」

    约瑟夫绝喊着，准备一气呵成向自己攻来，就在此时。

    突然，从竖立在两公里左右的前方的钟塔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〇

    法国革命时期，以旺代地区为中心发生过一场大规模内乱。

    俗称『旺代叛乱』的这场战争是部分民众与贵族向国家发起的，呼吁宗教自由以及反对募兵不平等的革命运动。但由于产生了大量无视叛军的主义，乘势杀人劫掠的不法者，结果，甚至将无关的城镇及居民卷入战火，招致越来越广大的地区受害。

    与旺代相隔甚远的伊斯曾经也漂亮地遭受了波及。伊斯虽然不是战场，但当时出现的，自称旺代军的掠夺者们途经了这座镇，令伊斯惨遭涂炭。战祸的爪痕痊愈之时，居民们想到建造一座纪念碑性质的建造物，警醒众人伊斯在那时所受的伤。

    耗时漫长的岁月，终于完成的这个建造物，如今悠然矗立于西区的慰灵园咫尺相望的地方。警示着时间无法倒流与激励着人们要向前进的这幢建造物，便是伊斯复兴纪念钟塔。

    在这幢钟塔的最高部分——有着复杂的齿轮结构及巨大的钟摆在头上摇晃的昏暗房间的中央，现在正有两个身穿黑衣的人影蹲在地板上进行着什么。深深遮住眼睛的头巾下可窥憔悴之色愈见浓重，他们的脚下画着发出淡淡光辉的几何学图案。

    这是魔法阵，而且是用作仪式的魔法阵。想必认识的人一眼便能分晓。

    拥有专业知识的人，或许还能同时注意到魔法阵里蕴含着东洋式的匠心。上面使用的文字是古希腊语，认真推敲圆阵整体的话，可以发现一些原创的特色。就好像某种错觉画一般。

    「「……」」

    两个人影默默地继续着作业。一面通过勾勒出的魔法阵将『意』传送给如今在街道中交错乱飞的蝗虫群，一边细心控制它们不至失控，继续寻找目标。

    但是，或许两人专注于操纵消磨精神的大魔法而适得其反，终于看到有一人集中力断掉，突然打破沉默。

    「……约瑟夫大人的心思无法揣度啊」

    另一个人影在头巾下面挑起单眉，可马上做出冷淡的回应。

    「闭嘴。集中精力。术的控制会乱掉的」

    「啊，我知道。我知道……可是」

    无论如何也无法释怀。出声喝止的男人虽然对对方摆出那样的态度，心中却同意他的看法。只不过，这终究不是下面的人该考虑的事情。

    「将大量的用作佯攻，将护卫的军属魔法师从目标身边引开。到此为止我能明白。但是击杀失败，已经跟丢目标的现在，为什么要下『瞄准目标身形相近的人』的命令？控制做这种细致活可是非常辛苦的啊」

    「都叫你闭嘴了……！约瑟夫大人一定有他的想法，不要把这么棘手的术推给我一个人来做！负担太大了……欸，见鬼！」

    另一个人对怨声连连的对方不予理睬，犹如冥想般阖上眼后，再次将精力集中到术的控制上。可是，或许是方才的对话成为了契机，某种不满在胸口沸腾起来，不住的向上喷涌。

    他认同对方的想法。让蝗虫进行袭击指定对象，的确是费力的工作。的使役本身就是很不细致的东西。干脆增加它们的肉食欲，将街上的全体居民当做靶子要简单得多吧。现在的蝗虫数量虽然锐减，但还是能够做到最低限度的自我保护。

    然而，身为指挥官的约瑟夫对于进入组织只有短短几年的两人来说，地位等同于天上之人。为什么这样的男人准备用这种兜圈子的方法来完成任务呢。

    袭击雷克勒号的时候也是，约瑟夫似乎对本部最后下达的『将大部分乘客封口』命令面露难色。他的形象与听到的风评有所龃龉。就任之前，还以为他是个更加过激的男人。

    「……啧，顾虑人类怎么能行」

    最后甚至焦躁的骂了出来。而这不是在说对方。

    然而就在此时，背后忽然传来声响。连忙转过头去的男人们，看到了奇特的东西。就在自己正后方不远的石制地板上，掉落了某种桶状的东西。

    这是什么？两人同时露出疑惑，下一瞬间——

    「！？」「什、什么！？」

    从筒状物体里突然猛烈地喷出白烟。

    〇

    从自制烟幕弹里放出的烟雾将两名吃惊男人的身影完全藏住的时候，亨利从螺旋阶梯近旁的柱子后面一跃而出，一口气踏入宽敞的房间内。

    房间内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白霭。但是，潜藏在房间外的时间点上，已经在自己身上施加了热量感知的魔法。右手握着完成发射准备的短枪，首先向有反应的一方放出魔法弹，魔法弹消失在烟雾中。随后，屋内响彻凄绝的哀鸣。

    接着那份热量以迅猛的速度与自己拉开距离，应着沉重的声响同时停了下来。看来是被刚才的攻击轰飞之后，狠狠撞到了墙壁上。确认热量一动不动的后，并没有再确认他是死是晕的余力。

    「还有一个……！」

    然而事已至此，另一个男人不可能没有反应。附近的烟幕被霍地拉开一个口子，出现在那边的身影已经放弃了人类的形态。

    恐怕是多足纲的某种。虽然躯干和腿部与拟态时几乎相同，然而双臂变异成为拥有无数足的触手一般的东西，如同好几只多足虫绑在一块的粗鲁舌头从嘴里垂下。虽然亨利对他很感兴趣，但这幅模样无疑会让同级生们发出惨叫的大合唱。可是更加严重问题在于，从他手臂和舌头滴落的粘液在碰到地板后，石板瞬间便嘶啦一声溶解了。

    毒液。这是多足纲的虫类具备的特征，似乎这只的毒液具备强力的酸性。对方瞬间便缩短了距离，这令亨利也大为惊讶。

    「哇、哇哇！别过来！」

    亨利扔下变成累赘的短枪，间不容发架起用握在另一只手中的步兵枪型的火枪。然而开枪的同时，对方以难以置信的动作向上跃起。

    他的回避动作如此夸张，想必清楚挨了魔法一定吃不消。这是非常明智的判断。虽然明智，但在这种情况下却是致命性的错误。

    「普通子弹！？」

    从划破空气的尖锐声音领悟朝向自己的攻击正源后，男人在空出惊愕毕露，

    另一边，光从枪弹的使用来看，虽然事先放入了重视弹速的单纯铅弹，但由于率先射出的是魔法弹，所以发挥了高超的混淆效果。亨利扬起嘴角，将第二把扔下后，这次终于将至今为了不让敌人察觉而隐藏在背后的致胜武器——慧太郎误会成大炮的燧发式榴弹发射机拔了出来。

    「拿下了！」

    朝着万万没有想到跳到空中后无法移动的第二人，亨利毫不留情地瞄准之后扣下扳机。撞锤落下，瞬间爆出火舌。从枪筒发射的榴弹笔直飞向男人，发出了与之前命中的魔法弹相匹敌的轰鸣。

    男人连悲鸣都没有喊出便被热浪灼烧掉，描绘出一条抛物线飞了出去，就这么掉在了白烟里。

    短暂的寂静中，亨利连忙捡起火器，全部都做好发射准备。不久，烟雾开始散去，亨利垂下僵硬的肩膀，松了口气。

    黑衣男子们——无疑隶属的两名成员，一个瘫软在墙壁上，另一个无力的仰卧在地板上，完全陷入了沉默。尽管之前心中微微忐忑，但从并没有迅速开始石化看来，他们应该只是失去了意识。

    「……啊～，太好了。平安解决了」

    尽管打了对方出其不意，但两人并非约瑟夫那般荒唐的对手，只能算万幸。亨利只见过寥寥数次，昨晚去营救慧太郎时所遇到的六臂男人，动作非同寻常。实际上，自己能从那个地方带走慧太郎脱离，几乎算得上等同奇迹的伟业。

    「再怎么说也没法和两个那么厉害的人做对手呢。——你们已经没事了」

    亨利转向后方喊道，从方才自己隐藏的那根柱子后面，科尔亚诺和蒂耶尔立刻现身。前者威风凛凛却缩手缩脚，后者普通而敏捷。

    「你、你这家伙！这次绝饶不了你！竟然将我带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到底有何企图！？你说的带我们逃离小镇是在骗我们么！？」

    「已经逃掉了啦。从结果上来说是这样啦」

    对着为求自保而没头没脑的科尔亚诺，亨利不耐烦的顶撞回去。真受不了这个男人，他明白如今伊斯的糟糕状况，全是他害的么？

    亨利接着走向房间中央，仔细观察直接描绘在地面上的魔法阵。虽然现在术者离开，光芒消失了，但由于是仪式魔法阵，只要配置好咒物和画好的魔法阵没有被破坏，术就还『活着』。虽然不知道使役如此庞大的蝗虫群是靠的什么，但认定是某种大规模仪式魔法，果然没错。

    「？你想做什么？」

    「解析这个魔法阵，让蝗虫群从镇上散去」

    这种事情能办到么？蒂耶尔露出疑惑的神情。亨利耸耸肩。

    「只能试试看了。蝗虫群一旦被聚集起来，就不可能自行散去。术者昏迷的当下，已经成了放归状态」

    当然，『办得到』的把握不算很低。否则也不会率先排除掉术者。

    迅速调整完魔法阵的亨利，没过一会儿便得意的点点头。里面大量加入了东洋的咒术。恐怕根源性的术式是中国的『巫蛊』。用自国易于操作的西洋流派将它置换掉。原来是通过部分增强蝗虫群的本能，将术者的思想混入其中的操纵方法啊。看里面用到的古希腊语便无从争辩。虽然是相当高端的术，但似乎只要稍稍加工便不成问题。

    亨利从腰间的小包里取出各式各样的魔法道具，用粉笔对魔法阵做了少量的篡改后，改换了房间各处的咒物配置。甚至没用一分钟便完成准备。

    「你们碍事了！快到魔法阵外面去！」

    将面露疑虑的科尔亚诺与蒂耶尔赶出去后，亨利蹲了下来，将手置于魔法阵的中心，强烈唤醒流淌在自己体内的魔女之血。

    术式即是算式。为了导出正确的解答，需按照正确的步骤进行计算。想要正确掌握术的意义和意图，首先必须知道使用的语言和道具的历史，理解之后欲将其组合并达到预期的结果，必须继续将个中细节尽数掌握。然后发动术必须有『将术者的意志传递给对象』这个另外的作业，作为基础，本来需要多人进行。

    关于起源的魔法性因素推测——终归是推测——总的来说被寄生的在性质上有与魔法的相性强的倾向。而这个术需要两名才能控制，对于亨利来说，将会是极其困难的课题。

    瞑目，深呼吸。保持这样子的数十秒间，自己缓缓调整至最合适行使术的假寐状态。不知是否对成果感到惊讶，站在外面的两人发出声音。

    这一刻，亨利双眸霍然睁开，开始朗朗诵读用古希腊语编织的唱词。

    「『吾号令！伟大的奈落之王亚巴顿啊！汝啊，聆听吾之声音吧！』」

    陈腐的字句。由于只是读出魔法阵上添加的文字，并非亨利本人的兴趣。可同时在身体内部膨胀起来的，果然是非比寻常的气息。

    「咕……『虫啊、虫啊、众虫啊！将万物啃食殆尽的饕餮之徒啊！』」

    亨利发出撕裂般的叫喊。全身的魔女之血一齐躁动，世界与自己的界定渐渐变得暧昧。一旦被吞进去，一切都结束了。任何人都无法避免自我磨灭。

    师傅说过。魔法本来是为了让自身与世界合为一体的手段。是为了在自己内心呼唤世界，将自己向外面的世界解放所创造的技术。

    但是，能够正确使用的人，目前还没有一个。

    人就是人。世界就是世界。二者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生物的里世界于外世界融合，是魔法师的悲愿，也是禁忌。

    一旦触犯能够变得全知全能，但其代价将会失去施展力量的权利。所以绝对不能败给诱惑。总的来说，施展魔法就是为了自己而战斗。

    「……噶、慨嚯！」

    钟塔俄然摇晃。不，摇晃的是自己的身体也说不定。短暂的猛咳之后，不知是否受了一些内伤，咳血的飞沫撒了一地。

    即便如此，亨利依旧没有擦拭嘴角，毅然向前，专心行使术式。

    此时此刻，慧太郎一定也在战斗。

    他迷茫、痛苦、怀揣数不尽的矛盾。断然并非强人的他，却贯彻自我，做出决死的觉悟，为了自己之外的旁人而挥剑。

    为什么他要让自己迈上如此残酷的道路，亨利并不知晓。

    许多人伴随成长而明白道理。有分别自然就有割舍。这是世界的残酷。

    为什么他能直面这种无药可救的『无法始终如一』，如此奋勇的向前呢？亨利终究无法触及答案。

    但是，他是那么的可爱。

    对于只会自顾自的缩小自己的视野，身为魔女、爱虫、讨厌鬼的亨利·法布尔而言，他纯洁的心灵是那么可爱，可爱到不自觉的令不服输的感情变成了憎恨。

    建筑再次摇晃。发生的原因依然不明。但是，能够感觉到慧太郎正从附近赶过来。

    所以，在这里就更不能不装出淑女的样子了不是么。

    「『——故，吾向成为奈落之王之代辩者之眷属们通告！满足汝等饥饿之所不在此处！速速归还汝等自己的天空吧！』」

    犹如哀鸣一般，亨利唱出了最后的词句。站在盘踞在体内的两个世界的尽头，传来确实抓到某种东西的手感。

    〇

    饕餮飞蝗群发出激烈的振翅声在街道中飞来飞去。起初注意到这个变化的，是指挥一部分警队同蝗群应战的维多克。

    「怎、怎么了……？」

    街道的混乱到达顶峰，就算维多克也焦躁起来。当自己也力有不及，快要用尽力量的时候，说服了以前的旧识伊斯国家警察署署长，于是带着被借与当做部下的警官们为救人而奔走。与圣蜣等甲壳虫型的不同，饕餮飞蝗数量虽巨，但火器依然奏效，而且它们的样子并非毫无秩序，似乎在袭击特定的人物，所以勉勉强强能够挺得住。

    但是，飞过来的这群蝗虫开始展现奇怪的举动。

    最初无法明白，但渐渐地看清楚之后，发现它们的动作开始迟缓。某个体停止了翅膀的震动，又有个体慢吞吞的在石砖地上爬行，没过多久，头上和巷道里蠕动的所有蝗虫都像装饰一样不动了。

    险些被吃掉的壮年警官看着咫尺之外的蝗虫的大颚，瘫软在地。困惑逃跑的人们注意到了事态，不知何时静静地转了回来。

    在所有人屏气慑息的守望下，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啊！」

    以某人的叫声为开端，蝗虫群不慌不忙地开始一并向空中腾飞。

    接二连三，接二连三。本应顺从本能将人与物啃食殆尽的饕餮飞蝗群，恍若黑色的龙卷风一般升向高空。不只是维多克，街上所有人都忘却了呼吸，入神的看着这幅情景。不久，蝗虫群便直接向着街外的航线启程了。

    之后又隔了一会。降临伊斯的前所未有的危机，马上便从视野中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乱七八糟的街道，以及仰望天空的居民们。

    「得救、了么……？」

    抱着酒瓶呆呆呻吟的这一位不是别人，正是莫里斯·博伊文。不知怎样的前因后果令他烂醉在胡同里逃避现实，而在那个时候，他被维多克无奈的带到了这里。

    博伊文的一句话仿佛成为开端，街头巷尾的人们爆发出激烈的欢呼声。

    有人吹起口哨，有人互相哭泣拥抱，有人感慨叹息跌坐在地。尽管反应不一，但所有人都为这九死中的一生而欢喜，全力表现出崇尚生命的行为。

    在媲美新年祭典的欢喜漩涡中，维多克从怀中取出一只烟斗，向着未知的地方，伴着知晓一切的笑声自言自语。

    「——真能干啊，小姐。你是这条街的英雄」

    〇

    虽然险象环生，术还是成功了。

    将蝗虫群集中在一处引导出街外后慢慢让它们散开的话，蝗虫们就会自然而然的向着原来的森林中寻找新的住处，然后飞走。

    由于亚巴顿的玩笑造成的冲击过大而被世人误解，但饕餮飞蝗绝非攻击性的。除非是群个体密度增大而产生的相变异，只要不受到魔法的干涉，他们是不会在城里的人群中降落的，也很少会袭击人。

    「哈……哈……结束了……」

    确认最后的蝗虫群飞向远方，亨利总算将控制术的手拿开。在极度的精力集中与血液激发的状态下，短时间便变得疲劳困惫，瘫软在地上无法起身。用朦胧的视野一角，可以看到科尔亚诺他们靠近过来。

    「漂亮，真是出色的本领。哎呀，你如此年轻便成为了了不起的魔女啊」

    应该从窗口确认过了街道的情况，蒂耶尔不知带着几分真心，露出满脸笑容夸奖亨利。科尔亚诺虽然沉默不语，但的的确确用不满的眼神看着自己。

    「如果可以，还想务必让我们拜见一下救命恩人的尊容……不过这个帽子还有护目镜，果然是不能取下来的吧」

    「是的，不好意思。我以后也没有从军的打算」

    话虽如此，大概的年龄与红色谢尔瓦等等，已经给了他相当多的情报，如果将来不找自己麻烦就万事大吉了。亨利拭去额上的汗水如此想到。

    「……我接下来还要去接我的搭档。他应该还在战斗」

    「你说什么！？那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已经没有蝗虫了，走在街上也没事啊。何况护卫的魔法师们如今也在找你们，得到他们的保护之后随便你怎么逃啊」

    「你、你这家伙有没有责任感！？拿出必须保护枢机卿的自觉啊！」

    真是烦死了。虽然并不觉得梵蒂冈的人各个都这么白痴，但光论这个枢机卿的话，真是无能到了令人不悦的地步。眼前的危机已经消除，真希望他能自己去向护卫求救。

    只是，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将目前依然昏迷的两个就这么放下离开。应该拿出宝贵的魔法药让他们深睡，然后五花大绑引渡给警察。

    想到这里，亨利走近两位黑衣人，可却马上停下了脚步。不知科尔亚诺和蒂耶尔是否也注意到了异样，纷纷转向背后观望。

    是声音。

    从房间外，螺旋阶梯的方向传来铿、铿，钢与钢猛烈互击的声音。

    声源以可怕的速度向地上70m的位置的钟塔最上部接近。亨利架起随时可以发射的火枪，将枪口对准房间入口。科尔亚诺和蒂耶尔没有接到任何指示，自行后退。

    没过多久，声音的正源便得到判明。从螺旋阶梯的一端，有什么东西被轰飞。

    由于事态太过紧急，即便知道了飞在空中的是什么东西，却无法做出反应。飞来的某种东西——不，飞来的人影与房间墙壁的外部发生激烈的撞击，垒得十分厚实的石砖墙被轻而易举的冲破，瓦砾与粉尘随之倒向房间内。

    是慧太郎。

    他浑身破破烂烂，就连满身疮痍一词来形容他的的样子都会觉得可笑。

    少年在地上拖出发粘的血迹之后一动不动，这幅样子，没死才奇怪。看到他的样子后，亨利一时失语。

    「慧……慧太郎！」

    隔了一会儿，亨利回过神来跑到他身边。全身负伤的慧太郎所幸还有呼吸，但瞳孔完全放大，叫他他也不应。不知是否在战斗中避开了要害，胸部和脑袋没有很深的外伤，但出血量太多了。看一眼便知道状态有多么危急。

    「噫、噫噫！不、不干了，不干了！我要回梵蒂冈！」

    突然，科尔亚诺发疯似的叫唤起来。一旦得救而放松下来，面对再次降临的危机便会不知所措。他朝着房间剩下的唯一的出口，也就是朝着刚才慧太郎冲破的洞口方向，一边尖叫一边冲去。

    「笨蛋！快停下！」

    已经来不及制止了。科尔亚诺刚刚准备逃跑，马上便被来自室外如箭矢般飞来的一闪射穿肩膀，鲜血洒落一地，栽倒下去。或许是受不了冲击而晕厥，他就这样安静了。反射着钝光的尖锐飞行道具札在墙壁上。

    「……啧，控制了威力，结果精度也跟着下降了啊。竟然偏离了要害」

    紧接着，将慧太郎刺到濒死状态，令科尔亚诺身负重伤的袭击者缓缓踏入房间内。自不待言，他就是完全解除拟态的约瑟夫。

    他的身上也有浓重的疲劳之色。人与蜘蛛融合的面庞，布满豆大的汗珠。他看了眼沉默在血海中的慧太郎，仿佛确认自己清醒一般摇摇头。

    「见鬼，那可是捕获对象啊……我到底做了些什么？」

    约瑟夫胡乱的抓着头发表现出焦躁之后，这次只是简单的督了一下房间内便了解了大致的情况。约瑟夫的视线恰好锁定在自己身上。

    「打倒我的部下们，赶走蝗虫的就是你么？小丫头」

    「！」

    亨利一瞬间身体发颤，但马上采取了行动。将榴弹发射机对准约瑟夫之后，不由分说的扣下扳机。发射出来的榴弹未经瞄准便在约瑟夫脚下炸开，造成了极大的破坏力。然而，看向蒙蒙腾起的黑烟，不知为何，那里已经没有了约瑟夫的身影——

    「若是如此，小小年纪便已成大器了呢。和小子一样前途无量啊」

    声音似乎来自右手边。亨利大吃一惊转过头去，约瑟夫已从最初的位置移动了10m的距离，依旧从容不迫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伫立在那里。

    刚才是怎么回事？到底什么时候到那里的？亨利的脚哆嗦起来。

    「别那么害怕。我无意取你性命。你似乎没有对我的部下们下杀手，更重要的是，是你将目标带到这里来的吧？我得郑重的向你表示感谢」

    约瑟夫用下巴指了指倒在血泊中的科尔亚诺，嘴角凄厉地上扬。

    诚如他之所说。由于不能将两人扔在满是蝗虫的街上，所以只好一边保护两人一边来到钟塔，然而完全适得其反。这样已成瓮中之鳖。

    亨利扔掉榴弹发射器，接着将火枪拿在手中。里面已经上好了普通的子弹。若是单纯追求弹速的火枪又当如何呢？亨利思考之后开火，只见约瑟夫挥起一柄枪，立刻响起锵的尖锐响声。他理所当然一般，毫发无损的向这边走来。

    明白子弹被弹开后，亨利的脑袋已经乱作一团。即便如此，亨利还是将火枪扔在地上，盲目的将最后所剩的武器——短枪指向约瑟夫。

    「住手！这个里面装了特殊子弹！吃了魔法的话你也不可能——」

    没能允许把话说完。刚刚发现紧贴在身体一侧伴随着风压，某种东西穿了过去，背后立刻发出轰鸣。这个冲击切开了护目镜的皮带，和松脱的飞行帽一起飘在空中。

    亨利战战兢兢转过头去，只见房间的墙壁被开了个不得了的大洞。外面的景色尽收眼底，昏暗的房间内被射入的阳光照亮。

    约瑟夫从嘴里吐出了某种东西。亨利隔了片刻才理解过来。这正是贯穿科尔亚诺肩膀的东西，刚才便是将威力发挥到极限的相同攻击吧

    「刚才是故意打偏的，但没有下次了。不想变成碎末的话就给我闪开」

    约瑟夫缓缓逼近。亨利依旧举着枪，几乎当场跌坐下去。

    亨利沉痛的感受到，自己对根本一无所知。以瞬间移动的速度运动，具备捕捉子弹的反射神经，甚至可以从口中喷出的大炮——这些东西都完全不知道，连想都不曾想过。志愿成为的研究者大为震惊。慧太郎究竟如何仅凭一把刀和这个家伙对战过来的呢。

    即便如此，亨利也没有放下枪。她的颤抖已经传到了枪口无法瞄准。

    「住手、住手！别再靠近了！」

    「——我不明白。你都害怕成这个样子，为何还要对我犬齿相向？枢机卿无论遭受怎样的下场，都与你这位魔女无关才对吧。亦或者说，你担心这小子？」

    亨利立刻注意到两人就倒在身后这件事。当然，亨利更关心的是慧太郎的安危。虽不知道约瑟夫究竟想把他怎样，但绝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这样的发展而选择沉默。但事到如今，亨利也不能允许枢机卿遭到杀害。

    「枢机卿那人渣，我也不会让你杀的」

    「为什么」

    「因为你是比他更差劲的人渣」

    约瑟夫肩头一震。真勇敢啊。他嘴角歪了起来，无视亨利继续前进。

    「……你和慧太郎战斗之后，就什么想法也没有么？」

    「什么想法？这家伙只是单纯的敌人」

    「不对！他不是的敌人！你知道的吧！？无辜被卷入雷克勒号事件，还被扣上的冤罪……但是，慧太郎他说过，讨厌因私怨而战斗吧！？」

    「…………」

    「因为你们也是被害者！他不想逃避这个事实！他不是为了任何人，而是为了你们而挥剑的啊！这么温柔的人，还能上哪儿去找啊！」

    亨利感觉到，泪腺不知不觉的松懈下来。为毫无关系的异国问题痛心，不惜将自己逼入绝境依旧为了阻止对方而战斗，甚至受到了彷徨于生死边缘的重伤。

    「真是太————难伺候了啊！烂好人也该有个限度吧！」

    可正因如此，亨利才不可能就此退缩。

    交到的第一个人类朋友，唯一的朋友，之前为了挺身而出。不管科尔亚诺再怎么泯灭人性，不管约瑟夫是再强大的对手，爱虫女孩也绝不可能退让，绝不可能屈服。

    「——我不能饶恕。不能饶恕为了自己方便而将当做兵器的你们。不能饶恕因为恐怖主义而让的立场更加岌岌可危的你们」

    「…………」

    「绝饶不了你们！所以，从这里闪开！」

    亨利能够感觉到脸颊扑簌滑过的热物，即便如此，还是几乎撕破喉咙大叫起来。

    并非虚张声势或是故弄玄虚，而是一文不值的真意。不知何时，手上的颤抖也停了下来。

    「……你也是么」

    隔了一会儿，约瑟夫泄出空洞的声音。他已经不再向前，站在约合5m的前方，身体小幅的颤抖起来。他的双眼还是凝聚危险的颜色。

    「你也要迷惑我么！那边的小子也好……不管哪一个都这样，为什么！？为什么事到如今还想向我展现希望！？已经无法挽回了！现在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你们这样的人，为什么不早一点出现在我们面前——」

    但是，约瑟夫马上为激昂的自己感到羞愧一般垂下脸。

    「——闪开，小丫头！趁我还控制得住自己快点闪开！……不，已经够了！」

    紧接着取回了仅存的理性，仿佛无尽的恼怒发泄在地上，蹴地而起。或许他想硬压过来，刺杀科尔亚诺吧。亦或者说，他已经决心杀掉自己。

    亨利没有逃，正如宣言的一样。至少作为抵抗，扣下短枪的扳机。

    不，扣下不过是设想。然而约瑟夫在此之前便突然停下了脚步，他似乎遭到了拳头的猛烈殴打向后跳开。他的眼睛撑开到极限，凝视着自己的背后。

    背后，莫非！亨利缓缓转过头去——

    「、慧太郎！」

    于是，她已无力控制自己流下的眼泪。

    〇

    似乎有一小段时间失去了意识。是五分钟？还是三分钟？抑或是更短的时间。

    记忆停留在从身后追逐冲向钟塔的约瑟夫，一边与他刀枪相咬，一边冲上螺旋阶梯，在最后露出令人痛恨的破绽，挨了他一踢为止。

    但是，弥留的意识不可思议的听到了亨利的声音。所以，对事情大概有所了解。慧太郎立起如同遭受虐杀的尸体般的身体，立刻对亨利首先说道

    「对不起」

    「……咦？」

    「又让你哭了呢」

    但是，这句话似乎适得其反。亨利的眼角中开始流下更大的泪珠。不能为自己献上剑的女孩斩除悲伤，反倒只会令她哭泣。

    接着，慧太郎挡在她的面前保护着她，与愕然注视着自己的约瑟夫进行对峙。

    「不可能……那么重的伤已经愈合了么……？」

    他觉得事情荒谬绝伦，几乎呻吟起来，可马上又好似理解了一般，点点头。

    「原来如此啊。只要你的左眼还在，就能得到超越的再生能力。可是，不可能连同丧失血液也恢复过来。硬撑的话，真的会死哦？」

    感觉不到回答的意义。慧太郎紧紧握住因凝固的血和手掌牢牢黏在一起的无垢娘矩安的柄，缓缓展开蜻蜓的架势。后面讲出的话，依旧是对着背后的亨利。

    「亨利。还有一件事要向你道歉。虽然你说了我很多很多，但我并不是那么善良的人。我也有复仇心，也有想发泄憎恨的冲动」

    沿着建筑物的屋顶一边移动一边与约瑟夫对战的时候，慧太郎有了清楚的感受。自己应该明白，这份感情是无论如何也无法逃脱的。虽然很难承认，但自己是个卑劣的人。残暴、怯懦、只会找借口，就像是另一个自己。

    亨利发出吸鼻涕的声音，用有些假正经的语气开口问道

    「——那么，你想怎么办？」

    慧太郎微笑起来。感觉依旧离散的意识，总算确定下来。她的提问，正是完美看透自己的意图，而有意为之的设问。

    「我，即便如此也想正确的活着」

    说着，眼睛悄悄合上。眼皮之下所描绘出的，是今天早晨在森林的小屋里，亨利向自己展现的，那个乐园（荒石园）。苍凉荒芜，犹如世界的缩影，但却平和的庭院。

    这个世界里，一定没有生来正确的人。

    不过，却有着为了正确所在而挣扎的人。

    慧太郎辨别了自己的丑陋之后，仍想笔直的追求正确。像将理想的世界，期盼的社会，清晰地在脑中描绘出来。正是这些让更加坚定相信，能将『有朝一日』拉到身边。

    自己的乐园（荒石园）。秋津慧太郎既夺目又憧憬的情景。应当迈向的未来。

    无论是人还是亦或是，一切的生物都不会遭受无谓的杀身之祸的，任何人都心怀对生命的慈爱的，幸福之园。就算不用践踏也没关系，就是这种『没出息』的世界。

    自己还远远不够成熟，因此依旧只是个无法舍弃凶器的男人。

    但即便如此……

    慧太郎睁开眼睛，约瑟夫近在眼前。慧太郎气出丹田，纵声大喝。

    「————一决胜负吧，约瑟夫！让我传达给你！」

    将周围的杂音瞬间打消一般，无法联想到是区区一个人所发出的狮子吼。如同将蚕食自己内心的邪念，将任由私怨诱惑的懦弱，悉数斩除一般。

    不久，约瑟夫开口。不知是何原因，他的声音因愤怒以外的其他感情而颤抖着。

    就好像与长久未能见到，格外怀念的什么相见了一般。

    「……你要斩杀我么，斩杀非人的我么，秋津慧太郎」

    这是明知故问。但是，这是他第一次喊出自己的名字。

    自己得到了承认，在他心中成为了真正意义的『敌人』，站在对等位置的人。

    「啊，斩——！斩杀身为人类的你！」

    良风吹拂胸口。斩除一切迷茫。超群的充足感充满全身，如同炸药般的热意与力量传递到指尖。此时，慧太郎确实的感受。

    咚地，来自左眼那股，迫不及待的强烈脉动。

    〇

    和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一样。看到慧太郎的身体突然表现出变化，亨利如此想到。

    左眼。从那里开始焕发出明亮的黄褐色——不，是琥珀色的光芒。

    那一天，在那片葡萄种植园中阻止圣蜣的进击时也是，他的左眼果然发生过相同的现象。光立刻消失之后，由于怀疑那或许是自己的错觉，而臆测宣告的事情太具冲击性，结果便将秘密深藏到现在。

    「果然，没有错……」

    那是梦幻之石。与传说中的『贤者之石』和『秘银』一类的东西。是殊属可疑、不可置信的奇迹。可是，恐怕那就是雷克勒号上死去的男人交给慧太郎之后，为了弥补慧太郎失去的眼睛而与眼球同化，收纳在他左眼窝里的东西。

    「……」

    慧太郎的左眼的光芒徐徐增强。虹膜也不再是平时的黑色。通透的琥珀色眼球中，映出某个微小生物的影子。

    是蜻蜓。

    体长不到两毫米，是只非常非常小的蜻蜓。

    它蜷缩成一团，收于慧太郎的左眼之中。

    是与侏红小蜻（注10）类似的物种，详细情况不明。具有特征的，就是蜻蜓本该拥有的四片翅膀，而在慧太郎左眼的那个只有一侧的两片。

    ※注10：侏红小蜻是迄今发现世界上最小的蜻蜓。翅展约2cm。

    封入昆虫琥珀的俗称『虫珀』。

    但是，单纯的『虫珀』并没有与人类毁掉的眼睛同化并弥补视觉，以及短时间内令枪伤和刺伤再生的能力。亨利怀疑过慧太郎的左眼会不会是，也是因为亲眼看到在他身上发生的诸多不可思议的现象。

    直截了当的说，是『封入的起源虫的琥珀』。

    的诞生至今仍是个谜，但的所有个体都酷似昆虫，而且魔法对其有着特别的效果，所以「会不会由于魔法性的要因使本来的虫发生变化所诞生的生物」的假说是当今的主流。可若是这样，又产生了『会成为的昆虫』和『不能成为的昆虫』的不同之处究竟在哪儿的疑问。

    生物学者们提出了一个假说，然后提出了某一假想性的存在。

    那便是起源虫。在很久很久以前被用作魔法性触媒，成为与昆虫两股分流的出发点的虫。即决定是否能化的遗传信息。

    一切都不过是推论。目前净是些当今技术无法解明的问题。

    可是，被作为魔法触媒使用的那些起源虫若是被封入琥珀之中，咒性浓度高并历经漫长岁月变成琥珀的话——

    「……」

    不明白。无论说几次都是梦幻之石。如果实际存在，毫无疑问会是不可估量的强力咒物。可是，根本上不知道它能引发什么。如果是和人眼合为一体的，其能力程度谁也无法正确计算。

    就在此时，可怕的电流突然扫遍房间的每个角落。

    理解如蛇一般青白的电流以慧太郎手中的刀为中心产生后，亨利怀着一种难分恐惧还是兴奋的感情瞪圆双眼。

    「这是、什么……？」

    慧太郎的背后出现了某种巨大的东西。

    它并非实像，而是与慧太郎重叠一半的二重影像一般，在虚无的空间里勾勒出半透明的巨大生物的身影。幻影的正体马上便见分晓。

    果然是蜻蜓。

    拥有美丽的深红体色，与侏红小蜻十分相近，却少了一侧的两片翅膀。

    亨利一瞬间怀疑这是幻术。但作为单纯的虚像，眼前的蜻蜓所给人的压力又太过不同。体内流淌的魔女之血表现出岩浆一般的反应。

    「……」

    漏出谜之词语的是约瑟夫。他注视着慧太郎背后出现的蜻蜓的幻影，如同正好目睹神主降临的瞬间，全身因欢喜激烈的颤抖起来。

    「女王的预言成真了……！你是货真价实的，『不可思议的达达尼昂』！」

    慧太郎没有回答。他的心只追寻着尘埃落定的一刹那。这一点非常明显。

    放电现象仍在持续。在房间角角落落爆裂的电击破坏了不停回转的齿轮，一直在头上发出富有规律的声音的钟摆，忽然间也激烈的撞在一侧再也不动。

    钟摆停止了，发出嘎啦嘎啦的不详卡壳声。

    没过多久，也许是结合部位碎掉了，钟摆开始落下。

    就连武术外行的亨利也能明白，这将成为开始的信号。

    「给我赢下来，慧太郎！」

    亨利难耐紧张发出叫喊。她心中但求他平安无事，却还是像加了炸药一般……

    「赢！让我见识一下你帅气的一面——！」

    钟摆发出轰鸣，同时打在地上。见证时间无法倒流的钟塔，只将时间定格在此刻。

    在这冻结的实践中，慧太郎与约瑟夫如旋风般动起来。

    〇

    无需二刀。这句话一点也不错，胜败由一击主宰。彼此对此理解相同。

    在极限的集中力作用下体感时间被延长的状态中，慧太郎从一开始就只能使出一击必杀的招式，因为约瑟夫也明白自己已经没有施展连击的余力。

    「……噢噢……」

    慧太郎拖着虫之幻影，以蜻蜓的架势高举爱刀笔直飞驰。

    朝着逼近的此生最强敌人，一味愚直，一味向前。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什么事都做不好，气量不足以胜任下一代族长。但是，现在的自己对这样的恶评已不屑一顾。这种事情令慧太郎感到惊讶，却又莫名的能够接受。

    行万事而善得要领，即便受到不合理的伤也不会迷惘，以男子汉的气概果决的悉数斩除，这样的生活方式——就像父亲和师傅，兄长，以及眼前的约瑟夫一样。

    慧太郎不会说对他们没有憧憬。然而，自己大概不是那块料。

    「……噢噢噢噢噢噢噢……」

    世上有着唯有处事精明才能目睹的景色。有着不畏伤痛与迷茫方能找到的答案。有着不能割舍便无法传达的思想。

    慧太郎想要传达。哪怕是体无完肤地匍匐在地，遭受他人耻笑。

    不过，慧太郎还是想要传达。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无需二刀。这句话一点也不错，胜败由一击主宰。彼此对此理解相同。

    宛如感受到无限的这一瞬间，慧太郎将约瑟夫看作了『未来』。约瑟夫将慧太郎与『过去』重叠在一起。双雄完美的分居两个极点，却相当扭曲的相似。

    莫大的紫电之花狂乱的绽放。红色的蜻蜓闪耀着化作光芒。附着雷电，全心全力的一刀挥下，凝缩的力量将阻挡的六枪粉碎的无影无踪。

    白刃尚且无法阻挡，相异的眼睛好似阴阳双色，没有一丝阴云。

    憎恶怨恨全在九霄云外，凡俗已经一把也无法扯住，正是等待刹那过去的心境。

    云耀。

    于是，与暴风一同到来，犹如一道雷光！

    「「————」」

    只闻一声清澈的金属余音，响彻屋内。

    超越这个世上最纯粹的刀法，重叠在一起的两个人影慢慢分离。

    时间的流动恢复正常，世界被恍如涅盘的静寂所笼罩。蜻蜓的虚像摇曳消散，琥珀色的光辉急速流失。

    传达出去了——一方随着确信，膝盖无力地贴到地上，

    传达到了——一方喷出血沫，随后倒下。

    于是，枯叶色秀发的魔女哭着喊出了胜者的名字。

    「慧太郎！」

    为了将激斗终焉，确确实实的在此宣告。

    亨利喊出名字，立刻跑了过去。慧太郎用膝盖撑在地上，收刀入鞘，转过身去。自己方才斩落的男人，如今正倒在那里。

    约瑟夫已命不久矣。不用确认刀伤也能知道，放在谁的眼中都非常明显。

    因为，他已从末梢开始化石化。被西梅拉寄生的化的人类将迎来与相同的终结。他将连骨头和血迹都不剩下。

    秋津慧太郎亲手制裁的男人。初犯的杀人。不斩杀便无法阻止对方的，技艺的不成熟。

    其意义铭刻在他的心中。将他的存在，尽可能的烙印在记忆中。

    「……慧太郎，要不要紧？」

    对着担心的亨利点点头，借着她的肩膀走到约瑟夫的身边。虽然他投来无色的视线，意识依旧残留着。薄唇微微打开

    「你该不会想对我说『抱歉斩了你』吧？」

    「不。坚定不移乃是胜者的礼节」

    感觉到慧太郎自然而然的对自己用起了敬语。约瑟夫满意的笑起来。

    「我有两个问题希望确认」

    「是什么。我没时间，快点说完吧」

    「我的名字并未成为雷克勒号事件的追加情报刊登在报纸上，是因为您没有将我的详细身份传达给组织么？」

    沉默便是肯定。基本上能够预想得到。在飞艇上战斗的时候，虽然约瑟夫耻笑了自报姓名的慧太郎，但他还是亮出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真意无法理解，他是个夹在理性与感情之间摇摆的男人。认为他仅依靠合理来诉诸言行，或许站不住脚。但是，他没有向组织报告自己的姓名，唯独这件事无论如何也想弄清楚。

    「第二个呢？」

    「有什么话想要留下的话，请告诉我」

    「……有」

    听到这样的回答，反倒令慧太郎吃惊起来。他讲过，他已经失去了最重要的两个人。本相信他一定不需要什么遗言，孑然而去。也看不出他对辞世有何感慨。

    但是，约瑟夫最后还是用平静的眼神看着自己。

    「干的漂亮」

    「、」

    这是震撼内心的一句话。远比胜利——没错，远比胜利更具价值的话语。

    得到回报了。这样的想法麻痹了脑袋。忍不住想要说些什么来回应他，但舌头缠在了一起，怎样也不得要领。因此，慧太郎让最后的机会溜走了。

    约瑟夫的化石化已，结束了。

    他如同雪雕一般变得纯白，已经完全无法动弹也不会说法。他那尤为平静的遗容，看上去不像遗骸，更接近艺术品。

    忍住猛烈向上喷涌的感情，已是竭尽全力。

    不知为何，萌生某种犹如弃自己而去的感受，慧太郎也任凭冲动，紧紧抱住飞扑进自己怀中的亨利。若不这样，仿佛就再也站不起来。

    「……对不起。我真的，只会让你哭泣」

    「……没关系。因为你还活着，我也还活着」

    还活着。诞生了许许多多的牺牲者，而自己和亨利活了下来。

    活下来的人应当坚定不移。慧太郎明白，但就连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如今也无法填补他的心，无法拂去犹如约瑟夫苦笑时的那种感受。

    但是——随后。

    「嘎啊啊啊啊！」

    仿佛打破感伤的空气，突然从背后扬起怒吼。听到从始料未及的方向发出的绝喊，慧太郎迅速抱起亨利向后跳开。

    向自己扑来的竟然是科尔亚诺。他似乎在蒂耶尔的呼唤下，如今醒了过来。他按着肩头的伤，神态可怖的冲了过来。

    疯了么！？一瞬间如此想到。但是不对。科尔亚诺并非冲向自己和亨利，而是已然逝去的约瑟夫。

    受了伤的科尔亚诺，也还是个侍奉上帝的人，如今却向死者狠狠踢去。

    恶行并未终止。

    在科尔亚诺鞋底的践踏下，约瑟夫的遗体轻轻松松的被粉碎。

    脸、身躯、手、脚，连同他生前所怀的尊严一并化作白色碎片，凄惨的撒落一地。

    面对惨无人道的恶行，亨利双手捂住嘴巴。蒂耶尔茫然的望向天空。即便如此，科尔亚诺仍毫无收手的意思，继续践踏着已经一团糟的身体。他口中喷出污言秽语，已经丝毫传不到慧太郎的耳朵里。

    慧太郎放开亨利，走近科尔亚诺。真心想要杀了他的念头一瞬间闪过。

    慧太郎沉默不语，朝着因激怒看不到周围的科尔亚诺的侧脸，毫不留情的一拳揍上去。科尔亚诺被打的鼻血四溅，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倒在地上，慧太郎依然强行抓住他的衣领拽了起来，放纵力量将他提在半空中。

    「你、你干什么！？你以为你——」

    「闭嘴！」

    令人反胃。科尔亚诺的行为也是，如今自己对伤者施暴的行为也是。本质上将约瑟夫置于死地的人做出这种事情，无非是伪善的行为。但是，有些话不得不讲清楚。

    「……听好了，给我记住」

    「好、好痛苦……呼、呼吸……」

    「我和亨利舍命战斗，绝不是为了你这家伙！而是为了给你们这样家伙过去所犯下的罪行聊以赎罪！这一点……这一点别忘了！」

    科尔亚诺口吐白沫，几乎再次失去意识。慧太郎虽然继续勒住他的脖子，但一会之后轻轻将手绕过他的背后放在肩上。所以，慧太郎一边让他感到无法忍受的窒息之苦，一边缓缓将他的激情卸掉，不久将指头从科尔亚诺的领口放开。

    转过身去，只见亨利那双榛色的眼睛流露出沉痛的光，注视着自己。

    「——回家吧，慧太郎」

    被亨利如此催促，慧太郎不明白自己究竟换回了什么。

    只是此时此刻，与她无言进行的交流中，只有这次事件白白流下的那么多血，最后却得到想让人放声大哭的结论。

    慧太郎情不自禁的想到。

    乐园（荒石园），好远。

第一卷 终

    微服出巡的诸国访问以狼狈的失败而告终。科尔亚诺无论如何也无法认同这一点。

    伊斯遭受大量的袭击，以为亚巴顿的玩笑会再次降临的事件的四天后，科尔亚诺在法国出发的小型飞艇的接待室中，独自一人一脸气愤的灌着闷酒。他将高级葡萄酒倒入杯中，就好像街头混混一般仰头饮下。

    「……可恶！」

    肩上的伤好痛。被那个野蛮人打过的脸也好痛。科尔亚诺下意识动起肝火，将空掉的酒瓶摔在墙上砸破。红色的豪华内装被少许弄脏。这艘飞艇本来是供法兰西王族专用的，可科尔亚诺毫不顾忌。

    与阿道夫·蒂耶尔的会谈最后以延期告终。

    伊斯的街道遭受了难以想象的打击，这也是骚动过于扩大化的原因。

    事情是所为的真相并未提及。但由于该组织未对自身究竟出于何种目的做出声明便实施了恐怖活动，这次事件从法国开始，变成了欧洲各地的舆论焦点。

    若这起事件是针对科尔亚诺就狩猎进行的秘密会谈而策划的事情被公诸于世的话，梵蒂冈恐怕要受千夫所指。对此事萌生危机感的教皇厅发出了归国命令，于是科尔亚诺如今只能两手空空的离开法国。而对受伤这个唯一的土特产，恨不得起脚踩烂。

    「混账……不可原谅，！你们这帮肮脏的害虫！」

    科尔亚诺举拳敲在桌上，露出因醉意而泛红的表情叫唤起来。自己为了那种对社会没有任何贡献又臭不可闻的肮脏之徒，希望他们至少能够发挥一丁点的作用，赋予它们自从诞生便毫无价值的生命以意义，可没想到它们竟然恩将仇报。这是无法原谅的叛逆行为。

    好在会谈是『延期』，不表示自己的意图受挫。待到下次踏入法国土地的那一刻，必定将那帮家伙从这个世上根除。没错，到了那个时候，就让那个东洋小子认识到，那时自己究竟在对什么人施暴——

    「……？」

    想到这里，科尔亚诺忽然感觉到有人的气息正站在身旁。不知不觉间由于烂醉的效应，人变得昏昏欲睡。抬起脸，只见那里是一个露出轻薄笑容的小毛孩。

    「哎呀哎呀，枢机卿猊下的本貌，真是不成样子呢」

    表现出「酗酒可不推荐哦」这种不知高低贵贱的套近乎的口气的这一位，是来时飞艇上也曾担任负责人的，那个怪异的话唠艇组人员。记得名字叫——赛尔日来着？对这个如同轻浮写照的男人，科尔亚诺非常看不顺眼。

    「……有事么。我应该说过暂时让我一个人呆着」

    「哎呀哎呀，眼神别那么吓人嘛。对了，我有话想对你说，可以拼桌么？一直站着挺累呢」

    科尔亚诺大吃一惊。话音刚落，男人真的坐到了自己的对面。

    「…………你想干什么？」

    「嗯？什么干什么？」

    「过来的时候也曾受过你那不周到的照顾。你区区一名飞艇的艇组人员，我可不记得同意过你可以坐在我的面前！」

    「哈哈，这倒也是。我也不记得有得到过你的许可」

    听到超越无礼令人失笑的发言，科尔亚诺这一次终于展露激动的情绪——而就在此时，他忽然察觉到了异样。他嘴巴大张，却发不出声。

    「、、……、！？」

    「哎呀，不好意思。你实在太能闹了，说句心里的话，你的声音真的很扎耳呢」

    男人用指尖敲击桌面。只见，桌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用洒落的葡萄酒的红色液滴画出的小型魔法阵。这个魔法阵已经发出了淡淡的光，昭示着魔法正在发动。

    对着瞠目结舌的科尔亚诺，男人翘起二郎腿，摆出傲慢无礼的姿态，打了一声响指。

    「好嘞。我就直接挑明了吧，科尔亚诺枢机卿。简单的说呢，我就是一个所谓的『保险』」

    科尔亚诺陷入恐慌，而男人对他的样子不屑一顾，自顾自的滔滔不绝起来

    「本来我和约瑟夫他们一同完成了雷克勒号的袭击任务。为了杀掉一只背叛组织的傻瓜，我在由中国出航的客轮中继港从陆路抄近路，单纯作为一名乘客乘了上去。在船上当约瑟夫等人的内应。没错，我最开始的任务只有这些」

    「……、……、！」

    「但是，之后就不是了。虽然成功收拾了目标，但偶然受到同乘的勇敢黄毛猴子的干预，本应抢到手的重要宝物沉入茫茫大海。约瑟夫的指挥能力被遭到质疑了呢。哎呀，我和他打了很长时间的交道，于是为他辩解，他无疑是个优秀的男人哦？不过，只是因为脑袋有点固执过头了，欠缺对无法完成的情况做出『无法完成』的判断并放弃的能力呢。他一直就是那个样子……一定有点神经质，嗯」

    男人叹气似的摇摇头，行为异常虚伪。

    「组织的慢性人手不足也是个问题。分到的全是些无能的部下，想必他也很头痛吧。不过，组织依旧让约瑟夫他们继续执行任务——换句话说，觉得把暗杀你的任务交给他也无妨的意思呢。只要事情没有大的变数应该就没什么问题吧，但也有发生万一的可能。于是在那种非常的时间点上，只能将后场的重任交给身在非尼斯泰尔省的我来担当了。哎呀～，因为我一点也不强，所以以谍报工作为主，很少直接动手哦？」

    科尔亚诺不断发出无声地叫喊。他不只是声带，就连全身的动作都被封住，就连从椅子上起身都不再可能。可即便如此，他仍想立刻逃离这里。若问为什么，那便是这位自称赛尔日的男人——

    「好了，接下来会是你很爱听的情报哦。终于到达尾声了呢，科尔亚诺枢机卿。我们一开始就完全没有担心过蒂耶尔首相会答应你的要求哦」

    「……！？」

    「你就丝毫都不觉得奇怪么？明明是以破坏会谈为目的，为什么约瑟夫的目标只有自己一个呢？首相在那种状况下还能游刃有余，真厉害啊——之类的」

    当然想过了，一直都很好奇。前者大概是因为自己身处梵蒂冈最右翼的位置，可以想象对自己恨之入骨。而后者理解成蒂耶尔的人格使然便能够接受。可是……难道说、竟然。

    「哼哼，明白了么？嗯，就是这么回事了。蒂耶尔专程在明知会被袭击的会谈场所中出席，也是自导自演的一个环节。万一东窗事发，『我也是被袭击的一方』这种借口很灵呢。——反正约瑟夫虽然接到严令禁止对首相出手，但对事情的真相似乎一无所知呢」

    「～～～～、、、！」

    「好了好了，别乱动了。于是，再给你一个有趣的情报吧。在你消失之后，梵蒂冈的高层就能空出一个席位。虽然我不是很清楚谁会坐上那个位子，不过一定是和首相与组织关系密切的人。嗯，错不了」

    闹剧。一切不过是场闹剧。真正的意图不是破坏会谈，而是拥护他们的后台潜入梵蒂冈的中枢。

    「已经明白了吧？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必须死在法国哦。因为那些年轻人的白拼命，害我都出场了，约瑟夫那家伙也死了，真是糟透了。所以呢，别怪我对你撒气哦」

    科尔亚诺感觉到身体的异变。之前只是被封住声音和动作而已，这次陡然连呼吸也停止了。科尔亚诺的脸因窒息而扭曲，眼球几乎要被胀出来，却无法用尖叫来发泄无法呼吸的痛苦。

    缓慢降临的死亡。只能坐以待毙的恐惧。绝望与苦闷，令思考乱作一团。

    「——你就一边品尝痛苦，慢慢去死吧。我会把你的样子当做下酒菜，配上葡萄酒好好品味的」

    在露出无以复加的残酷表情的轻浮的男人面前，科尔亚诺的脸因缺氧变成青紫色，最后甚至失禁，如同一只令人令人不想看到第二眼的小虫一般死掉了。

    不知用了怎样的手法，实际上花费了超过10分钟的时间，慢慢的，慢慢的。

    〇

    工作滴水不漏的办完了。无聊到没有任何的感慨，极致的淡然。

    如前所述，单手拿着葡萄酒，欣赏着科尔亚诺惨死模样的男人，不久令视线飘向窗外，就好像变了个人一样，静静地低语道

    「——Aurevoir（别了），约瑟夫。尽管有些恶趣味，但这是我对你的小小凭吊，请一定收下。你是我的好友，也是一名杰出的战士」

    不，改变的不只是声音。此刻坐在科尔亚诺遗体前的男人，就连容貌和穿扮也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长长的金发，冷冽的目光令人印象深刻，一眼便知是一位贵族的美青年。

    做工精良的西装胸前，是与男性衣着很不协调的装饰品——镶嵌七颗宝石的瓢虫型胸针发出光芒。

    青年叹了口气，摆弄着手中的酒杯，再次发出多愁善感的自言自语。

    「不过，对蒂耶尔也要多加提防啊。『当时吓得失魂落魄，不记得杀死约瑟夫的人的事情了』……这种话也亏他敢说，真是」

    青年自觉能够看穿那个人的心思。蒂耶尔知道在追那个东洋人，所以想将他的情报隐瞒下来作为手牌。尽管现在是相互协助的关系，但终究只是利害一致。蒂耶尔在本质上并没有站在自己这边。

    「反正知道和所有者的下落就够了。打听出来的机会有的是。首先得让女王和御三方也信服呢」

    青年大叫着从座位上起身，没有任何留恋扬长而去，已对科尔亚诺的遗体不屑一顾。科尔亚诺的死会引发激烈的热议，但烦恼政治上的种种事情，不是青年的工作。

    「……接下来，下次的公演地在巴黎么？被戏占满的人生没什么意思呢」

    与话中的内容截然相反，青年还是为演戏梳起头发，背着手关上门。之后被静静留下的飞艇对惨案的发生无从知晓，依旧在空中前行。

    科尔亚诺的离奇死亡被发现是在不久之后的事情。

    但是，对他缟素还乡的葬礼，梵蒂冈的举办得十分朴素，而且时隔两个月才为他举办。教皇厅不希望秘密会谈那件事生长出去的教皇厅讨厌丑闻，将科尔亚诺的死因定为事故雪藏起来，对世界隐瞒讣告。

    把世界搅得天翻地覆的这一连串事件的真正经过，只有极少部分人知道。

    〇

    少年总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很小的时候就被双亲舍弃，被社会抛弃，没有人接近，只能捞些残羹冷炙度日。

    少年对自己不能像其他孤儿一样依靠教会与孤儿院的境遇，没有丝毫的怀疑。因为谁都能简洁明了的用一句话来将答案刺向少年。

    ——见鬼去吧、你这『怪物』。

    所以少年心想，干脆为所欲为好了。

    穿上破烂衣服小心隐藏容貌之后，一发现看上去比自己更弱的家伙，上去就偷，拿刀威胁，露出自豪的容颜。而对方的反应基本相似，大家似乎都害怕感染病菌，轻而易举的便将值钱的东西交了出来。就如同至今为止别人称呼自己的一样，少年明白这便是世间的『怪物』的所作所为。

    就算偶尔发生失败遭到反击，少年也会将它当做教训活用起来，无恶不作。少年做好觉悟，为了食物杀人的日子似乎不远了。

    即便被想哭的冲动所驱策，少年这一次还是告诉自己。自己已经是『怪物』了，因为自己已经沦落成为和侮辱自己的那帮家伙一样的东西。

    今天的野鸭，是一名穿着类似修女服装的，黑发黑目的少女。

    是中国人。在没有接受过教育的少年眼中，东洋人都是中国人。自己在几天前也被一个男中国人伤到了自尊，少年便将目标定成了这个黑头发。

    事情很简单。等黑发少女走进没人的小巷之后从后面喊她，然后用刀比着她的胸口，干脆把破衣服掀开——

    「！？」

    还不等少年掀开衣服，比住她的刀便被手刀打落，回过神来，少年的手腕已经被对方抓住。她的力气出乎意料的大，恐惧一口气侵染全身。

    可是，黑发少女开口了。她很快放开了自己的手，眼睛里充满悲伤。

    「不可以做这种事情哦。用恶意来回应自己遭受的恶意，你会变得越来越孤立的。甚至会和『有朝一日』的同伴成为敌人哦」

    然后，她从单手抱着的纸袋中取出一个大面包，「给」完完整整的递给自己。

    脑袋突然卡住了。无法控制羞耻与愤怒染红面庞。活到现在，从没受过这种侮辱。这次少年直接拉下破衣，露出真容大喊起来

    「开什么玩笑！因为你不是『怪物』，所以才能说出那种话！」

    「你是『怪物』么？那么我也成『怪物』咯」

    「什……！？不、不对！我的脸，看仔细了！你是弱小的人类吧！？」

    「是么？那么，你也是人类哦」

    这家伙怎么回事，脑子有病么？明明是个女人却用『BOKU』。

    直勾勾的盯着少女递过来的面包，独自不合时宜的叫了起来，这令羞耻更胜一层。以前其他人都是落单的敌人，如今也只是成群的猎物，所以身为『怪物』的自己认为，以孤独为代价便能换取为所欲为乃是世界的真理。

    然而，为什么她对自己要投来如此温柔的目光呢。

    像这般连敌意与怯懦统统接受，不就是真的把自己当做单纯的人类看待了么？

    「不用勉强了，快吃吧。这个面包本来就是给你买的呢」

    「尽会说些往自己脸上贴金的话！谁要接受你的施舍啊！」

    「这不是施舍，是馈赠哦，是我送你礼物」

    馈赠。礼物。也就是无偿的善意。人类对『怪物』？

    「……说谎。送我礼物这种事，怎么可……」

    「是真的哦。实在无法接受的话，就当成是『礼尚往来』好了。我以前也从你那里得到过不少东西哦。所以，不需要『merci（谢谢）』」

    「…………」

    少年没能战胜饥饿。同时，少年看着静静等待少年回应的少女，脸上突然在不同的意义上开始发热，从她手里抢过面包后，全速冲进了小巷中。离去之际，从背后传来了尤为温暖的声音。

    「我会时常走过这里的，想来的话再来露脸吧。还有好多其他的礼物哦。吃的东西，学的东西，很多很多哦」

    少年忍住越来越猛烈的悸动，头也不回的跑掉了。

    那个中国人，叫什么名字呢？他的脑中完全被这种问题所占据。

    〇

    「……哇。我说你啊，真是个罪孽深重的男人啊。不问男女都被你的天然钓上钩……刚才那个楚楚可怜的少年，绝对会误入歧途哦？」

    这话什么意思啊。慧太郎一边想着，一边看向背后。确认到事情隐藏的一面，亨利从建筑物的背后走出来，呆呆的望着自己。

    「今后要禁止你穿女装对男士露出温柔的表情呢。不能再让牺牲者增加了」

    「？？？我完全听不懂」

    「还有，穿男装的时候禁止对女士温柔。上钩的只有我就够了」

    看来亨利原本就没想让自己理解她的本意。接着，和自己穿着相同的圣凯萨琳学园制服的亨利将视线送向方才小孩子跑去的方向，

    「刚才好像是小孩？是你昨天说过的——」

    「嗯。是那个对我说过很严厉的话的孩子。无论如何我也想再见他一面」

    见到之后，这次要亲口告诉他——世界不会只伤害你。所以你也不要只用偏见去理解世界。

    慧太郎感觉到，破坏横亘在常人与之间那堵墙，首先要从这里开始。

    虽然只是一笑置之的一小步，但没有开始便无从改变。

    「哼。总觉得这话在哪里听过？」

    慧太郎求饶似的挠挠脸。当做『礼尚往来』就行了，不需要『谢谢（merci）』——因为这是自己和亨利刚见面的时候，亨利不愿施恩于自己时对自己说过的话。

    「不、那个……抱歉擅自用你的话。对不起」

    「我又没怪你。好了，还是继续去买东西吧」

    亨利的表情舒缓下来转过身去。负责提行李的慧太郎也紧随其后。

    走出小巷回到大路上，在和煦的阳光下，人们忙忙碌碌地在街道上来往穿行。

    「……果然还要花上很长很长时间才能变回原来的漂亮街道啊」

    「什么？又～在消沉烦恼了？没事的啦。才过了四天而已，而且大家都在努力啊。街道很快就会复原的啦」

    被走在前面的亨利鼓励，慧太郎感觉得到些许的救赎，含蓄的微笑起来。

    没错，从那之后已经过去了四天。被灾难席卷的伊斯的街道开始从袭击的后遗症中慢慢重新站起来，经过了圣凯萨琳学园宝贵的三天假期之后，从今天起只有上午重新开始上课。下周开始似乎又将迎来平时的学校。

    镇上的居民还是出现了少量的牺牲者，幸好学园的相关人士全部平安无事。从事件的规模考虑，死伤已经小得出乎意料。

    当然，也不能因此断定心中没有萌生一丝阴云。

    因为自己力有不及，如果能更好的解决的话——身为当事人，会产生某种自我意识过剩的想法，心中涌出惋惜之情，也属无可奈何。

    说出这番话的慧太郎，实际上在之前的三天里一直因为身体不适基本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连起床也办不到。或许该说果不其然，虽然那场战斗中所受的伤已经痊愈，但却奈何不了大量失血。站在自己的立场上，不能堂而皇之的去找医生看病，只好服用亨利特制的苦的要死的药来换来安康。

    「哼哼，不是常说良药苦口利于病么？托我的福，现在又健健康康的了，快感谢我吧」

    「别说得那么容易啊。明明只是把药交给我之后就抛下我不管了」

    「哎呀，不是得到了胸部骑士热衷的照顾么？有什么不好的」

    亨利露出富有迫力的笑容。慧太郎的脸下意识抽搐起来。

    「这、这种事……你从谁那里听到的！？」

    「不可以小瞧女人的闲话哦。小秘密什么的呀，一下子就会泄露的。慧大人和克洛伊大人的背德恋情的未来、呀～！之类的，大家在宿舍里一直在闹哦」

    糟透了。虽说的确是连续三天，但克洛伊真的只是单纯来探望罢了。

    「啊～……难道今天早上和克洛伊在教室里争吵，也是这个原因？」

    「那还用说！总觉得很火大，到处都是叫人火大的地方啊！」

    亨利的笑容一时变成可怕的东西。随后不久，又变成极为认真的表情。

    「所以你也别只盯着那家伙的赘肉看哦？」

    「才、才没有看！话说，眼神好恐怖啊，亨利！发直了，发直了啊！」

    「……哼。为什么男人都喜欢那种脂肪呢？」

    亨利不停地碎碎念叨着，用手摸了摸自己那对略含蓄的隆起。慧太郎觉得这样的她有些不可思议。她满是毛病的说话方式让慧太郎萌生好奇心。

    亨利在学园里受到孤立。遑论关爱，话都几乎没有和其他学生说，就算吵架也是一样。就慧太郎所见，以克洛伊为首，亨利和其他学生冲突的时候，基本上都是因为她那噎人的态度让周围率先爆发。虽然只有一次在食堂主动挑拨克洛伊，那毋宁说是对慧太郎使的坏心眼。

    吵架也是疏通意思的手段之一。可是之前的亨利连今后也放弃了。

    然而亨利对此毫不理会，硬说如今的状况都是自己的乖戾所致。

    这说不定是在亨利·法布尔身上发生的，小小的心境变化。

    是什么事情，亦或是谁令她发生了这样的变化，慧太郎并不知晓。

    「虽然我也真心想过去探望你一次就是了呢」

    亨利的声音突然伴着认真。沉浸在思考中的慧太郎稍许慌张起来。

    「啊，咦？是、是这样么？」

    「对。只是，调查方面比想象中更难有所突破，正好又没有别的地方可以着手啊。虽然不眠不休的从头到尾捞遍了魔法文献，但还是毫无进展」

    亨利困扰似的笑起来。慧太郎基本上能够明白，用没抱纸袋的另一只手，战战兢兢的试着摸了摸自己的眼眶。

    「这只左眼——叫是吧？到底是不是不好的东西呢？」

    慧太郎一边询问一边想起。与已经远渡彼岸的男人——约瑟夫对决之时的事情。

    那时在钟塔里，确实感觉到从自己的左眼流出了强大的力量。但是，由于几乎没有余力关心周围，就算对自己说眼睛发光的事情，剑上附着雷电的事情，还有看到巨大的蜻蜓幻影的事情，都完全记不起来。

    「所以说，我不知道它是不是什么不好的东西啊」

    亨利粗声粗气的说完，迅速的转过身来之后，背对着身后的道路向前走着。

    「再生力和运动能力增强还是接受了吧。强力的咒物与身体同化了呢。我觉得作为肉体的延续，这种情况应该可行。因为魔法也能够引发相同的雷击现象，就算退一百步说『有害』也无所谓了。不过……那个我就完全不清楚了」

    「……是么。不过我能确定的目标就是那个呢」

    除开左眼，其他问题也堆积如山。蒂耶尔看到了自己和亨利的脸也知道了名字，慧太郎的嫌疑却依旧没有昭雪。和约瑟夫一同行动的两个人——袭击雷克勒号的们虽然遭到警方拘捕，但警察本身不能信任，不知道会变成怎样。没有特别见效的好证据。

    「……看来一时半会儿还不能穿上男装大摇大摆的走在外面呢」

    「要不干脆变成女孩子？把滑膛枪取下来吧」

    「取不下来的吧！？你在说什么啊！」

    听到不负责任的发言而挥起拳头，亨利「呀～！」的开心的尖叫起来逃走了。真是的，为什么她是这么一个令人头疼的mademoiselle（女孩子）呢？

    慧太郎吐出一口疲惫的叹息，突然停在路前方的亨利露出奇特的表情呼唤自己。声音绝不算大，但在鼎沸的人声中却没有听漏。

    「慧太郎。想念日本么？」

    「？当然——」

    后面还有叹词，却停了下来。因为亨利凝视着自己的眼睛中，能够感受到某种真切的感情。慧太郎以自己的方式思考之后，穿过人潮站在了她的面前。

    「——当然想念，但暂时没关系」

    「哎呀，为什么呢？」

    「因为那边没有为了要不要和虫儿结婚而困扰过的女孩子。我无法离开如此珍贵的朋友啊」

    「…………」

    顿了一会，轻轻的触感敲在胸口。

    不知为何，她突然将额头压在了自己的胸口。

    说到慧太郎，他现在的心脏几乎要裂开。虽然不小心说漏了嘴，但觉得并不是平时自己那种令人不悦的台词。再加上这个状况，脑袋里面咕噜咕噜的打起转来。

    「……笨蛋。担心过头啦」

    没多久，亨利开口。用不同以往的甜腻语气，尽管还有些像闹别扭。

    「是、是么？」

    「是啊。一点～也不像你」

    「……嗯。反正我也这么觉得」

    「反正你那么担心，就用『朋友』之外的其他说法，更加有效果方式哦」

    嗯？慧太郎歪起脑袋。慧太郎依旧看着她头顶的旋，可还是不得其意。不知这个举动是否从额头传递了过去，亨利如同每次教训令人头疼的弟弟一般继续说道

    「啊、受不了啦！你这孩子真不开窍！就算你不担心，在把你欠我的账结清为止我不会放你回去的。给我当牛做马的拼死工作，日本产的西瓜虫。啊，不对，是蜻蜓？」

    「好、好过分，这也太过分了吧」

    「才～不过分。我用虫做比喻是夸奖」

    做出符合爱虫女孩风格的发言后，亨利猛地拿开额头。一张耀眼的笑容在此展现。

    慧太郎也开心起来。珍妮·亨雷特·卡西米尔·法布尔，在学园中总是孤芳自赏的她，也能真正明白与别人相互携手的珍贵。

    我能遇到你，真是太好了——慧太郎发自肺腑。

    遇到你之后，触及了你梦想的景色，真是太好了。

    虽然世界依旧是一片荒野，但只要看到她一边思考一边向前的身影，自己也能强烈的相信。不会放过有朝一日降临的未来，不会迷失这份可能性。

    「——亨利，果然乐园（荒石园）还很远吧？」

    被这么一问，她那头枯叶色的秀发随她翻飞，露出坏小孩一般的笑容。

    犹如高喊「我现在才不管」，将遍及世界的『无法始终如一』一脚踢飞。

    「真笨啊，慧太郎！既然目的地那么远，那就带上那段路途奋力奔跑就好了嘛！」

    她高声说道，言出必行地奔跑起来。

    冲过满目瓦砾的大马路。冲过曾经流了不少血，人们曾经丑态毕露的街道。冲过即便如此，所有人依旧为了重新站起来而齐心协力的轮环中心。

    这一天，此时可此，慧太郎确确实实的身处幸福的荒石园中。

第一卷 后记

    初次见面的诸位，好久不见的诸位，hihow。我是物草纯平。

    顺带一提，这个『hihow（暂定）』是作者的前作《螺旋超人＆妖精波板糖（原名スクリューマン&フェアリーロリポップス这书太神了所以这个名字单纯的直译，所以不算）》中登场的奇怪的打招呼方式。因为非常方便所以就沿用了。

    于是乎，新作《虫之荒石园》您觉得怎么样呢？

    是否让你得到享受了呢？若是如此将是我的荣幸。若是辜负了您的期待，我要说声对不起。

    在书店里从后记开始读的人……嗯，不要犹豫。没有的YO（指剧透）。大至只要600日元，我觉得这样的价格能够买到短暂的梦想相当值哦！

    于是，为了还没有开始读的各位粗略的介绍下本作的内容——舞台是架空的十九世纪法国。德川幕府尚在延续的日本却已经打开了国门，在那个时代应该不存在的蒸汽机到处都是，虫子变得和房子一样大。女主人公是娘化的昆虫博士法布尔。主人公是战栗的土下座武士。这样的两人在相遇之后被卷入骚动之中，有哭有笑，之后就不太清楚了？就是这样的故事。粗略过头了什么也没说清楚呢。

    本作第一以『易懂』为优先。更直截了当的说，执笔之中可能有很多不好处理的部分，被我有意图的阉割掉了。

    比方说当时正在工业革命时期，但生活在那个时代人实际上有些话是不会说的。虽然蝗灾就算发生也以为是一般的蝗虫（斑腿蝗科），将稻子啃光的昆虫实际基本上就是蝗虫（蝗亚目）了。另外如果您很博学的话，或许到处都能找到有争议的地方吧。哦呀，里面似乎没有故意写错的地方？呵呵，只是我单纯学业不精！

    包括个中在内，请多包涵。是的，用您大海一般的心胸。

    好了，费了半页纸来解释，谢辞不知不觉来的更加唐突了。

    大概觉得我「这家伙明明很不中用却难以置信的顽固，真麻烦」什么的责编清濑老师，总觉得真的很多事情对不起您。画出色彩丰富的魅力插画的画师藤ちょこ老师，富有魅力的人物和独特的小部件看得我眼花缭乱。为拙作出版献力的广大各位，我对大家送上最大级别的THANKYOU&SORRY，所以请别生气。

    不过，将本书读到最后的您。容我满怀感激之情在最后一起道一声谢。大家准备好了么？

    那么，祈祷下一卷能够问世吧——极力的hihow！

    二〇一三年五月某日物草纯平

第一卷 插图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0143/61922.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0143/61922.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0143/61923.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0143/61923.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0143/61924.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0143/61924.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0143/61925.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0143/61925.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0143/61926.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0143/61926.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0143/61927.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0143/61927.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0143/61928.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0143/61928.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0143/61929.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0143/61929.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0143/61930.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0143/61930.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0143/61931.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0143/61931.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0143/61932.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0143/61932.jpg

第二卷

第二卷 序

    网译版转自动漫东东-NEET轻文事务所

    图源：skyscanner

    扫图：江火如画

    总务：笔（虫荒模式）

    协力：葱娘君（MiKU-ミク）

    ——现实往往会超出公式。

    这句话对自己来说，与其说这是信条，不如说是教训，与其说是教训，不如说更为接近长远认识。

    世间万事如今依旧尽收于神之掌控。不论计划制定得何其周密，哪怕正确地推向实行，神只是偶尔心血来抽掷一次骰子，人就要任其摆布。伟大的数学家曾经提倡的『预知一切的恶魔』即便到了这即将迎来十九世纪后半叶的现在，仍然没有在自己这圈的人面前现身。

    万事皆伴随有不定因素。不合理往往会突然不请自来。

    不过，人只要干脆地承认「人身在世就是如此」，纵然会被不料弄得天旋地转，大致也能保持内心的平静。面对既已发生的异常，与其为它叹息，倒远不如着眼于迅速跟上它更有建设性吧。

    当机立断，少说多做。能够默不作声保持冷静是成为『好女人』的条件。

    只不过——凡事终归得有个限度。

    「为什么会这样啊！？」

    将那些伴着几分逃避现实的意味在心中流过的警语抛向一边，珍妮·亨雷特·卡西米尔·法布尔终于顺从感情的洪流放声叫了出来。

    这是一个夜晚。一个连月光都透不下来的深夜。

    天空被厚实的云所覆盖，自方才俄然下起的雨，如今化为雾雨，让终日冒着蒸汽的伊斯的街道比平时更加白蒙蒙。

    雾霭笼罩的街区四处闪烁着依稀的光点。不知是夜游的居民还是夜巡的警官，也可能是吸引危险的夜行性的的注意而设的都市防卫用的诱导光吧。于整面涂成黑色与白色区分开来的天地的境界，亨利乘着一架外观似乎模仿蜜蜂的轻型飞机，燃料燃烧的烟雾拉出一条直直的白线。

    「那家伙……都那样让他自重了，居然还是独自贸然行事！回去之后，我一定要让他好看！罚他两个小时土下座——哇噗！」

    从前面吹过来的雨滴瞬间将护目镜完全遮盖，亨利连忙连带飞行帽一起甩起脸，将水滴甩下去。枯叶色的长发随风飞舞，俯仰之间开始肆意乱摆。

    「啊、受不了了，烦死了！为什么每次都这样！？为什么脑子就不能放灵光一点？那只西瓜虫，难道跟我有仇么！」

    亨利抱怨着，不掩焦躁。目的地已近在咫尺，在那里看到了与拥有大规模港湾设施的伊斯的街道相称的，犹如多米诺骨牌井然并立的无数仓库。

    在这仓库区的一个区域，刚才又爆发出一声打破夜之寂静的巨大轰鸣。

    从刚开始，隔段时间就会发出来的这个响声，正是自己的公式的，悲惨的瓦解之音吧。

    一边是远远望去依旧清晰的蒙蒙烟尘。一边是听上去很不集中的枪声。距离不久缩短，最终男人们接连不断的怒骂，以及感觉完全不属于人类的某种东西的鸣叫传入耳朵，亨利终于下定决心，将手伸向插在腰带上的武器的枪柄。

    随后节流阀全开。红色机影————谢尔瓦的锋芒更上一层，风雨披靡。

    她也没有指望爱耍小聪明的大人会做出怎样的判断，脑海中闪过最近得到的助手那张悠闲的脸。她拉起撞锤，将烦躁与无虑混合起来，大声喊出了他的名字。

    「这简直太过分了啊！做好觉悟吧，慧太郎！」

    〇

    「抱歉，亨利！我知道你肯定会生气，所以趁现在先向你赔罪了！」

    虽然不认为这么做就能得到她的原谅，但还是作为分界线向不在的朋友送上反省之辞。秋津慧太郎正全速在一条考虑载货车辆往来而修得很宽的路上飞驰。

    他宛如一阵风，独自在这如今化为战场的仓库区里，体会着自己之外一切静止的感觉。

    中途，撕开空气的一颗子弹从高处掠过额角。发冷的感觉也仅停留了一瞬间，慧太郎用胆气制伏上涌的恐惧，以尽可能复杂的轨道继续奔跑。

    敌人全都是男的，有二十人左右，大致集中了在前方。他们背靠着唯一一间敞开的仓库，形似鹤翼阵横向展开，摆着燧发式的火器。

    在缺乏遮蔽物的屋外被多把枪瞄准，加之雨水干扰视野，难以捕捉敌人的视线，这样的状况下就算仅凭开枪时的火焰完全判断弹道也无法屡试屡应。哪怕短短瞬间也不能停下脚步。

    「混账，去死吧！」

    怒火中烧的其中一名男子放出浑浊的声音，砸下巨大的手斧。然而慧太郎毫不费力的躲闪开来，以尚未出鞘的爱刀『无垢娘矩安』向对方下颚引刀一闪。慧太郎尽可能温和地将男人击晕，也以同样的要领将接踵而至不断袭来的其他人无力化。

    「真厉害！慧姐姐真帅！」

    「你这小鬼，被抓了还这么从容！？」

    零星竖着的瓦斯灯下，敞开的仓库前面，稳稳地放着几个大笼子。相识的少年被关在被关在里面，可从刚才开始他就不分场合的送来神采奕奕的喝彩声。

    「虽然打扮得像个男的一样感觉有点那个，而且还用『我（BOKU）』称呼自己没什么风韵，不过姐姐加油！我喜欢慧姐姐的男子气概！」

    「谢谢，不过……总觉得无法释怀啊！我有男子气概可是天经地义的啊！」

    慧太郎出于某种原因，平时生活要伪装性别。尽管现在好好地穿着男装，但有人一开始被植入「我是女孩」的观念，就算慧太郎改变着装，先入为主的人也还是不会发觉是自己搞错了。慧太郎心想，差不多也该解开那个少年的误会了。

    「……可恶！你们干什么吃的！？怎么连那种东洋猴子都干不掉！」

    就在这个时候，急于冲上来的同伙一个接一个被干掉，男人们终于产生了危机感。几个人相互怒骂，向仓库里逃进去。

    「干脆把那群小鬼当肉盾怎么样！？这样的话，那家伙也不敢轻易——」

    「蠢货，那可是贵重的商品！价钱都标好了！」

    「行了，赶快把那个放出来！把那混账踩扁吧！」

    有什么杀手锏么？——慧太郎听到仓库里传出的对话心生疑虑，然而悄悄从侧面包抄过来的敌人将榴弹发射器对准了慧太郎，慧太郎迫不得已放弃追击，翻身闪躲。

    随即，榴弹在车道正中央爆炸，大量的黑烟一时间阻碍视野。而就在慧太郎正要再次飞奔而起的时候，一个巨大的影子从黑烟那头蓦地冒了出来。

    整体高度都到4m了吧？——撕开浓烟出现在慧太郎眼前的，是一具钢铁制造的扭曲的人型机器。它手脚粗壮野蛮，与之相反，胴体仅由骨架构造成型。设置在它中央的空间里，正好合适地容纳着一个男人。

    「啧、自动甲胄！？」

    慧太郎知道世上存在着叫这个名字的高级自动装置。据说，这个东西纵然在随工业革命得到急速发展的众多蒸汽机械中，也是魔女技术的色彩分外浓重的种类。据说，它和自动人偶一样，是在本为创造霍尔蒙克斯技术的人造人的这个过程中，从对人体的其他研究中派生出来的副产物。

    它恐怕属于重型机械。它没有武装，双臂的顶端装备着剪刀。可能因为它属于相当初期的形态，黄褐色的涂料这一块那一块严重脱落，各处伸出来的管子和软管部分破损，黑色液体燃料（安费宁）的飞沫黏糊糊地向周围飞洒。

    「可恶的臭小鬼！竟敢蹬鼻子上脸，看我宰了你！」

    正以兴奋状态搭乘机体的男人狰狞地露出牙齿，接着轮廓整体有种浑圆感觉的自动甲胄一边奏响吵闹的驱动声，一边开始突进。背上的大型蒸汽机喷出庞大的烟，雨中的仓库在云雾之海中沉得更深了。

    「嘁……！」

    慧太郎咋舌，将今晚本不愿拔出的武器，终于从刀鞘中解放出来。

    在激化的战斗中，现在才在沸腾的意识的末端回想起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因一言以蔽之，就是「凡是终归得有个限度」。

    行事最重要的是明前后而后动，慧太郎对此了然于心。但即便如此，不遂人愿之事仍旧事与愿违。有时能毫不在乎地将计划全盘打破的这种性格，是自己的短处，也是长处——对慧太郎说出这句话的，是他的朋友也是他的雇主，亨利·法布尔。

    顺便说明一下吧。慧太郎和亨利一起，通过圣凯萨林学园学园长特蕾莎修道院长接受伊斯海港的管理公会的委托，大致是在五天前。

    ——希望你们能抓到做的生意的走私贩的尾巴。最近有帮可疑的家伙偷偷摸摸地进出我们的地盘，但我们没有足够的证据让警察出动，很伤脑筋。

    亨利在学业之外，作为个体经营者承包工作，解决与相关的麻烦。不过，她很少对涉及犯罪的危险工作出手。

    这次，她之所以违背自己的方针鼓足干劲，估计是因为对方做起了在所有国家基本都被严令禁止进出口的的生意，让身为专家的她产生了强烈的愤怒和危机感吧。没人知道生态方面疑点颇多的会因为环境变化表现出怎样的反应，根据情况甚至能够想到这种行为可能造成『亚巴顿的玩笑』同等的惊天惨剧。

    两人接受委托之后不分昼夜的不断搜查，而在广阔的仓库区中找出走私贩所拥有的一栋仓库的时候，就在几小时之前。亨利认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后，表情难看起来。

    ——不好！那帮家伙已经开始载货了！

    ——没时间悠哉地等下去了呢……好，那我回去一趟整理好装备。虽然警察能不能调得动还很难说，总之也必须向修道院长报告这件事。

    ——好了，所以呢，慧太郎小弟弟。在我办完之前就麻烦你看着现场咯-

    包在我身上——直到慧太郎欣然点头的时候都还好。

    慧太郎虽然对全心全意想立刻上演武斗场面的亨利心中颇有微词，但认为这也是认清自身实力之后所做出的判断，也就接受了。而问题在她离开之后。

    在目标男人们的从库中搬出来的货物中，混进了慧太郎的伦理观所不容的东西，但说起后来连续的骚动就十分讽刺了。

    慧太郎实在无法理解被称作收藏家的那类人。

    慧太郎是个除了剑之外没什么像样兴趣的武夫，所以丝毫体会不到只为满足个人嗜好而花大价钱非法从海外弄来危险生物的那种感性。

    何况还是涉及到人口买卖的情况。就连思考那魔鬼本性的行为，都让慧太郎揪心得要命。

    「慧姐姐，危险！」

    「我知道！」

    慧太郎规规矩矩地回应场外的声音，不断绕向近乎在胡乱挥舞手臂的自动甲胄后面或侧面。他流眄一瞥，只见混在装着多种的铁笼里面，同样沦为被囚之身的一个个小小身影肩膀靠着肩膀，正在笼子里面发抖。

    数量大概十多人。他们全都不是寻常的容貌，脸、手脚，或更为明显的，全身都被形似昆虫的器官所置换。

    他们是儿童。

    而且全体都是孤儿。

    是一群被寄生虫型的寄生，肉体发生变异，被父母、被社会抛弃的幼小生命。

    连身世也无法查明的他们，失踪的时候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正因如此，他们才被走私贩们当成『商品』盯上了——慧太郎当前已经察觉大致情况，可即便如此，一度爆发的怒火无法轻易的平息下来。而且被抓起来要被卖掉的孩子里面还有自己相交颇深的孩子，是可忍孰不可忍。

    「哇哇！危险、危险啊，姐姐！会被干掉的！」

    「……我没事的，让，给我安静点！拜托了！」

    少年死死抓住铁栏杆，意气勃发地大声呼喊。他的面容就像蝈蝈与人相互结合的样子，名字听他说叫做让，是在前不久因缘际会之下结识的流浪儿。

    从那以后，慧太郎每次上街办事的时候都会瞧瞧他，两人加深了和睦——可殊不知他在因委托而奔走的这几天里落入了恶棍们手中。

    忧虑自己将来而意志消沉的孩子们中，唯独只有他没有放弃希望，痛骂人口贩子，而他不知何时惹恼了其中一个男人，招致一顿毒打。

    对，凡事都要有个限度。

    人也有明知是傻事，也不得不为之的时候。

    「竟然把孩子像物件一样用金钱来对待……你们良心何在！？」

    在与自动甲胄上演激烈打斗的时候，其他的男人依然不断向会慧太郎射击。没有比这跟让人无暇分身的了，但慧太郎还是一边敏捷地躲闪，忍不住痛斥对方。

    「再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吧！这和单纯的偷盗以及的走私可不一样！对方和你们一样是人啊！」

    「哈，什么一样是『人』！这些小鬼是『怪物』！」

    不掩轻蔑如此回答的，是乘在自动甲胄里的高大男子。

    「反正就算不管它们，它们顶多也只能曝尸荒野！把他们卖给想要的人，还能滋润我们的口袋！给那些小鬼带来存在的意义！有什么不好！？」

    「…………你这恬不知耻的家伙！」

    本已怒火中烧的脑袋，经过这段这段对话更是瞬间突破了临界点。慧太郎气汲腹底放出雄吼，将无垢娘矩安维持垂直竖立的状态举过右肩。

    他摆出每一击都灌注全心全力的，萨摩示现流『蜻蜓』的架势。

    接着，慧太郎以宛如行云的轻盈步法疾驰而去。

    绕过木偶挥下的左臂近身之后，随即以交错而过的形式对最先露出的肘部施以一记袈裟斩。接着绕向机体背面，随即充分利用扭转身体的力量一记横斩，砸入破绽百出的左脚部。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完成神速的二连击。

    「！怎、怎么回事！？」

    慢说太刀的走势，想必就连慧太郎的身影都没无法用肉眼辨识出来吧。搭乘者没有察觉到在背后仍未掉以轻心的慧太郎，失声惊呼。

    「你、你——」

    在战战兢兢转过身去的自动甲胄中央，搭乘者的双眸之中积聚着明确的恐惧。可能是因为方才的冲击令他脑袋撞到了控制盘，他额头的一部分发生红肿。

    「……束手就擒吧。如果继续下去，可不会鼓个包就没事了」

    慧太郎用剑尖向对方一指，做出宣告。可男人还是没有听从规劝。他放出犹如受伤野兽的远吠，驱动已经无法正常行走的自动甲胄，这次又鲁莽的乱动起来。

    就在片刻之后，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事情发生了。

    可能原本就有毛病，可能因为刚才的攻击造成了运作不良——拖着一脚乱动起来的自动甲胄突然将自己的胳膊完全掉转向身后牵动身体，当场倒栽葱似的栽了下去。

    「啊」

    这木讷的声音，究竟是谁发出来的呢。

    自动甲胄以被自己的壮硕手臂折腾得团团转的状态，这次终于夸张的摔倒了下去。乘在上面的男人被猛地甩出机体外，然后抗拒不了离心力的机械的左臂从关节部撕碎脱离本体，毫不现实的朝着仓库飞去。

    巨大的手臂化作了一发炮弹，所幸没有造成任何牺牲者。

    取而代之，它穿过笼罩的白烟，与摆放在那里的其中一只笼子发生激烈的碰撞，坚固的铁栏杆被撞弯，打开一个大洞，装在里面的一只逃到外面——

    「啊」

    这次弄明白了。发出那呆呆声音的，是让。

    然后下一刻，相较先前加倍的枪声、怒吼、惨叫，而最为关键是，人类无力为之的尖锐咆哮，响彻了正热闹的仓库区。

    〇

    「哎～，果然没摊上好事！」

    亨利驾驶谢尔瓦到达仓库上空，只向眼下的惨状瞥了一眼，想要当做什么也没看到掉头走人的冲动便涌了上来。

    弹痕遍布整个路面。男人们架着枪到处乱窜。车道中央篝火正不输给雨水地熊熊燃烧着。躺在那里的……竟然是自动甲胄？

    而且本应十分坚固的铁笼，有一个变成了空壳，附近有一个拥有四只格外细长的节足的影子。亨利不由瞠目大喊。

    「『高脚水黾』！？偏偏冒出个棘手的家伙……！」

    体长接近6m，触角的形状还有体色微妙的不同。总之对这些大大小小的不同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话，这个生物的确酷似昆虫水黾。

    ——十八世纪中叶在欧洲产生，以势不可挡的速度席卷全世界的，来源不明的巨大生物。在自称爱虫少女的亨利眼中，它们是可爱而珍贵的研究对象，也是让来自异国的助手与自己相互携起手来的，就像所谓的介绍人一样的存在。

    亨利降低机速下降高度后，立刻朝着正挡在前面保护那些似乎已经大半丧失战意的走私贩，独自与高脚水黾对峙的助手——秋津慧太郎大声呼喊。

    「慧太郎！」

    「……、亨利么！？」

    黑发高挺地扎成一束，面相纯朴的少年，蘧然向头上仰望。虽然他现在是男性的打扮，但还是那副有很高概率会让人误会的容貌。他面露喜色，接着说道

    「太好了！亨利，你来了——」

    「你的对不起呢！？」

    「…………对不起」

    慧太郎似乎也算认识到自己干了蠢事，深深地低下头。

    可他似乎立刻注意到现在不是纠结那些的时候，重新转向水黾。

    「这家伙我来想办法对付！你把剩下的犯人抓起来，保护孩子们！」

    「啥？孩子？这、唔哇！让怎么在这儿！？」

    喂～，亨雷特姐姐～——亨利朝声音调转视线，只见最近通过慧太郎介绍结识的少年不知为何在笼子里正向自己招手。他身处危险却出乎意料的勇敢。确认到另外还有几名儿童被捉，亨利察觉到了情况，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原来是这样。那帮家伙，竟然连人口买卖都染指了」

    糟透了。既然如此，慧太郎会按捺不住也是无可奈何。应该减掉一小时土下座的惩罚么？

    就在亨利想着这些的时候，直到方才还慢慢吞吞的在地上爬行的高脚水黾突然动了起来，动作之神速与它身体之巨大截然相悖，展现出就算用『敏捷』一词来形容都显愚蠢的爆发力。

    高脚水黾的颚大幅张开，袭向位于正面的猎物。慧太郎瞬息之间竖起刀，避开被咬，通过后越遏制突进的威力。可是水黾仍旧停不下来。它顺势将慧太郎吊在半空中，笔直朝埠头冲去。

    亨利脸色大变。糟了。如果到了海上，对『他』就无计可施了。

    亨利仓惶之下正要调转的机首。

    「别管我！先救孩子们！」

    「、」

    从在仓库区狂奔的水黾那边传来慧太郎本人迫切地声音，亨利制住了准备调转的动作。

    即便自己身临险境也会先去担心别人。要说是，也确实是他的作风，但还是希望他多少考虑一下身边之人的感受。——我还不是一样担心。

    可是，犹豫仅在转瞬之间。不论怎样也不能弃孩子们和走私贩于不顾。

    「——慧太郎，『他』可比看上去凶猛的哦！是肉食性的，到了水上速度还会快上一个档次！但是反击就不尽然那么凶猛了！看准那个机会！」

    不知道这些忠告他听不听得到，毕竟在话说完之前，的身影已经消失了。接着，亨利用手中的短枪大致瞄准了一下，向地面开火。

    「那边的听着！别想趁乱像Monsieur.蟑螂一样逃跑！」

    估计是判断买卖已经进行不下去了，走私贩们正准备放弃藏身之所拔腿就跑。可是祖母绿的闪光遽然扎向他们脚下。险些遭受直击的男人跌坐在了被射出的环形山前，呆呆地向亨利扬起视线。

    「魔、魔女？怎么可能，军属魔法师么……？」

    没错，亨利·法布尔是魔女，是在开始出没后，几乎同一时期登上表面舞台，大为改写当世的形态的，施展古老秘仪之人。

    虽然并非军属，但在眼下的情况，走私贩们的误解来得正好。

    「没错，我是军属魔法师！你们的所作所为政府已经知道了！本队立刻就会抵达，乖乖投降吧！」

    这样就尘埃落定了。没一会功夫，男人满发出懊悔的沉吟，开始纷纷扔下武器，将手举起。

    他们之所以会如此轻易的束手就擒，大概是因为能与分庭抗礼的魔女乃至魔法师在常人眼中是强大的存在吧。或者是「因为走私的只有和，至少能够免受极刑」这种歪脑筋在运作吧。

    「……受不了。公式这个东西，基本不会朝好的方向偏离啊」

    男人们的计策虽然卑鄙但很正确。是人们的不理解导致了当今社会对还有的轻视。所以，那帮家伙的所作所为虽然恶毒，但一定只用服刑几年就会得到释放。想到这些，就不会反抗了。

    「呐、亨雷特姐姐！快点把我放出去吧！」

    现场独只有精神满满的让一个人在铁笼里面吵吵闹闹。相遇当初那个对人不信任，爱摆大人架子的他，现在能够表现出与他年纪完全相符的举止了。

    「好好好，要等那家伙回来之后哦！给我再等等吧！」

    「……慧姐姐，要不要紧？长得挺漂亮但很乱来，我很担心她啊」

    「…………我说你啊。不是说过，让你别对那家伙怀着那种情窦初开的男孩子特有的酸酸甜甜的感情么。那可是不幸的开端哦？」

    〇

    慧太郎抓住在地上疾驰的巨大水黾的脑袋，竟然到达了海港的末端。

    「咕……哭唔唔……！」

    尽管慧太郎勉强用力量作护盾撑住了欲将自己咬碎的凶猛大颚，但手臂就快撑不住了。如果被甩下去，以这个速度撞到地面后果实在不容乐观。

    但，剧烈的冲击遽然向身体袭来。

    高脚水黾飞到海中了——察觉到这件事的这一刻，慧太郎让抓紧的手滑开，描绘出一条抛物线，以可怕的势头飞向空中。

    「呜、呜哇……！？」

    在夜空中的腾空，持续了数秒。不久，他开始无情地下落，海面直逼眼前。就这样掉进海水中的话，等待自己的下场只能是成为高脚水黾的美餐。

    但是，慧太郎能够确信。尽管没有根据，但他坚定的确信「没问题」。

    而事实上，在他右脚着水的瞬间，只闻嗙唧一声好似空气爆开的声音，身体俄然得到了上浮的感觉。慧太郎毫不犹豫，顺势伸出左脚。

    跑起来了。

    在夜晚的海面上。在水上。不明原理的跑起来了。

    慧太郎带着惊恐落下视线，只见每当左右脚底接触海面就会产生细小的雷电。在高速状态向后流逝的黑暗大海中，朦胧的反射出一团幽火。

    于此，慧太郎洞悉一切，产生一股难以形容的心情，叹了口气。

    「助与不助变幻无常……你可真是只信任不了的左眼啊」

    尽管这不是对自己眼睛所说的台词，但也无可奈何。毕竟慧太郎自一个月前的那起事件后就屡屡通过某种来源不明的好像意识的东西猜测到自己的左眼当前恐怕正在发出璀璨的琥珀色光辉。

    不过，慧太郎将诸多疑问与不满先且咽了下去。当务之急是另一件事。

    高脚水黾在几十米的前方。它和原本的昆虫一样，在水面上滑行移动。

    以前在故乡，博学的兄长告诉过自己「水黾会利用液体表面张力漂起来」，但如此庞然大物能否适用这个原理令人怀疑。慧太郎从扑鼻而来的甘甜味道以及海水微微发粘的现象推断出，它应该是用某种分泌物在水面上铺上了一层薄膜，然后在薄膜上进行滑行的。但不论原理怎样，它的速度非常棘手。

    「好快……！」

    在地面上奔跑的时候已若风驰，可如今更似电掣一般无可比拟。

    拜左眼所赐，身体能力得到提升的慧太郎只要有心，可以追上最高速度的蒸汽汽车，然而同向前滑行的水黾完全无法缩短距离。

    亨利虽然说过「看准反击的空隙」之类的话，可对方根本不打算调转方向。不知它是不是异常兴奋，几乎处于失控状态的样子。

    既然不理睬我，索性放任它也可以么——慧太郎稍稍动了这样的念头，但伊斯是这个国家最大的港口都市，必定有许多船不分昼夜的在这片海域来往。慧太郎有过一段在海上遇难然后被冲到陆地上的，险些丧命的经历，如果演变成高脚水黾将船撞沉的事态，慧太郎一定会很长一段时间夜不能寐。

    既然如此，答案只有一个。既然对方不反击，就有自己来让它反击。

    「——喝！！！！」

    慧太郎让隔膜颤抖到极致，一举将沉入丹田的气息从喉咙深处释放出来。

    这原本是中国武术的内功，追根溯源则是印度的吐纳法，是将声音作为武器的威吓技法。如今的慧太郎身为格外重视发声的示现流的修得者，更是得到了超越常人的身体能力，他的一声恫吓，已然是伴有物理性冲击的声音炮击。

    若是常人在极近距离暴露在攻击之下必将震碎鼓膜的聚音一击，轰然穿过表面风平浪静的大海，卷起飞沫，命中高脚水黾。

    当然，这种技法不过是小聪明，想必对强韧的效果不彰。

    但所着眼的效果达到了，成功吸引了对方的注意。发觉本应被甩开的对手依旧穷追不舍，高脚水黾放慢速度开始回旋。

    此乃千载难逢的破绽。慧太郎当即作蜻蜓之架势，重心聚而前移，如离弦之箭飞冲而去。经过可谓极致的加速，彼此间的距离瞬间化为无物。

    恐怕机会仅此一次，一旦错过，不知何时才能近身。为了体现示现流『无需二刀』的精髓，不能放过现在这一瞬间。

    云耀。

    故，正如风驰电掣！

    「噢噢！！」

    瞄准的是右侧前足。让无垢娘矩安化作一道闪电，使尽浑身力气挥下。

    片刻之后，迸发出气吞山河的尖锐之声。寸断的节足与大量的液体飞舞在暗夜之中。

    接着，慧太郎从高脚水黾侧旁穿过，跃上掉转头来在海面上挣扎的庞然大物。他剑尖指向相较躯体显得非常小的脑袋，放声大喝。

    「静下来吧！我不想继续伤害你！」

    完全不懂人类语言，然而还是心中那股没有根据的确信告诉慧太郎，如果是现在，自己的话能够传达给它。

    最后，水黾的身体颤抖了片刻，但没过多久便弯下了所有剩余的足，当场蹲了下来。同时，背后响起液体沸腾的声音。应该是刚才斩落的右前足已经开始化石化了吧。在这个声音完全停止的时候，慧太郎也卸去了肩头的力量。

    高脚水黾老实下来。之前胡闹的样子恍如幻影。

    这顺从的态度犹如侍奉君王的臣子，可此举慧太郎早已知晓。以前，在斩伏王圣蜣的时候，也展现过同样的反应。

    「……这也是拜你所赐么？虽然是我自己的事情，但完全一头雾水呢」

    海中映出的琥珀色的幽火，悄无声息的熄灭了。慧太郎流眄之余，将爱刀迎入鞘中。绷紧的神经松开了，慧太郎之前没有余力注意身边，而不知不觉间，雨停了，圆圆的月儿从开始放晴的云缝间露了出来。

    所以就说了嘛？——忽然，慧太郎想到了一件奇怪的事。

    ——听说月亮会根据所观的地点变换月相，在日本萨摩，每年这个时期又究竟能拜见到怎样的月亮呢。

    想不起来。即便想回乡进行确认，现在的自己却连这件事都无法如愿。

    一个月前，慧太郎被卷入某起事件，失去归国的方法，流落到了法国的布列塔尼地区。现在，他正身处这片据说的栖息数量全世界最多的欧洲之中，存在关于重大社会问题的，革命火种甚多的荒石园。

    秋津慧太郎在这里是个外人。他莫辩东南西北，简直就像个孩子。

    可幸运的是，他没有迷路。

    他的归宿，切切实实的存在着。返乡之术虽仍遥不可及，但一个女孩给了他栖身之处。仅仅如此，感觉心灵便轻了许多许多。

    「……好，回亨利身边去吧。你用三只脚能好好跑起来么？」

    慧太郎挥开月光之下俄然心生的乡愁，对着脚下讲了起来，随即，水黾如同回应一般，鸣叫了一声。

    ——这算不了什么。既然如此，须我载你过去么？

    慧太郎感觉它对自己说了这样的话，面容无缘由的放松下来。

    「当做和解的纪念、么？盛情难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吧。有劳了」

    慧太郎轻轻地抚摸它的后背，刚刚盘腿坐下，它便开始循着来时的路折返回去。在反射星光的平静海面上，犹如在浪花间飘荡一般，速度慢慢的。

    一名武士乘过海。这要是被应用在当今一八四〇年的欧洲的常识中，在各种意义上将是一副奇妙而匪夷所思的情景。

    可即便如此，亨雷特·法布尔的话一定会笑着这样说吧。

    很有意思呢，慧太郎。你正是『偏离世界公式的存在』的写照啊——

第二卷 第一章 波澜于平静的背后抹消足音

    在「呼」的一声呼吸声掠过耳朵的时候，已经让对手相当接近了。

    一个影子仿佛在地上爬行，由从斜下方逼近。对手身着酷似骑马装的服装，一边摇曳着用长发编起的金尾巴，一边将手中的武器送向咽喉。在阳光之下熠熠生辉的碧眼中，感觉凝聚着微微笑意。

    「得手了，慧！」

    「不对不对，哪有那么轻松」

    秋津慧太郎一面轻松回应对手的呼喊一面拔腿，重心迅速避向侧旁。

    首先先发制人让对方暴露在连击之下，看准对方退后的破绽立刻不留空隙地大胆急袭——对手无疑是这样的计划，可会心一击被轻易躲过，对手惊而驻足。慧太郎趁此机会，完全拉开了距离。

    「在这边哦，克洛伊。后面后面」

    「、这！？什、什么时候……！？」

    凝然转向身后的少女——克洛伊·埃马纽埃尔·德·拉·罗什雅克兰，在飘洒着朝雾的清爽空气中，心骇目眐。接着，她携剑急速冲来，然而脸上已然遗忘了平素那骑士风貌的凛然，透出某种孩子气的感情。而慧太郎了解到同窗的她其实相当不服输，仅在这半小时的功夫里。

    须臾间，克洛伊再次立于一步一刀之距，慧太郎面带苦笑，举起自己的兵刃与之交锋。慧太郎自制的木刀重视中段挥砍。克洛伊收刃的细剑重视刺突。

    「——那就再来一次吧？」

    「好！这次我定要取下一城，慧！」

    随即，两人同时步步逼近开始相互入侵对方的剑圈，今晨已不知第几次的剑尖三寸的攻防与炽烈的舌战，开始上演。

    今晨。晨曦尚未从地平线的那头抬头的时候。

    位于法国最西端的非尼斯泰尔省，而又坐落于这最西端的端点之上的圣凯萨琳学园内，在学园的中庭里，今日慧太郎终于实现了与克洛伊以前订下的约定。

    入学仅一个月。慧太郎最近便再次拾起了当初疲于奔命而寸尺未进的剑术修炼，然而昨晚克洛伊唐突地提出提议「明日一早，来场许久前许诺过的比试如何？」。

    慧太郎当然没有反对。尽管东洋与西洋的作法存在差异，但彼此都是年纪轻轻便迈上剑道之人。慧太郎很想试着与她切磋一次技艺。

    怎奈此前双方完全配合不了对方的时间。毕竟克洛伊是个大忙人，不仅兼入剑术社与马术社，还要完成身为班长的工作以及参加圣歌队的练习。慧太郎也因个人的原因，放学后频度极高地与亨利一起进行秘密的野外活动。结果，两人共识虽已达成良久，然而拖拖拉拉遗至今日方才作结。

    「由衷的感谢你今日奉陪我的任性，慧！」

    克洛伊呼着略微凌乱的气息，说罢，施展尖锐的连刺。慧太郎半如滑行般在草地上后撤，轻捷地闪躲开为数惊人的剑刺。

    「怎么能叫任性。我对此也求之不得。可为什么昨天突然就提这个呢？」

    「其实我很早之前就猜想，这可能对彼此都是最方便的时间！可一大早就拉你做这种事，感觉实在有些厚颜无耻，所以一直难以启齿！」

    「哈哈。可我最近早上开始练剑了，所以就当顺水推舟了呢」

    「没错！于是，请允许我问个稍有冒犯的问题……慧，你平时上完课之后，都跑哪里去了！？总有事情么？」

    「啊～，这个……最、最近我在伊斯交了个朋友。我经常会去看他哦」

    这里搬出来的，自然是让了。尽管在两天前的事件中险些被卖到海外，可他仍出乎意料地一派轻松，现在还是呆在那个能算作学园的城下之镇的伊斯某处。慧太郎经常去见让，这话虽然也不假，但他放学后一直外出的主要原因正如前所述，是协助亨利工作。

    「原来如此，已经在校外交到朋友了么！这可真是可喜可贺、呢——！」

    克洛伊话音未落便发动攻势。在许多虚招之中绵密地混入了关键的一刺，展现出精妙的技巧，瞄准眉宇之间。这是利用腿部力量释放的漂亮一击。

    可是，慧太郎完全识破招数。他向皮鞋之内的趾尖微微施力，暂且侧摆身体，却又让下肢急遽脱力，应对先手。

    「！？」

    克洛伊瞠目。蓝宝石的双眸间不容发地偏向肘腋之处。慧太郎一避开刚才那一击便凭借爆发力摆脱了克洛伊的视线，令克洛伊产生一种又被绕到背后的错觉。

    可实际不然。慧太郎只是原地沉下了腰，在原本的位置上几乎没有移动。克洛伊之所以反射性地跟了过去，是因为慧太郎有意识的将自己的发梢滑过了克洛伊的视野一端。如此一来，她必定会将自己毫无防备的背后暴露在敌人眼前，随即

    「克洛伊，你太依赖双眼了」

    慧太郎起身，用木刀的柄轻推了下克洛伊的额头。克洛伊纤细的肩头夸张地弹了起来，即刻转向身后。她的脸上，是彻底混乱的表情。

    「这……为什么？你刚才，确实……」

    「不对哦。你弄错了。在进行有效打击的时候视野会变得非常狭窄，所以仅凭眼睛去跟踪对方就会发生刚才那样的情况。动态视力越好的人，就越容易中招而失败」

    另外，虽然她的攻击了得，但防守略显拙劣。可能是兵刃处理起来比较轻便，一旦展开攻击就会形成一边倒的局面。但姑且不提以草靶做对手，对着活人不顾一切专注攻击的话，有时也会遭到沉痛的反击吧。

    慧太郎一本正经的说出这些，克洛伊没多久便垂下了剑，悄然的嘟哝起来

    「……果然厉害，我的自信心有点挂不住了。没想到与你之间的技艺差距竟如此悬殊」

    「啊，这是哪里的话，我想我大概……没你想的那么厉害哦」

    虽然慧太郎试着这样说了，可连他自己都感觉到这是蹩脚的安慰。毕竟以切磋为形式的练习已经开始了半个钟头，慧太郎一次也没让克洛伊的剑没碰过分毫。

    「你甚至还对我放水，我竟如此不堪。世世代代作为骑士仗剑行义保国安民的罗什雅克兰家的名誉要哭泣了呢」

    「不、我并没有放水……」

    慧太郎此言战战兢兢地一出，克洛伊便立刻恶狠狠地瞪了过去。

    「请不要撒谎！平时你都是……将剑扛在右肩，以更加不拘一格的架势进行练习的不是么？那应该才是慧的真本领！」

    「诶？我、我早晨练剑的时候，你看到了么？」

    「看到了！对，我每天早上都在看！岂止如此，最近突然之间眼睛就会经常随你而去！连我自己也稍稍觉得，自己只顾盯着慧看！然而……然而，我竟落得如此狼狈！库、库呜呜呜呜……！」

    克洛伊的手上下乱挥，不甘心的跺着地面。别说孩子气了，完全就是个小孩子了。慧太郎本以为，既然将剑尖指向对方是她的流派，那么自己也应该配合她，于是换成了中段劈砍的架势，可这样的矜持似乎造成了隔阂。

    「抱、抱歉！是我不好！都怪我在奇怪的事情上顾虑太多，对不起。」

    「没……没什么，我并非想得到你的道歉！我只是感叹自己的不成熟罢了！同样生为女儿身，却感到了如此悬殊的差距……我岂能静得下来」

    同样生为女儿身。

    对——就是这样。慧太郎是女人。至少表面上是。

    由于现在穿着便于活动的服装，头发在脑后扎成了一束，可能看上去给人一种中性的感觉，但在这所圣凯萨琳学园中，他是名叫『秋津慧』的女学生。

    他这么做的理由是为了欺骗世人的眼睛。远航之际乘坐的雷克勒号沉没，而慧太郎一个人被扣上了引发这起事件的冤罪，在那之后经过也一个月也未得昭雪。

    慧太郎也基本习惯了男子禁制的寄宿学校的生活，遗憾的是，就算不用刻意矫饰，周围也会误会他的性别，最近就连自己正在扮女人的事其实也被他抛在了脑后。由于方才也是作为男人与克洛伊过招，而突然被迫认清了事实，于是慧太郎做出了古怪的反应。幸好并没有被克洛伊识破。

    必须多留一个心眼。慧太郎一面深深引以为戒，一边编织话语

    「同样生为女儿身……听这个说法，莫非克洛伊认为剑术的高下取决于性别么？」

    「绝无此事！不管怎么说，我也能明辨武器的优势所在！剑往往出则必杀，就算力弱妇孺，只要瞄准要害，也能立刻击倒强壮的男人！」

    她一脸自豪的讲述起来，然而整个人仿佛萎靡了一般，气势衰落下去。

    「……只是，在旁人眼里就另当别论了。因为从以前开始就经常听人『明明是个女人』处处不受待见，家人也不是很支持我修剑」

    原来如此——慧太郎心领神会。社会上依然弥漫着很强的重男轻女思想，而且克洛伊以及学园大部分学生也都是这样的贵族。自恃甚高而投以管窥蠡测之意见，想必这种情况不在少数吧。慧太郎觉得她的境遇和自己很像。

    「所以，尽管有些自以为是，我还是对不屈于世事艰辛修得高超剑术的你产生强烈的共鸣……可如我这般不成熟的人产生的共鸣，这恐怕十分愚蠢可笑吧」

    「不、不会不会不会！这实在自卑过头啦！」

    一会儿发火一会儿消沉，真有够忙的。她在难伺候这一点上，跟自己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克洛伊最后原地蹲了下来，在草地上用手指写起了一些文字。慧太郎思考着该拿这位缩手缩脚的班长怎么办，不久试着拿出了一个建议。

    「……那、那么这样如何？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要不要试试陪我一起练剑？」

    克洛伊肩头蘧然一颤，有了反应。

    「你瞧，一起练剑能够互取所长对吧。我那最初让你让你好奇的步法，大概也能教给你哦。虽然膝盖的使用方式稍稍有些诀窍，不过有克洛伊这样的身体素质，在短期内修得并不是异想天开——」

    克洛伊的肩膀产生激烈的反应，抖动起来。

    须臾间，她垂下的脸扬了起来。慧太郎在内心「唔哇」地发出大惑不解的声音。因为克洛伊圆圆的眼睛就像被喂食的雏鸟一般，绽放着灿烂的光芒。

    「这、这也就是说……每天早上，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的意思么？」

    「咦？啊，嗯。是的」

    「谁也不会来打扰，亲密无间地手把手脚缠脚的？」

    「这、这个，总感觉有些语病……不行、么？」

    如果她不方便的话，就另辟蹊径好了。但，最终克洛伊不知怎的哗～地一下小脸绯红起来，肩膀因愤怒而剧烈起伏，向慧太郎逼近。

    「你、你可真是个充满魔性的女人啊，慧！这么快就要把我引上那条道路！」

    然后突然开始宣读莫名其妙的话。慧太郎不由呆若木鸡。

    「诶？魔、魔性？道路！？怎么回事！？」

    「你、你的提议我欣然接受，但请不要产生奇怪的误会！我以前对亨雷特也说过，我是货真价实『喜欢男人』的！我喜欢拥有雄伟体魄充满男性魅力的男性！我可没有非生产性的兴趣！」

    「为什么亨利、更正，亨雷特的名字会……啊啊不对，克洛伊，你先冷静一点！感觉你把不得了的东西说漏嘴了啊！」

    「不，我不冷静！你想让我就这样一点点觉醒奇怪的性癖、哇！？」

    不知是不是没站稳，克洛伊突然倒了下去，而且猝不及防地抓住了慧太郎的袖子。

    慧太郎也对此无力抵抗，姿势轻易地被瓦解，顺势和克洛伊一起倒在了草地上。为了不压到克洛伊，慧太郎能将一只手撑向地面便已竭尽所能。

    可是随后——噗呦，传来柔软到可怕地步的触感。

    获得触感的瞬间，慧太郎领悟到自己犯下了惨痛的失败。

    「啊、啊、啊啊啊啊啊……」

    克洛伊发出战栗一般的声音。这也无可厚非，毕竟慧太郎几乎一半身体压在了她的身上，而且将本来应该撑在地面上的右手五指，埋入了不可思议的东西里。怎么说呢，这——就像捏扁苹果一样的感觉。

    沉默一时间弥漫开。克洛伊激烈地颤抖起来，慧太郎也动弹不得。因为慧太郎经历过克洛伊被亨利挑逗而错乱，自己被克洛伊追着砍的经历，对接下来将会发生的惨剧感到背脊发凉。

    然而，可能绕了一圈又恢复冷静了，克洛伊忽然摆出风平浪静的表情。

    「真的那么喜欢，唔咕……羞处，嘶……么……？」

    想太多了。

    不过这仅仅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唔哇、唔哇哇哇、对不对不起，克洛伊，都是我不好！」

    随后，慧太郎不得不让瞬间溃决的她平息下来。

    ——作为赔礼，请来看我唱歌的样子。你没有否决权。

    被克洛伊含着泪如此恐吓，慧太郎不可能不答应。

    可是，在那之后胡乱挥剑瞎打瞎闹的混乱情绪，究竟消失到哪里去了呢？——慧太郎一边觉得有些不合理，一边无力地走过长长的走廊上。

    「……好险啊。剑路乱无章法，比切磋的时候还要难以捉摸啊」

    顺带一提，那位克洛伊现在不在。她又是哭又发火又是混乱不堪，最后对自己的丑态露出了仿佛看到世界末日的表情，想必不得不找个别的地方将仪容打理好吧。「今天早上接下来将有圣歌队的练习」她邀请慧太郎之后，就暂时回自己的房间擦汗换制服去了。在中庭与她分别之后，慧太郎也回自己的房间整理了行装，现在克洛伊说不定已经到礼拜堂了。

    「竟然一大早就连续进行两场锻炼，克洛伊真的很忙啊」

    今天并非休息日，再过两个小时将开始上课。伤害了百忙之中抽出空奉陪自己的她，慧太郎非常愧疚。

    所以，现在必须尽早让克洛伊心情好转，然而

    「……真的是在这里集合么？」

    迷路了，但不应该是这样。自己正按照刚才告诉过的路在走。

    虽然为时已晚，慧太郎还是有些后悔，心想早知如此，和克洛伊一起走就好了。

    慧太郎看她似乎很赶时间的样子，所以就让她先走了，想自行前往礼拜堂，可殊不知圣凯萨琳学园如此广阔。院地内各式各样的设施密密麻麻，建筑物内部也是鳞次栉比错综复杂。据说这里甚至有『迷宫学园』之称，所以前往并不熟悉的地方会相当辛苦。

    「居然建有礼拜堂，这所学园可真不简单啊。话说，这所学园好像原本是修道院？」

    应该是的。所以圣凯萨琳学园如今也残留着十分浓烈的宗教色彩。

    可是，由于学园还没有做出强迫学生信仰的行为，对存在于校内各处的这类设施疏于问候的学生，实际上除了自己之外应该还有很多。

    有人路过的话就问一问好了。不管老师还是学生，只要能问到路就可以了。可不巧的是，面朝与主校舍相隔甚远的喷水庭院的这条走廊上空无一人。

    「……真的是在这里集合，的么？」

    迷路了，但想要相信没有迷路。因为自己正按照告诉过的路走过来的。

    可就在慧太郎终于认真觉得自己可能会迷路或倒在路面，开始杞人忧天的时候——忽而有阵搔动耳朵深处的东西，令慧太郎当即驻足。

    是歌。

    美妙的轮唱的旋律。

    歌声来自准备前往的方向，仿佛在诱惑自己一般回响着。

    看来路走对了。凭着俄然令人鼓起勇气的思维，慧太郎朝着歌声再次迈步。他到达双扇平开的大门前时，就是在那之后不久。

    慧太郎将栎木材质的厚实大门微微敞开。门的连接件微微咿呀作响。

    世界为之一变，由黑变白，由隘路变成开阔的空间。

    圣凯萨琳学园的礼拜堂，远比慧太郎想象中的还要气派。

    彩色玻璃的精致，井然排列的长椅，讲坛上的祭坛，设立其中的圣母像——不论哪一件，都俨然是历史与庄严都并居，不折不扣的一流文化财富。前些日子因为某些缘由叨扰过的，曾听到过这个声音伊斯大圣堂虽然也很厉害，但此处也毫不逊色。虽说是贵族千金们所上的学校，但充其量不过是一所学校，而这所学校竟有如此气派的礼拜设施，当属特例吧。虽说原本是修道院，但由修道院改建的学校终归比比皆是。

    歌声的主人们位于讲坛前面。她们的打扮和慧太郎如今的一样，是以法袍为模板制作的制服。她们整整齐齐的横列成三排，配合指挥的棒子，齐心唱响歌喉。

    少女们大约有30人。在最前列的中央稍稍偏左的位置上，是十指交扣在胸前的克洛伊的身影。她唱着歌确认慧太郎到场，似乎想起了中庭的那场骚动而有些难为情的样子，不过眼睛微微弯了起来。

    ——太慢了啊，慧。我还担心你不会来了呢。

    ——抱歉。现在就来拜听哦。

    用视线与颔首简单交流后，慧太郎的注意力接着又转向搁在讲坛角落的一架簧风琴。而慧太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坐在簧风琴前面，行云流水地弹奏键盘的少女吸引过去。

    是亨利。她现在也穿着和大家一样的制服，或许是考虑避免妨碍到演奏，枯叶色的头发宽松地扎成一束。

    这是种新鲜的感觉。慧太郎此刻方才首次目睹她作为演奏者的一面。

    在校内多数时候会假装老实的亨利，如今散发着某种澄澈的气氛。可是，面对风琴的那张侧脸却极为静谧而真挚。慧太郎总有种不可俗染的感觉，最近开始罹患的心律不齐一时令胸口发紧。

    珍妮·亨雷特·卡西米尔·法布尔。

    沉迷昆虫与的研究，自称『爱虫女孩』。这名少女对于秋津慧太郎是无以感激的大恩人，同时也是无可取代的朋友。

    这样的她在近前抬起脸，忽而流眄，似乎终于察觉到站在门边的慧太郎。榛色的双眸大大地睁开。

    ——唔慨？为啥女装变态在这儿！

    ——好过分！这反应实在太过分了啊！

    以心传心。慧太郎不由无声地指责在椅子上吓得向后仰的亨利。

    克洛伊露出惊讶的表情，扭头向背后偷瞄一眼。亨利连忙重新戴上了孤高的面具。而就在此刻，从旁传来失笑。

    「你们的关系还是一如既往的和睦呢」

    慧太郎朝平静的声音转过身去，只见那里有一位面露笑容的初老女性。外表看上去是俨然是一位虔诚的修女，然而散发出来的气息告诉旁人，她绝非泛泛之辈。

    「……特蕾莎修道院长？您怎么在这儿？」

    慧太郎很吃惊，小声问道，圣凯萨琳学园的学园长，特蕾莎修道院长小声回应。

    「我和你一样是来参观的，Mlle.秋津。平时心血来潮的时候，我偶尔会像现在这里拜访此处。我们的圣歌队风评可是很高的」

    「哎呀，Mlle.这称呼实在有点……不过，是这样么？」

    「对。被邀请到校外展示歌声的机会也很多。最近已经定下来要在巴黎进行公开演出呢。我今天来是打算看看完成情况」

    特蕾莎一边说一边靠过来。慧太郎发出感叹，可心情变得六神无主。慧太郎仍对特蕾莎怀着畏惧心理。

    「——我听亨雷特说过了。前天夜里似乎够呛呢」

    「库区的那件事么？……算是吧」

    站到身旁的特蕾莎将声音压得更低，慧太郎回想起两天前的那起事件，颦蹙起来。

    果不其然，以让为首被走私贩诱拐的儿童们全都是孤儿。由于将他们交给国家警察的话很有可能会被送往实验设施，结果在那之后，慧太郎与亨利自作主张放他们逃到了街上，但那是否就是合适的判断，如今还是拿不出自信。他感觉这是将根本性的问题束之高阁，担心得不得了。

    「这也无可奈何。既然不可能把所有人都收养起来，你纵然懊悔还是只能靠他们自力更生，别无他法。只要能够完全实现拟态，也能开辟出不同的道路吧。所以M.秋津，你就为自己拯救了那些生命挺起胸膛吧」

    「……是。亨利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可即便如此，心中还是留下了一个疙瘩。仅仅只能排除眼前的威胁，不能在真正意义上拯救遭到迫害的，慧太郎对自己的无力感到气愤。还要历经多少岁月才能盼到社会接纳他们的那一天呢——慧太郎想到这里，无法不感到焦躁。

    因为，慧太郎已经将一位无法等到那『有朝一日』的人，将那个经历过刻骨铭心的遭遇，可悲的修罗约瑟夫亲手了结了。

    「你可真难伺候啊」

    忽然从侧旁传来碎语，慧太郎将即将沉湎的思考拉了起来。

    「啊、那～个……抱歉。我发呆去了」

    「不，没关系。只是——是啊，我也有些明白了。亨雷特和罗什雅克兰的后裔为什么会被你吸引的理由」

    慧太郎蹙眉。且不论了解许多内情的特蕾莎举出了亨利的名字，这里为什么会出现克洛伊的名字呢。而且「罗什雅克兰的后裔」这个说法也耐人寻味。听上去毋宁在说她个人，更像在说她的家系有什么文章。

    试着问问她话外之音吧。——慧太郎想到这里准备开口，而就在此刻。

    「啊啊、不行……！真不像话！好，大家请先停下！」

    负责指挥的女教师突然发出声音，少女们响彻礼拜堂的歌声停了下来。

    应该是找到了需要改进的地方吧。接着女教师用严厉的口吻开始对学生们斥责，亨利和克洛伊也露出听话的神情倾听指导。

    「哎呀，这么巧么？」

    「……什么？」

    独白的是特蕾莎。看她样子似乎想到了什么，漏出别有深意的笑声。

    「M.秋津。难得今天来此，且听听那孩子的歌声吧。说不定能够开解你的心情呢」

    特蕾莎说着莫名其妙的话，接着重新面对圣歌队的方向，然后，静静地朝声音粗暴的女教师身后「弗兰索瓦修女」喊了过去。

    「咦？啊……我、我在。学园长，请问有何指教？」

    「我就大致的说了吧。刚才的问题不在于整体的平衡，而是每个个人的技艺水准，没错吧？那么弗兰索瓦修女，首先给大家做个示范吧？」

    「示范、是么？这个嘛，可是……那个，也就是……？」

    「对。——玛尔缇娜·罗塞里尼，在的话请上前来吧」

    究竟什么事要开始了？——慧太郎感到茫然，不久后，有人响应了特蕾莎的呼喊，以细若蚊蚋的声音作出回答。

    「……是」

    接着，一个娇小的人影从圣歌队的第二排慢吞吞地站了出来。

    慧太郎直观的感到非常震惊。由于完全被第一排挡住，直至现在都没有察觉到，然而——被叫做玛尔缇娜的那名少女，拥有着在法兰西极为少有的容姿。

    乱蓬蓬的头发。惺忪的睡眼。

    这些都与慧太郎一样，染着犹如沦浸墨汁一般的黑色。

    皮肤白得通透，而脸上又异常的面无表情，是让人联想到等身大的古董娃娃的风貌。个子大致只及周围学生的胸高，看上去快要滑脱的眼镜以及松松垮垮的制服，更加彰显出她稚嫩的容姿。很难立刻相信她与自己是同龄人。

    玛尔缇娜走出众人前面，向特蕾莎问了一声。

    「唱就行了？」

    这是犹如将一切不必要的装饰统统挥去一般，极为简便的语言。

    「是的，能否有劳？」

    特蕾莎如是回应，玛尔缇娜立即不骄不亢的点点头，与弗兰索瓦修女交换站位。这个时候，某种奇怪的气氛在其他学生之间流动起来。

    她们成不了示范却显得嫉妒、羡慕、满腹牢骚，同时眼神中也含着莫大的期待。感觉就连亨利和克洛伊也并非与这些感情无缘。

    看来那位名叫玛尔缇娜的少女，接下来要开始独唱。明白这件事的慧太郎尽管置身事外，却稍稍担心起来。身体就算了，可她就连关键的声音也小得可怜，所以慧太郎怀疑她能否在众人的守望下完成独唱。

    然而须臾间，玛尔缇娜敛目举颐。

    无需伴奏无需指挥。岂止如此，就连信号也没有，从那纤薄的双唇间骤然编织出歌声。

    「————————————」

    歌声拂过耳朵的瞬间，慧太郎全身毫毛根根倒竖。

    这是种仿佛冷水毫无遗漏地灌入神经的感觉。美妙、高超，这些陈腔滥调的修辞完全不足以形容，是更为异质的『某种东西』。

    慧太郎疏略音律，无法用专业术语来细致的表现这股冲击。只是，即便如此，若要用自己所知的语言将感觉原原本本的描述出来的话——

    那就是『过近之歌』。

    将自身构筑的城壁瞬间凿穿，潜入核心的最深处，释放致命的一刀。

    歌声轻而易举便深深动人心魄，令人陷入深藏于心的秘密被悉数抖露的错觉。慧太郎头一次明白。——感动过度就会转为不安。

    这是贯穿礼拜堂的天顶，直破苍穹的，无与伦比的音量。

    这是洒脱不羁地在周围四处跃动，纵扩一切音域音量的，娇嫩歌唱力。

    然而寒气无法压抑。被孤独感折磨得无法自已。

    即便想要庇护强制裸露的心，但还是手脚麻痹动弹不得，甚至无法捣住耳朵。或许，这就是人们所说的陶醉吧。若是真的，那可真是一种甘美的拷问。

    不仅是慧太郎。除了玛尔缇娜，在场的所有人都歪起脸忍受痛苦一般呆呆地杵在原地。即便歌声结束，一时间仍未有任何一人重获自由。

    这是恍如隔世的的漫长静寂。这是恒远冰洁无法消融的时间。

    可是首先打破它们的，也是玛尔缇娜·罗塞里尼。

    「——这样满意了？」

    借着空泛的一言，听众总算从咒缚中获得解放。骤然松解的空气中，却无人鼓掌。毕竟，任谁也不可能没有那么从容。众人全都面无血色，无言之中陈述着「听到了荒唐透顶的东西呢」。

    「是、是的……谢谢，玛尔缇娜。那个、非常出色哦？」

    特蕾莎露出僵硬的笑容，勉强挤出犒劳之言。从她的样子能够察觉到，事情似乎也超出了她的计算。毕竟特蕾莎是为了让意志消沉的慧太郎心情好转而让玛尔缇娜展露歌声，若是这样，甚至可以明确的说，这起到的是反效果。

    不久，玛尔缇娜回到队列中。圣歌队生硬地继续开始练习。

    可是，她们的合唱已经传不到慧太郎的耳中。方才听到的无与伦比的歌声，余音连绵不绝地萦绕在鼓膜深处，挥之不去。

    战栗的歌姬，玛尔缇娜·罗塞里尼。

    她的身影被埋没在了学生们的身后，终归寻之无望。

    〇

    「啥？你想了解玛尔缇娜？」

    当天晚上，慧太郎来到了位于宿舍二楼的亨利房间。

    日落之后闯入女性闺房，此等行为就慧太郎的理性而言是极为鲜廉寡耻的行为，但毕竟亨利传达了指示。她说，尽快到房间来露个脸，解释清楚今天早晨为什么突然来参观圣歌队的练习。

    由于面对这项追问，慧太郎坦率的回答了「因为和克洛伊约好了」，亨利又闹起别扭，发生了争执——不过这件事无所谓吧。慧太郎像平时一样被罚土下座，而且现在也在地板上继续维持正坐，但与主旨无关，也就暂且没管。

    于是，在亨利愤怒的火势终于开始减退的时候，慧太郎突然想到这是次好机会，试着问了出来。慧太郎从早上开始，便一直对那个玛尔缇娜·罗塞里尼的事耿耿于怀。

    「……怎么了你。继胸部骑士之后又打算对那个小呆妹出手？」

    活腻了？——亨利一边在椅子上坐下，一边让慧太郎能够看见，把桌上放着的短枪扳机弄得嘎啦嘎啦响。慧太郎连忙摇头。

    「不、不是的不是的！而且何谈出手啊！？」

    「哼，真是苍白的诡辩！表面上装作人畜无害，其实明明是只杰出的蚁狮！我说你啊，你那无节操见人就诱惑的臭毛病也给我收敛收敛啊！现在是变西瓜虫的时候么！？」

    「是你让我做的吧！……话说亨利，我能站起来了么？这屋子乱七八糟的，从刚才开始，钢笔之类的东西就一直扎着脚好痛……」

    「你休想！这不是你的生存价值么！？你是为了什么来到法国的！？」

    「至少肯定不是为了行土下座啊！」

    慧太郎撑不住了，站了起来。扎着他脚的不是钢笔，而是裁纸刀。

    亨利的房间里堆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布局明明和慧太郎的房间一样，可每次造访都有种十分逼仄的感觉。椅子是与桌子配套的，独有一把，但大致由于亨利正在使用，所以慧太郎迫于无奈，在基本已成自己固定位置的床上坐了下来。

    「呜呜……竟然如此稀松平常地接触女孩子的寝具，我真可悲……」

    「于是总有一天连闻味道也会成为稀松平常呢。人类是会堕落的生物啊！」

    既然这么觉得，把椅子腾出来就好了啊。——如果胆敢这么反抗，必定下场凄惨，所以慧太郎自然不会说出来。毕竟现在的亨利身上虽然穿着会让人误认为是千金小姐的可爱居家服，可内在依旧是那位令人伤脑筋的麻烦小姐。

    「——于是，你究竟要干嘛？为什么突然问玛尔缇娜的事？」

    「没别的意思。听到那样的歌声，任谁都会好奇的吧？」

    「哎～……你说的也对」

    亨利微作愁容，但还是表示理解。

    「不过，关于那孩子的事，我也说不上什么哦？她是来自撒丁王国的留学生，和我一样以加入圣歌队为条件得以免除学费，沉默寡言冷冷冰冰讨厌做无用功，意外的馋嘴，非常麻烦，另外就是，呃……」

    「慢、慢着。这不是超详细么？」

    咦？有么？——亨利瞪圆了眼睛。她似乎自己没有发觉。

    「大概是因为我相比其他人跟她走得更近吧，只是这样罢了。在贵族小姐们的窝里，离群的人相互之间很容易聚在一起呢」

    「啊，原来如此。这么说，莫非她是你的朋友？」

    「所～以～说～，不是能够那么自豪就一口咬定的关系啊。既然如此我就再给多讲一些好了。她好像很讨厌与人接触，总之是个完全不提自己事情的孩子」

    看样子是个谜团重重的学生。确实如此呢——慧太郎也表示同意。和自己一样黑目黑发的她，不论好与不好，一眼看去便是个从周围游离出来的存在。

    「要我说还知道什么，那就是从你开始所有人都明白的部分了」

    「？我和所有人？」

    「——『天才』」

    亨利的声音中伴着严肃的音色。慧太郎也自觉地表情绷紧。

    没错，要论自己对她产生兴趣的原因，果真非此词无以敝之。慧太郎从未像今天早上那般强烈地意识到天才这一类人。

    如果不怕周围挤眉弄眼硬是要说的话，其实自己也应该算是一个人才。在剑术方面，秋津慧太郎的确天赋异禀。

    但是——那个不一样。

    那是令万般才能自惭形秽的真正天赋。她超乎界限的才能瞬间令世间为数众多的努力瞬间黯然失色。

    单纯用天才这个词不够火候。那已经可谓是某种怪物。

    是已然确定不久将会名垂青史之人——『伟人』。

    「她，那个……平时都是那样么？都是那么荒谬绝伦的歌声么？」

    慧太郎忽然感到恐惧，想要将抖落这种恐惧，开口问道。亨利愀然作色，轻轻摇头。

    「不，她平时不会那么乱来。合唱的时候她会很好的配合周围的声音，独唱的时候也会稍加控制。……那个声音，我也是头一次听到。我知道她是个不得了的孩子，可没想到如此叫人无计可施」

    无计可施，此言恰到好处。以男性的名义出版过谱集的亨利，更能够强烈的感受到这方面的差距。她的语气显得没那么精神。

    「……那果然不简单啊。可为什么只有今天是这样？」

    「不清楚。但我觉得应该发生了什么事」

    「事？」

    「嗯。那孩子平时唱起歌来，平常那种毫无感触的样子就像假的一样，感情的投入十分精湛，可今天载入感情的方式并不寻常。一定是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让她提起劲来的事情。但不知道这到底是好是坏就是了」

    说到这里，亨利微微呼了口气，切换心情一般，爽朗地接着说道

    「——不过那件事呢，较真的话可就输了哦。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只能当它是个教训吧。而且毕竟我的本行终究是研究昆虫和呢」

    「你倒是干脆利落啊。明明不在一个领域的我都相当震惊啊」

    但同时也被深深感动了。尽管在欣赏的时候必须保持平静，可玛尔缇娜的歌声确实太动听了。在那之后听特蕾莎修道院长说，虽说她仍就因为个人意愿留在学校里，但已经作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得音乐家受世人瞩目，向她发来的出场邀请似乎现在都络绎不绝。

    「一想到能够免费听到那种人的音乐会，就没有冒出半句怨言的余地了，么」

    「没错没错，毕竟是免费的呢。免费最棒了哦？因为不用花钱啦。所以你也给我『太好了，真走运～-』高兴起来吧」

    说罢，亨利站了起来。「好了，差不多该出发了呢」嘟哝着。

    「？出发？去哪儿？」

    「澡堂。再不快点就要打烊了——呜哇！？」

    此刻，慧太郎快如疾风地行动起来。他飞速下床，一个箭步穿过整间屋子，在门前作仁王立，挡住了亨利的去路。此乃示现流的云步。

    「咦？你、你冷不丁的干什么？话说好快！」

    面对有些退缩的亨利，慧太郎接着以仿佛来自深渊的声音通告道

    「……我不会让你过去的，亨利。你要过去，除非把我——」

    「崩了就行了么？你永远活在我心中！」

    「不要说出这种危险的话，然后毫不犹豫的拔出枪啊！不、不是那样的……今天也带我去澡堂吧！」

    随后，亨利的表情转为发自心底感到厌烦的神色。

    「咦咦？又说这个？真是学不乖啊～」

    「什么学乖啊！？我已经撑不下去了啊！再继续和学园的大伙一起入浴的话，我会得忧郁症的啊！」

    慧太郎苦苦哀求。圣凯萨琳学园自然不存在男浴场，所以身为女装学生的慧太郎总是和其他同学一起入浴。多亏有亨利为他调制的魔法药，所以身份不会暴露，然而这并非不暴露就没关系的问题。

    「我的精神压力已经超出极限了！由于要恪守时间按学年入浴，也没办法趁着没人的时间去啊！最近场景甚至出现在梦里了哦！？」

    「我说你啊，我以前不就说过了么？我在学园里已经被孤立了，也就算了，你表面上只是个普通留学生，要是在不好的方面引人注目，今后会很麻烦的。而且伊斯的澡堂和日本的『公共浴场』可是截然不同的东西哦？」

    「没关系，没关系的！求你了，亨利！」

    「啊～，烦死了啊！说不行就不行！我的乐趣会减少的啊！」

    「乐趣！？你说乐趣了吧，刚才！？你果然只是想让我出洋相吧！」

    两人争吵了一番之后，最终来到了走廊上，之后又经过了短暂的唇枪舌战。

    「……请问，两位在做什么？」

    忽然，从身后投来一个困惑的声音。

    两人同时惊讶地转过身去。不知何时，身着制服的克洛伊伫立在了那里。

    慧太郎连忙向后一跃。亨利也飞快地同慧太郎拉开距离，拼命整理仪表。不，她可能是想装样子，殊不知焦躁之色已昭然若揭。

    「班、班长？你怎么在这儿！？」

    「不、这是因为……亨雷特，我找你有些事情……」

    不知为何连意料之外的人也一并撞见了——克洛伊向两人投来这样的目光。

    「……我们最近像这样遇到的情况，是不是非常多呢，慧？」

    「是、是么？是你搞错了吧。啊、啊哈哈哈」

    慧太郎想用笑声来掩饰过去，但克洛伊显然一脸狐疑。她十分挂虑身为留学生的自己，像现在这样在不太好的场面相互撞见的情况必然不会很少，而这可能会节外生枝，让她对自己与亨利间的关系起疑。

    「两位似乎聊得十分开心呢，究竟在聊什么话题呢？」

    「开、开心？怎么可能啊！我和那个留学生么！」

    「哦？那么，又和平时一样，『只是在这儿偶然碰到』么？」

    「咕、有种请君入瓮的感觉呢……就是这么回事，有意见么！？」

    两人还是老样子关系不和。不，主要原因出在亨利身上。

    亨利讨厌贵族与财主，所以不论是自然而然地被贴上「疏远学园学生的一匹独狼」的标签，还是自己和本应几乎没有接触点的慧太郎的关系暴露给周围的人，她都非常讨厌。可她也发觉到，同样的花言巧语对克洛伊已经快要不起作用了。

    「啊～，克洛伊，你找的是她对吧？那我可以告辞了么？」

    慧太郎准备给亨利解围，克洛伊还是无法释怀的样子。

    「啊，不。并不是需要避讳的事情」

    「那是什么啊？我现在正忙着——」

    「洗澡」

    亨利呆住了。大概慧太郎也是。克洛伊如细致入微地再次解释

    「洗澡。入浴。生命的洗涤。到指定时间了，所以我来接你了」

    「……欸？咦、不、这……接我是、为什么！？」

    「你总不在大浴场现身，同学们开始吐露不满了」

    「不满？」

    发问的是慧太郎。克洛伊微微颔首，愁苦地接着说道

    「大致上，采取干扰其他学年入浴时间这种缺乏协调性的行为，很多人会觉得不顺心，也是在所难免。大家的生活一直都遵规守据。我身为班长，不能再继续放任你独断专行了」

    「所、所以你要来硬的么？强行把我拉去？」

    「是的。机会难得，就趁此机会与我还有同学们加深和睦吧」

    她的诚恳实在可怕，就连十分热心快肠的亨利此时也像摆在狼面前的野兔一样颤抖起来。接着，她奋力转向慧太郎，眼看着小脸变得绯红。因为她了解一切，所以想象到了最糟糕的结局吧。

    于是，亨利当机立断。她头也不回准备逃离这里。

    「不会太你逃的，亨雷特」

    「！？」

    可是，今天的克洛伊棋高一着。不知是不是看穿了情况的走向，她电光火石地将正欲逃之夭夭的亨利牢牢抓住。亨利这回面色苍白。

    「这、不要……不会吧？放、放手！」

    「？怎么如此反感。只是洗个澡而已哦？」

    「不是、不是的！才不是只是而已！这所学园里潜伏着名叫西瓜虫的野兽！学园的浴场总是暴露在大火炮的威胁之下啊！」

    「……亨雷特偶尔会变得莫名其妙呢？」

    不，这是显而易见反应。不如说，这事与慧太郎脱不了关系。亨利之所以表现出『这个样子』，毕竟是性命攸关吧。是故，此刻只有三十六计·走为上——

    「哦？你上哪儿去，慧？」

    慧太郎方生此念，一只手便放在了肩膀上。

    为什么感觉她的动作比早晨练剑时要更上一层楼呢。慧太郎欲哭无泪，朝克洛伊转过去。等待他的，是善意百分百的笑容。

    「慧也一起来吧。其实有些事想拜托你一下」

    「…………Oui（是）」

    慧太郎死了心，点点头。慧太郎已别无他法。

    「不要！会嫁不出去的，不要——！」

    「亨雷特，请镇静一些！你今天实在很古怪！」

    亨利仍不死心拼命挣扎，可她赤手空拳岂是克洛伊的对手，被半是拖着的带走了，唯独哀嚎的余音在学生宿舍的走廊上久久不散。

    克洛伊的请求很简单，总的来说就是「本周末能否陪同一起上伊斯一趟」。慧太郎询问理由，她有些害羞的样子，接着这样说。

    「我托经常光顾的职人帮我为剑做了护理。于是，我想前去取，怎奈店的位置实在不熟悉」

    「不熟悉？那当时是怎样委托的？」

    「说来惭愧，当时有剑术社的前辈陪同。毋宁说，那家店本就是那位前辈向我介绍的。今天早上，你不是说『最近我经常会去看伊斯的朋友』对吧？店就在那一位所居住的地区」

    原来如此。总之就是在贫民区那一带。贵族确实不会靠近吧。骤耳听来，那位剑术社的前辈似乎是位相当古怪的人，而且现在似乎因为家中有事告假还乡。就克洛伊所知，学园内再没有其他人知道店的位置。

    「可是，既然是经常光顾，那你应该专程去过几次吧？既然如此——」

    「……慧，今早与你比试之时，你捏了我的『这个』对吧？」

    克洛伊声音的温度骤然下降。慧太郎对『这个』一词起了反应，不由张大眼睛瞥向一旁，在那前方，目击到了像气球一样漂浮着的丰满双峰。

    慧太郎误以为自己要猝倒了。他感到鼻腔深处有股危险的气息，连忙抬起脸，再度瞑目。

    「是啊，那可是用那种野蛮的手法，在左侧的羞处下流地抓了一番呢」

    「且、且慢。这件事应该已经作罢了……」

    「在圣歌队练习的时候，你的视线只顾竹子和玛尔缇娜·罗塞里尼的身影，这又如何解释？」

    这是自讨没趣。看来在礼拜堂听过玛尔缇娜的歌声之后，自己被玛尔缇娜所吸引的事，克洛伊早已心知肚明。克洛伊现在脸上，恐怕正挂着尤为可怕的笑容吧。

    「——本周末。我想不管怎么说，你也不会拒绝的」

    「…………Oui（是）」

    继亨利之后，最近又被克洛伊骑在头上，慧太郎身为男人的尊严已为风中残烛。

    可是，现在还有比这更为紧要的问题。逃避现实转移视线也已濒临极限，慧太郎提心吊胆地微微张开眼睛，窥视周围的情况。

    是浴场。

    不容分说就是浴场。

    是货真价实，无需妙语雕琢，完完全全实实在在的浴场。

    圣凯萨琳学园的大浴场。又名——『女肉之森』。

    当然，周围弥漫着大量的蒸汽，而且欧洲人或许在感觉上对与人赤诚相见有所抵触，大家都用浴巾最低限度地护住了重要部位。但即便如此，这也无法成为慰藉。

    一边是四周必定时常发出的尖细欢声。一边是忽而从浴巾下露出的娇艳肌肤。

    这些事物所充满的奇妙的甘甜味道，令慧太郎头晕目眩。

    恪守时间——话虽如此，但毕竟无法一次应对一个学年的全体学生，所以是轮班交替入浴，现在在场的学生有60人左右。正从孩子向大人转变的思春期特有的绝妙色香，在大小与剧场不相伯仲的大浴场满溢荡漾。

    「…………呜呜」

    真不是在开玩笑。即便周围的认识因魔法药的效果而被篡改，男人隐藏性别混进女浴室，还是极端精神不正常的勾当。

    更何况今天，平时本不在的对象就在自己正后方不远。如果认为这种场景「令人羡慕」「是男人的梦想」，那脑子一定有问题。

    「……慧太郎，你懂的吧。敢看这边就跟你绝交哦？」

    「……是。不肖秋津慧太郎，将倾尽全力只看前方」

    背后传来紧张的声音。当然，这是『敢看这边就和慧太郎一辈子绝交』的意思。

    在大理石制的豪华浴池中将身体没过脖子的慧太郎，由于觉得总是闭着眼睛太不自然，无奈之下只好紧盯着嘴里喷出水热的狮子。因为是雄狮子的雕塑，所以看着他能够稍许安下心来。亨利在身后还是老样子抱怨个不停。

    「啊啊受不了了，真是糟透了。为什么我要受这种罪……」

    「这一定是报应啊。因为你想扔下我一个人去澡堂」

    「啰嗦！什么嘛，竟然摆出那种写着『活该』一样的脸！」

    「才没有！你根本就看不到吧！？再说我是被连累的，怎么开心得起来啊！」

    被强行带到这里来的亨利，现在在克洛伊的监视下，像气球一样趴在浴池的边缘。要说为太郎为什么会知道背对着的她的样子，是因为乳白色的洗澡水中映出了她模糊的身影。当然，无法连细节也看透就是了。

    「唔……两位又在说悄悄话。关系不是很好么？」

    「咦？啊、不、这是……」

    「别说傻话了。你还要我解释多少次？」

    亨利以傲然的态度说道。隔着自己从背后传来的声音，语气非常不中听。

    「要让我为这种乡下人帮他遮风避雨，我可恕难从命。从已经打开门户的国家专程跑到法国的偏僻地方来留学，想必家境一定很不错吧？」

    「你这个人，为什么那么……算了，就算你对富裕阶层存有偏见，至少也应该稍微在社交方面留些余地不是？难得把你带到大浴场来，可你却见人就咬一样对大家嗔目以对，所以才没人愿意靠近你不是么」

    诚然。平时会十分自然地向克洛伊周围聚集的学生，今天完全没有动静。大家害怕亨利的眼神，只是远远的围着这边。她们交头接耳的内容，不用说也知道是对亨利的中伤。

    「——那态度是怎么回事！就像野兽一样向我们发威！」

    「克洛伊大人和慧大人，也别管那种自以为是的人就好了」

    「两位都有很强的责任心。克洛伊大人是班长的职责使然，而慧大人则是在搬入宿舍时受过照顾，知恩图报，所以才拼了命的想让她改过自新的」

    「可她竟然揣着人家的好意反咬一口！这种行为岂能容忍！」

    「……Mlle.法布尔这种人，要是被那个『死神』杀掉就好了啊」

    「不，还是诅咒更解气哦！只要得到『魔书』，我们也能够……」

    后半的发言实在太过了，即便错在亨利，慧太郎还是非常恼火，甚至想对她们说上两句。

    而他没有付诸实行的理由有二。一是身为当事者的亨利一边正和克洛伊争执着什么，一边若无其事的用手碰了碰慧太郎的背。慧太郎受到本人的制止，自当无话可说。然后另一点是发言者们的台词中存在着令人在意的部分。

    「…………死神？魔书？」

    什么意思？——慧太郎眉宇颦蹙。死神听上去有种危险。

    亨利或者克洛伊知道些什么么？——慧太郎心想，可是两人正把慧太郎夹在中间展开唇枪舌战，完全不是能够听人说话的状态。

    「又、又来！又瞧不起我的胸部了呢，亨雷特！」

    「班长，不论多少次我也会说。你那两个肉袋除了能讨男人欢心一无是处，是下流的武器哦。是与你看中的陈腐骑士道豪不搭调的玩意呢」

    「下、下流？陈腐！？你、你你、你竟敢在我明前如此大放厥词！虽说你贫瘠不堪，但不要再嫉妒富人！」

    「贫……贫瘠！？开什么玩笑，才没有那么贫瘠啊，我的胸部！」

    口水战太过激烈，结果两人压不住势头从水中站了起来。因为她们双方都毫不遮掩，刚从克洛伊那放荡的部位移开视线，又直视到亨利那含蓄的部位，心脏快要跳出来了。慧太郎的忍耐力举起了白棋。

    逃吧。继续在这里待下去，真的会愤懑而死。

    慧太郎留下眼中已经没有周围的两个人，慌慌张张的离开了这个地方。

    慧太郎打算先到浴池的正对侧去看看。

    由于那里是离出入口最远的位置，没有太多别的学生涉足那里。以前入浴的时候因为总有人在身旁，所以一次也没有到后面去过，对那里多少也有些感兴趣。

    「……哎～。为什么关系就那么差呢？」

    这指的是亨利和克洛伊。慧太郎丝毫无法理解两人间的争执。

    不对，慧太郎知道是亨利不好。可是，克洛伊要是稍稍通融也不错。明明只各退一步就海阔天空了。

    「不过，就是因为做不到，所以才说她们合不来就是了」

    慧太郎一边摇头，一边在水中前进，没多久到达了浴池的边缘。不出所料，这里几乎看不到其他同学的身影，在水汽的另一头会动的气息，只有寥寥数人。

    估计她们也和亨利一样，是无法与周围熟稔的人吧。没有任何人开心地攀谈，所有人都拉开一定距离，专心沐浴。如今也能听到在大约十余米的后方传来那些趁老师不在尽情胡闹的同学们的声音，可唯独这里就好像深更半夜一般鸦雀无声。

    慧太郎并不那么爱好孤独，因为这让会让他想起自己是个异邦人。

    虽说害怕亨利她们的裸身于是逃了过来，但慧太郎从氛围中直观的感觉到此地不宜久留。身体已经充分的温暖了，等亨利和克洛伊头脑冷却下来后就离开吧。想到这里，慧太郎开始寻找适合停留之所。

    「？」

    他忽然发现了一个令他在意的身影，在水中停下了脚步。

    「玛尔缇娜·罗塞里尼？」

    「——谁？」

    下意识把名字说了出来，孤零零泡在水中的少女转向慧太郎。从吸收水汽后变得像海藻一样的乌黑长发的缝隙中，露出同样乌黑的双眸，双眸中毫无感情地映出了慧太郎自身。

    「啊、这个……抱、抱歉。并没有什么事，只是，不经意就……」

    「………………」

    慧太郎前言不搭后语的分辩起来，可玛尔缇娜没有作任何反应。她对慧太郎并不是不加理会，而是摆着一副吃惊的表情，凝视着近在眼前的他。

    吃惊的表情——总觉得有些意外。

    由于清早在礼拜堂第一次目睹她身姿的时候，她基本一直面无表情，本以为她一定是无法将内心反映到脸上的那类人。

    「………………………………」

    而现在，她的表情确实地变化了。倒不如说，她现在的样子几乎可以叫做愕然。有什么值得那么惊讶的么，玛尔缇娜一直沉默不语，专注地注视着慧太郎。

    「啊，莫非是没戴眼镜看不清楚？」

    「……不，并不是」

    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可惊讶的残渣依旧附着在她的表情上。就像把自己当成非常稀罕的东西——没错，有种目击到了本来不可能存在的特例的那种感觉，慧太郎的心情立刻变得浮躁。

    『——一柱擎天』

    「嗯？」

    慧太郎倾首。她轻轻地嘟嚷了一句什么，可声音太小完全没听见。另外，感觉那也不是法语。

    「早晨看到的时候没有察觉到啊」

    「？？？看到了、却没察觉到？……也就是说，就像纳入视野却没有引起注意一样令人费解的情况么？」

    「才没有。你傻的么？」

    慧太郎被冷言相向，立刻消沉起来。——被讨厌了么？

    玛尔缇娜还是老样子盯着慧太郎。她目不转睛，仿佛要把慧太郎的身体盯出洞来的势头。若是直接离开，还是太在意的她那视线的含义，慧太郎提心吊胆的向玛尔缇娜靠近。

    「呃～……我可以在你身边么？不行的话我就走」

    「随你」

    得到了首肯，慧太郎在玛尔缇娜身旁坐了下去。幸好玛尔缇娜身材娇小，一坐下便成了水浸没到下巴的状态，慧太郎无需多加顾虑。当然，对方是女孩子，还是尽量小心不把脸转过去。

    于是，玛尔缇娜再次嘟嚷起来。依旧是用不同于法语的其他语言。

    『受教了。不过作为一个人来讲怎样就难说了』

    『——请问，你从刚才起一直在说什么？受教了是指什么？』

    「！？」

    玛尔缇娜第二次露出了诧异的表情。感觉再一次遇到了稀罕事，慧太郎吃惊地缩起脖子。这次清楚的听到了内容，所以立刻做出了回应，但似乎是搞砸了。

    「抱、抱歉，我懂法语。到不如说，驾轻就熟」

    「……是么。『难道其他国家的语言也能说？』」

    玛尔缇娜同法语表示认同，又用拉丁语提出问题。所以慧太郎使用后者作答

    『我会英语和荷兰语，另外中文也略知一二。啊，当然法语也是』

    『身在敞开门户还没多久的国家，竟然通晓数国语言，不简单呢。既然如此——你的家庭中有兰学者对吧？而且还相当优秀』

    这次轮到慧太郎张大双眼了。

    『抱歉。原来知道兰学者这个词啊。啊，不过，为什么知道我是日本人呢？』

    『寄宿学校就是闭锁式小型自治体的典型。只要有人从外界进来，消息自然会传开。据说有一位留学生插进了亨雷特的班上，那就是你吧？』

    『啊、嗯。正是如此。本人秋津慧太……秋津慧。今后还请多多关照』

    慧太郎在做自我介绍的时候，发觉不对劲。

    『……话说，感觉你和刚才不一样了，变得能说了？』

    『换用熟悉的语言说起来比较顺口。并不表示我不擅长法语』

    『指母语么？可是我听亨利说过，你是撒丁王国出身』

    那个国家的公共用语言并不是拉丁语，记得应该是以拉丁语为语源的另一种语言。慧太郎心生疑窦，而玛尔缇娜的黑瞳微微眯起来。这是极为细微的变化。

    接着，她没有回答慧太郎的疑问，取而代之说出了截然不同的话

    『亨利，也就是亨雷特咯？』

    『咦？——啊！』

    糟了。完全大意了。竟然在别人面前用『亨利』称呼她了。

    『看你这样子，这事似乎要保密呢。犯傻了哦』

    『啊、啊～……不、那个，个中有许许多多的内情……』

    『放心好了。我知道亨雷特的底细，也知道她在学园里总是孤零零的，最近交到了朋友。不过那个朋友正巧就是你，仅此而已哦』

    『？？？？』

    『你以为一个月前，让吵架的你们重归于好的人是谁？』

    吵架？和亨利总是在不停的吵架。究竟是哪一次呢？

    『……不明白就算了。不说这个了，还是别用拉丁语交谈了吧』

    『咦？为什么？你用拉丁语比较方便吧？』

    『行了。你要闲话家常，我奉陪你便是。尽管会稍微违背我的方针』

    既然是本人的要求，也不便多言。慧太郎简单的接受，接着换成法语，对能够接近她感到庆幸，于是立刻试着将一直惦记的事情问了出来

    「今天早晨的歌，真厉害啊。用陈腐的方式来形容，真是感动得让人起鸡皮疙瘩。你一定在什么地方学习过专业的歌唱方法么？」

    「不告诉你」

    她音色中的感情很淡薄，可是拒绝的意识斩钉截铁。慧太郎的脸抽搐起来。

    「……你不是说会陪我说话么？」

    「说过。可我没说要回答你的问题」

    「那、那么，唱好歌的诀窍呢？」

    「不知道」

    「……莫非，你讨厌我？」

    「一般般」

    「………………」

    「一般般的，讨厌」

    『好，还是用你的语言来说吧。就这么办吧！』

    『开玩笑的。另外，这个提议恕我驳回。下次再敢用拉丁语说话我就把你捏碎』

    捏碎是什么意思！？——慧太郎心想，可是从语感感到受到了不祥的预感，于是慧太郎无奈，只好作罢。

    可这样一来，这次就没话题了。玛尔缇娜看上去不是会主动抛出话题的那类人，而且自己对她几乎也是一无所知，无法判断从哪里切入提出问题比较好。有没有什么不会产生隔阂的话题呢？

    想到这里，慧太郎脑中突然浮现方才掠过耳畔的『那两个词』。

    「——死神」

    「你是希望被人这样称呼的年纪么？」

    「不是的。另外还有魔书。你听过这两个词么？」

    沉默微微的弥漫开。不久，玛尔缇娜用粗鲁的口吻说道

    「听过啊。这个传言现在铺天盖地」

    「传言？这样啊，是传言啊……呃，那是怎样的传言？」

    「死神就是那个未加斟酌的通称。经常会提到哦」

    玛尔缇娜从容不迫的站了起来。突然，纯白的裸身弹开水汽暴露出来，慧太郎全力转向一旁。说着说着，视线不知不觉间地将她收纳进来。她的身体几乎没有起伏，十分青涩，无法让人萌发情欲。

    「魔书也是字面意思。指一本古怪的书」

    「古、古怪？这是指，那是魔女读的……」

    「它和魔导书也不一样。具体的去问那孩子怎么样？」

    那孩子？——慧太郎正纳闷的时候，传来哗啦哗啦有谁破水而来的声音。慧太郎心想，看来是亨利或者来找自己了。玛尔缇娜应该是感觉到有人接近，也准备离开。亨利说的没错，她这个人果真很讨厌与人接触的样子。

    「另外，给你一个忠告」

    在身体转到一半的慧太郎背后，完全从水中起身的玛尔缇娜出声说道

    「最好别和死神还有魔书扯上关系」

    「……咦？」

    「特别是你」

    最后留下这谜样的台词，以此为分界点，她的气息渐渐远去。慧太郎皱紧眉心。他下定决心转过身去，可是就连她的背影也被水汽所遮蔽，寻无觅处。

    扯上关系？莫名其妙。传言这种东西不是主动扯上，而是被动受牵连的吧？

    「啊ー！总算找到了！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啊？」

    如同交替一般出现的，是亨利。慧太郎判断出有个人站在了身后。

    「亨利，我问你，刚才玛尔缇——」

    「别转过来，笨蛋！」

    慧太郎正要转动的脑袋被抓了起来，强制固定住，发出咯咯的不祥声音。

    「受不了你。什么事？玛尔缇娜怎么了？」

    「啊、不是的……」

    慧太郎一边确认脖子的稳定性，一边摸索语言。慧太郎自身仍留有强烈的不啻一头雾水的感慨，不知该如何解释刚才的那番对话。

    只是，决定先试着遵照玛尔缇娜所说的问了出来

    「亨利。你知道死神和魔书的传言么？」

    「什么？这个嘛，不知道的话反倒有些说不过去就是了。不过，都是很没意思的事情哦」

    特别是后者呢——亨利做出这样的开场白，接着将现在轰动法兰西的神出鬼没的连环杀人犯，以及得到之后能让人获得异能的奇妙的书的事情，轻描淡写地讲述出来。

    〇

    「……真是的，为什么总是把人叫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啊」

    硬要说的话，这样的抱怨确实为时过晚，不过心中有愧的人或许基本都是这样。弗朗索瓦·维多克的嘴角嫌麻烦地弯起来，打开了眼前的门。

    地点位于法国巴黎郊外，一所仿佛被信徒、被神明抛弃，几乎被废弃的寂静教会。刚向内踏入一步，只见一位正在打扫地面的衣着质朴的神父确认到弗朗索瓦的身影，表现得大惊小怪。虽说这是目睹到在一个上望尘莫及的人所表现出的反应，但毕竟已经打过许多次照面，维多克也希望他差不多能够习惯。

    「唷，神父先生。我来还是为那件事。那家伙呢？」

    「已、已经到了。那、那那、那边……」

    神父一副快要失禁的害怕样子，向堂内一角设置的忏悔室指去。

    我的样子有这么吓人么？——维多克有些受伤，穿过忏悔室的门，毫不迟疑的走进了逼仄的房间内。维多克刚刚在寒酸的椅子上坐下去，隔墙那头的人便省略一切寒暄向维多克搭话

    「真慢啊，迟到了20分钟哦」

    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顶多只有三十出头。维多克耸耸肩，回应道

    「这可真是不好意思。可你既然这么想的话，选地方的时候就再多讲究点啊。就算要避人耳目，一边怀疑被跟踪的可能性一边到这种鬼地方来，可是相当费工夫的哦？」

    「这也在你的分内工作。碰头所需的费用我会支付的。事情那边呢？」

    毫不在意维多克的麻烦，对方公事公办地迅速切入话题。维多克叹了口气，对这个声音——其实连脸都没有见过的当前的雇主草草回应

    「该报告的东西全都在信上了。雷克勒号沉没事件，伊斯的大量涌现事件，都没什么进展。我觉得继续找下去也没什么指望」

    「……是么。也罢。这也可想而知」

    「嗯？这么轻易就想通了？我还做好了心理准备，被你骂几句的」

    「如果你如此轻易地就会被那些家伙逼得黔驴技穷，我等也不会想去动用你这样的人」

    也对——维多克随便附和了一声，稍稍开动思维。

    实话实说，在一个月前发生的两起事件的调查中，「没什么进展」是赤裸裸的谎言。在两次事件中都牵涉颇深的两个年轻人，一位是来自日本的黑发少年，另一位是对的研究倾注热情的少女，而维多克硬是把他们两人的事对委托人瞒了下来。他们今后会与男人口中的『那些人』——接触的可能性非常高这件事，也瞒了下来。

    理由很简单。委托人完全不能够信任。露骨的傲慢态度，不亮明身份，几乎威胁的强行把委托推过来，这让维多克对这名男子十分警惕。

    「……说实在的，你究竟是什么来头？虽然我的宗旨是不过问委托人的事情，可就连名字也不知道，实在说不过去呢」

    「哼。那就用你拿手的推理来试试如何？」

    男人本打算揶揄一下吧。可自称『全世界唯一的侦探』的维多克在这关键时刻一本真经的展开了推理。谁让这是委托人老爷的要求呢。

    「假说的话我倒立定了几个。比方说，伊斯的事件表面上公论为是发动的令人费解的恐怖行动，可实际上根本没什么费解不费解的。那帮家伙的目标就是破坏梵蒂冈的枢机卿与蒂耶尔首相的秘密会谈。啊、不对，正确的说应该是暗杀吧？会谈的袭击有首相自导自演之嫌，这我也已经报告过了吧？」

    「……是这样么？」

    「没错。毕竟难得弄到手的情报源，也就是那两个被抓到的，在事件过后立刻从拘留所中消失了。那显然是聪明过头，买通内部弄出来的。我认为首相和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呢」

    「……那又怎样。你想说什么？」

    换而言之——维多克犯了在把对方逼到走投无路时的毛病，摸起了鬓角。

    「你的委托表面是『寻找』，但我认为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最终目的不是蒂耶尔么？」

    「………………」

    「好了，既然知道你们的目的是要去逮那只老狐狸的毛病，也就能够充分锁定在你背后的人物了。比方说——对了，如果把『将蒂耶尔的失权作为轴心，动摇现政府，企图复辟帝制的波拿巴派（注1）的大财主』写成剧本应该凑合得过去吧？」

    「不提这些了」

    ※注1：波拿巴王朝是由来自科西嘉岛的拿破仑·波拿巴于1804年建立的欧洲法国一个王朝，拿破仑1815年于滑铁卢战役战败后，波拿巴王朝也随之衰亡。

    男人的声音中蕴含着危险的强硬感觉。与此同时，喀拉一声，响起了微弱的金属声。

    但是，维多克朝这样的男人一阵冷笑。即便隔着隔墙被枪瞄准，维多克还是毫无顾虑。

    「喂喂喂，算了吧。做出这么好懂的举动，会让单纯的假说可信度瞬间飙升的哦。你想笑死我么？」

    「你这家伙……」

    「不是挺好么，只有一方能玩的游戏多没意思。你也尽管把心眼都留我身上吧」

    仿佛千斤压顶的沉默在忏悔室中弥漫开，然而沉默也没有持续很久。因为男人再一次出乎意料的退让了一步。

    「……也罢。我已经明白你的才干了。我也会毫不犹豫的改变今后的应对方式」

    「那可真是抬举了。不过，从我的经验判断，感觉还有句『只不过』在等着我？」

    「只不过，要看你下一个工作的表现。我要补充一项委托」

    果然还是说了——维多克束手无策地哀怨起来。看来这才是今天的正题。

    「魔书，这名词你知道么？」

    「？啊，这个啊。就是现在在小姑娘们中间疯传的那个传言吧？然而据说没有任何人拜见过实物。据我所知，那可是杜撰出来的哦？」

    「也对呢。确实是个极端低俗的话题。毕竟——」

    男人煞有介事的咬定。此刻，维多克莫名的感觉周围的气温好像降了下来。就好像在这无神之宿，对那本书的异端性感到恐惧战栗一般。

    「——据说它是『任何人读过都能成为魔女的书』呢」

    〇

    深夜。苏珊·阿贾尼快步走在稍稍远离繁华区喧嚣的小巷中。

    周围空无一人。昏暗的巷道中，只有她自己的鞋底发出的声音回荡着。这个声音之所以会略显得不规则，是因为匆忙赶路的苏珊脚步不论如何也稳不下来所致。

    她现在结束工作，正在回家途中。她所从事的职业不太光彩——更直白的说，就是卖春。这一天，苏珊达成了定额，和往常一样使用避人耳目的这条路回家。而她从刚才开始，一直在边走边抱怨。

    「……那个臭王八羔子，真不像话」

    她并没有遇到什么特别令她不开心的事，只是喝了酒又是一个人的时候，思考会趋向内侧，时不时污言秽语就会像刚才一样冲口而出。这是她的坏毛病。

    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在酩酊大醉的头脑一隅，是已经重复过好几年的自问。

    年轻的时候多好。充满梦想，就算不用刻意献媚，也会被男人们惯着宠着。可自从开始走下坡路之后，自己的人生就完全看不到曙光了。

    自己的本家是典型的暴发户，在工业革命盛期之时偶然靠投机一夜暴富，可是由于事业失利，一切都没有了。失去了金钱这一后盾的暴发户之女，纵然秀色可餐，价值还是大打折扣。苏珊被强迫嫁给了一个爱发酒疯的资本家，讨厌丈夫的重度暴力倾向而离家出走，在偏僻的小镇上用自己唯一的长处过活。这种形单影只的生活已经有几年了呢？唯一的长处？那明明也不是恒久不变的东西。

    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最开始心想「还能重来」，所以连本来的生活也轻易舍弃了。

    可待到醒悟过来，自己已过花信年华。目前当还无事，然而总有一天人老珠黄，再也没有男人肯看自己。然后某一天，老鸨就会告诉自己「你不用来了，这些年辛苦了」，扔来几个子将自己赶走。

    「见鬼，为什么就我要受这种罪……！」

    不应该是这样。——苏珊在酒精侵蚀的头脑中，愤懑地依靠着那段美好的记忆。

    年轻的时候，世界曾是更加的光辉夺目。然后最关键的是，世界曾对自己十分体贴。

    然而，为什么必须因为仅仅一次的失败，而且还是因为父母的不小心，自己就要落魄到如此田地？这还有天理么？苍天真的在看么？

    「…………」

    苏珊停下了摇摇晃晃的脚步，意识转向手中包里的东西。接着，她失笑了几声，此前一直在内心中激荡的愤懑，顷刻间云消雾散。

    所以——重来吧。这一次，真真正正地将一切全部重来吧。

    刚才也陈述过，这一天她并没有遇到什么特别令她不开心的事。毕竟烂醉之后不分场合地滔滔不绝的情况平时不曾少过，毋宁说今晚的苏珊心情极佳。她快步在路上行走，也是想要快点到家开始『重来的后续』

    「……呵呵。我要夺回来。将一切……一切、一切！」

    苏珊露出好像坏掉的笑容，已然坐立难安，踩着蹒跚的步履，正要飞奔起来。就在这前一刻，她留意到了一件事。

    前面，有人。

    可以断言，那人直到刚才还绝对不在。他是在这个距离上，不知不觉间，突然出现了。

    仿佛忽然从地面长出来一般，犹如枯树一般细细的轮廓，伫立在忽明忽暗已气若游丝的路灯之下。他穿着一件带兜帽的外套，无法看清楚面向。但是，恐怕性别是——

    「苏珊·阿贾尼对么？」

    男人。听到声音，苏珊确信了。这是一个莫名地让人感到惶恐，让人感到危险的声音。

    「你……你是什么人？」

    是偷东西的？这么想总觉得有些古怪。——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莫非是不知哪儿来的身无分文的蠢货，想等我工作结束免费让他上？

    苏珊保持警惕，但男人接下来的话完全偏离了苏珊的预想。

    「几天前，你从嫖客手里买到了『一件东西』是吧？」

    「！？」

    苏珊开始战栗。因为男人的语调虽然用了疑问的形式，但几乎等同于断言。苏珊将手中的包紧紧抱在怀中，摇摇晃晃地在小巷中后退。

    「你、你的目的难道是这个……？」

    「——里面的内容，看过了？」

    苏珊第三次被单方面的提问。这样一切都清楚了。下一刻，苏珊转身朝来时的路冲了起来。即便碍于醉意，脚纠缠在一起，无法很好的跑起来，她还是拼了命的奔跑。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绝对不要失去这个。

    这是花大价钱弄到手的，还给了那位客人万分周到的服务，岂能让别人夺走。如果被夺走，自己就无法重头再来了。

    「别开玩笑了……！还只读到一半，怎么能——」

    「是么。已经读到一半了么」

    真遗憾——忽然从身旁传来一声低语。随后，苏珊产生一股强烈的异样感，停下了脚步。她对着自己的身体朝下一看，只见胸口中央不知为何绽放出鲜红的色彩。

    「……奇、怪？」

    力量从膝盖散去。整个人如同被抛出去一般，由脸倒伏在了石地板上。而她几乎没有感觉到冲击带来的疼痛，只是明明睁着眼睛，眼前却急遽变暗。

    「那么，你已经『为时已晚』了。……抱歉，我救不了你了」

    昏暗的那边传来男人的声音。明明是个偷东西的，竟然想要救我？——笑意顿时涌了上来，当然，苏珊实际上根本没能笑出来。

    拯救。对啊，自己渴望拯救。想要从这犹如泥潭底部的现实中得到解脱。

    可是，这个愿望已经无法实现了。因为，那个被夺走了。苏珊如今在即将丧失一切光芒的视野中，看到男人正打量着自己掉下去的包。不久，他从里面抽出了什么，仔细确认了一番。啊啊——从苏珊口中零落出虚无飘渺的叹息。

    是书。

    一本黑皮封面的，平淡无奇的书。

    本应能够拯救凄惨的自己，记载着能够让人重来的魔法的书。

    「啊、啊啊……还、来……把它、还给……我……」

    苏珊不知不觉的伸出手，挤出最后的力气，朝着被夺走的自己的希望。

    「……可悲啊」

    男人兜帽下面的表情微微扭曲。然而，这仅仅听了一瞬间。他拿着书旋踝离去，再也没有回头。苏珊明白，脚步声正渐行渐远。

    没多久，苏珊如同断了线的木偶，手无力地落在了地上。

    在一去不返的意识尽头，她直到最后，还是痛彻地自问。

    ——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第二卷 第二章 獠牙相向之时猝不及防

    说这个或许很唐突，但亨利讨厌穷晃。对这个行为本身也是，对这么做的人也是。

    要说为什么，因为这是自己心烦的时候会有的坏毛病，平时都极力小心不要表现出来。因为『穷晃』不是最差劲的么？就算晃也晃不出什么名堂。既然要晃，就做个有钱人。

    所以，亨利讨厌穷晃。所以今天，亨利从一大早就一直沉浸在自我厌恶之中。

    「……那两个家伙，现在已经到伊斯了？」

    亨利坐在宿舍中自己房间的椅子上，忙不迭地穷晃着腿，地板敲得砰砰直响。她看看钟，只见时间才10点刚过，难得的假日心情却一落千丈。亨利今天本打算乘谢尔瓦到附近的高地上去观察昆虫的。带上慧太郎，给他做一堆他喜欢吃的东西放进便当里，怀着野餐的心情。

    「可那家伙却……！什么叫抱歉，什么叫不行！？啊、气死我啦！」

    不，仅仅是邀请被拒平时也不会这么恼火的。毕竟在问慧太郎意向的时候，他已经有约在先，所以这也无可奈何吧。

    问题在于，那有约在先的对象。

    正因如此，亨利才会像现在这样坐立不安。

    「……」

    亨利从椅子上站起来，这次在房间里打起转来。现在出发还为时不晚，要追上他们么？亨利好几次这样想过，可每次都摇摇头。

    不可能。不可理喻。这完全不是勾搭，而是倒贴的行为吧。这是自己的自尊所不容的行为。静下来吧，亨雷特·法布尔。

    「～～～」

    接着她在床上跳了起来。她又是裹着床单滚来滚去，又是发失心疯一般对喜欢的枕头一顿痛揍，而她做着这类事情的时候，顿时又觉得空虚，坐回到了椅子上。

    真是像个傻瓜一样。

    亨利不知怎的忽然平静下来，打算今天一整天都泡在工房的后院呵护虫儿们，再次准备起身。而就在此刻，一个出乎意料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了窗外。

    「？玛尔缇娜？」

    她那幼儿体型就算隔着老远还是没可能看错，正晃着呆呆的脑袋穿过宿舍的中庭横。她身上的衣服虽然朴实，却是用于外出的。腿脚很懒的她很少在假日离开学校。亨利不由感到好奇，拿出了平时溜出宿舍时所用的绳梯，顺利地爬到二楼的窗户，然后落地。

    「玛尔缇娜！」

    亨利跑了过去，从背后向她呼喊，她随即向她转去冷冷冰冰的视线。三天前在大浴场不知为何与慧太郎聊起天来，行动难以捉摸的她，今天穿着一件缀有荷叶边的黑色的连衣裙。亨利心想，平时穿着的制服就是黑色的，穿便装的时候哪怕换换颜色也好。

    「什么？」

    「咦？啊、那个……我看到你的人，不经意就叫住你了。你上哪儿去？」

    「伊斯」

    「怎么又去？」

    「我有想要的东西」

    「诶，这可更稀奇了呢。东西在学园内基本应有尽有的呢」

    亨利嘴上一边附和，心里一边「这件事或许能利用」动起歪脑筋。

    「玛尔缇娜玛尔缇娜，要不要我用谢尔瓦，嗖地载你到伊斯去？你瞧，虽然距离不算太远，但你不喜欢走路——」

    「你目的何在？」

    太敏锐了——亨利只觉背脊发凉。接着，亨利急忙给出这样的理由。

    「没、没什么啊，反正我今天也很闲，所以我就想，陪你一起去也不要紧啦～」

    不行么？——此言一出，玛尔缇娜似乎犹豫了一阵，但不久后微微颔首。不过她的样子看上去很不情愿。

    「尽管你很碍事，但谢尔瓦是个好东西」

    「……哎呀，再怎么说这也太口无遮拦了吧」

    「顾不上那么多了，这里只好妥协」

    「听人说话啊，小豆丁」

    可玛尔缇娜用沉默挡回了亨利的控诉，向谢尔瓦的机库走去。真是个令人头痛的家伙，可一想到自己的计划顺利实现了，也就不生气了。

    「～-」

    如此一来便师出有名，不用怕人说三道四了。

    〇

    对于生来就是剑术家的慧太郎来说，这里是个梦境般的场所。

    「哇，真厉害……」

    假日。慧太郎按照约定随克洛伊来到位于伊斯贫民区附近某个小巷的目的地，刚走进铁匠铺内，立刻不禁感慨。

    相当宽敞的店内，所有墙壁、所有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刀具绽放着钝重的光辉。典礼用、实战用的武器自不用说，就连菜刀之类的杂货到锹和锄头一类的农具都应有尽有。从外面看去，店背后有一个气派的锻造所，心想品种一定很丰富，可不知竟如此一应俱全。

    「呵呵，挺不错吧？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喜欢的」

    站在身旁的克洛伊开心地说道。今天的她穿着大尺度露出肩膀的豪华礼服。或许该说不愧是贵族子弟的服饰，不论材质还是设计感觉都非常高档，如今将这身衣服穿在身上，克洛伊的美难以言喻，让人联想到童话世界中的公主。

    「虽然经常到这一带来，但我完全不知道竟还有这样的店啊」

    「这也难怪，毕竟此处地形稍显复杂。虽然来过数次，但若是少了慧的陪伴，我可能还是会迷路的。——啊，M.里夏尔」

    话说到一半，克洛伊朝着柜台里正在看店的青年——不对，朝着店后面坐在椅子上的男性喊了过去。那一定就是这个铁匠铺的主人吧。他戴着沾满煤灰的围裙，诚然是一位体格壮硕的壮年男子。他看来现在正在休息。

    「哦，这不是小姑娘么。感觉今天特别花枝招展呢」

    里夏尔在他胡子拉碴的彪悍面庞上露出粗野的笑容。慧太郎随克洛伊走入柜台，接着里夏尔认识到了慧太郎的存在，转为露出一张通达的表情。

    「哈哈，两位正在约会啊。慨、小鬼竟有如此独特的魅力」

    「不、不是的！M.里夏尔请看清楚！慧是女性！」

    克洛伊向慧太郎指去，里夏尔似乎非常意外，瞪大了眼睛。

    「……真的啊。我的天呐。要说是男人，这也美过头了呢。不过，你怎么这种奇特的打扮？难道是演戏的么」

    「不、这么嘛……是我个人的兴趣」

    里夏尔之所以会露出诧异的表情，自然是因为慧太郎此时穿的是男装。慧太郎最近了解到，只要解开头发，就算穿上男式裤子还是会被当成女人。穿上便于活动的服装外出的确不错，但穿着弄成这副打扮还得自己来作践自己，也是一把双刃剑。

    「……请问，我看上去果然像个男人么？」

    「？远远看去挺帅气的吧？但不仔细一瞅实在算不上呢」

    「慧是充满魔性的女人哦。不惜专程化装成男性来诓骗我」

    里夏尔的感想让慧太郎很受打击，克洛伊的发言更是莫名其妙。不管怎样，慧太郎十分失落。自己差不多不得不承认自己没有作为男人的素质这一事实了。

    「那么小姑娘，今天过来有什么事？没和那个傻丫头一起么？」

    「米杰特前辈如今正返乡省亲。我此次是来取我之前所托之剑的」

    「哦，那个啊！已经完工了哦，稍等。我放在锻造所了」

    「啊，那我过去吧。握感也需要做微调整呢」

    说完，克洛伊告诉慧太郎「抱歉，我去去就来」，长长的裙子随风飘舞，走出店外。里夏尔本人留在了此处，足见他对刀具养护这类重要工作信心十足。慧太郎想趁这个时候在店内到处看看，不经意地转动脑袋，看到了出乎意料的东西。

    「日本刀……？」

    在墙壁上的一块区域挂着的，如假包换是自己故乡的兵器种类。不仅有刀，还有长枪和长刀。在其他的西洋风格商品的映衬下，它们在店内大放异彩。

    「先生，请问您莫非还锻造日本刀么？」

    「嗯？不，那只是单纯拿来卖的进口货。我对异国同行打造的大砍刀很感兴趣呢。脑袋一发热就进了一些。——噢，话说回来，看你像东洋人啊，难道是从日本来的？」

    是啊——慧太郎顾及自己不便透露的真实身份，暧昧的点点头，将背在背上的刀袋放了下来。慧太郎觉得一直背着板球收纳盒实在不太好，于是前些天购买了市场上抛售的刀带。慧太郎解开袋口，取出收入鞘中的爱刀。

    「如果您对日本刀有造诣的，我可以拜托您帮我养护它么？」

    「昂？让我看看——喂、喂喂喂！什么啊这是！」

    慧太郎将无垢娘矩安放在柜台上，刚刚按住刀柄，便见从后面赶过来的里夏尔神色大变。看店的青年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接着，人高马大的店长如同呻吟一般说道

    「……厉害啊。太令人震惊了。这是你的兵器么？」

    「是，这是师傅传给我的。您果然识货么？」

    「不、这个嘛……我家店里打过不少兵器，可它的风格显然不同哦？」

    里夏尔不住的摇头。他战战兢兢地举起无垢娘矩安，又是伸到窗户下反射阳光，又是用指甲去弹刀身确认声音，没过多久，他用颤抖的声音稳重地说道

    「听说你是小姑娘的熟人，本以为你们只是在一个社团相亲相爱地小打小闹……但这怎么看也不寻常啊。最近和相当难缠的家伙交过手吧？」

    慧太郎大吃一惊。慧太郎几乎能肯定里夏尔所说的『难缠的家伙』就是指约瑟夫。可由于他是，身体组织已经化石化，不会在无垢娘矩安上留下痕迹才对。里夏尔似乎仅凭刀身的磨损情况就判断出了慧太郎与某人进行过激烈的交锋，甚至还在某种程度上判断出了对方的实力。原来如此，他确实是一位能工巧匠。

    「是啊，这一点我也很担心。目前倒还好，可今后要是一直超负荷使用的话，不管怎样还是保养的。先生有办法么？」

    啥？——里夏尔惊得下巴掉了下来。可是他立刻将刀收入刀鞘，推了回去。

    「蠢、蠢货！办不到，我办不到！这怎么可能啊！」

    「……果然不行么」

    「那还用说！别让我这个半瓢水把这么厉害的宝刀拿到火上烤啊！我顶多只能修修柄啦锷啦之类的小地方啊！」

    他的回答有一半不出慧太郎所料。慧太郎也几乎是明知不行却硬是试着拜托对方的。里夏尔作为职人虽然牙痒，但还是应付不了薄薄的日本刀吧。

    「抱歉，说了些让先生为难的话。我还是另谋出路试试吧」

    「……错不在你啊。啊，对了。既然如此，要不要我帮你向工会介绍一下？说不定在镇上能找到可以搞定这家伙的人哦」

    「真、真的么？如果您不麻烦，还请务必帮这个忙！」

    出乎意料的提议让慧太郎充满信心，「包在我身上」里夏尔也痛快答应。没过多久，克洛伊打开店门，回来了。

    「我回来了。慧，让你久等十分抱歉——哎呀，这是怎么了，M.里夏尔？竟然愁眉苦脸的」

    「没什么，只是痛彻的感受到自己技艺不精罢了。不说这个了，那东西完成得怎么样？」

    「啊，是。不好意思。您的手艺十分精湛，令人佩服」

    克洛伊微笑着举起手中的长方形收纳盒示意了一下。慧太郎眉头微蹙。因为要把一柄剑收纳其中的话，这个收纳盒稍显大了一些。也可能是将油和柄带等零零碎碎的东西一起了进去。

    「不过这还真巧啊。最近都没多少伙计来买实战用的剑，迷宫学园的小姑娘们还真是勇猛啊。感觉你们俩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

    不知是不是得到了老主顾的肯定取回了一些自信，里夏尔恢复了此前的油腔滑调，说笑似的说道。克洛伊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眼睛不知往哪儿放。

    「说、说说说说说什么傻话！再重申一次，慧是女性！被同性做各种各样羞耻的事情飘飘欲仙什么的，这种……这种好像湿漉漉的雌蕊一样的关系，我是断然不会接受的！」

    「冷静下来，克洛伊！你的表述太生动了，我都有些听不下去了啊！」

    慧太郎勉强让恨不得立刻从收纳盒里抽出剑来的克洛伊平静下来。唯独里夏尔一个人在哪儿很开心似的这么说道。

    「索性现在就去诛讨那个大街小巷闹得沸沸扬扬的连环杀人犯，赚个一举成名吧。你们出了名，我家生意说不定也能蒸蒸日上呢」

    连环杀人犯。杀人魔——也就是，死神。

    然后，是在街头巷陌随处都能听到的另一传闻，魔书。

    里夏尔的话成为诱因，慧太郎一边架住克洛伊，一边脑中忽然反刍起亨利告知的事情概要。这要追朔到差不多三天以前。

    〇

    「虽然都是传言，但这两则有着决定性的差别哦」

    在大浴场的角落，亨利与慧太郎背对背泡在水里，用这样一句话开场。

    「死神的传言是基于真实事件产生了。已经出现了许多被害者，国家警察也正卖力地搜查。然后，魔书的传言则恰恰相反，完全无凭无据，只是单纯杜撰出来的」

    「？可你不是说过，都是很没意思的事么？」

    虽说加了一句「特别是后者」，但既然出现了实际损害，死神的传言果然不可轻视。

    「啊，不是的不是的。我说的没意思只是事件发生后所产生的那些讹传，并不是在嘲笑事件本身哦？你想，死神这个通称，从早期便在民间扎根了，根据少数目击者的证言描述，凶手似乎带着长得荒唐的『镰刀』呢」

    「镰刀？也就是大镰刀么？那可真是少有啊……」

    提到死神，或许就会想到大镰刀。可是在慧太郎看来，那是不伦不类的兵器，将长柄武器本就不多的优势破坏得荡然无存。

    「最初的事件发生在你漂流到海岸上之前——我想想，大概是两个月之前吧？是在普鲁士王国的偏远地区发生的，过路杀人剥皮事件」

    「普鲁士？那么，这原本是国外的事件？」

    「是啊。然后在国内也发生过几次相同的事件，而每一起事件所用的手法都很相似，在『某个特征』被发现之后，才正式认定那是连环杀人事件。犯人顺势穿越国境侵入法国后，各地纷纷出现被害者，而最近蔓延到了巴黎。维多克似乎也对这件事跟踪了一段时间。据说活动范围正不断向西延伸」

    既然如此，也有来非尼斯泰尔省的可能性么。原来如此，所以才会在女孩子们之间闹得沸沸扬扬啊。

    「那么，『某个特征』指什么？」

    「指凶器不明。据说，只知道凶器似乎是刀具」

    「什么？不、等一下。你刚才不是说凶手拿着大镰刀……」

    「所以说，那只是讹传啦。就目前来看，感觉很可能是目击者看错了。只不过，如果杀人魔用了那种故弄玄虚的凶器会造成会社轰动，这样只会让报纸上出现类似『死神惊现！』之类吸引眼球的字眼来煽动民众。首先试想一下吧，如果杀人魔用的是这么明目张胆的凶器，早就该被逮到了吧？」

    「……体积却是太大了些。就算是可分解的构造也存在极限呢」

    就算用什么东西收纳起来携带，终究无法像慧太郎的爱刀一般轻易伪装。最近春意烂漫艳阳高照，就算想要藏到衣服下面也会因为衣物厚实反而引人注目。

    「还有，受害者的伤口非常平整哦？据说几乎是瞄准胸口或脖子等要害一击毙命。连骨头的切口也干脆利落，很难想象是用普通刀具作案的。然后，现场几乎没有争斗过的痕迹。现已被确认的就有十七人遇害呢」

    「十、十七人？短短两个月，十七个人！？」

    「对。节律非常惊人对吧？平均三天杀一人——喂、别看这边！让我说几次啊你！？」

    「对、对不起。我太吃惊了，不经意就……绝对不是故意的……」

    「还是说你想看么？趁姐姐我集中精力的时候蹬鼻子上脸？你心安理得？」

    慧太郎感觉到强烈的轻蔑之息。此刻慧太郎直观的感觉到，「刚才你和克洛伊吵架的时候，已经连带着她全看到了哦。非常漂亮，特别是腿部的线条」如果像这样自白的话，必将小命难保。

    「可是，是这样啊。已经有十七个人遇害了啊……太残酷了，简直是恶魔的行径」

    慧太郎感到义愤填膺，小声嘟嚷起来，而亨利顿时转为焦急的语气，说道

    「等、等一下等一下！你该不会又再想什么蠢事吧！？」

    「咦？不会的，我当然不会有那种把杀人魔铲除掉的想法啊」

    不论背后有着怎样的内情，慧太郎都不能容忍杀人的行径。慧太郎已经斩杀过一位，虽说当时状况错综复杂，可还是对这样的自己无法释怀。话是这么说，但慧太郎也十分清楚，对方是个身负十七条人命却依旧能够不断摆脱警方追捕的周密之人，不是运气好就能对上的。

    事情正因为离自己很远，所以才叫做传言。虽然不是完全没有感到惋惜，但果真就如玛尔缇娜所说，不是主动介入的那种事。

    「那么魔书呢？你说无凭无据的那个」

    「那件事真的很荒唐哦。毕竟内容讲的是『读过就能成为魔女的书』那种殊属可疑的玩意呢」

    慧太郎怀疑起自己的耳朵。读过就能成为魔女？也就是说——

    「能、能够变得可以使用魔法么！？这可非同小可啊！」

    「变不成哦。要是那么简单就能成为魔女，我的生意不就没法做了么。——我说啊，慧太郎。你大概是忘了吧。魔法可是『用血行使』的哦？」

    「……啊」

    慧太郎发出木讷的声音。因为这是众所周知的魔法的大原则。

    「咦？奇怪。那这其实……？」

    「没错。只是单纯的讹传。就是那种逗大家一乐的玩意。和前不久流行的降灵术一样，人只要看到了可怕的东西，就立刻想让超自然现象发生在自己身边。再说，读完书成为魔女就去『开启第二人生』『改变眼中的世界』，这听上去完全就像小孩子一样。魔法可不是那么童话的东西啊」

    可能是深知魔法的危险性，年轻的魔女才会表现得有些愤慨。

    「虽然不知道具体的出处，但传言基本上是以年轻的小姑娘们为中心流传的。实物明明完全没出现过，却有一大堆打着魔书名号的欺诈书籍出版，这或许是某家出版社制定的经营策略呢。总之不管怎么说，这件事不过如此」

    亨利随便地进行了总结。因此，慧太郎也松了口气，但另一股疑念又立刻涌了上来。——既然如此，为何玛尔缇娜会说出那番意味深长的话呢？

    玛尔缇娜·罗塞里尼。在某种意义上，她才是最难解的谜。

    「哎～，话说慧太郎。不好意思，突然换个话题」

    「嗯。——啊、咦？什么事？」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哦。就是、那个……你，这个周末……有空么？」

    慧太郎后来在想，那时的自己意识基本都被玛尔缇娜带走了，所以完全没能察觉到亨利期待的眼神。

    如果察觉到了，虽然还是会拒绝，但至少应该会斟酌一下遣词。

    〇

    「……亨利还在生我的气么。一定还在生气吧」

    抱歉，不行，我和克洛伊有约——殊不知如此冷淡的回绝之后，亨利的心情急转直下，在那之后就一直没跟慧太郎说什么话。慧太郎知道她和克洛伊素来不和，觉得应该稍稍顾虑一下。虽然为时已晚，慧太郎还是追悔莫及。

    「怎么了，慧？颜色不太好啊。啊，难道晕车了？」

    「不、不是，我没关系。我完全没事」

    为了不让身旁抓着吊环的克洛伊担心，慧太郎勉强回以笑容。现在，慧太郎与克洛伊正乘着路面蒸汽机车，向街道中心移动的途中。在克洛伊办完事的时间点上，今天的目的就已经达成了，可是时刻未过正午，留下了大把闲余。毕竟克洛伊难得来到伊斯，于是两人准备稍稍逛一逛。当前首先是吃午饭。

    「中心区有一家雅致的咖啡厅。味道也不赖」

    「是么？真令人期待啊。啊，可是太贵的话……」

    「呵呵，不必担心。我对拘于形式的店也不感兴趣」

    慧太郎松了口气。本来这种情况应该由男性请女性才对，但很不巧，慧太郎囊中羞涩无力为之。虽然亨利给了当助手的一部分委托金，但那实在算不上多。

    顺带一提，慧太郎当初拒绝接受这份报酬。只要能帮自己的恩人亨利，慧太郎就算做白工也毫不在意，而且就算不分给慧太郎，她所得到的报酬大多也会用来添补本家。慧太郎觉得受之不起。不过亨利言辞严厉，慧太郎也就从命了。

    ——笨蛋！做白工可是贱卖自己哦！？这种行为不只是看不起你自己，也是看不起认同你的人啊！知道么！？

    慧太郎明白了，认为她的话十分在理。道理必定总是站在她那边。

    「？你怎么一个人在那儿点头？」

    「诶？啊、啊啊、～呃……哇，快看！那只狗毛茸茸的啊！」

    「那是博美犬。顺带一提，这个话题刚才已经聊过了」

    摇晃的车内，坐在座位上的老妇人的腿上，一只博美犬叫了一声。装模作样指向那只狗的慧太郎僵住了，然后身旁的克洛伊鼓起脸。

    「……反正你心里惦记着亨雷特吧？」

    太敏锐了。慧太郎无所适从地放开手，语无伦次的开始辩解

    「没、没那回事。我和她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这种借口，我实在听不下去了。我可不是有眼无珠」

    慧太郎也觉得克洛伊言之有理。可是亨利很固执，既然不肯挑明他们之间的关系，慧太郎也不可能率先开口。

    「……抱歉克洛伊。我并没有瞧不起你」

    「咦？啊，不用放在心上。可想而知，一定是亨雷特不让你说的吧？毕竟她对贵族的厌恶可是货真价实的呢」

    即便在贵族制度已经沦为形式的现在，克洛伊依旧行骑士举止，展现贵族风范，这样的她果真对亨利的偏见耿耿于怀吧。慧太郎嘴上露出苦笑。

    「克洛伊，你真的没办法喜欢上她么？」

    「……算不上吧。我对她的印象大概没有从前那么糟。虽然她还是老样子缺乏协调性，而且总是跟我对着干，但我最近和她吵得很愉快」

    「吵得很愉快？」

    「是啊，毕竟直到不久前，我对她的成见还根深蒂固。现在的她一遇到你的事立刻就会当真，现在总是挑些浅显易懂的小毛病，毋宁觉得有些可爱」

    原来如此，感觉稍稍能够理解。那种时候的亨利，就算吵起架来也奇妙地不会让人觉得太可怕。尽管像现在这样惹她真正生气，被她不理不睬会很难过就是了。

    「是这样啊。克洛伊想和亨雷特，更加和睦的相处么？」

    「被、被你重复这么问实在有些难为情，但我不否认……」

    克洛伊伤脑筋地挠了挠脸，可是接下来「只～不～过！」她改变了语气

    「不管我对亨雷特怎么看，在约会中途想别的女人可是违反礼节的哦？慧」

    「约、约会？你难道把里夏尔先生的话当真了？」

    此言一出，克洛伊的手立刻松开了吊环，插在腰际，以前屈的姿势直直地俯视慧太郎。她少有的露出了充满稚气的表情，慧太郎不明就里地感到体温急剧上升。

    「哎呀，你今天不是弄成这幅打扮了么。这是『想像绅士一样成为我的护花使者』的意思吧？既然如此，请务必让我接受这份关怀」

    「不、不是不是！我并没有那种意思！」

    「……三天前。练剑之时。左边的羞处」

    「唔」慧太郎退怯了。没错，今天陪她外出也是为了向她赔罪。

    「哎，我知道了啊。在下诚心诚意愿意成为您的护花使者，女士」

    「是。您的坦率难能可贵，M.——」

    正要接着说「慧」的时候，路面蒸汽机车开始急转，手离吊环的克洛伊无法维持姿势。慧太郎霎时间抱住了她的身体。站得近真的非常幸运。

    「「………………」」

    于是，殊不知两人在车中央成了相拥之态，彼此在极近的距离下相顾无言。只闻周围的客人小声议论着什么。「妈妈，那两人在做不知羞耻的事情」「喂、不能看！」「哎呀哎呀，都是女孩子呢」「真糜烂啊」「……那家伙，看我待会儿不收拾他！」「真是丑陋的嫉妒呢」诸如此类的话漫天飞舞。总感觉从窗外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言归正传，慧太郎和克洛伊彼此放开了对方，为了掩饰害羞，相互开始了不自然的对话

    「那那那、那个，话说！其实有一件事情还想向你请教！」

    「什、什什什么事，克洛伊！不必客气，尽管问吧！」

    「…………三天前也好，刚才也好，用那种不由让人发出娇声的感觉捏住我羞处的招数，难道是『示现流』的必杀技？」

    「你一脸严肃的在说什么啊！怎么可能啊！？」

    慧太郎羞耻万分，快要哭出来。

    〇

    「……那家伙，看我待会儿不收拾他！」

    「真是丑陋的嫉妒呢」

    亨利将车内的事从头到尾看得一清二楚。她现在人在尾随路面蒸汽机车的双人马车的座位上。在蒸汽汽车引导主流之后，这种昔日的交通工具旧在穿行在一些狭窄的街道中。上述感想，自然来自玛尔缇娜。

    「什么啊，那色眯眯的样子！看不下去了！玛尔缇娜，你看到没！？那家伙竟然趁乱耍流氓哦！？」

    「手法娴熟。应该是惯犯」

    玛尔缇娜兴致索然地回答亨利。亨利「完全没错！」用力点点头。

    顺带一提，亨利和玛尔缇娜坐在罩有遮阳棚的马车座位上，现在为了避免被跟踪对象发现，进行了简单的乔装。亨利今天穿着连衣裙，头上还戴着外檐很宽的帽子，脖子上围着丝巾。可是还戴上有色眼镜实在有些过分了。男车夫不时向她投去怀疑的目光。

    玛尔缇娜也硬是被她弄成了相似的打扮，不过戴上不久前在店面上一时冲动买下的黑色迷你礼帽一看，不出所料，样子有些犯规的味道。虽然她很不注重仪表，但她果真是天生的尤物。

    「那两人要上哪儿去？——啊，再稍微慢点」

    虽说凭借第六感走运发现了慧太郎他们，可要是在这里跟丢，不能保证下次用相同的方法还能奏效。亨利密切注意两人动向，吩咐车夫跟上路面蒸汽机车。

    「用餐？购物？呐、玛尔缇娜，你怎么看？」

    「趁大白天上旅店来一发」

    「噗……！？难、难道是指一举登上大人的阶梯！？」

    「当登之时莫迟疑，登上去吧。by帕拉图（注2）」

    「这肯定不是帕拉图说的！再说，如果真的演变成那样的话就……！」

    宰了他。除此以外没有其他选项。

    「我能走了么？」

    「——？咦！？怎、怎么这么突然！？」

    「我说过，我有想要的东西。虽然之前都在被你拉着到处跑」

    「啊、不，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可是，再陪我一下啦！拜托了！」

    「……理由呢？」

    「理、理由！？呃、这个嘛……你、你瞧！两个人一起偶尔放假的时候侦查侦查，很有意思不是么！？你说对吧？对吧？很开心吧！？」

    ※注2：柏拉图是古希腊伟大的哲学家，也是全部西方哲学乃至整个西方文化最伟大的哲学家和思想家之一。

    亨利明知道是在强词夺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玛尔缇娜那张似乎很扫兴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没过多久，玛尔缇娜微微叹息，双唇翕动着喃喃私语

    『因为要是没了我，被发现的时候借口很难找是吧？毕竟，只是陪我到伊斯来的这个出师之名就没有了呢。……哎，真难伺候』

    怎么回事？刚才感到一阵强烈的哀愍。尽管台词听得一头雾水。——亨利心想。

    「……好吧。我就再让你折腾一下好了」

    「真的么！？Merci（谢谢你），玛尔缇娜！」

    可是，亨利高兴了一阵子之后，立刻萌生一股不容忽视的异样感。

    「不过，虽然是我主动拜托的，可你竟然会为了这种没意义的事情消磨时间，真少见呢。难道你对慧太郎有什么感觉么？」

    既然在大浴场已经见过面了，也说得过去吧——亨利已经告诉过玛尔缇娜自己和慧太郎的关系，一个月前在和慧太郎闹矛盾的时候，也出乎意料地得到了她的助言。玛尔缇娜已经了解到事情约莫的样子。关于用日本的男性名字『慧太郎』来称呼他这一点，亨利主张这是爱称，也姑且让玛尔缇娜相信了。当然，不管怎样也不能向别人挑明慧太郎的真实性别的。

    「莫非，你更想看那个不近人情的家伙？可是在圣歌队没见你们说什么话啊」

    「——也是。要说在意，两边都有吧」

    玛尔缇娜又给出了意外的回答，她居然会这么在意别人。

    慧太郎的话，也不是不能理解。他们俩都是黑目黑发，应该能够激发亲近感。可是感觉不到克洛伊有什么能吸引她的要素。

    而且她并不像自己，有某种特殊的感情在作祟。

    「…………」

    说实话，亨利不喜欢克洛伊。在有别于因为她是贵族啦，性格合不来之类原因的其他方面，丝毫感觉不到能靠近她。

    原因是有的。尽管克洛伊自身并未理解透彻，但在一年前刚刚入学的时候，亨利就因为那个原因一见面便与她争吵起来。在那之后，两人便动辄发生冲突，势同水火，但一年前发生的事一直留在了亨利心里。

    亨利也明白，她拥有吸引慧太郎和其他学生的魅力。毕竟只要还平凡的生活着，她就是一个品行端正气量心胸开阔，仿佛从画中走出来的优等生。

    但是，自己就不行了，脾气跟她不论怎样也合不来。

    感觉，爱虫女孩和那个罗什雅克兰要成为朋友，根本是无稽之谈。

    「——哦、不好不好。现在必须专心跟踪」

    两人仍未下车，足见两人应该是朝中心区而去。尽管由于一个月前『亚巴顿的玩笑』险些再次上演的骚乱，那一带的大路上还留有许多损毁的建筑，但多亏了复兴的推进，街道已经有模有样了。他们这绝对是去找地方吃午餐，不然就是到百货公司买东西的步调。

    「好没情调～。现在剧场可是正在上演『幻灯展』呢」

    「那也算规定项目——！？」

    玛尔缇娜少有的进行吐槽，可话音未落，她脸色遽然大变。

    就像猫把全身的毛一并倒竖起来，从座位上微微起身，凝视着前方的空间。她凝目而视的，是数十米的前方在路一侧建造的小型公寓的四楼附近。

    「怎、怎么了？玛尔缇娜？」

    「……吃惊。兜了兜圈子，却有了意外的收获」

    接着，玛尔缇娜自言自语般说道。她的视线死死的固定在前方，声音里多了几分紧张。

    「找到了」

    下一刻，爆发出某种尖锐的声音，随后是痛不欲生的惨烈悲鸣。

    亨利吃了一惊，视线转向声音的方向，只见玛尔缇娜凝视的那所公寓的四楼玻璃被打碎，一个人影似乎从中飞了出来，在空中苦苦翻滚着逆向朝车道掉下去。不，更正确的说——

    「这、不会吧！？」

    竟朝着正行驶在不远的前方路面蒸汽机车落去。

    〇

    就在慧太郎正向克洛伊讲述故乡风俗及土下座精髓的时候，只闻「咚！」地一声沉重无比的声音，某种东西撞到了车顶上。面对突发状况，慧太郎与其他乘客一起抬起头，不知为何，车顶竟向车内夸张的凹陷下来。

    「什……？」

    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外部撞到了车顶。这让慧太郎迅速察觉到更本质的情况。

    可是，就算是砖块偶然从建筑物脱落坠下，也不至于造成如此夸张的隆起。慧太郎被不祥的预感所驱策，向正前方的男性乘客道了声歉钻了过去，然后将脚踏在了在他背后事先敞开的窗户窗框上。接着，慧太郎一鼓作气探出身体，用手抓住车顶边缘，将身体拉了上去，急忙确认问题所在。

    是人。

    浑身是血的男人以形同坠亡尸体的状态倒伏在车顶上。

    胡乱撒开的四肢纹丝不动，由于身体面朝下，不知是否还有呼吸。但只看男人周围形成的夸张血泊，即使外行人也能看出男人的状态相当危险。

    慧太郎不禁对可谓意料之中的结果咋舌，接着向车内的克洛伊喊去

    「克洛伊！让司机停车！是人！」

    「……、我知道了！」

    克洛伊一句话便掌握了情况，推开乘客向司机走去。幸好乘客们还未知晓状况，没有人开始闹。趁这个时候，慧太郎蹬起窗框翻上了行驶中的蒸汽机车的车顶。穿着便于行动的男装外出，在此刻发挥了功能。然后他接近倒伏的男子，准备仔细调查是否还有脉搏。

    然而，在此前一刻——

    「！？」

    忽然从某处响起了口哨一样的声音。

    慧太郎惊愕地将视线转向身后，只见刚才路面蒸汽机车驶过的位置，建立在车道一侧的公寓四楼，有一个穿着灰色的好像雨衣一样东西的人影。

    神秘人影深深戴着兜帽，从车顶上连他是男是女都无法分辨。只不过，他的一只手正放在嘴边，恐怕吹口哨的就是那个人影。六层楼的公寓唯独那里的窗户被打碎，玻璃碎片散落在下面的步道上。

    「难道，是被那家伙推下来的！？」

    从情况上看，这几乎不容置疑。

    然而，不等慧太郎纵容义愤，离奇之事进一步升级。突然，从那所公寓的屋顶上出现了某种庞然大物。

    那是熟悉的轮廓，只不过，全长若非五六米的话。

    体型细长，有六只足。唯独两只前肢平缓弯曲，相当巨大。头部呈倒三角状，有触须与复眼，背上的薄薄翅膀正激烈的震动着。有种立刻就要飞过来的迹象。

    「螳螂型的！？」

    正式名称不明。可是，除去细微的不同点，那只与慧太郎也熟知的昆虫螳螂如出一辙。螳螂是外观拥有鲜明特征的昆虫，不可能会看错。

    螳螂型的轻盈地离开了公寓楼顶。半是悬停地在空中翩翩舞动，不久后在四楼的床旁停了下来。随即，那个人影不再吹口哨，在他若无其事的跃上的胴体之时，慧太郎也忍不住大吃一惊。

    定睛一看，只见那只巨大的螳螂身上装配着酷似鞍子和缰绳的器具。人影使用那些东西，宛如策马一般跨到了的背上。

    男人正如意地使役——这一幕只能让人如此认定，不作他想。

    接着，螳螂载着人影开始急遽下降。下降到几乎擦到车道的高度，惊险地从鸣响喇叭的蒸汽汽车之间穿过，势不可挡地朝慧太郎冲去。

    「慧，情况我已经向司机说明了！蒸汽机马上就能停——」

    「不行，克洛伊！快提速！」

    从下面听到克洛伊的报告后，慧太郎也明白自己的要求有多么蛮不讲理。毕竟指示她停车的不是别人，正是慧太郎自己。而克洛伊没有对此进行任何反驳，想必是因为她也立刻注意到了那个一边发出骇人的振翅声一边朝路面整机汽车后方追赶的威容，以及意识到了最糟糕的瞬间不到几秒间便会来临吧。

    现在的距离，不论停车或加速都来不及了。慧太郎保护住生死不明的男人，一边防止自己被甩下车向四肢注入力量，一边几欲将喉咙撕碎地纵声狂吼。

    「大家，抓好了————！」

    随后，今天这个令所有人都觉得漫长的这一天，由最初的轰鸣席卷而来。

    〇

    亨利此刻已毫无遗漏地目击了事态的全过程。

    「什……！？」

    背后遭追击的路面蒸汽机车，尾部在冲击之下弹了起来，但机车仍维持原状继续在车道上狂奔。原因在于使用身体撞上的螳螂，并没有停止突进。

    铁轨与车轮之间撒出大量的火花，路面蒸汽机车不敌过剩的动量最终脱轨。瞬息之间，侧翻的车体又被按住，一边发出嘎啦嘎啦的怪声，一边如同在开恶劣的玩笑一般开始在石砖地面上侧滑。想要躲闪机车的蒸汽汽车发生连环追尾事故，几辆车打错方向盘冲上了步道，扎进了橱窗里。甚至有车燃起熊熊大火，周围充斥着困惑逃走的人们的惨叫与怒吼。

    恍如噩梦的光景。

    前不久还十分祥和的街道，转眼间被降临孳生的灾厄轻而易举的弄得一塌糊涂。

    「……！」

    面对惨烈的事态一时呆住的亨利认识到路面蒸汽机车被螳螂猛然『搬走』，重拾自我，向反射似的停下马车的男性车夫怒吼过去

    「你在干什么，追上去啊！追上机车！快！」

    「说、说什么傻话！那可是啊！我可不干！」

    这确实是十分正常的反应。亨利咬牙切齿，无奈之下只好自己朝机车后面追赶过去。而她正要起身的时候，忽然发觉身旁的玛尔缇娜不见了。亨利吓了一跳，向周围张望后，看到似乎率先下了车她正站在倒在路上的蒸汽两轮车旁向自己轻轻地招手。亨利连忙下了马车向她冲去。

    「这个你会骑么？」

    「……会！可原车主呢！？」

    「睡着了」

    玛尔缇娜淡然地指了过去。亨利朝那边一看，那里的确有一个男人摊着大字翻着白眼。应该是被突然出现的吓得魂飞魄散，直接从单车上滚下来的吧。

    亨利当机立断。这辆自动两轮车上配备着好几根蜿蜒起伏的排气管，是酷似竞速赛车的构造。亨利扶起自动两轮车，撕破连衣裙的裙裾，大胆地露出自豪的美腿，跳上了座位。此举在旁人眼中当与趁火打劫无异，但在这非常之时只能暂且拜借。

    「出发。快点。还有别摔了」

    「好咧，看我的！——喂、你怎么也上来了！？」

    听到向自己堂而皇之地下达的命令，亨利向身后一看，只见玛尔缇娜跨上了后座。

    「不坐白不坐？」

    「这完全算不上理由吧！太危险了，你就在这儿乖乖呆着！」

    「不要。别废话了，快出发。情况紧急，请注意安全驾驶」

    「这不是给我添乱么！？啊、受不了啦，一个个都这样！」

    什么都不用说了。亨利立刻快速转动加速器，打开手边的节流阀。蒸汽自动两轮车潇洒地冲了出去。

    蒸汽汽车在路上横七竖八，把路堵得水泄不通，载着两位淑女的机械骏马从车与车之间穿过，引擎扬起嘶鸣，朝着已经拉开数百米距离的路面蒸汽机车一路疾驰。亨利以华丽的驾驶技术纷纷避开障碍物，脑中浮现出方才目睹的的身影，萌生强烈的焦躁，以及些许的感慨。

    「那个大得过分的镰刀……！错不了，一定是『断头螳螂』！」

    亨利不由自主的将那个名字脱口而出，随即在身后抱着亨利腰的玛尔缇娜问道

    「那很出名么？」

    「不！不如说在螳螂型的之中，『他』属于相当少有！」

    亨利也是第一次见到实物。和通常的昆虫比起来，即便出现与否存在不太受风土影响的倾向，但各个种类的主要栖息地带基本是固定的。断头螳螂本应多生在更加炎热的地区，如果当前的情况不是这样，亨利一定会让它成为自己的观察对象。

    「断头螳螂是雌雄力量关系颠倒的螳螂！雄性的身体更大更强劲，似乎在雌性产卵后也会将雌性吃掉！」

    「大男子主义呢」

    「而且『他』是非常残暴的，虽然个体最大不会超过10m，可就连小型的圣蜣似乎都会捕食！」

    正因为在大都市的正中央出现那个货真价实的捕食者，所以才棘手。

    由于『他』是在法国鲜少能够看到的，所以针对『他』的都市防卫机能似乎等同没有。若是像前日的饕餮飞蝗群那样因为相变异而习性变化的话姑且不论，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不认为是单纯的偶然。

    「那只螳螂看起来正被刚才那个穿雨衣的人操纵着」

    「……果然只能想到这个原因了、么」

    亨利对玛尔缇娜的指摘噬脐莫及。说到能够操纵的人，真面目不言自明。

    恐怕对方是。

    他们是为了向社会主张自己的权利，不惜进行恐怖活动的的秘密结社。

    殊不知仅仅过了短短一个月，竟又被迫与那些家伙发生瓜葛。让相同的对象两次为所欲为，伊斯的面子实在挂不住了吧。亨利对此也气恼不已。

    但目前问题最大的是慧太郎。一旦和那帮家伙扯上，他一定会完全丧失冷静。

    「那家伙，要是别乱来就……」

    「亨雷特，看那个」

    亨利话音未落，玛尔缇娜发出稍显迫切的声音。仅从她的态度就能感觉到，事情不止如此。

    亨利一边驾驶蒸汽自动两轮车，一边向她所指的方向抬头看去，只见有一群人影在屋顶之上飞跃移动。他们正以超乎常理的速度朝这边过来。

    亨利一时怀疑这是的援军，可其实不然。他们身上穿着的显然是弄错时态的法袍，尽管用兜帽蒙着脸这一点与约瑟夫等人一致，但兜帽的颜色是如同主张洁癖的白色。在一些细致的地方进行过金丝刺绣，是富有宗教色彩的服装。

    而且那群人分别从怀中取出两柄形同十字架的短剑双手分握，这让亨利背脊窜过一阵寒气。那是『十字短剑』。是被称为『慈悲』，某特殊组织对人进行暗杀或拷问时经常用的东西。既然如此，那帮家伙就是——

    「梵蒂冈的，异端审问部！？」

    「不仅仅是这样」

    亨利的话被玛尔缇娜静静否定。她的声音此刻前所未有的凝滞。

    「脖子上挂的珠串有些奇怪」

    「？亏你看得出来了啊——等等，珠串有些奇怪？你是说，『角度』！？」

    亨利感到背后的玛尔缇娜点了点头。玛尔缇娜没有理会觉得不妙的亨利，直白地将语言带了出来。

    「——大概是吧」

    〇

    被螳螂型的推着侧翻的路面蒸汽机车，车体随着犹如颤抖的骇人声音在地上摩擦，继续在道路上冲刺。慧太郎在即将被摔到空中的瞬间勉强用一只手拉住了机车翻向上方的侧面，将自己和浑身是血的男子拉了上去。

    「哈ー、哈ー……可恶！」

    男人奇迹般的还活着。尽管还是没有意识，但胸口正小幅地上下起伏。但是，若不马上让医生进行诊断，还是会丧命。此刻慧太郎头一次察觉到，尽管他不省人事，却还是很珍惜似的用双手抱着什么，但慧太郎现在没有闲情去检查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脚下传来乘客们的惨叫，这也在所难免。他们现在挤成了一团，其中或许会出现伤者。慧太郎也担心车内克洛伊的安危。

    只是，这一切——都得留到解决眼前这个家伙之后再说。

    「……你这家伙」

    慧太郎向对方投去尖锐的视线，从刀袋中取出无垢娘矩安。随即拔刀。

    敌人近在眼前。如今依旧是灰色雨衣打扮的人影，从如同爬行一般飞行着仍旧推着路面蒸汽机车的螳螂背上跳到了车体的侧面。

    虽然体格很小，但应该是个男人。乍看之下手中没有武器，可给人一种十分敏捷的印象。不管怎样，既然对方是，那么这个男人无疑就是。即便对方赤手空拳，也讨不到任何好处。

    「立刻让停下来！车中可是载着大量的乘客啊！」

    「……少年？不、少女么」

    对方从隐藏容貌的兜帽下面漏出似乎在推测慧太郎身份的呢喃之声。可是，慧太郎当即将这些事情抛在一边。男人举起手，示意慧太郎背后。

    「我的目标是躺在你身后的那个男人。把他交给我，我立刻就走」

    慧太郎维持着警戒，向身后生命垂危的男人一瞥。

    「……你打算把他怎样？」

    「拯救他」

    回答得毫不犹豫。慧太郎原本笃定眼前的男人就是将背后的男人推落公寓的罪魁祸首，如今呆住了。可接下来的台词轻易的抹消了慧太郎的困惑。

    「将他送到主的身边，使其灵魂获得永恒的拯救」

    「、这不就是『杀』的意思么！？」

    「我别无他法。除此之外他无法得救。他已经『为时已晚』了」

    简直莫名其妙。这个男人从遣词到气场，本就给人一种十分含糊的印象，而且不知该说他整个人模棱两可，还是该说他情绪波动极大。

    不，现在不用去想这些，救人高于一切。

    「——我不会把他交给你的。给我立刻让这辆车停下」

    慧太郎摆好蜻蜓的架势后，想必对方也明白了慧太郎一心交战。男人微微沉下重心。

    「……可悲。你实在很可悲」

    「？」

    「你的方法错了。这样是……这样是、救不了他的！」

    仿佛有什么东西突破了忍耐的极限，男人骚然地发出狂吼，立刻以脱离人类范畴的神速冲上前去。他挥出右臂，然而仍看不到手中有何类似兵器的东西。

    莫非是手刀！？——慧太郎之所以如此怀疑却仍旧毫不松懈地转为守势，自然是考虑到了对手是的情况——结果，这个判断是正确的。

    「！？」

    铿！迸发出终究无法认为是空手击打时所发出的硬质声音。

    男人劈下右臂的瞬间，某种锐利的东西削到了无垢娘矩安的刀身。

    慧太郎虽然没有看穿其真面目，还是间不容发的施以前踢，将突然转为急迫神态的男人强行推开。瞬息间被逼退的男人在兜帽之下明确地表露出惊愕。毕竟常人无法完全应对的攻击被轻而易举地防住，这自当不遑多论，而且男人被接踵而至的踢击命中腹部视线下伏的毫厘之间，更是完全跟丢了慧太郎的身影。

    慧太郎在男人的正上方。施展前踢之后，慧太郎即刻未经助跑，毅然一跃而起。

    看到这一幕，只要是拥有正常思考能力的人，无疑会不约而同的大叫「愚蠢」。在行驶速度与蒸汽汽车不相伯仲的路面蒸汽机车之上，哪怕短短瞬间，放弃立足点都无异于自杀行为。

    「……库」

    时机的掌握稍有偏差便将殒身石板，瞬间丧命。慧太郎高高地在空中翻滚，将重心运向作为回旋支点的胸部附近，又在空中调整姿势，让重心迅速移向落地的脚。划出抛物线的物体竟在中途突然开始以直角急速下落，这在旁人看来想必是荒谬绝伦的一幕。

    慧太郎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并非雨衣男子。是故，慧太郎从他头上一蹴而过，如今朝着不断推行路面蒸汽机车的螳螂型的而去。

    「疾！」

    慧太郎将近乎令空气颤动的气魄迸发出来，以下落的姿态由大上段一击而下。螳螂镰刀状的左前足被斩断，一边撒着体液，一边发出凄惨的鸣叫。

    慧太郎在机车的尾端的边缘着地之后，之前存在于眼前的压力骤然消散。或许因为突遭痛击十分吃惊，螳螂型的振起翅膀退到了空中。

    路面蒸汽机车在惯性的作用下前进了一段时间，不久在一个宽阔的路口停了下来。失去一只镰刀的螳螂摇摇晃晃地在较低的高度维持滞空，渐渐不知所措一般在车道上下落，站起来。而此时，慧太郎听到背后传来声音。

    「竟然躲过了我的攻击，还伤到了鲁多鲁夫……？」

    鲁多鲁夫，是那只的名字么。慧太郎重新架起爱刀，转向身后，再次与雨衣男子对峙。从位置关系上，敌人现在离掉下公寓生命垂危的男人更近。可是，在如此距离背对对手转而攻击目标是多么愚蠢的行为，想必男人应该明白。男人疑心重重地问道

    「你，是人类么？」

    「我是人类。而且你也一样」

    男人沉默。慧太郎在刚才的一次交锋中，对他是的怀疑转为确信。

    「我也有一事想问。你果真是的人么？」

    这本该只是单纯的确认。可不知为何，男人犹如被戳中软肋，一时战栗起来。

    「——放屁！我是那种恐怖组织的同伙！？拯救苍生的我么！？」

    「什……？不、不是么？」

    「废话！这对我可是奇耻大辱！」

    男人唾沫横飞大叫起来，他的口吻中隐约流露出憎恶，看上去完全不像信口雌黄。完全看不出男人的身份，而且由于对方是，也无法随便手下留情，慧太郎站在停下来的路面蒸汽机车上，无从决断。

    由于情况险峻，过路的人和车辆争先恐后地逃跑，这个路口陡然化为空白地带。可就在此时，一群人不请自来地扑了过来。

    慧太郎仅用视线进行确认，只见隐匿容姿的十余人的白衣集团从各处的死角与建筑物的上层出现。他们双手握着叫做十字短剑的短剑。

    他们俨然释放着一股威慑力，至少看上去并不友善。慧太郎恰如其分的向他们投以警惕，没多久，一个男人从众白衣人之间走上前来。

    他的装扮与其他人基本相同，可不知为何，唯独这个男人的武装有所不同。他右手随随便便地握着一柄犹如将十字短剑照原样放大后的长剑。

    「——真是让我好找啊，贝诺瓦先生」

    长剑男子愉快地对伫立在慧太郎眼前的男子说道。似乎叫做贝诺瓦的男子尤为不悦地睥睨众白衣人。

    「……假借神威的俗物们，你们的鼻子是怎么嗅到这儿来的？」

    「你也知道，我们的看家本领就是人海战术。布下天罗地网不在话下呢」

    「哼，真是辛苦你了。洁身自好的梵蒂冈，想要抹消我这个污点么」

    「、梵蒂冈！？」

    慧太郎对贝诺瓦口中脱出的话终究无法置若罔闻，不由惊呼。此刻长剑男子方才头一次从兜帽之下将视线移向慧太郎。

    「啊，你是刚才那位。哎呀哎呀，刚才有幸拜见到了你和贝诺瓦先生的精彩交锋。你一介女流年纪轻轻，身手竟如此了得。——啊，我也该露出真容相对才是呢」

    或许是觉得在女性面前有失礼数，男人用空着的手抓住了兜帽。其他众白衣人焦急地想要制止，可长剑男子坦荡地将自己的真容暴露出来。

    男子远比声音中给人感觉的印象更加年轻，似乎只有二十出头。金色的蓬发，锐利的三白眼，右脸到鼻子有一道深深的伤痕。他嘴上总是皮笑肉不笑，粗草的敬语与问候不太像一位圣职者。

    「我叫瓦莱里奥·贝卢斯科尼。还远远不够成熟的我，姑且受命指挥这队人马。与那边那位贝诺瓦先生虽是初次见面，不过有些渊源吧」

    「……少开玩笑了。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异端审问官还是什么？」

    包括自称瓦莱里奥的男人在内，众白衣人似乎是来找贝诺瓦的，这一点从刚才的对话中也隐约能够察觉到。虽说是梵蒂冈的人，可他们竟能在光天化日堂堂正正地拔出剑来，浑身散发着一股久经战场之人的独特气息，显然不是修道士。

    「我们是什么人？哼哼，真是个哲学问题啊。那么，是回答呢，还是不回答呢——」

    「慧！他们恐怕是！」

    正当瓦莱里奥准备再度蒙人的时候，慧太郎当做立足点的路面蒸汽机车，侧门忽然打开，背着一个长方形收纳盒的克洛伊出现了。她的位置大概在贝诺瓦身后3m，就在倒伏不动浑身是血的男子跟前。

    身着礼服的她熟练地登上车体，在极近的距离上一边戒备贝诺瓦，一边接着说下去

    「抱歉，我来晚了。被乘客们挤来挤去，出来花了些功夫。我简单的看了看，应该没人伤得太重」

    「……这样啊，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慧太郎松了口气。乘客中无人丧生固然是好，不过最重要是看到克洛伊生龙活虎，慧太郎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她在肉体上和精神上似乎都很坚韧。

    「那么克洛伊，你快点回车内——」

    「让我恬不知耻的藏起来？别说笑了。眼下如此，我身为骑士，岂能不去成为人民的盾牌。而且，抢先迎击敌人的你，现在可没资格对我说教哦，慧」

    回答不出所料。慧太郎被蕴藏着坚强意志的两只碧眼震慑住，有气无力的应了声「……我明白了，但不要乱来」就此作罢。

    「然后，你说他们是？」

    「千真万确。他们身上佩戴的那串奇异珠串便是证据」

    克洛伊如此相告，慧太郎这才注意到。挂在众白衣男子胸口的珠串全都绽放着银光，经人点醒后，感觉确实有些奇怪。

    「歪的……？」

    不是形状，是角度。

    白衣人的珠串，作用似乎是用来扣住外套，可不知为何，十字架的位置向右倾斜了45°。就像一个扭曲的叉记号。

    「——『支十字』。据说，圣人将自己绑在十字架，送上刑场的过程被象征化之后的产物，就是它。记得含义是『一手承担一切之污秽』」

    「这是，的徽章？」

    「不，只对了一部分。他们可谓是梵蒂冈，暗部中的暗部」

    慧太郎对的认识，充其量仅停留在他们是近年由教皇厅设立，对抗的专职武装组织这个层面上。如今听克洛伊说，他们是被交予肮脏工作的一群人，慧太郎只觉晴天霹雳。

    「诶？这位小姑娘，你似乎对我们的事很了解呢」

    瓦莱里奥以佩服的口吻说道，克洛伊眼睛里射出强力的视线。

    「M.瓦莱里奥，希望你解释清楚！这是怎么回事！？虽说你们是梵蒂冈的人，但竟然在他国领土展开战斗行为……政府的许可呢！？」

    「当然拿到了哦？只不过，那不能透露的约定呢」

    瓦莱里奥耸耸肩，对克洛伊的怒气不屑一顾，接着用略带威胁的口吻说道

    「……对。即便我们没有拿到正式许可，也已经得到了法兰西王国权贵的认可。根据情况，将碍事之人封口也不成问题呢」

    「什！？」

    「所以呢，这位可爱的小姑娘。总之还是能别太多管闲事，让我们完成目的如何？这样一来，你们也能早点回去休息呢」

    听瓦莱里奥口出狂言，克洛伊动摇起来。慧太郎思考起对方所言的真伪。

    毕竟对方大动干戈，还把脸也露出了出来，与法国政府间签订过密约的那番话，未必是信口开河。

    「……你们的目的是他么？」

    慧太郎瞥了眼从刚才起一直不吭声的贝诺瓦，问道。瓦莱里奥理所当然般点点头。

    「另外，那边浑身是血正在睡大觉的人也是。他手中的『书』也是」

    又是那个男人么？——慧太郎颦蹙起来。贝诺瓦也好梵蒂冈也好，都对某一个人如此执着么？还有书？难道说，就是男人十分珍惜地抱着的那本书？刚才没有能够好好确认，不过贝诺瓦的目标也是他手中的书？

    「你们打算把他们怎么样？杀掉么？」

    「如果可以，我们也想捉活的。但要是情况不允许——」

    此时贝诺瓦表现出可疑的举动。他应该是判断慧太郎专注于与瓦莱里奥间的交谈，存在破绽吧。贝诺瓦转过身去，想要收拾掉背后的克洛伊，然后一口气结果目标。但慧太郎看穿了他的想法。由于彼此都站在停止在不自然状态下的路面蒸汽机车上，稍一用力就会产生细微的震动，从脚底传过来。

    慧太郎以抢在贝诺瓦实施之前的形式冲上前去。接着，慧太郎向晚一步展开行动他的脖子横削过去。贝诺瓦立刻屈身避开，他明白由于脚下不稳无法充分发挥自身的身体能力，接着便沉吟起来，朝路面跳了过去。

    「嘁……！过来，鲁多鲁夫！」

    贝诺瓦直接跳下车道，但他也不希望被瓦莱里奥包围，便跳向空中，叫来自己的同伴。螳螂型的身体离开石板，一面将重白衣人掀开，一边向主人身边飞翔，在空中漂亮的抓住了主人的身体。螳螂就这样让贝诺瓦骑到背上，又一次在周围悬停下来。慧太郎眉宇微锁。

    「……怎么回事？不是用魔法操纵么？」

    贝诺瓦刚才没有表现出类似的举动。据亨利说，使用药品让听话的方式存在着极限，似乎只要不是那样施展极为高等的魔法，是不可能自由使唤的。

    不、这就算想破脑袋也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是——

    「克洛伊，让一下！」

    「什、什么？」

    慧太郎从目瞪口呆的克洛伊身旁穿过，冲向仰卧的男人身旁，移开了他就像按住自己肚子一般交叉的手，在下面，的确有抱着一本书。

    不清楚是什么书。完全被血和脂肪弄脏的黑色封面上，没有标题和著者名。慧太郎二话不说将这本书举了起来，同时向对面大声喊道

    「你们想要的是这个吧！？」

    「「……！？」」

    贝诺瓦与瓦莱里奥脸色大变。慧太郎心想，他们果然都相当重视这本书，既然如此，它能够成为交涉材料。于是慧太郎抱着一丝希望，接着说道

    「这本书我给你们！所以放过他吧！拖久了，他真的会丧命的！」

    「……不不不，要是能够这样，我们就无需如此劳师动众了哦？」

    瓦莱里奥轻佻地回应。可不知为何，他双瞳中充满复杂的颜色。

    「很不巧，这办不到。对我等而言，这个人也很重要。半死不活却依旧死不松手……足见他应该已经读过了吧」

    「、既然如此就换个地方！和你们在这里打，会连累乘客的！」

    慧太郎也觉得对方根本不会答应这种蛮横的要求。当然，慧太郎不想对男人见死不救。但是，即便自己不表露出反抗的意志，贝诺瓦和瓦莱里奥等人也会围绕着书与生命垂危的男人在这里上演争夺战吧。先不提书，男人已经生命垂危，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究竟该怎么办——正当慧太郎想方设法打破局面的时候。

    「……没……了……」

    忽然，贝诺瓦如同因缺氧而喘息一般说起话来。他的语气给人感觉他被逼得很紧。

    「没时间了……！」

    慧太郎毛骨悚然。因为他的气场有着之前所无法比拟某种决定性的差异。其他人大概也发觉到了危险的预兆，都朝贝诺瓦注视过去。

    「不把书一本不留的处理掉……将无法挽回遭贬之人的尊严，无法阻止他们的堕落！不论是我还是他们，都没时间了！要救赎，一定要给无法得救的他最后的救赎！」

    「、慢着！」

    「所以——……别来妨碍我！！！！！」

    贝诺瓦毫无预兆地爆发了。从他所发出的嘶吼听来，只能认为他脑中弦已然尽数崩断。慧太郎不想因为思虑不周而破坏平衡，大声制止，然而终归是白费力气。

    激动的贝诺瓦所释放的怒火，螳螂型的感受到，开始向慧太郎发动突进。

    于此处迎击必将殃及克洛伊与垂危的男人。深知这一点的慧太郎将书收如怀中，毫不犹豫的地从路面蒸汽机车上纵身投入虚无的空中。然后，他双手握住无垢娘矩安，对准以迅猛的速度逼近的庞然大物白刃一闪。

    然而、可是——铿！再次响起了铮铮的神秘金属声。

    慧太郎虽然面前穿过螳螂型的挥出的右前足，但近身之后倾注全力释放的一刀，却被贝诺瓦从背上伸下的右臂牢牢接住。

    不，正确的说，是从他右臂中伸出来的，某种白色像剑的东西。

    「什么！？」

    慧太郎惊愕不已，贝诺瓦趁此机会，又令螳螂型的用已被斩断的左前足如挥砍般砸了过去。慧太郎以一寸之隔将其躲开，但身体仍停在空中，强行活动导致姿势严重破坏。接着，贝诺瓦的右臂刺了过来。

    这次看到了。刹那间的剑戟相抵，让慧太郎完全认清了它的真面目。

    贝诺瓦从雨衣袖子下面伸出的手臂中，陡然裂开一道口子，形似骨骼的东西错综复杂的搅合在一起，从内部飞出，当即展开、伸长。那就好像折叠式的刀一样，目测刀长能达到一米半，化作了长距离兵器。

    那是，镰刀。

    虽然勾勒出极端的弧形，但与通常的单刃刀尖不同，是曲侧内面具备刀锋的特异兵器。此乃是仅对『割』进行特化的器械。

    身披灰色雨衣的男人从手臂中生出如此东西，这其实很容易与人们所尊崇的司掌死亡的偶像结合到一起。三天前亨利说过的台词，俄然在脑海中浮现。

    ——根据少数目击者的证言描述，凶手似乎带着长得荒唐的『镰刀』呢。

    下一刻，慧太郎大叫起来。朝着本以为不会有所牵涉的，传言中的主角。

    「你是……死神！？」

    「我可不记得自己这么说过！」

    随后，从贝诺瓦左臂伸出的大镰刀卷起飓风，逼近慧太郎。交兵正酣时，贝诺瓦在兜帽下面的真容微微露出。在看到手臂变形成镰刀状的时间点上，慧太郎已然心中有数，贝诺瓦的面容果然呈现出浓郁的螳螂的特征。

    「库……！」

    慧太郎以一纸之隔避开欲将头刺穿的刀尖，虽不完全，但肩头撒出大量的鲜血。这一次，慧太郎致命性地丧失平衡，束手无策地直接向路面坠落下去。

    途中，那本书被抛向空中，然而眼睛没有追逐它的余力。

    〇

    「慧！？」

    克洛伊尖叫起来。因为慧在空中向以及操纵的男人放出了一击，却遭到反击坠向车道。即便如此，慧还是在下落途中扭动身体，勉强交换了上下位置，避免头部直接撞上石砖，果然身手不凡。可是，慧没有完全完成受身，在几乎四体伏地的状态着陆后，立刻当场跪了下去。

    看准这一刻出动了。

    白衣部队兵分两路，一路冲向与一起滞留在低空的贝诺瓦。另一路为瓦莱里奥所率，冲向刚才从慧的怀中掉落在地的那本书，进行回收。慧察觉到这件事，连忙准备起身，但似乎下落的冲击令腿部疼痛难忍，无法如愿。剧痛令她面容扭曲，她现在不是能够奔跑的状态。

    「——！」

    克洛伊毫不犹豫。在位置上，自己能够先抢到了那本书。如今瓦莱里奥等人若被自己拖着，自当不会盯上身旁这位不省人事浑身是血的男性。

    「、克洛伊！？」

    背后传来慧的声音。似乎察觉到克洛伊意图的瓦莱里奥也露出厌恶的表情，然而瓦莱里奥二话不说举剑刺来。克洛伊卸下背上的收纳盒。

    「不行，躲开！克洛伊，你应付不了这么多人」

    「——慧，有一事我必须向你谢罪」

    慧的声音戛然而止。慧应该是没有察觉到我话中的含义吧。——克洛伊打开收纳盒，头也不回的继续说道。瓦莱里奥等人以逼近跟前。

    「三天前的早晨，与你交手之时，其实我并未使出真本领」

    「什……？」

    「啊、并不是那个意思，我在剑术上远逊于你乃不争之事实。我个人并没有隐藏实力，只是『在情况上无法使出实力』罢了」

    克洛伊握起收纳在盒中，刚刚重新打磨好的爱剑。

    只不过，数量是左右各一柄——共计两柄。

    「只因道具不备哦。由于练习之时基本也用的是真剑，『右』自当不论，而稍稍特殊的『左』在那天早晨，实在无法筹到收刃品」

    「二刀、流……？那么，这就是你的……？」

    「对。此乃克洛伊·埃马纽埃尔·德·拉·罗什雅克兰本来的风采」

    克洛伊边说边举势。右手是一柄外观美丽的西洋剑，罗什雅克兰家的宝剑『吹雪』。然后左手是一柄很小，但剑身厚实，护手形状特别的『牧马人』。然后将两柄剑分别置于规定的角度。

    「慧，现在就让你——见识见识我的本领！」

    「你在叽叽咕咕什么！闪开，受伤了我可不管！」

    这是瓦莱里奥的说的话。他借飞冲的势头，一记袈裟斩向克洛伊劈下。不过他没有竖起剑刃，故意用了剑背的部分。

    克洛伊不禁苦笑，只觉他是个人天真的男人。

    所以，克洛伊要将他切实的感受到小看自己是多么的愚蠢。

    克洛伊率先举起的，是左手的牧马人。可是指向对方的并非剑尖，而是旨在将剑柄包覆的护手。她先用流线型的那一部分将直扑而来的攻击化解，接着用锯齿状的刀锋缠住对方的长剑，迅速推了过去。随后，她同时充分施展右手的吹雪。

    「！？」

    眉心、颈动脉、胸部、双肩。西洋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放出五段连刺，瓦莱里奥无法用兵器进行防御，大惊失色，向后跳开。接着，另外两名白衣人将他替下冲上前去，然而克洛伊不屑一顾，继续上前。

    「呼——」

    她锐利地呼出一口气，大幅扭转身体，以半回旋的动作用自己的兵器迎击左右挥来的十字短剑四重击。她的动作，就像在跳芭蕾。裙裾翩然翻飞，迅敏的吹雪滑入一侧之敌近前撕开韧带，坚韧的牧马人以刀柄连带武器一并将另一侧敌人的颜面击碎。

    随后，只闻凄惨的叫声，只见倒伏的身躯。然而，克洛伊对此不屑一顾。

    她卷起腥风血雨，瞬间将两人无力化，这让瓦莱里奥也犹豫不前。克洛伊对畏缩的他们，无畏地笑了起来

    「怎么了，诸位摒弃荣誉的骑士。教皇厅的王牌，将一切对梵蒂冈的不利埋藏于黑暗中的，岂能如此轻易就被吓住？」

    「……真是句句戳人痛处啊。西洋剑与短剑并用么」

    喔？——克洛伊发出感叹，展示起左手握持的牧马人。

    「你一介外国人，知道这个？」

    「略知一二而已。毕竟这可是法兰西剑术的王道之最，对吧？听说这原本并非剑的名字，而是流派的名字呢。所以称之为『左腕』」

    「正是。左有剑盾，方能充分施展右侧的细剑。少了一方则有偏颇」

    与慧交手的时候，虽然想要展现拿手的还击，怎奈少了防御兵刃的短剑，只好认栽。就算用西洋剑代替，构造也太脆弱了些。

    「可是啊，小姑娘，这种陈腐的技艺，在当今世上可是吃不开的哦？」

    瓦莱里奥放声大叫，接着将握着长剑的手高举起来。克洛伊看到装备在他手上的手甲上浮现出激烈发光的文字，不明就里地眨了眨眼。

    发光的文串不久开始在剑上浮现，最终发出耀眼的光芒在剑上收束，立刻在瓦莱里奥面前勾勒出圆形的几何学图案。此时，听到慧从身后发出迫切的声音。

    「魔法阵！？克洛伊，快躲开！」

    克洛伊听从忠告，向侧旁跳开的瞬间，瓦莱里奥放射出青紫色的闪光，方才克洛伊所站的位置被直线切开。没有热量也没有冒烟，路面只留下平整的斩痕。克洛伊立刻理解攻击的真面目，以及对方的身份。

    「这是、魔法……？是这样啊，你是魔导骑士——圣骑士！」

    「哎呀哎呀，我确实是圣骑士，但我使用的不是魔法，是神威哦？虽然听起来像在撒谎，不过上面的人交代过『总之就用这个说法』，我也只好从命了」

    瓦莱里奥不思悔改的放出话来，克洛伊有一半没有听进去。

    说到圣骑士，现在专指教皇厅所统帅的魔法师。梵蒂冈从以前起就屡屡为了教义，将自己视作异端的力量单方面的称为神威加以利用，而在大量孳生之后，现在对外法之力使用得更加露骨。圣骑士这个词，可以说最近已经无法用作原本的意义了。

    「……既然你们圣骑士出动了，足见此事非同小可。恕我先问一句，梵蒂冈真的得到了法国政府的认可么？」

    「关于这一点，我可以对神发誓。……倒是现在这种情况，我也有个问题要问一下。你刚才是不是不经意间报出了罗什雅克兰的名号？」

    瓦莱里奥再次举剑，做好随时施放魔法的准备，接着问道

    「罗什雅克兰。是那个罗什雅克兰么？一边为旺代的叛军提供帮助，一边靠着显赫的『历史功绩』让政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的，那个？」

    克洛伊双眸微阖。因为她听到了难以入耳的话。

    「……你想说什么」

    「哎呀，总觉得这出表演来的太偶然，而且太麻烦了。你其实是装作被牵连进来，实则为了达到政治上的各种目的才出现在这里的吧？」

    「怎么可能！？难得正在约会，谁愿意跟你们掺和这种事！」

    「啊，果然是我想多了么……咦？约会！？女人和女人！？」

    瓦莱里奥仿佛看到了崭新世界的一般，愕然不已。在他气势明显衰减的这一刻，克洛伊准备极力雄辩，正要上前。

    但就抢在她前面——咚！巨大的爆炸声突然震彻周围。

    克洛伊寻找声音的发生源，发现似乎是某种爆炸物在空中炸开了。视线的前方被一小团黑烟阻塞。随后，一辆整齐自动二轮车停了下面。

    坐在坐位上的两名少女，都是克洛伊熟知的人。

    「亨雷特！？还有，玛尔缇娜·罗塞里尼！？」

    〇

    慧太郎站起身来。克洛伊出乎意料的善战为他赢得了时间，刚才着地时受伤的双膝和脚踝，以及被贝诺瓦伤到的肩膀，都已经完全治愈。这也要归功于左眼的力量。

    克洛伊的剑技已让慧太郎对自己的眼拙感到惭愧不已。她驾驭起那个叫做短剑的兵器，就连慧太郎也感到不好对付。可是，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慧太郎连忙向扔出一枚手投式榴弹吸引到所有人注意的少女喊过去

    「亨、亨利！？你怎么在这儿！？而且玛尔缇娜怎么也在！」

    「等会再说！倒是你们究竟要闹到什么时候！？」

    平时很少见穿着连衣裙的亨利，从自动两轮车上下来。玛尔缇娜也跟着她下到路面上。总觉得两人的打扮都非常厉害。

    「警察马上就要来了！那帮白家伙既然在别的国家这样撒野，可能是得到了政府的通融吧！可这对基层的警官也能奏效么！？」

    亨利只是随便看了几眼便掌握了大致的情况，对对方深入浅出，一针见血的进行指摘。一干人等稍显胆怯。

    「如果我说的没错，那就赶快离开这里吧！你们已经闹得沸沸扬扬的哦！」

    「……哎呀哎呀。今天我真是跟勇敢的小姑娘有缘呢」

    回答的，仍旧是瓦莱里奥。他毫不大意地与克洛伊相互牵制，说道

    「可是，这个要求恕难从命，我们也是公务在身。就不说我们好了，那边的贝诺瓦先生本来就毫不在意周围的目光哦？」

    瓦莱里奥用下巴指了指，只见在他所指的方向，跨在螳螂型的上的贝诺瓦仍正与骑士们进行着激烈的战斗，似乎短时间没有罢手的打算。

    「亨利！这些人的目的是掉在那里的书，还有在路面蒸汽机车上昏迷，生命垂危的男人！不将两者全部得到，他们恐怕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慧太郎如是说明，亨利「……什么？」立刻表示不解。在她身旁的玛尔缇娜留意到了掉在路上的书，不知怎的表情突然绷紧。两人都表现出奇妙的反应，然而玛尔缇娜倒还没问题吧，问题在于亨利接下来的台词。

    「嗯，的确有本黑色的书……可生命垂危的男人呢？」

    「所以说！在那边侧翻的路面蒸汽——什！？」

    慧太郎说着指了过去，可随即全身都凉了半截。克洛伊、贝诺瓦、瓦莱里奥等恐怕也是一样。

    消失了。

    刚才还倒在血泊中的男人，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路面蒸汽机车上消失了。

    「这……这怎么可能！？」

    慧太郎此时的叫声，应该代表了在为在场的几乎所有人心声。

    关键的男人消失了都没有注意到，怎么会愚蠢到这个地步——这不过是外人的感想。他确实生命垂危，绝对不可能自己爬起来逃走，这些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正因如此，所有人都没有去留意他。

    然而，他消失了，真的完全消失了，顶多只留下了斑驳的血迹。

    「怎么可能……」

    「、既然这样，至少要把书弄到手！」

    克洛伊呆呆的呢喃，被瓦莱里奥的怒吼盖过。接到指挥官下达的指示，愣住的梵蒂冈的骑士们，准备一鼓作气将克洛伊排除，弄到掉落的那本书。慧太郎虽然感到困惑，但还是急忙为她助势。

    「嘁、都说不要妨碍我了！」

    贝诺瓦的目标似乎只剩下那本书了，可是无法立刻突破骑士们的围堵。慧太郎心一横，朝克洛伊跑去。

    「亨利！书你来回收！不要交给这些人！」

    「你、你说什么！？你这笨蛋！那种用途不明的书，你就交给那些人啊！当务之急是考虑怎样逃跑——」

    「不行！那边骑在上的男人就是传言中的死神！既然那是连环杀人魔盯上的书，说不定比我们想象中的更加危险！竭尽所能不要把书交给他们！」

    亨利愣了一下，向贝诺瓦看去。想必这个实情远远超乎了亨利的预料。

    但是，在亨利的思考被漂白的短暂时间里，此处感觉最不会自发行动的人物表出了惊人的决断力，向书冲了过去。

    「——行。那本书我拿走了」

    「！这、玛尔缇娜！？」

    隔了片刻回过神来的亨利惨叫似的叫喊起来，朝玛尔缇娜身后追去。虽然玛尔缇娜的突发行动理由不明，但她肯定不适合参与武斗。无力的她竟然直冲到战场正中央，这让亨利只觉一阵强烈的寒意直袭肝胆。

    「笨蛋、玛尔缇娜！你怎么——喂、在那儿别动！」

    由于缠住贝诺瓦的一名骑士将玛尔缇娜视作敌人，准备冲过去，亨利扣动了手中短枪的扳机。里面装入的似乎是普通的子弹，敌人的肩膀喷出鲜血，倒了下去。但这个时候，玛尔缇娜与亨利的距离被进一步拉开。

    「……欸，没办法了！」

    亨利应该是判断在这混乱层层堆叠的混沌状态中，长此以往真的会很危险吧，亨利将手伸进裙子，又拿出了手投式榴弹。只不过，这次的数量是三只。慧太郎从经验判断，那是『会放出至眩烟雾的家伙』。

    「你们听好咯！？视野封闭之后，给我分头逃走！明白了么！？」

    简短的宣告完后，亨利拉开了榴弹的引线，将三只榴弹全部扔向了路口。随后，密度惊人的烟雾爆炸性地扩散开来，将周围化作暴风雪地带。

    即便视野被完全涂成白色，慧太郎依旧凭着方向感朝克洛伊冲去。不论她的剑术如何优秀，要以寡敌众，同时应战以圣骑士瓦莱里奥为首的数名，实在占不到便宜。慧太郎觉得，她已被逼至险境。

    「克洛伊！你在哪儿，克洛伊！？」

    可好不容易到了那边，却不见克洛伊的人。瓦莱里奥等人也是。

    已经逃跑了么？还是被带走了？——不，没有证据证实自己前进的方向就是正确的。虽说如果没有亨利的当机立断，可能会有人丧命，但现在就连书的方位都弄不清楚了，慧太郎实在忍不住咬牙切齿。

    不能停。事已至此，自己也不可能乖乖撤退。

    但是，在慧太郎如此决定准备转身的时候，衣服的下摆突然被人从后抓住了。

    「！？」

    慧太郎冲动之下挥开了那只手，与背后的人拉开距离，转过身去，只见烟幕那头伸来一只娇小白皙的手。慧太郎皱紧眉头，正要发问的时候

    「可恶，书呢！？找到了么！？」

    「找不到，到处都找不到！贝诺瓦好像也已经跑了……」

    由于在相当近的位置听到了瓦莱里奥等人的声音，霎时间将提到嗓子眼的话咽了回去，没去犯傻发出动静。幸好他们还没注意到慧太郎，而且，慧太郎知道烟幕那边伸出白皙之手的人影，并不属于贝诺瓦或骑士们。

    没有选项了。就连迟疑的时间都没有。

    「……」

    慧太郎无言地抓起了眼前的手，如脱兔之势离开此处。他竭尽所能地抹消气息，尽管十分遗憾，还是舍弃了武士的风采。

    在那之后，感觉跑了相当长的距离。

    慧太郎分开萦绕不散的烟雾，由于拉着手的人跟了过来，没有去确认他的真面目，尽量选择大路离开了路口。

    在路上跑得越远，周围起哄的声音就越强。即便知道有什么事件发生，众人依旧不惜冒着危险站在高处去观望。众人的脸上，好奇心与警惕心对半交混，正朝腾起烟雾的现场的方向仰望。慧太郎混进人潮继续奔跑。不久后，在达到在街道中央流淌的大尤河河岸时，慧太郎这才松了口气，向身后看去。

    「很痛啊。你该放手了吧」

    第一声是静静的抗议。声音平坦得可怕。

    「……果真是你啊，玛尔缇娜」

    慧太郎猜到了一般，果不其然，身后的是一身黑色装束的玛尔缇娜。慧太郎依照吩咐松开手后，玛尔缇娜立刻一边着迷你礼帽的位置，一边讲道

    「不是亨雷特或者罗什雅克兰，让你失望了？」

    「不会，我当然很当心她们两个，不过看到你平安无事，感觉真是谢天谢地」

    不过，克洛伊的安危仍旧令人记挂。虽然亨利因为工作性质的关系已经习惯了纷争，但克洛伊就不同了。她虽然剑法高超，但事发之时的应对能力就要另当别论了。

    「……有没有顺利的从那里逃出来呢，克洛伊」

    「大概没事的」

    「？怎么说得这么肯定？」

    「因为这个在我手里」

    玛尔缇娜抬起垂下的手。慧太郎大吃一惊，不由「这、这是！？」大叫起来。原因在于她好像孩子一样的手中，拿着一本黑色的书。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成功坑了其他人一把」

    玛尔缇娜若无其事的说道。慧太郎依然噤若寒蝉。

    不过，慧太郎也因此基本明白玛尔缇娜为何如此断言。既然书在手里，贝诺瓦和瓦莱里奥等人也失去了在那里纠缠下去的意义。亨利和克洛伊顺利逃脱的可能性非常高。既然如此，下面要在意的，果然就是这个麻烦的东西了。

    「这究竟是什么书？如果只是值钱的珍贵书籍，很难想象会让杀人魔以及梵蒂冈如此大动干戈」

    「不知道的话就别瞎出手，你是小孩子么？」

    慧太郎无意间想要碰书，手背被玛尔缇娜打开了。接着，玛尔缇娜迅速开始查验战利品的内容。她知道慧太郎十分不满，却不以为意。

    「……我说，这是不是太狡猾了？你读就行，我竟然连碰一下都不行」

    「我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听到这话，慧太郎挑起眉毛。话说回来，玛尔缇娜刚才为了回收这本书行为十分莽撞。这就表示，她是理解这本书的价值，所以才那样行动的么？

    随后的一段时间里，周围只有大尤河的潺潺流水，汽轮的汽笛，以及书页翻动的声音。

    「……哎。到头来，这书究竟是什么？」

    「魔书」

    最后，玛尔缇娜将出乎意料的答案脱口而出，干脆得令人扫兴。

    〇

    「啊、受不了了！为什么我非得和你一起逃走不可啊！」

    「原话奉还！既然不愿意，另寻他路不成么！」

    亨利之所以语气如此简慢，自然是因为在身旁奔跑的是克洛伊。目前，亨利正和她一起穿插在错综复杂的小道中，全力远离那个路口。

    「受不了，我竟然偏偏和你这位贵族大小姐逃向一个方向，我真是昏了头了！跟着你的慧太……留学生怎么样了啊！」

    「我不知道！因为你放了烟，我完全没弄清周围的情况，能从那个地方逃出来已经尽我所能了！你才是，跟着你的玛尔缇娜·罗塞里尼呢！？」

    「你问我我问谁啊！该不会留下了吧……!」

    要是那样那可糟了。慧太郎应该不成问题，可总是呆在图书馆里读书的玛尔缇娜令人十分担心。她很精明，应该不会留在那个地方，可从她不爱活动这一点，运动能力可见一斑，而且她对那本书表现出了异常的执着，这一点也让人很让人放心不下。

    「你是在太莽撞了！那种情况为什么要用烟幕！？」

    「啥？你那嚣张的态度算什么啊！要不是我灵机应变，你现在早就被梵蒂冈的家伙们弄得稀巴烂了哦！？你不该先对我说声谢谢么！」

    「这、这种事不劳你费心！区区虾兵蟹将，我一个人也能应付……」

    可能是克洛伊自己也看透了自己在逞强，说到一半，悔恨的色彩溢于言表

    「既、既然如此，你为什么把那辆蒸汽自动两轮车扔下！？有了那个，我们应该早就逃出生天了！」

    「燃料不够了！原车主摔倒的时候，燃料箱似乎开了个洞！」

    「原、原车主！？那是偷来的么！？这是怎么回事，亨雷特！」

    这女人真麻烦——亨利叹了口气。那两个肉袋挂在她那副讨男人喜欢的身体上边跑边摆的样子，让人好不爽，而且说起话来句句在理，也让人好不爽。亨利其实很想赶快跟她分道扬镳，去找玛尔缇娜，然而事与愿违，眼下的情况容不得她那么做。

    毕竟克洛伊也是事件的当事人，脸也已经被看到，不能保证那个雨衣男子——据慧太郎说似乎是传言中的死神，但不知真假——不会加害于她，或者被封口。尽管极非情愿，也只好再多陪她一会儿。

    「！？等等，亨雷特！」

    此时，克洛伊突然迫切的喊道。亨利冲过去了一些，转过身来，只见她在巷道中间的拐角停了下来，目光直直地凝聚在了分岔路的那头。

    「不行啊，班长。你可能不知道，那条路是死路——」

    「不是的，亨雷特，快看那个」

    亨利被僵硬的声音催促着向那边看了看。在大马路上的喧嚣无法传入的寂静小巷的分岔路一头，短短数米之外的地方，只见有人正无力地靠在墙上。

    从容貌上看是位普通的中年男性，没有显著的特征。只不过，他就像一位表演过度的演员，全身都是大量红黑色液体形成的污点。

    「？莫非，那就是你们所说的，不知不觉间消失的垂死的男人……？」

    「是他！错不了！竟然自己逃到这儿来了！」

    说罢，克洛伊冲了出去。亨利紧随其后，心中也赞同她的说法。男人的样子的确很惨。他流了那么多血，任谁看来都不会觉得他还能再动起来。

    可是，就在克洛伊关心男子，准备靠过去的前一刻。

    「咕、咕咕……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人发出了不像尖叫也不像惨叫的，不属于人类的叫声。突然，男人咳着血身体弯曲，倒向了地面。接着，他的手脚就像坏掉的玩具一样乱摆，背骨向后反仰到极限，拼命装闹胸口，酷似断药状态发作的瘾君子，开始表现出惨烈挣扎的样子。

    虽说身负重伤，但他的样子显然与因伤痛所苦闷不同。

    见他太过痛苦，克洛伊也不敢贸然出手，亨利无奈，准备使用麻醉剂让男人暂时睡下，将手伸向裙子内侧收纳秘密道具的带子。

    滋啦——

    而就在此刻，响起了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〇

    「魔、书？这本书……？」

    从片刻的茫然自失中走出来的慧太郎，听到了这个始料未及的回答，呻吟起来。玛尔缇娜翻着书，眼镜下面的眼睛向慧太郎瞥了一眼。

    『是的。话虽如此，但不是世间流通的冒牌货』

    她的回答用了拉丁语。遇到不得不用长句来表述的复杂内容，她果然还是用拉丁语比较合适。慧太郎也不自觉配合了她的语言。

    『那、那么，这是真品么？据说没有人见过真品才对吧？可是，这种事……』

    『我能明白。它与关于真品的描述一致。我今天本来就是为了得到这本书才来这条街的。我从可靠渠道获得了有力的情报，所以基本了解魔书的特征』

    玛尔缇娜淡然地讲述着神秘的话，将书以打开的状态呈给慧太郎看。

    慧太郎傻眼了。因为给他看的书页上，干干净净一片空白。

    『这并不是错页。也并非从一开始就是白纸。似乎只要有人读过，书页上的内容就会「消失」。这本书已经全部变成白纸了』

    玛尔缇娜脸上没有沮丧之色，将魔书抱在怀里。慧太郎完全陷入了混乱。

    『等、等一下，「消失」是什么意思？文章会不翼而飞么？……啊，莫非是用某种特殊的墨水写的？』

    『天知道。不过，用完就会没有的东西，并不那么少见』

    慧太郎完全听不懂。读过一次就会消耗掉，还有『所有人读过都能使用魔法』这种胡说八道的宣传。杀人魔和梵蒂冈就是围绕着这种只会让人觉得是在浪费纸张的书展开的争斗，导致一名男人险些丧命么？这种事骤耳听来，教人难以置信。

    『并不是胡说八道』

    『咦？』

    『任何人读过魔书都能使用魔法的说法，并不是胡说八道。是真的』

    『……不，没有那种事吧？因为魔法是用血——』

    『对，是用血行使的。本来是这样呢。不过，凡事都有例外』

    玛尔缇娜从容不迫的走了起来。她走上架在河上的桥，面朝连通北区的对岸。

    『事实的一部分被传言扭曲了。魔书的确能赋予万众施展魔法的权利。可是，断然无法让人成为魔女或魔法师。从传言是以年轻的小姑娘们为中心传播开的这一点来看也如你所知，魔女这个神秘的词汇太超前了』

    『能使用魔法却不是魔女？……感觉就像哲学命题一样，总之，这就是例外么？』

    慧太郎接着追问下去，玛尔缇娜用手扶着桥上的栏杆，转头向慧太郎看去。

    『对。正确的来说，魔书是让读者转变为「不用血能施展魔法的存在」的道具。你应该已经知道那种人是怎么被称呼的了』

    『？？？我知道？』

    『那当然。因为——』

    玛尔缇娜掷地有声地说道。不知为何，她的样子看上去有些兴奋。虽说她用拉丁语的时候比平常更加健谈，但说起话来不会这么兜圈子。

    最不容忽视的，就是伫立在逆光之中她，脸上露出了莫名妖娆的微笑。

    『——因为，你就在刚才还与「那个」战斗过』

    在玛尔缇娜如唱歌一般如此相告的瞬间，就如同三天前第一次听她独唱时一样，内里最根源的恐惧在慧太郎全身放射开来。

    〇

    「滋啦」的怪声连续不断。被迫激发生理性厌恶的粘稠声音以及咯吱咯吱的坚硬物体相互摩擦的声音一并，与男人的惨叫声相互交融，响彻整个小巷。

    「噫……」

    克洛伊面色铁青向后退缩。到了这个时候，她甚至顾不上骑士的体面，变回了一介娇弱少女，想要与眼前的那个尽可能的拉开距离。

    可是，反倒是亨利向前走了过去。她也的确害怕得颤抖起来，尽管一想到自己身上会发生相同的情况就无法冷静，但自负未来将是生物学者的那份坚强意志，让她痴迷地暗示自己，一定要仔细观察这个情景。

    「骗人、的吧……？」

    在亨利和克洛伊面前，男人的相貌缓缓改变。

    不，这种情况，更应该用专业术语『变态』来称呼么。

    一部分昆虫在从幼体变为成体的时候，为了完成剧烈的形态变化而所需经历的特殊成长过程。恐怕这是跨越『人』的藩篱而所需的『生命仪式』。

    肉撕裂开。骨骼变化。不需要的脏器萎缩，新的器官形成。这些异变在旁人眼中都尤为明显。就像有几只手从内侧推挤男人的身体一般，全身上下凸起扭曲，不间断的蠕动着。可能是不断进行着激烈的新陈代谢，大量的污垢掉了下来。头发和指甲脱落下来，本来的牙齿立刻被拥有其它特征的新牙齿替换，就连手脚的形状和皮肤的质感都开始脱离人类。在身体发生剧变的男人面前，亨利只能茫然地如此沉吟

    「……变成、了？」

    额头上有一对焕发哑光的复眼。脑门生出了带刺的触角。从化为碎布的衣服缝隙中露出了青绿色的甲壳。男人是斑蝥型的，一目了然。

    男人不久完成了变态。响彻周围的惨叫变细，继而消失。本来生命垂危的男人不理解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对自己突然恢复过来感到万分惊讶，蓦地站了起来。

    「！？」

    可他的表情在短短一瞬间被安心冲淡之后，一看到自己扶在墙上的手，便再次不幸的冻结了。他的手犹如将人类的手臂搭接昆虫的节足分成两只，男人恐怕无法立刻承认那个东西正长在自己的肩膀上，从口中漏出空泛的声音。

    「……这是……什么」

    男人向亨利看去。他的脸上凝聚着人类原原本本的一切感情，样子却是非异形一词不足以形容的奇貌。

    接着，男人的视线偏向对面的窗户。玻璃映出了他自己蓬头垢面精神恍惚的全态，他头一次毫无遗漏地目睹了自己妖形怪状的模样。

    男人的脸就好像包糖果的包装纸一样，猛然扭曲起来。

    随后，如同集天下绝望于一身的，悲壮惨烈的痛苦响彻小巷。

    Eli,Eli,LemaSabachthani（神啊，为何你如此待我）——

    被异端审问官盯上的男人，竟讽刺地说出了神的名字。

第二卷 第三章 是故天下人皆都但求拯救

    「——？」

    在污水中趟行的贝诺瓦突然停下脚步。

    刚才某处传来了向神求救的声音。

    贝诺瓦化已有五年，不仅得到了各种各样的新能力，先天的感觉也大部分得到了强化，新的状态已维持很久。来自远方的悲痛叫喊，毫无疑问是属于那个人的。

    「…………太迟了、么」

    贝诺瓦对自己的无力咬牙切齿般呢喃起来，一时将背靠在了附近的墙壁上。

    这里是一处老旧的下水道内。沿海小镇伊斯的街上，这种水路管网不论地上地上到处都有不少。像自己这种被人追的人，这正是最合适的移动路径，同时也是藏身之所。贝诺尔将这个下水道当做据点，不仅像这样用于逃脱刚才的骚乱现场，也作入侵街道之用。

    贝诺瓦让疲劳过度的身体稍作休息，在脑海中再度确认自己的使命。

    如此一来，那个可怜的牺牲者——读过魔术的男人，就永远失去了『一半救赎』了。

    本想尽可能在事情演变到这个地步之前让一切结束，可还是未能如愿。殊不知那帮冒充神罚之代行者的家伙埋下伏兵横加干涉，导致那个男人的灵魂被玷污得体无完肤。如今已无人能让他单纯作为一个人终其天年。

    事已至此，当前要做的事就是两个。

    一是处理魔书。然后另一件事，就是向他施以剩下的『一半救赎』。

    「没时、间了……没时间了……！」

    在难以拂去的焦躁感的催促下，贝诺瓦的背摇摇晃晃的地靠墙壁。

    此时，跟在他身后的巨大黑影——断头螳螂鲁多鲁夫如同宽慰重磅压身的贝诺瓦，将与生俱来的巨大身躯蹭了过去。贝诺瓦一惊，视线落向自己胸口，从那里透过衣服漏出某种淡淡的光。

    「……」

    那是令人厌恶的存在。看来是对自己激动的情绪起了反应。

    「欸！你这着粘我的小虫！」

    贝诺瓦感到烦躁不堪，带着撒气的味道向蹭着自己肩膀的鲁多鲁夫的脑袋一拳挥下。看到区区一只令人作呕的竟然像被吼的小狗小猫一样，寂寞而沮丧地退了回去，贝诺瓦内心的狂涛便愈演愈烈。

    「见鬼、见鬼……丑陋的怪物！害虫！你……还有我，都是这个世界所不需要的垃圾渣滓！要拯救、要拯救！一定要拯救……！」

    没时间了。贝诺瓦一边发出支离破碎的叫喊，一边死心眼地在脑海中重复。

    在自己完全丧失理智之前。在魔书的读者丧失最后的救赎之前。

    真的，已容不得片刻耽搁。

    〇

    真是的，事情变得奇怪了。

    当前，正勉强挤在路上的行人们中间穿行的慧太郎，越来越困惑。

    「……呐、玛尔缇娜，这究竟是去哪儿？」

    「跟过来就知道了」

    这样的对答不知是第几次。但是，走在不远前方的娇小背影从未回头。玛尔缇娜从刚才起一直是这个样子，按自己的步调向北区的大路一路前行。尽管她的步履间看不到迷茫，但慧太郎还是希望她告诉自己所行的目的地。

    「…………哎」

    真是的，事情变得奇怪了。慧太郎跟在步幅不及常人的玛尔缇娜身后，悄悄地叹了声气。这样虽有唠叨之嫌，却也没有其他可说的。

    事情的开端，恐怕在大约一小时之前。在横跨大尤河的那座桥上，手持魔书讲完其真正的危险性之后，玛尔缇娜接着提出了一个奇妙的提案。而诱因正是这个提案。

    ——问你，你接下来想不想陪陪我？

    ——亨雷特她们与持有魔书的男人。然后是死神以及。不论要找谁，都免不了要在镇上跑来跑去，而运气可不是那么容易碰到的。

    ——既然如此，现在就来帮我一把吧。不会亏待你的。

    玛尔缇娜只讲了这些，立刻走了起来。在那之后，不论慧太郎问什么，她都只是随口应付。慧太郎的确没有与亨利或克洛伊汇合的方法，而且她似乎对情况了若指掌，于是便勉为其难的跟到了这里，不过自然有无数问号在慧太郎脑袋上乱飞。

    阿尔提娜·罗塞里尼。她身上不解之谜浩如星海。

    为什么对魔书了解得如此详尽？不，『让人类变成的书』真的存在么？应该是寄生虫型的西梅拉所引发的怪异。就算退一百步姑且当它真有其事，她又为何想要那种书呢？虽然她说情报来自可靠渠道，终究想象不出那会是什么正经『渠道』。

    想问的问题堆积如山，但慧太郎通过这几十分钟的对话已经体会到，就算将这些疑问直截了当地抛过去也会只像之前那样，不会得到满意的回答。

    玛尔缇娜基本不理会慧太郎，慧太郎偶尔跟她说话，得到的回应也只有「哦」「不知道」「闭嘴」之类的话。

    走到现在这一步，其实慧太郎怀疑这样跟着玛尔缇娜，也许是在大把的浪费时间。慧太郎心想，现在还不算晚，就算乱打乱撞也无所谓，总之先要去寻找亨利和克洛伊的行踪。

    『我不拦你，你不想跟来就别跟来』

    不过，走在前面的玛尔缇娜仿佛看穿了慧太郎的心思，在绝妙的时机打上了预防针。她用的依旧是拉丁语，不过还是头也不回。

    『我的忠告没有价值，你已经趟进了这淌浑水。不论你愿不愿意，都已经摆脱不了呢。连情况都搞不清楚，仅凭意气用事埋头猛冲，乃愚蠢之举』

    『……既然这么想，能不能再多告诉我一些情况？我的脑子还很乱』

    『我说过，我不拦你对吧？不愿意就随你便好了』

    言外之意就是「问了也不会回答你」。玛尔缇娜留下话后，继续逆着人潮走去。她娇小的身影，很容易就会跟丢，慧太郎感到心急，加快脚步。

    『你好像有什么误会，我就丑话说在前头吧。我并不想得到你的协助。那句「想不想跟我来？」终归只是对你做出的让步哦』

    『对、对我做出的……让、让步？』

    『是啊。既然你已经扯上了，那就无法从这件事上抽身而退了对吧？』

    玛尔缇娜的口吻，听起来就像很了解慧太郎的性格一般。可是被相视还没多久的她指出这一点，慧太郎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哎呀，这位宅心仁厚的武士大人，莫非生气了？不对的话就反驳好了』

    『、你……！』

    「走这边」

    慧太郎在推开黑压压的人群先前挺进的时候，中途手被柔软的触感紧紧包住，拉了过去。慧太郎遵循引导摆脱停滞的行人，来到了面朝大路的一家花店的招牌下面，这才总算松了口气。因为玛尔缇娜就站在眼前。

    「磨磨蹭蹭的。已经有两个人迷路了，你是想找人却反被人找么？」

    「惭、惭愧……不、可是，你走起来也不怎么快，所以……」

    「是想说我小吧」

    不是的，不，虽然也没错。不过，慧太郎没想过要说这些。

    「走吧。太阳快落山了」

    玛尔缇娜没有表现任何感触，如此陈述后，若无其事的继续走了起来。只不过，她依旧握着慧太郎的手。慧太郎被娇小的女孩拉着手走，难为情的感觉不断向他侵袭，他想要委婉的松开手，可不知为何，玛尔缇娜就是不放。

    如果又跟丢可就麻烦了。玛尔缇娜或许是这么想的。

    就在慧太郎这样想的时候。

    「一手的汗，真恶心」

    「那你松手啊！现在就松！用不着担心，我一个人没问题的！」

    「是么，害羞了呢。不只是大号的和中号的，小号的也照单全收呢」

    「听人说话啊！另外，总感觉你刚才擅自想通了很失礼的事情啊！」

    「——话说，我有一个问题」

    玛尔缇娜突然止步，久违的从正面看向慧太郎。慧太郎心想，问题已然堆积如山，如今也不在乎多那么一两个，于是带着轻松的心情平息自己的愤怒，反问道

    「……什么事？」

    「迷路了」

    「迷路了！？」

    这可是个大问题。慧太郎再次丧失从容，急不暇择地向她诘问

    「等、等一下！你刚才还信心十足的——」

    「信心是有的。只是没根据」

    「这是无能之辈的强词夺理吧！」

    「因为平时我不怎么到镇上来」

    听她若无其事的样子，慧太郎无助地仰对长空。孰料在前带路的领路人，实则早已迷失方向。结果至此所耗费的时间，全都归于枉然。

    这山穷水复的状况，在某种含义上已然与恐惧无异。

    「可恶！既然如此，那现在就去找亨利她们……！」

    「呐、我在找北区最老的教堂。你知道地方么？」

    「、你闹够了没有，玛尔缇娜。这种事我哪儿知——」

    「嗯，我知道。就在前方不远处吧？就是那个破得要命的教堂吧」

    只闻身后传来不清不楚的声音。

    慧太郎明白玛尔缇娜询问的对象似乎不是自己，转过身去。在听到声音的时间点上已经有所察觉，回头一看，果不其然。

    「……让？」

    「你好呀，慧姐姐！在这种地方干嘛呢？」

    尽管他朝气蓬勃，但他头上就披着一块破布，个子很小。不过，少年完全没把慧太郎他们在这太阳下山也到不了目的地的糟糕处境当一回事，神采奕奕地打起招呼。

    听说，让今天也在心无旁骛寻找寻找残羹剩饭。这是他每日必行的功课。

    「你瞧，最近同伴突然增加了不是么？所以现在就试着向平时不会踏入的地方开拓了一番。多亏我眼光长远，大丰收哦」

    让晃了晃装了今天成果的麻袋，一边吃着慧太郎给他买的炸面包，一边在破烂衣衫下面笑起来。尽管他笑得无拘无束，走在身旁的慧太郎还是觉得揪心。这样的孩子为了维持日常的生计，竟然从大白天就要向人讨要残羹冷炙，在街上彷徨，这实在是天理难容。虽然这也是无可奈何的情况，但慧太郎无法释怀。

    「……同伴突然增加，是指那时在海港发生的那件事么？」

    「嗯。反正大家也都无处可去，所以就在伊斯南区安顿下了。他们缠着让我把慧姐姐介绍给他们，这该怎么办？」

    「这样啊，我知道了。下次带我去见见他们吧」

    慧太郎藏起心头之痛，投以微笑。相处虽短却很黏慧太郎的让，开心地点点头。接着开口的，是喜欢触慧太郎逆鳞的玛尔缇娜。

    「于是，那个『破得要命的教堂』呢？」

    「已经快了。感觉真是马上就要塌掉的样子——啊、看到了。那边那边」

    让缓慢地举起手。慧太郎向所指的方向转过脸去，只见连成一排的建筑物那边确实能看到一个类似教堂的建造物的影子。慧太郎姑且用视线试着向玛尔缇娜确认了一下。

    「黑色的屋顶，没有钟的钟楼……没错，就是这儿」

    看样子就是目的地。于是慧太郎又将脸转向让，说道

    「让，谢谢你帮忙。你还是先回去吧」

    「欸！难得把你们带来了，结果只把我排除在外么！？」

    「有危险啊。你上次不才被人抓过么」

    现在与死神以及异端审问官发生了瓜葛，怎么能让这孩子被卷进来。可让完全不懂慧太郎的良苦用心，死乞白赖的纠缠起来。

    虽然有些可怜，但这个时候还是应该说些狠话。慧太郎想到这里的时候——玛尔缇娜抢先嗖地站到了让的面前。

    「……我理解你的心情。你想和你尽量最喜欢的姐姐多呆一会儿对吧」

    玛尔缇娜说着半蹲下去，视线配合让的高度，隔着破烂衣衫将手放在了他的头上。然后，玛尔缇娜一边缓缓的抚摸他，一边用温柔的声音接着说道

    「可这么做是为了你好。好孩子可要听话哦？」

    「什……？」

    让呆呆的注视玛尔缇娜。慧太郎也发自心底的感到吃惊。

    玛尔缇娜在极近的距离与让面对面，照理说，破烂衣服下面的脸已经暴露无遗。然而，玛尔缇娜对尚无法完全使用拟态的少年，却全然没有表现出避讳的样子。让在真身被发现的时候，基本上会被对方诉诸暴力，被初次见面的人摸头的经历，必定不曾有过。他把瞬间红透的脸抬了起来。

    「小、小个子姐姐，你叫什么？」

    「玛尔缇娜。玛尔缇娜·罗塞里尼」

    「……我、我知道了。那么玛尔缇娜姐姐也、也是我的……那个，新娘候补」

    让做出极为早熟的发言。让渴望他人的爱，刚才的身体接触，似乎对他造成了很大的冲击力。可是，玛尔缇娜对此却很罕见的，淡淡地绽放微笑。

    「荣幸之至。我会满怀期待等着你的」

    「～～～！」

    估计是忍耐冲破了极限，让害羞地重新将破烂衣服深深盖住头，突然向大路冲了过去。他中途停了一次，喊了声「那、那我走了！慧姐姐，还有玛尔缇娜姐姐！」然后头也不回，匆匆忙忙的离开了。

    见他现在的样子，今天应该会直接回家吧。如此判断的慧太郎，向起身的玛尔缇娜看去。慧太郎不由觉得，必须要对她另眼相看。

    「……你对小孩子这么体贴啊？」

    玛尔缇娜并没有过问什么，慧太郎就没有向她说明让的身份了。不过，从外表应该就能完全判断他是一名流浪儿了。人们一般在这种时候应该会选择回避接触，玛尔缇娜在认识到他是之后依旧如此对待他，更数难得。

    「他是孤儿」

    「咦？」

    「我也是孤儿。所以，不经意就宠起来了」

    她以非同寻常的流利语调，滔滔不绝地讲起来。她或许是为了掩饰害羞才这么说的，但她突然透露的内容有些沉重，慧太郎对于该不该往下问犹豫起来。

    「……抱歉。理由或者动机都不重要。只是，你是个能够体贴对待儿童的人，这一点让我很开心」

    『真单纯呢。就算你对我的好感度突然升了上去，我也只会伤脑筋』

    玛尔缇娜讷讷的语调骤然一变，变成了流畅的拉丁语。她刚才对让展露的笑容就如同单纯的心血来潮一般，又恢复了平时的那个面无表情的状态。

    『如此轻易地便对我放松警惕，这样没问题么？我在某种程度上了解魔书和死神。揣着明白，却对你只字不提。——你知道为什么么？因为只要激发你的兴趣，对现状一筹莫展的你就能方便被我利用』

    「你刚才不是说……更正、『你不是说，不需要我的帮助么？』」

    『不需要。但如果有，只要能够提高效率，我都会物尽其用。这是我的处世之道。我讨厌浪费功夫』

    玛尔缇娜态度很不友善，就好像自愿被人讨厌一样。

    ——如果真的要利用我，是用不着说出来的哦。

    慧太郎本来很想指出来，最后还是作罢。因为慧太郎觉得，这时如果这么说了，玛尔缇娜定会又找一堆歪理，阻止慧太郎的多愁善感。

    『我知道了。那么，我就随你差遣吧。相对的，你也要让我好好利用哦。姑且要遵守最初的约定，「不会亏待我」』

    『……呼。看你这表情完全没搞懂呢。你理解事物的方式，还是那么自以为是么？』

    或许说的没错。毕竟很难看穿她的性格。她讨厌与人接触，喜欢神神秘秘，慧太郎还无法很好的掌握与她之间的距离感。慧太郎之所以明知肯定将是徒劳无功却执意与她随行，到头来还是因为自己对她抱有某种期待吧。

    没错，秋津慧太郎单纯的想要相信她。比起在大尤河的桥上露出妖娆笑容的她，慧太郎更想去相信对让露出温暖笑容的玛尔缇娜·罗塞里尼。

    『……糟透了。凭着那股傻劲对人不加区分的亲近，你可真是个利己主义者。竟然自作聪明，妄自给他人强行分类』

    『随你怎么说。不信任的话，一切都无从开始』

    「而且，你会对飞机场发情。满手是汗恶心死了」

    『所以……「这说得也太难听了吧！另外，你连自己也跟着损么！？」』

    面对突然变回法语的玛尔缇娜，慧太郎勉强跟上步调，进行反驳。她实在难以相处。慧太郎闭嘴后，她接着立刻又「嗯」了一声，伸出手来。

    「……刚才把我说成那样，还要牵我手么？你不是说很恶心么？」

    「不然就迷路了」

    「才不会。你能替我担心，我很开心，可刚才那样的失态，我不会再重蹈——」

    「会迷路的是不熟悉街道的我」

    原来是这样。看来她的行为从最开始就不是在关心慧太郎。慧太郎对此心领神会。

    因为慧太郎接受了玛尔缇娜的说法，无奈之下只好握住玛尔缇娜的手。

    「——然后呢？都到这里来了，你也该告诉我了吧？这种无人问津的教堂里，究竟有什么？」

    「元凶。今天骚动的元凶。保证会让你失望哦」

    说罢，玛尔缇娜拉起慧太郎的手，走了起来。说到慧太郎，他被看上去完全比自己小的同级生不由分说的牵着走，已经完全无所适从。

    「……元凶？失望？」

    〇

    现实往往会超出公式。这种事情本该十分清楚才对。

    可是演变成如此超脱常理的事态，实在无法判断什么才是最合理的解释。亨利胡乱挠了挠头发，下意识的抱怨起来。

    「真受不了……这究竟是怎么搞的啊？」

    长时间停留在同一的地方会有危险，于是亨利尽量选择不会有人的路线，好不容易来到了东区。可是面对接下来该何去何从，亨利很是苦恼。亨利现在人在一个不太干净的酒馆背后，从这个相隔几个街区，能看到前面的大马路。亨利向身后的两名随行者看去。

    「「…………」」

    他们两人双双一语不发，而且一看他们的眼睛，他们表情便会黯淡下来。

    化的男子——姑且只介绍自己叫做亚尼克·阿鲁诺之后便缄默不语，一动未动。如今他为了掩饰特异的容貌，从垃圾堆里捡了一件发黄的衬衫披在身上，正抱着双膝蹲坐在石板地面上。

    克洛伊的精神状态也不遑多让。一边是要体贴阿鲁诺的骑士道精神，一边又是难以抑制的对的厌恶感，她夹在信念与感情之间，露出苦闷的表情，呆呆的杵在了原地。在她的双眸中，露骨的胆怯与憎恶若隐若现。

    这也无可厚非。这位根本无法靠近阿鲁诺的不近人情的贵族身上背负着隐情，对，乃至对所有的都心怀复杂感情。

    实际上，亨利也十分动摇。方才目睹的那一幕，她现在都无法现象。

    「……没想到，竟然会撞见人变成的场面」

    本身便很少有机会能看到，而目击到那变态的瞬间，实例更是少之又少。因为「在感觉到身体的异变进行挣扎的时候，过程已经结束了」的情况非常多，所以重要的部分——西梅拉的寄生途径仍旧是不解之谜。

    「归根究底，他真的是因为西梅拉而变成的么？」

    西梅拉是谜团重重的。在政府的实验设施中，通过非人道的实验，将的身体活生生的切开，发现了化石化的蜗状寄生虫，西梅拉的存在这才终于昭示于天下。换而言之，尚处于生存状态的西梅拉，目前没人见过。

    另外，疑似死神的男子以及对阿鲁诺的性命虎视眈眈这一点。然后，是两者都想得到的另一件物品——神秘的黑皮书。

    不论哪一点都留下了疑窦，阿鲁诺可能不能归属于『一般状态形成的』。亨利对他化的关键诱因，好奇得不得了。

    说心里话，亨利恨不得立马就对阿鲁诺进行逼问，然而一想到降临到他身上的灾难，又对此心存忌惮。所以亨利无可奈何，走向看不过去的另一个人身旁。

    「振作一点，班长。在这种情况下，你怎么能先害怕起来？」

    「我、知道……用不着你说。我的话，不要紧……」

    「看起来完全不是不要紧的样子哦。就连故作勇敢的从容都没了哦」

    亨利试着用挑逗的语气说道，可克洛伊还是没什么反应。克洛伊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只顾盯着阿鲁诺。只是，她即便如此，跟她说话她姑且还是会去回应。

    「亨雷特，还是应该把他交给警方——」

    「这可不行。刚才已经说过了，警察完全不能信任。而且把M.阿鲁诺交出去，最后肯定会被送进实验设施。被政府的人逮到的会落得怎样的下场，你不会不知道吧？」

    「这、这……」

    「不好意思，我的性格让我不能对有隐情的弃之不顾。我承认你所说的是很正常的做法，但现在我要让你允许我像平常一样我行我素」

    话虽如此，接下来该何去何从，其实亨利也拿不出计划。既然如此，现在索性就把克洛伊和阿鲁诺的安全放在首位，离开街区，这样或许才是上选。想到这些，回眸之前发生的事情，停有谢尔瓦的机场以及飞艇的降落点、驿舍等地方，就算已经遭到监视也不足为奇。毕竟梵蒂冈有政府撑腰，简单的布控已经早已实施。

    好了，要怎么办才好呢——正当亨利想到这个问题，克洛伊冷不丁的又向她搭起话来

    「亨雷特，你完全不害怕呢」

    「？还好吧。基本上不只是，我也不怕」

    亨利对她出其不意的问题感到诧异，可还是轻易的承认了。

    「被肉食性的袭击的话，危机感我还是会有的哦？不过，随随便便的就害怕无害的对象，这类奇特的兴趣，我可没有哦」

    「这是……为什么呢？」

    「啥？这、你问我为什么，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毕竟人的好恶千奇百怪，就算天下间有一位不怕虫子还非常喜欢虫子的女孩，又有何不可」

    说到这里，短短的停顿了一会儿。没过多久，克洛伊支支吾吾地接着说道

    「M.阿鲁诺身现异常之后，你还是毫不迟疑的冲到他身边为他做护理。逃到这里的这一路上，也是你一直搀扶着他……然而我却连碰一下他都做不到。本该捍卫人民的骑士，竟然连受伤的人都……」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亨利只觉不出所料，同时也感叹克洛伊终于病入膏肓了。

    克洛伊是当今很少有的贵族。她真心实意地以如今已然完全作古的『高贵之人的义务』的训诫要求自己，在固执方面毫不逊于亨利，不愿在他人面前展现出自己的软弱。而亨利偏偏要对她这个平日吵得不可开交的对象坦率地吐露心声，感觉当前的情况似乎比想象中的更加窘迫。

    「——你的内情也很特殊呢。身为『杀虫者罗什雅克兰』，出现在面前无法保持冷静，这也无可厚非吧？」

    亨利毫不客气的一说，克洛伊的身体立刻绷紧。这不是想要过于深入的内容，然而两人的关系已经摆在了眼前。亨利感觉到，这是一条逃避下去就走不下去的路。

    「你，知道啊……」

    「算是吧。即便罗什雅克兰现在是个就算听到了也几乎不会有人想得起来的老土贵族，现在拥护共产主义的人不还是挺多的么。家族在曾经的叛乱中一度支援过反贼却没有灭亡，在这个时间点上就已经很不寻常了，因此摆看不惯罗什雅克兰家的那些人所赐，得到了『吸血贵族』的称呼。要知道还是会知道的哦」

    罗什雅克兰侯爵家，曾经在法国大革命时期在往国内引发过大规模内乱，被称作『旺代叛乱』的战争中，有过一段为叛军提供援助的历史。

    不，岂止如此，当时的罗什雅克兰侯爵——而且令人烦躁的是，那个侯爵叫『亨利』这个名字——最终还担任了叛军的指挥官。

    然而克洛伊的家族犯下了上述叛逆罪行却依旧得以延续，在于亨利·德·拉·罗什雅克兰侯爵在叛乱过程中立下的『某项功绩』，得到了不少不怀好意之人的支持。所以听说没有任何人公开批判罗什雅克兰家。

    「记得罗什雅克兰家姑且受到了惩罚，领地几乎全被剥夺了是吧？不过爵位似乎没有削」

    「……是的。不过，家族非但落魄还完全丧失了发言力，所以在那之后就没有得到过政治家的拥护。罗什雅克兰完全变成了讨厌鬼」

    「听你这说法，『杀虫者』这个绰号的由来似乎不假呢。——亨利·德·拉·罗什雅克兰，最后抛弃了叛军对吧？对宗教自由以及募兵不平等的控诉此消彼长的时候，他身为贵族，也身为指挥官，舍弃了应当保护的农民们」

    「、那是不得已为之！若是没有祖父的决断，旺代地区说不定就被给蹂躏了！当时别无他法！」

    克洛伊就好像被说的就是自己一样气急败坏，向亨利瞪过去。可由于她口中的祖父，也就是罗什雅克兰侯爵在叛乱终结后没多久便撒手人寰，克洛伊应该没并没有直接见过。

    「……被蹂躏、呢」

    在当今来看，那次事件疑雾重重。据说叛军屡战屡败，转为颓势，不得已退到了卢瓦尔河周边。在懂行的人之间似乎被称为『卢瓦尔河的噩梦』。

    公论上相传单纯只是『死灰复燃的叛军突然以少数兵力攻破了共和国军队』的事情，据说实际上与关系颇深。

    「据说，当时叛军似乎将当做兵器来使用」

    「……我也不知道具体的情况。祖父似乎未及多言便驾鹤西去，父亲告知与我的事情只是一些片段。只是，至少在那个时候，卢瓦尔河不知从哪儿冒出了大量的，而这些被叛军利用了，这件事确实存在」

    「可是，那帮叛军在那之后转头便忘记了当初的志向，使用不问对象疯狂进行杀戮。——听说数量庞大的『战车芋虫』被发现，有好几个小集落消失于『他们』的蹂躏之下？」

    「是。那时叛军似乎已经不受统率，变成了一帮乌合之众」

    战车芋虫是草食性的，很老实的，但与此同时也因为胆小，会组成数量庞大的集群来行动。然后，『他们』一旦因为某种要因陷入恐慌状态，顷刻间便会完全失控开始横冲直撞。当前已经确立了应对方式，在大都市的郊外设置了会释放出『他们』讨厌气味的防卫设备，然而内乱发生的时候，当时完全指望不上那种东西。

    「只要有效地吓唬战车芋虫，之后他们就会自行开始横冲直撞。就算不使用大规模魔法也能给予敌人沉痛打击。……真受不了，开什么玩笑」

    连续进行大量刺激的话，战车芋虫可是会因为过度恐慌一直奔跑到死的。所以才说没知识的家伙让人头痛。

    「所以，你的祖父认清了事态严重性——」

    「……是。祖父忍断肠之痛互通共和国军，协力从内部将叛军与消灭了。这姑且就是旺代叛乱的结局」

    「哦。那就和我所知道的基本一样呢。单从结果来看，只是自己熄灭了自己点燃的火，可当时的法国因为亚巴顿的玩笑变得对的问题非常敏感，不得不承认将战车芋虫的长期失控防患于未然的功绩」

    杀虫者，说起这个绰号，真是激烈的讽刺。不只是，那个男人还视若虫豸地将共同奋战过的人民以及其他贵族消灭掉，那个绰号似乎也包含了这样的含义在里面。

    「那么，那个『侯爵的下场』呢？」

    「是真的」

    克洛伊回答得毫不犹豫。她的语调前所未有的尖刻，继续注视着阿鲁诺。

    「祖父在旺代叛乱平定后，没过多久就被暗杀了。有一些能证明此事的证据留了下来」

    「………………」

    这是意料之中的回答。毕竟从她对阿鲁诺的反应就能看出来。

    「下毒手的人至今尚未绳之以法。这是见风使舵的报应，祖父惹来很多人的憎恨。不论谁下的手，都不足为奇」

    「——所以，这个报应现在仍在延续呢。有人会将你们家族视为眼中钉，自然就会将拿那段不光彩的经历做文章，在政治上加以利用。所以你言谈举止更加不得不表现得像一名骑士，饰演出色的贵族，又不能去憎恨那些已经不在的人，所以也将愤怒的矛头指向了和」

    「……」

    似乎传来了咬牙切齿的声音。克洛伊又向亨利回去锐减的目光。

    可是，亨利继续说了下去。因为她觉得，这是应该事先声明的事情。

    「嗯，基本上和我所想的一样。你就是这样一个人呢」

    「？此话怎讲……」

    「班长。我觉得啊，我们之间果然不论如何都是『不可能』的」

    克洛伊缄默，她恐怕立刻就察觉到了亨利的言下之意。随即，克洛伊展开攻击性的态势，潜藏躁动，剩下的只有那双不安中摇曳的眼眸。

    「亨雷特，你对的知识似乎相当渊博，大概并不仅仅是刚才所说的『非常喜欢』吧。莫非，你讨厌我，与此事有某种——」

    「一年前的事，你还记得么？」

    克洛伊说到一半，被一个问题打断，克洛伊瞪大眼睛。亨利毫不在意，接着说道

    「那是入学的时候。那时我顶撞了你，还记得么？现在回想起来可真是稀奇啊。我居然会主动找别人吵架」

    「……啊、是这样啊…………那时候，我记得是……」

    大概是记忆立刻就对上了。克洛伊茫然地呢喃起来。相反，亨利苦笑起来。至今为止，克洛伊每次出现在自己面前，那时候的事情总会在脑海的某个角落浮现出来，可她却从未在意。

    诱因已经不记得了，本来话就没有听到一半。感觉，那应该是在休息的时候。同班的女生们不知怎么的聊起了的话题，声音从右边传到了亨利所在的左边座位。克洛伊理所当然的位于圈子的中心，忽然有人向她抛出疑问，而她接下来这样回答。

    ——觉得怎么样，是么？

    ——这个嘛。不妨直言的话……我觉得非常恶心。本来我就应付不来一般的昆虫。

    ——所以，如果有人喜欢的话，我想，我一定也会觉得那个人很恶心吧。因为我完全无法理解那种嗜好。

    随后，亨利站了起来。接着，她怒火中烧地对克罗伊说「哼，不愧是贵族小姐呢。说起话来就是看不起人啊」。

    「……对吧？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哦。我们之间的不和，已经可以说是宿命了」

    「且、且慢，亨雷特！我那时根本未及细想！」

    克洛伊面色苍白。最初本想激励对方，可反而被对方逼得走投无路，这样的恐惧，可以说从未有过。

    「在那之后，我就对你进行了一系列的调查，于是我弄清楚了罗什雅克兰家的事，也理解你的苦衷，毕竟那也无可奈何。可是，我还是觉得，我和你根本合不来」

    「亨雷、特……」

    「班长无法饶恕我最珍爱的东西，不过这是家族的原因，『这』是无法退让的。我也不可能去迎合你，去讨厌和。——你瞧是吧？答案这不是显而易见么」

    亨利空泛地一笑。她认为，这样至少能让克洛伊也轻松一些。

    「被身边的人说三道四，所以硬着头皮坚持自我，你这一点我反而挺中意的呢。你也有和我相像的部分。……不过，如今我们自身的重要组成部分，却是彼此完全排斥的部分。所以我们没办法和睦相处啦」

    所以，即便克洛伊每次出于关心发些牢骚，想让亨利融入班级而不懈努力，亨利的回答仍旧是「不」。

    跟她没交情，也跟她不熟。扯上之后，自己的意志便是铁板一块，所以对班上的那帮人大半都看不顺眼，然后与克洛伊的关系，早在一年前就做出定论。

    「这没办法啦，就是这个道理。就算是不值钱的尊严，只要长期朝夕相伴，那就是『自己的一部分』哦。如今班长也不会退让对吧？」

    「……我……」

    无法填补的鸿沟摆在面前，克洛伊日暮穷途一般，肩膀颤抖起来。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是魔书」

    克洛伊遽然合上薄薄的嘴唇，亨利也将微阖的双眸转了过去。直至刚才一直魂不附体的阿鲁诺，冷不丁的说起话来

    「是魔书……都是魔书害得。所以，我才会这么凄惨……」

    阿鲁诺蹲在地上，依旧垂着头，接着开始叽里咕噜地念叨起来。亨利判断，既然他有精力说话，应该向他问取最低限度的情况。亨利小心不刺激到他，静静地向他靠近。

    「M.阿鲁诺，知道我是谁么？」

    「……啊，知道。当然知道。刚才一直扶着我的那个温柔的小姑娘」

    没问题，意识清晰，简单的对答似乎不成问题。

    「呐、先生，您刚才好像说了很有意思的事情呢。您说的魔书，是指您刚才带在身上的那本黑皮书么？如果方便，能具体的跟我讲讲它的事么？」

    「……为什么？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讲的？我都变成这样了……」

    「即便如此，说不定我也能帮您哦。虽然不太能打包票就是了」

    亨利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讲道。因为没有任何能够取得对方信任的资本，所以只能真挚地，跟他对话时不能另有居心。最后，阿鲁诺轻轻的点了点头。

    「……啊，你说的没错。那就是魔书。那是我布施了很多很多钱好不容易到手的。然后……本来应该能将一切重来的」

    「布施？等一等，您说得到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阿鲁诺表现出些许的逡巡，但似乎立刻又想到，如今隐瞒也毫无意义吧。他露出心灰意冷的表情，说道

    「——那是我得到的。作为达到一定位阶的证明，『教祖』给的」

    〇

    这一天，吉罗·罗格朗的心情非常好。

    就算谈不上是人生最棒的日子，感觉也能算上第二第三。最近又捞了一大笔钱，而且昨天玩纸牌赢得一塌糊涂，这便是罗格朗心情舒畅的主要原因。

    「庐卡斯那家伙，竟然把以前赢我的钱全吐出来了，那张哭脸真是杰作啊」

    又涌起的一阵笑意，罗格朗哼着歌自言自语。罗格朗昨晚庆祝胜利喝了很多酒，整个人到了第二天都醉醺醺的，他舒舒服服的睡完一觉，起来一看，只见太阳已经几乎落山了。罗格朗只觉这样不妙，连忙换了身衣服，拿起铁锹准备上工，正离开小屋。

    罗格朗是守墓人，受雇于伊斯北区的教堂，干着不名一文的工作。

    眼前的墓地十分寒酸，地面荒芜杂草丛生，可是墓碑的数量却多得吓人。这种破落的教堂竟然也会——不对，可能正是这样的教堂才能包容尸体。今天接下来，又得开两个新墓穴了。

    「哎～，完全睡过头了。毕竟闹了一整晚呢」

    罗格朗虽然嘴上发着牢骚，但完全不感到焦急。常言道，穷人一周七天忙，可实际上这句话对现在的罗格朗完全不适用。毕竟他的口袋非常滋润。酒友们最近对他的飞黄腾达感到不可思议，他之所以继续干着这个守墓人的工作，也只是出于惰性以及一丁点的留恋，然后就是避免因为突然提高生活水平惹身边的人起疑。

    「呵呵，这可真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啊。那种莫名其妙的书竟然也会有人挥金如土地去弄，没想到天下间的白痴竟然这么多」

    「——原来如此，把那些白痴当冤大头的你，想必很机灵呢」

    殊不知有人插嘴进来。罗格朗忽然向背后传来的声音转过身去。

    一帮白衣人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不知不觉间站在了那里。他们有五个人，身上统一穿着法袍模样的服装，戴着兜帽蒙住了面相。他们的出现，实在突然。

    「你、你们怎么回事？」

    被听到的内容很糟糕，而且对方的行头很古怪，罗格朗有些紧张，用僵硬的声音作出回应。而回答他的，是五人组中间的人物。

    「我们是执行报应的人，这么说你应该心中有数吧？M.罗格朗」

    「你、你们——」

    「啊，免了。『你们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对么？这种昭然若揭的装傻只会浪费时间，还是免了吧。我们也有很多原因，没时间耗下去，麻烦就省了，配合我们一下吧」

    中间的男人一派轻松地说出这番话来的瞬间，余下的四个人就像弹起来似的一齐扑了上去。

    罗格朗完全一头雾水，连思考的余暇都没有便被猎犬一般敏捷逼近的四个人影架住，脸被按在了红褐色的土壤上。

    「喂、搞什么啊、见鬼……放开我！你们知道你们招惹的是谁么！？」

    「哎呀，当然知道了，冒牌的『教祖』大人」

    白衣人给出目中无人的回答，同时，一道银光落到了罗格朗的脸旁。似乎是首领的那个人从外套里取出一把长剑，随随便便往哪里插了下去。

    「噫……」

    「真是个不得了的奸商呢。——不过，毕竟现在就是这样的时代，在这个信仰之风得天独厚的地方取代权威衰落的十字教『传播新兴宗教』的点子，我感觉并不坏呢」

    男人一边说，一边将插在地上的剑一点点的向罗格朗滑过去。

    「可你对那些不依靠这种可疑宗教就活不下去的那帮人索取那种高得能把人眼珠子吓出来的天价布施，良心一点也不痛么？把假冒的魔导书当成圣典交给他们，对他们宣讲『来吧，这即是救赎！』，这算什么行为呢？」

    「你、你们……难道是梵蒂冈的人？对不起！我绝对不是抢各位生意，这并不是那么严重的事情……！」

    来自锐利钢铁的冰冷触感，抚过脸上一层薄皮，罗格朗无所适从，闭上了嘴。在兜帽之下露出残酷笑容的男人，细致入微地编织语言

    「我说啊，我可没空没工夫陪你这种下贱的欺诈师耗下去。我们的目标是你配发给信徒的圣典。我们怀疑有些不容放过的『真正异端之物』混在里面」

    「真、真正的？异端！？等、等等！请等一下！绝对没有那种——」

    「我们也注意到你可能对此一无所知。不过以防万一，还请让我们问问你的身体吧。我们可不会再继续错下去了」

    白衣人扶额，向手中施力。剩下的四人纷纷从怀中取出形似十字架的短剑。

    明白了接下来将要接受证明自己对不知道的事情『真的不知道』的拷问，罗格朗不顾羞耻地开始大声叫唤。

    但是，就在凶器正要挥下的前一刻，束缚身体的压力忽然消失了。

    原因立刻就弄明白了。那群白衣男人，突然间留下罗格朗向后跳开了。有什么人突然插了进来，将他们逼散了。

    「什……？」

    站在呈匍匐的姿势趴在地上的罗格朗面前的，是一位身着男装黑发黑目的少女。她手中握着剑一样的东西，维持着拔剑挥出的姿势。然后还有一位少女也从她身旁的小屋后面现身。她何止眼睛和头发，连衣服也是黑色的。

    「真是沉不住气呢。明明多躲藏一会儿就能听到更多东西了」

    之后出现的少女淡然地发起牢骚。可是，男装少女似乎完全没有听进她的话，垂下剑，痛斥那群白衣人。

    「瓦莱里奥，你做得太过火了！不要草菅人命！」

    「……哎呀哎呀，我们可真是有缘啊。而且这次似乎不是凑巧呢」

    〇

    先看看事态的发展吧——看到在到达墓地的时间点上已经开始动粗的以及守墓人，提出这个方案的，自然是玛尔缇娜。

    慧太郎也姑且同意了这个做法，虽然对事情的古怪发展感到焦虑，起初还是躲着偷听两者间的对话。但是，私底下竟然进行如此残忍的拷问，是可忍孰不可忍。事已至此，慧太郎无法再继续坐视不理，回过神来，已经意气用事地冲了出去。

    「看你这样子，事情基本听到了呢」

    瓦莱里奥摘掉兜帽，露出颦蹙的面孔。相比几小时前在路口的时候，在这荒凉的墓地一角对峙的梵蒂冈圣骑士显然少了几分从容。

    「既然如此，这位自称教祖的家伙都做了些什么，想必也基本清楚了吧？这种男人，值得你去保护么」

    「少开玩笑了！就算对方是恶棍，你们梵蒂冈也无权随意处置无力反抗的人！应该通过正当的途径，让他接受法律的制裁！」

    慧太郎高举无垢娘矩安作蜻蜓之架势回答，瓦莱里奥面露愁容。

    「……你说的很对。那就换个话题吧，既然你们到这里来了，想必已经了解魔书的事情了吧？那是『让人变成的书』」

    「、」

    慧太郎感觉心脏的悸动骤然加快。虽说这是玛尔缇娜已经讲过的事情，但由于没有任何确切的证据，慧太郎如今仍是将信将疑。可是从盯上魔书的异端审问官口中听到同样的话，可信度就截然不同了。

    让人变成的书——如今慧太郎感到发粘冷汗浸透了后背。

    「通晓实情的应该是那位戴眼镜的小姐吧？毕竟那时候也奋不顾身的想要将书回收呢。莫非魔书现在在你手里？」

    「不告诉你」

    玛尔缇娜短促地回答。看到她这个样子，瓦莱里奥的眼睛弯成弓形，露出阴鸷的笑意。他仿佛用视线在问，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慧太郎瞥了一眼现仍旧倒在身后的那个名叫罗格朗的守墓人，慎重地问道

    「被贝诺瓦袭击的那名男性所持有的那本魔书，就是这个人给的么」

    「应该算吧。持有魔书的那个男人名叫亚尼克·阿鲁诺。以罗格朗先生为首的数名人员组成的欺诈团伙在这个小镇上鼓吹可疑的宗教，最近许多多人痴迷其中并深受其害。他们崇拜恶魔……呃、名字是什么来着？」

    「……崇拜恶魔？这搞不好可是会惹上异端的嫌疑吧」

    「你瞧，毕竟十字教最近不怎么受欢迎呢」

    瓦莱里奥一边表达自己对十字教的信心岌岌可危，一边用手指把弄挂在胸前的珠串。

    「看准教堂神父不在的时候私开集会，索取数额惊天的捐助，布教一些无聊之极的论述。信徒似乎增加得相当多哦」

    「、慢着！既然如此，还有其他人读过魔书么！？」

    「啊，这一点不必担心。因为刚才的事情，已经在前天向这个团体的负责经营的人打听到了。罗格朗先生得到的魔书——也就是流入这个小镇魔书数量，似乎只有一册。调查队也发来了相同的消息，应该不会错」

    听到瓦莱里奥的发言，抱头颤抖的罗格朗犹如遭受晴天霹雳。

    「负、负责经营的人……？你们把亚当那家伙怎么了！？」

    「所以说，我们向他打听了情况。另外，顺便让天使来接他了」

    想必是从这些话中，听出那个叫亚当的男人落得怎样的下场了吧，罗格朗的脸悲怆地扭曲起来。瓦莱里奥笑嘻嘻的接着说道

    「不只是M.亚当哦？除你之外的其他三个人，全都被天使接走了。毕竟没人知道你的表面身份，好不容易找出你的藏身之处，又因为接到了发现贝诺瓦先生的报告，到头来最后才能赶往这边呢。没想到出演教祖的人，住的地方竟然就紧挨着集会场所，真是盲点呢」

    「……你这家伙！」

    被按捺不住的激愤所驱使，慧太郎架着刀向前踏出一步。瓦莱里奥的行径的确无法容忍，可他现在竟然还要故技重施，更让人无法容忍。

    瓦莱里奥以乍看之下无比开心的态度，炫耀着自己惨无人道的行为。但是，他眼眸下面暗藏着昏暗的黑影——后悔与自嘲的残渣鲜明的留在里面，难以散去。

    这断然不是要对别人进行拷问的人的眼神。慧太郎与他相遇时间尚浅，便已看透他才是对自己的行为疑心最重的人。所以慧太郎才更加恼火。

    「你要是个敢作敢当的人，就不要露出那种愤世嫉俗的眼神！」

    「等等，慧太郎。我还有事想问」

    但是，慧太郎几乎灌入自责之念释放出来的叫喊，却被身后玛尔缇娜犹如冷水的声音打断。不知是不是从亨利口中听到的，她竟然叫出了自己的本名，这让慧太郎有些吃惊。

    「——刚才你说过『流入到这个小镇的魔书数量是一册』，可整体有多少册正在世间流通呢？」

    玛尔缇娜交换慧太郎，这样问道。瓦莱里奥眉头微蹙。

    「你不知道这方面的来龙去脉么？还是装糊涂呢？」

    「………………」

    「数量的确不多。那本来是维也纳的某地下拍卖会流出的东西。在那个对稀有魔法物品进行非法拍卖的会场，来历不明的魔书被一无所知的古董商拍得，渐渐地散落到了欧洲各地——这是我们掌握的全部内容。既已回收的，目前是40册左右吧」

    「既然了解得如此相近，还没有进一步找到源头么？」

    玛尔缇娜指出正当的问题，瓦莱里奥用小丑一般的做作举止，露出微微的苦笑。

    「谁知道呢？至少我什么也没听说。竞拍者是由其他部队追查的，而且我虽说是圣骑士，却是最底层的人呢」

    「那么，M.罗格朗得到魔书是——」

    「没错，似乎是偶然。这些事情与其让我来说明，还是让罗格朗先生亲自来讲更有效率吧」

    对吧？——瓦莱里奥自然而然的向罗格朗转去。罗格朗一时间低头发抖，但这个状况并没有持续多久。或许是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下不堪重压，罗格朗不久，犹如决堤一般，将自己犯下的罪行以及手段，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

    〇

    据阿鲁诺所言，他半年前加入了一个宗教团体，大致情况如下。

    一、崇拜恶魔，通过魔性力量实现救赎，是常见的邪教、异教一类。

    二、入会自由。只是脱离需要交纳相应的金钱，还要求定期捐助。

    三、信徒中存在『位阶』的概念，只有达到一定的高位阶才能接受相对高深的布教，获得真正的救赎。而要提升位阶，也需要进行高额捐助，达到一定位阶的人，时常能得到记录救济秘诀的名为『圣典』的书籍。

    四、信徒当勤于进行公开程度不过高的布教活动，若得到新的入会者，将可以得到该入会者一定比例的捐助，称为『恩惠』。

    亨利听到这里，不由长吁了口气。

    「……令人吃惊。这不是典型的传销么」

    「那么亨雷特，他果然——」

    亨利身旁的克洛伊支支吾吾。映出蹲在小巷中的阿鲁诺的那双碧眼中，依旧充满迷茫与严肃，可是现在，不由又多了哀愍的感情并居在一起。

    「那还用说，他被骗了啊。你上了那种低级欺诈的当了」

    阿鲁诺肩膀颤抖起来，克洛伊也变了脸色，仿佛在说「说得太过火了」投来责备的眼神。可是亨利全然不去理会两人的反应。

    「抱歉了呢，M.阿鲁诺。对你的不幸我表示由衷的同情，虽然本想在你说出来之后帮你一把——但我并不喜欢用漂亮话来粉饰事实藉此蒙混过关。你不只是被害者，也是彻头彻尾的加害者」

    如果阿鲁诺单纯只是被性质恶劣的宗教诓骗的话，亨利也完全不会责备他。但是，传销的话就另当别论了。既然收取了好处，阿鲁诺所参与的劝诱信徒入会的行为，就不单单能用『因为被骗』这个借口就能说得过去的。

    「这里面的蹊跷，你应该也略微的感觉到了吧」

    「……啊。可是只要对那些与自己站在相同立场的人『出于好心』而伸出手的话，虽说只有一点点，还是能滋润口袋。由于没有唱反调的理由，我也就不抱疑问了」

    「、为什么啊！虽然能够多少得到一些入会者的捐助，但你自己也捐助了大笔的钱，到头来还是自己吃亏，不是么！？根本划不来啊！」

    「花到教团里的钱，终归是『布施』。名目是就是这么回事。由于是自愿援助，就算只能拿回几成，也觉得特别不错。而且……自己也能够得救，还能够解救别人，我感觉这才是最重要的」

    亨利扶额。当事者想要互舔伤口，也就不可能去测定得失了。实际上明明就是穷困之人在互扯后腿罢了。

    「……说起开端，大概就是逃避吧。我在工作中犯下了重大失误，砸了饭碗……然后沉迷于喝酒赌博，最终连内子也对我伤透了心。明明好不容易才将梦寐以求的她追到手，终于向她求婚，刚结婚还没多久……她离家出走的时候，我感到我失去了一切，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依靠了」

    所以，虽然心中隐约觉得不对劲，还是答应了骗钱宗教的劝诱。

    对阿鲁诺来说更加不幸的是，本以为已经到头的不幸后面，不幸还在继续。据本人描述，他不久前在自己的公寓里突然被贝诺瓦袭击，那时的他似乎忘我的拿着魔书跳出了窗户，可殊不知死守之物所给他的回报竟如此残酷。阿鲁诺自己看到化为异形的手臂，呼喊起来。

    「可是……可是，我怎么落得这幅德性！？这是哪门子的『救赎』！？变成这种怪物的模样……我还有什么脸去接她！」

    「——我说，先生。您刚才说那本黑皮书是魔书，也就是说，那就是痛宰你的那帮家伙引以为豪的『圣典』咯？」

    亨利也怀着让对方冷静下来的意图这样问道，阿鲁诺降低了几分音量，答道

    「……至少教祖大人是这么讲的。他讲过，世间闹得沸沸扬扬的魔书都是冒牌货，只有教团赐予的圣典才是真品。他对我们说，修行魔法抓住幸福」

    「原来如此。搭了潮流的顺风车啊。比起用抽象的『救赎』做饵，高举『能够成为魔法师』的商品名称的确更能令愿者上钩呢」

    魔法是稀有的技术。所以大多数无知的普通人会自以为是的给魔法加上『无所不能的方便力量』这种模糊的印象。在阿鲁诺这种走投无路的人眼中，魔法就更是能够打破困境的强而有力的『手段』。

    「那个，亨雷特。既然如此，先生之所以相貌改变，果然与魔书存在某种关联……？」

    克洛伊犹犹豫豫地问了出来。亨利「大概吧」表示肯定。

    「传闻会在中途开始不胫而走也很寻常呢。……不过，没想到竟然是『让人变成的书』。这样一来，的确可以无视血统使用魔法」

    但是，这种匪夷所思的咒物竟然还不止一件，亨利对此并不知晓。如果唯独魔书是特别的，那么出处就愈发令人好奇了。

    「先生，您迄今为止从教团得到了多少本圣典呢？」

    「……？三册。从拿到第一册开始，每上升一个位阶就会蒙赐新的圣典」

    「那内容呢？主张和文风是不是都惊人的不同呢？」

    「啊，确实是这样。只不过，唯独封面全都是统一的黑色」

    「……哦，不出所料。大致上就是把普通流通不起来的那种谎话连篇的魔导书装订得整整齐齐然后发给你们的。真正的魔书是偶然混在里面的吧」

    真是无药可救。虽然不清楚里面混进了多少本魔书，但恐怕不会很多。运气不好抽中鬼牌的阿鲁诺，真是祸不单行。

    「那么，问题是第三册——真正的魔书。他们告诉过你这件事么？」

    「不，这个……内容我认为倒没什么。前面得到的前两册讲的是魔法的精神准备与实践方法，记载的内容都非常可怕……但第三册突然就变了个样，非常普通。上面只是用拉丁语记载了『统帅群魔的四骑士改变时代』的故事，文笔很有童话风格哦」

    四骑士，这个说法让亨利稍稍想到了什么。慧太郎说过，与他战斗过的某人生前曾经有过类似的发言。感觉符合程度不容忽视。

    可是，更让亨利感到在意的是——

    「童话风格？这就是说，文章是面向儿童的？」

    「不，里面使用的辞藻与表现形式反而非常婉转难解。与其说那是童话风格，或许说它是童谣风格更为贴切。就像英国的鹅妈妈童谣一样，好像在玩音律游戏，非常押韵……对，是非常有韵律的文体」

    亨利眯起眼睛。既然书的内容本身乏善可陈，那么应当怀疑的就是『那个』了么？

    亨利有种指尖触及到魔书秘密冰山一角的感觉。

    「那种书，究竟是谁制造的呢……？」

    克洛伊摇摇头，念叨着。亨利用手托住下巴，一边整理思绪一边作答

    「能想到几种可能。不过，既然魔书是用拉丁语写的，再加上连为其奔走，最有可能的就是——」

    「梵蒂冈」

    冒领回答的声音，从亨利等人头上遽然降下。

    亨利在条件反射之下拔出了裙子下面的短枪，将枪口朝着声音的方向指去。她仰头看去，只见有一个灰色雨衣的身影出现在了身旁建筑物的屋顶上。亨利禁不住咬住下唇。

    「、死神……！」

    于是，从双臂生出镰刀的杀人魔贝诺瓦，用阴沉的语调对亨利的话做出订正。

    「我可不喜欢这个称呼。我并非带来死亡，而是施以救济之人，小姐」

    〇

    「——魔书的出处，就是你们梵蒂冈吧？」

    抨击来的十分唐突。吉罗·罗格朗坦白了自己做过的坏事之后，玛尔缇娜突然小声说道。慧太郎大吃一惊，猛地转过身去。

    玛尔缇娜正浅浅地微笑着。

    那是在大尤河的桥上看到过的，不容分说唤起寒气的那个笑容。

    「是梵蒂冈，制造的魔书……？等等，玛尔缇娜。这究竟——」

    「只是推测哦。但也是最合理的结论」

    犹如玻璃工艺品的乌黑眼睛，透过眼镜镜片绽放着冷冽的光辉。从玛尔缇娜眼眸中映出的瓦莱里奥的表情，不知怎的，没有惊愕与愤慨的成分，唯独那与生俱来的冷笑增强了几分。玛尔缇娜接下来的台词，再次换成了拉丁语。

    『正在行动也就表示此事非同小可。他们表面上作为「对抗的专职武装组织」昭示世人，不过其驱除对象中也包括了。仅仅想要根绝魔书的话，就算更加大动干戈，异端审问部全体出动也不足为奇，然而只动用了非正规部队，这就是背后有鬼的证明』

    「什……？」

    慧太郎怀疑起自己的耳朵。因为这个部队的主要任务是暗杀，这件事闻所未闻。克洛伊将他们评价为「梵蒂冈暗部中的暗部」，严格来说指的是这件事么？

    『——没错，梵蒂冈不止要将魔书，还想将读过魔书的人暗中处理掉。所以出动了专门的暗杀部队。可是，单纯与作对手，应该不必进行如此过剩的对应。虽说形成方式非比寻常，毕竟化的过程如今依旧谜团颇多。在眼前改变形态，一般不会想到是「书的缘故」。即便发觉到什么异常，也是在研究设施进行详细检查之后了。既然如此，只要事先在各国进行活动，下达缄口令的话，应该就足够了』

    玛尔缇娜长篇大论之后，停顿了一下缓了口气，立刻又开始滔滔不绝的论述起来

    『然而无视这一情况，不问生死也要急急忙忙地读过魔书而变成的人处理掉，那就表示这些被害者与通常的之间存在「更加别类的决定性差异」。这种事，就算平常人也能轻易看出来』

    慧太郎看向瓦莱里奥。他还是老样子，也不打算否定玛尔缇娜的话。不，恐怕是无法否定。他事先说过「自己是最底层的人」，恐怕他对事情了解的也并不多，但不论怎样，他都是为了上面人的方便被任意使唤的当事人，在一定程度上想必预料到了。这个反应，已然接近无言的肯定。

    可即便如此，他的立场也由不得他承认，他好不容易沉重地磨开嘴

    『……这些事情我确实略有耳闻。不过，支撑这个说法的证据呢？』

    『不。如果只是能给这种说法带来说服力的材料，还能够提出一个』

    被同样用拉丁语问道，玛尔缇娜的嘴犹如裂开一般歪起来。

    『只需解开历史，一切不言自明。梵蒂冈根深蒂固的问题在于，错总在你们。不对么？』

    『…………真猛烈呢。拉丁语也很熟练。我真的开始好奇你的身份了』

    瓦莱里奥的视线中汇聚着明确的杀意，可玛尔缇娜一脸冷静无视了他的杀气。慧太郎察觉到了这样的玛尔缇娜的某种异变。尽管她脸上依旧挂着仿佛在嘲笑对方的笑容，但实际上，她的手指和肩膀正以难以辨认的幅度微微颤抖着。

    是恐惧，非也。

    是愤怒。

    慧太郎的意识几乎集中在了她那与平时的面无表情相去甚远的邪恶笑容上，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但玛尔缇娜如今正明确地散发着令身体颤抖的怒气。她知晓梵蒂冈丧尽天良的做法，就如同恶狠狠地扔下一句「瞧吧，这就是世界」。

    难道之前也——在那个桥上露出的表情，也是真正的愤怒的流露么？

    「玛尔、缇娜……？」

    慧太郎诧异地向她呼喊。慧太郎弄不清她的真意，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疏离感。

    可是，玛尔缇娜没有理会，对着瓦莱里奥继续说道。

    『我也有还没弄清的事情。梵蒂冈制造魔书的动机，其技术的由来，书流出的原因——这些暂且不提，那个死神究竟是何许人也，完全看不出端倪』

    『关于这一点，我无可奉告。贝诺瓦先生就是一个谜呢』

    面对他不负责任的说话态度，慧太郎沉吟起来。他是个轻浮的男人，不论怎样都瞧他不顺。

    『……矛盾了哦。你不是说过，好像有因缘之类的来着？』

    『这倒也是。因为他光顾着到处去杀魔书的持有者呢』

    他又突然讲出了已经明确的真相，这一点就算慧太郎也预料到了。毕竟贝诺瓦对魔书以及魔书的所有者——那个叫阿鲁诺的人异常执着。据亨利所说，命丧贝诺瓦之手的牺牲者，已明确的有17人之多，那些都是和魔书扯上关系的人么？这是自然而然便会产生的疑问。事实上，玛尔缇娜也如是说道

    『那还用说。从他正被你们追捕也能看出，他无疑与梵蒂冈存在某种争执。我只是说，详细的经过以及本质上的目的并不明朗』

    『所以说，我不知道啊。虽然大人物们似乎从一开始就几乎掌握了贝诺瓦先生的全部情况，但除了名字相貌以及能力之外，他们严令我们「不准问」』

    『没提意见么？竟然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就要夺去目标的性命』

    这也是表示不需要回答的意思吧。瓦莱里奥只是耸耸肩。

    接着，他缓缓地向玛尔缇娜走了过去。不知是不是终于想要开战了，他的杀气已经强烈到刺痛皮肤的程度。在说话的时候，天空开始染上了夕阳的色泽。

    「好了——我们已经特惠大出血把手牌亮明了。你也该乖乖的把知道的全吐出来，然后把罗格朗先生交给我们了吧？」

    瓦莱里奥用法语说道。身后的罗格朗收紧喉咙，挤出「噫」的一声惊叫。

    「……还说这个干吗。怎么不是二话不说直接动手？」

    「因为很麻烦啊，这不是很正常么。我知道你这个人不合常理，而且我个人并不喜欢对年轻的小姐动粗。……开门见山的说了吧，我其实很讨厌这种任务，讨厌得要命。如果可以，我很想一整天怡然自得地呆在家里。但命令不容违抗，否则我会失去容身之所的」

    没有退路的意思么。他似乎也不太被梵蒂冈所器重。

    「基本上，消灭目击者是规矩，但考虑到今后的风险，我自作主张放你们一马。因为事情就算被一两个人知道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你们意下如何？——被瓦莱里奥问道，慧太郎有些犹豫。对方的提议自然不值得考虑，但现在的状况不是一般的不利。虽然自己一个人的话总有办法杀出重围，可是要一边保护玛尔缇娜与罗格朗同时又与五个人缠斗，很难尽情应战。

    瓦莱里奥仿佛对慧太郎与玛尔缇娜的态度感到吃惊，呼出一口气。

    「……真固执啊。那我就推你们一把，再亮一张牌好了」

    「？你说什么？」

    「刚才戴眼镜的小姐说过了，我要说的是『读过魔书的人与一般的差异』。听完之后，你肯定也会觉得保护罗格朗有多么愚蠢」

    蕴藏着确信的这句话，让慧太郎的眉宇间印上深深的沟壑。有种不好的预感。

    接下来挑明的真相，一定是非常糟糕事情。——不好的预感，就是强烈到了如此地步。

    〇

    「、为什么会在这里！？」

    亨利懊悔地喊了起来，在同一时间，贝诺瓦从屋顶上一跃而下。仿佛忘却重力一般飘然落于巷道的死神，接着将长出镰刀的手臂轻轻抬起。一只小生物不知从哪儿飞了过来，忽然停在了他伸出的手指上。

    是螳螂。不是，而是普通的昆虫，随处可见的昆虫。

    接着，相同的螳螂纷纷出现，开始在贝诺瓦身体以及他身边的墙壁上麇集。

    「我是用这些玩意把你们找出来的，不过耗费了相应的时间」

    「使魔……！你连这种事都做得到！」

    亨利觉得失算了。对方的技术足以使役，那么级别更低的驾驭昆虫充当使魔的技术，本该是理所当然能够预料得到的才对。

    可与此同时，亨利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异样感。

    「……没有浮现魔法阵？你现在是怎么施展魔法的？」

    「我压根就没用魔法。鲁多鲁夫也好虫群也好，不过是自行追随我的」

    追随？亨利不得其解，眨了眨眼，但由于贝诺瓦继续上前，亨利连忙重新架好短枪。克洛伊也拔出了抱在胸前的两把剑，走上前去。既然对方是杀人魔，克洛伊如今不会显露迷茫。她用尖锐的眼神注视着眼前的敌人。

    贝诺瓦缓缓靠近过来。披在头上的兜帽下露出的双眼，只注视着害怕的阿鲁诺。不过，他可能姑且还是想和克洛伊与亨利交流一下。

    「魔书现在在你们手里么？」

    「……不，我们不知道魔书的下落」

    「没有撒谎？」

    亨利紧张地咽了口唾液，不过还是点点头，不久，贝诺瓦想通了，呼了口气。

    「是么。既然如此，那就在你们那两个人朋友其中一个的手里呢」

    「等等！那两人怎么可能——」

    「除此之外不作他想。魔书已经不在那里了，而且目前也和我一样正四处寻找。我在路上遇到了一名骑士，这些情报是从他嘴里逼出来的」

    亨利忍不住咂了下舌。既然如此，那么拿走魔书的就是玛尔缇娜了。

    「……你为什么盯上先生的性命还有魔书？」

    或许最在意的事情就当属这一件了，克洛伊剑尖指向对方，一边牵制对方上前，一边询问。但贝诺瓦用问题回应问题

    「我反倒想问，你们为什么要妨碍我？」

    「我们没理由不这么做吧！你没认清自己的身份么！？」

    「死神，虽然想这么说，但我刚才也订正过了，这是不正确的称呼。我是救济者，为不被拯救的灵魂提供救济之人。虽为愚者，但并非冷血无情的神」

    「歪理，简直莫名其妙……！」

    面对如履薄冰的状况，克洛伊不由自主怒火中烧。但亨利勉强控制住自己。

    要冷静。与能够伤到慧太郎的正面交锋，实在不容乐观。应该尽可能的拖延对话，趁此空隙溜之大吉。

    可是，贝诺瓦看穿了亨利的幻想，接下来的台词毫无迹象地化作白纸。

    「——不管怎么说，他的命都不长了」

    贝诺瓦严肃的说道。

    他的视线已经捕捉着阿鲁诺。

    亨利——以亨利为首的三个人没能立刻明白贝诺瓦所告知的内容。

    不对，正确来说是不想去理解。此时贝诺瓦的声音，只是让人无计可施地，在变得空空如也的脑袋里一时间空虚地回荡着。

    不管怎么说，他的命都不长了。

    不管怎么说，他的命都不长了。

    不、长了？

    「…………这」

    这是在说什么？想要诘问的，究竟是谁呢。

    不明白。因为，不等问题完全放出来，贝诺瓦就先动了起来。

    「「！？」」

    由于刚才那句话产生了破绽，亨利和克洛伊都没能及时做出反应。

    亨利本想即刻射出短枪中装填的魔法弹，可贝诺瓦已经将距离缩得过近，余波会牵连到自己身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亨利不得已只好作罢。

    飞身迎击的克洛伊没赶上贝诺瓦的袭击速度，无法与之相争，放出的刺突在速度尚未充分提升便已被打掉，随后，她被手中的武器拖着完全掀到石地板上。即便如此，克洛伊还是扭转身体避免摔倒，但她大吃一惊打算恢复姿势冲回去的时候，贝诺瓦的镰刀伴随着冰冷的恫吓刺了过去。

    「别动」

    世间万物皆可斩断的锐利刀锋，停在了即将接触克洛伊丰满乳房的位置上。在这个位置，只需稍稍用力便能轻易贯穿她的心脏。

    「你们两个都把武器扔掉」

    两人落得如此狼狈，无法再抗拒接肘而至的这个要求。亨利不得已松开了短枪，克洛伊也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将双手中的兵器放在地上。

    瞬息之间便被将死，亨利任凭腹中的怒火蔓延，粗声大喊

    「你可真够狡猾啊！竟然撒下恶劣的谎言吸引注意力！卑鄙！」

    「不对。他确实命不久矣」

    贝诺瓦封了住克洛伊的行动，可还是有呼必应地作出回答。不用说，被下达如此凄惨判决的，就是话题的当事人阿鲁诺。他的表情犹如灵魂出窍，完全不在意外界发生的事，只是一味地漏出呆呆的呢喃

    「……会死？我……用不了多久，会死……？」

    「没错，先生。你时日不多了。这是读过魔书的人，无法逃脱的命运」

    面对毫不动摇一口咬定的贝诺瓦，克洛伊忘却了逼近胸前的凶器，向前探身。

    「这不可能！这是怎么回事！？」

    「因为通过魔书变成的并不完全。粗劣的仿制品所具备的效果，终归徒具其型。人的肉体无法十全的应对激烈的变化」

    「……仿制品？魔书么？」

    亨利俄然瞠目，可她认为有一件事现在应该先问出来。

    「那么，你所说的『救赎』就是指——」

    「将读过魔书的人『作为一个人送到主的身边』。这就是我的使命」

    贝诺瓦所寻找的借口听上去极端自以为是。亨利不由倒抽一口凉气。接着是几乎超过先前数倍的强烈愤怒从心底喷涌上来。

    但亨利将感情化为语言之前，此前一直很冷静的贝诺瓦遽然豹变。

    「……对。正是使命让我长存下来。可是……可是都怪你们，我没能拯救M.阿鲁诺！你们要怎么赔偿我！？」

    贝诺瓦判若两人，激烈的放出怒吼。同时，在他身旁的克洛伊痛苦地发出微弱的呻吟。看来由于贝诺瓦开始用力，镰刀浅浅地挖到了胸口。亨利大惊失色，叫喊起来。

    「住手！我们已经扔掉武器了吧！？」

    「闭嘴！既然生命已经不可能获得拯救，至少想去解救灵魂，这有什么错！？看着我！我变成了这幅丑态，最后将会被当做化石燃料！无法留下在世间生存过的证明，连尊严都不被容许！这就是！所以我要救济……！」

    没有听完亨利和克洛伊的话，贝诺瓦毫无脉络地暴躁起来。兜帽下面的双眼布满血丝，青筋从额头上暴起来。他显然无法抑制自己的感情。

    可是吼到一半，可能是注意到了克洛伊的礼服胸口染出一小片红，转为如梦初醒的表情，肩膀激烈的上下起伏，做起了深呼吸。不知这么做让他取回了几分冷静，他接下来的台词中，尽管极少但透露着理性。

    「……所以，我要『救赎』。因为我自己也『想要得到救赎』」

    「…………」

    亨利感到战栗，呼吸为之一窒。恐怕克洛伊也是相同的感受。

    崩溃非常严重，让人看不下去。不管怎么看，男人的精神状态都令人怀疑，正被重度的救世主情结所侵蚀。而且他自己也有一丝察觉。

    「那、那么——」

    克洛伊按着胸口，张开嘴唇，视线转向瘫坐在石板上的阿鲁诺，说

    「你已经无心加害先生了吧？因为你救不了他」

    「……这可难说。这件事由本人来做主」

    贝诺瓦低声说道，也转向了阿鲁诺。阿鲁诺依旧处于茫然自失的状态，但被死神所注视，稍稍恢复了正常。他焦点聚合的眼睛里，充满深深地绝望。

    「我对已经化的人，必定会问出相同问题。既然失去『一半救赎』，已经无法以人类的姿态逝去，所以接下来我会尊重当事人的意愿。所以，我也要问你——M.阿鲁诺，你接下来想怎么办？」

    「我、我……我、不想死……」

    「恕难从命。你已经活不长了。这是没有人能够颠覆的事实。问题在于你要『怎么死』」

    「……怎么、死……？」

    「继续以这样的面目躲躲藏藏然后化石化，你变成的事实将会昭示于世间。这样可是会连累你的家人和朋友的哦？」

    阿鲁诺张大双眼。亨利明白了贝诺瓦的意图，强烈的激愤冲昏了头脑。

    所受到的迫害的确很残酷。有时就连身边的人也会遭人冷眼，或成为暗地处决的对象。可即便如此，贝诺瓦的做法也是绝不能原谅的。

    「开什么玩笑！什么『由本人来做主』啊！这只是单纯的——」

    「给我闭嘴！」

    贝诺瓦一声恫吓，克洛伊迫于压力喘了起来。刺在胸口的大镰刀翻了上去，停在了她喉咙的位置割破薄薄一层皮。尽管义愤填殷，亨利也只得钳口不语。

    阿鲁诺没管只能守望事态发展的两人，以寻求依靠般的眼神看着贝诺瓦。

    「这、这样的话……我会伤脑筋的！不行！万一内子有什么三长两短……！」

    「这样啊。你有一位正在分居的夫人啊。听说你以前很爱妻子，听你最先提到的就是她的名字，足见你如今仍对自己的伴侣矢志不渝呢」

    阿鲁诺轻轻颔首。贝诺瓦对这样的他，以尤为真诚的态度讲述道。他的神态不见半点愧疚。因为这是他的亲身经历过，毫不掺假的事实。

    「——虽说时日不多，但毕竟没人能正确知晓『终结的瞬间』会在何时来临。面对无法预料的死亡在害怕之中偷生，哪怕只有短短数日也将是地狱般煎熬吧。而且，即便死后，你的罪孽也得不到原谅。会有无辜之人替你抵债。你能忍受得了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阿鲁诺苦闷到可悲的地步。贝诺瓦对打破精神平衡了若指掌。

    贝诺瓦继续说下去。就像自己所说的话都是绝对的真理一般。

    「一句就够了」

    「……」

    「我答应您，只需您一句话，向我祈愿『给我救赎』便可。如此一来，我将立刻排除您的恐惧，将您的遗骸埋葬在无人触及的地方」

    「我、我我、我……我还没给内子……还没给内子任何的偿还」

    「不要迷茫。我将带给你『救赎』。然后，你将给我『救赎』」

    贝诺瓦无比真切。从第三者的视角来看，甚至令人反胃。

    「～～～！」

    亨利觉得，如果真的存在令人怒发冲冠的事态，那么俨然就是现在。要不是克洛伊被挟作人质，说不定亨利早就向对方反抗了。

    贝诺瓦的行径卑劣之极。就算所说的内容还算有理，但让被逼到悬崖边上的人听这些，无疑就是煽动别人去死的恶魔的呢喃，再无其他。而且他为了加强自己身的正当性，更是旁推侧引充当免罪符。

    「你这种人……！」

    亨利克制自我，下唇咬得甚至渗出血来，然而克洛伊的怒火率先冲破了极限，让亨利的努力化为泡影。或许这反而是克洛伊那强烈的正义感招来恶果，让她为断然不抱好感的对象——奋不顾身。

    「不可以，班长！别冲动！」

    亨利喊去，但已经迟了。克洛伊鲁莽地升起反攻的狼烟。她迅速将手伸向自己的剑。可是贝诺瓦并没有放过这个举动。

    「……我应该叫你别动了」

    贝诺瓦即便处于专注的状态，身旁克洛伊的一举一动依旧完全看在眼里。贝诺瓦浑身充满危险的气息。随后，最糟糕的情景清晰地烙印在亨利眼中。

    贝诺瓦手臂横着一挥。鲜血如间歇泉一般从克洛伊被一字切开的颈动脉喷涌而出。于是，从来不曾相互理解的同窗，重重地倒在了石板地上——

    就连血沫都清晰幻视到的这一切，本来应该实际发生了才对。

    如果那时，没有听到枪响的话。

    「！？」

    铿！迸出激烈的金属声。恐怕是贝诺瓦用另一只手上的镰刀将飞来的子弹击落时所发出的声音。克洛伊确认到空中飘散出火花，慢了半拍才理解过来。

    趁此机会巧妙地成功回收武器的克洛伊，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准备逆袭。

    贝诺瓦弹开子弹身体后仰，克洛伊自极近距离释放的极速剑刺间不容发地掠过了他的侧腹。同时，贝诺瓦以不稳定的姿势挥出的镰刀，被克洛伊举起的强韧的牧马者以剑身阻挡。然后此刻，亨利已经捡起了短枪，再度完成了瞄准。

    「班长，闪开！」

    克洛伊顺从亨利的话，半无意识地向后跳开。

    贝诺瓦看到指向自己的枪口上所展开的魔法阵，在兜帽下面张大了眼睛「魔女！？」惊呼出来。但为时已晚。

    「——接招吧！『普罗米修斯偷天之编织，璀璨艺火绽放光芒！』」

    亨利简短的咏唱稍稍提升威力，毫不犹豫的放出必杀的魔法弹。

    下一瞬间，苍蓝的闪光在巷道中爆开。由于道路狭窄，无法左右闪避，贝诺瓦即便即刻跃上上方，却仍未能逃过爆炸卷起的风暴圈。

    贝诺瓦被吹飞，直接轰向了小巷后面。他在空中勉强扭动身体，虽然着地并不困难，但在强烈冲击的推搡下在石板地上滑行后退。魔法弹命中的地方腾起大量的烟尘，彼此之间拉开了相当大的距离。

    「魔、魔法！？亨雷特，你究竟……？」

    「待会儿再解释！班上，你先保护好M.阿鲁诺！」

    直至方才那一刻都不曾知晓亨利是魔女，克洛伊呻吟起来，然而亨利不由分说地吼了回去，嘱托她保护阿鲁诺。亨利取出子弹和器具，迅速进行下一次发射的准备。

    相对的，贝诺瓦并没有立刻采取行动。因为他比起收拾掉亨利一行人，更需要确认在最开始横插一脚的不速之客。

    「……你是什么人？」

    贝诺瓦的语气紧张得临近爆发。贝诺瓦的质问指向了深在巷道另一头的地方，那里有一位举枪的高大男性。男性背后是一群配备武装的警官正严阵以待。

    「我？哼哼，尽管些难为情，但既然这么问了，我就当做礼节回答你好了」

    男人无畏地笑起来。他晃动如熊一般的身躯，用手指挠起了引以为豪的大胡子。

    亨利敢打赌，就算这个人会说出「自报家门有些害羞」这种值得赞许的话，接下来的台词也肯定是已经在镜子前面边摆姿势边练习过无数次的那句话。

    「——我是弗朗索瓦·维多克。只是一介名侦探」

    〇

    读过魔书而化的人无一例外，不出数日将会死亡。

    面对挑明的真相，慧太郎的思考久久冻结，有种脚下崩塌掉的感觉。

    这个时候，瓦莱里奥耐住性子等待慧太郎的回答，而玛尔缇娜摆出比平时更加缺乏感情的面孔。前者多半是在以自己的形式表达诚实，后者多半应该是因为第一次了解到事情全貌。

    ——要救赎，一定要给无法得救的他最后的救赎！

    慧太郎回忆起在路口刀剑相争之际，贝诺瓦喊出过的话。

    无法得救之人。已经救不回来的人。已经确定完全没有一丝曙光的那些人。

    魔书的读者在浑然不觉间大折天寿，甚至无法像一般的那样心怀希望，不久便将迎来终结。虽说还有聊胜于无的缓期，但那些当事者直到临终的那一刻，都只能听着死亡的脚步声瑟瑟发抖吧。这不称作绝望，又称作什么呢？

    「……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么？」

    慧太郎好不容易终于用嘶哑的声音短短地作出了回应，瓦莱里奥也露出诚恳的表情，点了点头。

    「千真万确。这就是你刚才所说的『决定性差异』的真相，拥有荒谬的生命力，能够击退一切病魔，大部分的伤也能迅速痊愈。也就是说，的遗体向来没有一目了然的外伤。可是，通过读魔书而变成的人类就不一样了。『没有任何伤口的扭曲的人形化石』这种本不可能存在的物证将会留存于世间。这不容忽视」

    他的语调中带着严肃，也有种说不出的置身事外的感觉。是梵蒂冈让魔书流入世间的可能性很高，但瓦莱里奥好歹也是教皇厅的骑士。

    但慧太郎也明白，批判只能服从命令的他毫无意义。

    「——好了，这样就明白了吧？你们没必要保护罗格朗先生」

    瓦莱里奥恢复了几分轻浮的腔调。只不过，他的眼睛里依旧没有笑意，就像看到垃圾一般，望着抱头蹲在地上的吉罗·罗格朗。

    「从众多人手中卷走金钱，并且确实地夺走了其中一人的生命。这种人可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能原谅的。既然如此，就不要再为这种家伙强出头了，另外我们身为一丘之貉——」

    不过，他的话说到这里突然中断了。因为又有一个装束的白衣男子忽然间从墓地门口出现了。那名骑士赶到瓦莱里奥身旁，在他耳旁悄悄地说了几句。随即，瓦莱里奥的表情露骨地阴沉下来。

    「……什么？警察就快到了？到这里？」

    「是。不是大队人马，但全都是配备武装的便衣」

    「喂，怎么搞的？刚才不是应该已经给国家警署派过使者，让他们不要干涉了么？」

    「这件事……看上去是一部分独断独行」

    两人进行着这样的对话。慧太郎超乎常人的听觉捕捉到只言片语，虽然有所缺漏，但还是勉强掌握到了密谈的内容。于是，慧太郎趁此转向身后，朝不改姿势伫立在那儿的少女呼喊

    「玛尔缇娜，我有个不情之请」

    「？什么？」

    「把魔书给我」

    虽然没有说透，但玛尔缇娜想必察觉到了慧太郎的想法。她微微沉默之后说道

    「白送你？还是说，等一下会还给我？」

    「抱歉，怕是还不了了。我有朝一日会付相应的钱的」

    「……真随便呢」

    玛尔缇娜嘟嚷了一声，不久从怀中取出魔书，干干脆脆地扔给了慧太郎。慧太郎本以为十有八九会被她拒绝，见她干脆的举动，慧太郎着实非常吃惊。实际上，如果玛尔缇娜拒绝，慧太郎本打算忍痛动粗把书抢过来的。

    「这、这样好么？你需要这本书吧？」

    「明明是你自己要去的，还好意思这么问。反正就算我不给，你也不会死心吧」

    「啊、是的。不、可是……」

    「所以你欠我一份大人情。利息一天一个点」

    一天一个点？——慧太郎即便一头雾水翻起白眼，还是将接过来的魔书高高举起，「喂！」对瓦莱里奥高呼。重新转过身来的他，面相立刻难看起来。

    「啊，果然在你们手里。你想通了啊」

    「书我给你。相对的，放过M.罗格朗」

    这一刻，很显然瓦莱里奥在脑海中进行了眼花缭乱的权衡。

    慧太郎觉得他应该会答应，但还是慎重起见重复了一次

    「警察马上就要来了吧？又有人来搅局的话只能无功而返，不如干脆放过多半不知情的M.罗格朗，确确实实的得到魔书，这样才是明智之选」

    「……你听到了？真是顺风耳。话说，你还想袒护他啊」

    「对方罪无可恕就能够随意发落，现在可不是这种荒唐的歪理能够横行的时代了。如果不答应这项交涉，就算同归于尽我也要阻止你们」

    「……哎呀呀，真是位顽固的小姐啊。只因为罗格朗先生全然不知的可能性很高就暗自断定结果，这样可不好呢……」

    瓦莱里奥叽叽咕咕地抱怨了一阵子，不过最终还是得出了丢卒保车的结论。玛尔缇娜看起来有些放心不下，可还是点点头。

    「算了。这里的警察似乎不受统管，让人有些担心，不过将罗格朗先生交给他们的话，至少情报能够连根封杀」

    「这本书已经全部变成白纸了，没关系么？」

    「无妨。可能是为了防止内容不必要的扩散，总感觉进行了特殊的加工。只是这种加工会在魔法方面的检测中被检查出来」

    这也就是说，梵蒂冈害怕会从魔书中流出对自己不利的证据。为何如此拼命的想要回收读过一次就会变成白纸的魔书，原因也算清楚了。弄明白之后，慧太郎也表示认同，将魔书卷成弓形，朝瓦莱里奥扔去。

    「多谢。——嗯，似乎是真品」

    瓦莱里奥粗略地检查了一下接过去的魔书，收进怀中。慧太郎看着全过程，说出最后的问题。因为这件事不论如何挣扎，也无法闪烁逃避。

    「……那位亚尼克·阿鲁诺，能放过么？」

    「这可不行呢。我们要逮捕读过魔书的人，或者回收他们的遗体。这是至高无上的命令之一」

    慧太郎鼻筋颦缩，努力克制的瞋恚之炎喷发出来

    「既然都这样了，至少给时日不多的当事人自由啊！连这种让步都不认可么？梵蒂冈的气量狭小到了这种地步么！？」

    「阿鲁诺氏不日将突然化石化，如果能够保证那个时候周围没有人的话或许倒还好说。如果这样，必须派人全天二十四小时监视他哦？」

    慧太郎明白。这并不是现实的方法。只是，万事都毫无天理，无法善终。慧太郎禁不住奢望能有什么精明的方法可以拯救阿鲁诺。

    可是，瓦莱里奥似乎看透了慧太郎的内心，转过身去接着说道

    「姑且先给你个忠告吧——『下不为例』哦？」

    瓦莱里奥的声音很坚定。他背对着慧太郎，看也不看。

    「在路口交谈的时候，我们尽可能手下留情了。刚才我们也答应了你们的要求。这一切都是为了避免麻烦。不过，没有第三次」

    「………………」

    「今后如果还想继续牵扯进来的话，下次我会动真格的，撕烂你的喉咙。这一点请铭记于心哦」

    与其担心阿鲁诺，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留下这样的话，瓦莱里奥等人离去了。

    可是，直到他们完全离开的这段时间，他在墓地入口附近停了下来，短短一瞬间回过头来。他露出之前从未有过的焦躁眼神，低声呢喃的台词御风而来，粗略地抚过慧太郎的鼓膜。

    「……真的拜托了哦？请不要再给我增加我不愿做的工作了」

    他的声音中，莫名的有种接近恳求的音色。

    〇

    弗朗索瓦·维多克，原国家警署巴黎地区犯罪搜查局的第一任局长，当今世界唯一从事私家侦探这一行的男人。

    这些风光的经历的确是有，但都不过是陪赠。

    简单说来，他是个极度兴趣至上的人。至少亨利置身事外，对他是这样理解的。所以，出乎意料的援军登场，最先令她感到的就是疲劳感。

    「……受不了你，什么叫『只是一介名侦探』啊。自吹自擂？一般谁会这样啊」

    偏偏是那个人将自己从困境中救了出来，亨利感到十分羞耻，不经意愤恨的咒骂起来。当然，也是内心从容才会自觉到这种事。

    「话说，你怎么在伊斯？你不是早就滚回巴黎了么？」

    「喂喂喂，我救了你，你怎么对我恶声恶气？如果这是一台戏，我的登场时机也好，自我介绍也好，全都无懈可击。这时候绝对应该为我拍手喝彩才对吧？」

    亨利做好短枪发射准备后问道，隔着贝诺瓦伫立在巷道另一头的维多克叼着烟斗，一副可悲可叹的样子强行扭曲事实。接着，他扔掉射完子弹的枪，一边从怀中取出另一把枪，一边接着说下去。他语气诙谐，但眼神的严肃如假包换。

    「这照旧还是工作哦。现在的委托人很会乱使唤人呢，我也很发愁啊」

    委托？虽然没有实际说出来，但已经写在他脸上了。维多克耸耸肩。

    「直截了当的说吧，内容是『对现在街头巷尾流传的魔书进行调查』。最开始我脚踏实地的在巴黎走访打听，不过……我惊呆了。我调查调查调查，竟然和之前没能逮到尾巴的死神联系起来了。我追踪死神的足迹来到伊斯一看，居然引发了骚乱」

    从他口气来看，他似乎刚刚才到伊斯。

    「……真亏你这么快就能逮到呢」

    「基本的走势我都预见到了。我想你也已经掌握了，这个小镇有个靠发展下线牟取短期利益的黑心宗教团体。与他们有牵连的上层流氓已经在巴黎被绳之以法了。……不过，这个组织本来在前些天因遭到反抗而瓦解了呢。我盘问的是在那里幸存下来并销声匿迹的最下层人物」

    「等等、维多克！不对哦！那大概不是反抗——」

    「我知道啦。掩盖真相混淆视听，那是梵蒂冈干的好事吧？这我也查到了」

    亨利在内心啧啧称奇。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他的手腕确实了得。自称·名侦探并非浪得虚名。

    「警方高层的行动也很古怪。我把能够信任的家伙全都召集起来，自行展开了行动。托他们的福，勉强赶上了。那个武士小哥……更正、武士小姐也很让人担心呢。容姿那么显眼的两个人在一起，非常轻易就能发现哦」

    「那、那么说！？」

    「没错，我的同伴这会儿已经保护到她们了吧，大概」

    亨利松了口气。背后的克洛伊也是。可是，还有一个人对维多克的话表现出了敏感的反应。是确信慧太郎和玛尔缇娜拿着魔书的贝诺瓦。

    「……你知道那两个小姑娘人在哪里！？」

    「嗯？哦，算是吧。但这与你无关」

    就像在说「你别动哦？」一样，维多克故意晃了晃短枪枪口。虽然他表情严肃，但他语气中的从容，来自于既已确定的形势。

    在如此狭窄的道路中被警队用枪指着，就算是所能采取的选项也非常有限。换而言之，或将子弹尽数挡开，不然就是跃向上方。可是，前者需要停步，后者在滞空期间将会变得毫无防备，如此一来，必然就会成为亨利的魔法弹的活靶子。就算想要一口气缩短距离拉入近身战——

    「昂？」

    但此刻，维多克发出了诧异的声音。因为贝诺瓦突然间以极其自然的动作，将一只手放在了嘴边。

    「维多克，开枪！快！」

    虽然亨利毫不掩饰紧迫地叫喊起来，但并不了解情况的维多克，终归还是想要活捉死神吧。虽说只犹豫了短短几秒钟，但他错过了开枪的时机。这是致命的失策。

    下一瞬间，贝诺瓦气贯长虹的口哨声响彻这一带。

    从出乎意料的方向，急袭接肘而至。突然，有种仿佛脚下涌起波浪的错觉，但回过神的时候，一个巨大的黑影粉碎石砖，飞了出来。隔了片刻，警官们的枪口闪起火舌，随后出现的黑影顷刻间化身贝诺瓦的盾牌，挡住子弹。亨利咬牙切齿。

    「断头螳螂……！」

    是贝诺瓦搭档的那只。本笃定『他』会从空中袭来的，殊不知却从地下出现。从击穿石砖的大洞来看，似乎是从正下方的下水道过来的。要让那个庞然大物在镇上移动，这的确是再合适不过的路径。

    断头螳螂将狭窄的小巷堵得满满当当。维多克和警官们与亨利等人被从中分断。枪声与凶猛的吼叫此起彼伏。贝诺瓦流眄一瞥，二话不说冲了过来。

    「……！班长，带M.阿鲁诺快逃！」

    亨利向身后叫喊，发射魔法弹。由于预读出对方会跳跃起来，所以亨利完美的配合准心与时机将魔法弹发射出去。可是，贝诺瓦蹬起建筑物的墙面跳了起来，躲开了直击，虽然受到了爆炸气浪的影响，但这反而将敌人强推了一把。

    「你这家伙……！」

    亨利开枪的同时从裙子里取出了自制的榴弹，全力朝敌人投掷出去。非杀伤性的武器已经全部耗尽，所以这次是有些危险的对人破碎手榴弹。贝诺瓦终究无法完全躲过伴随爆炸撒出的无数金属片，鲜血在跳跃途中从左半身洒在了路上。亨利趁此空挡再次开始装填短枪。

    她手中不停一边向背后瞥去，只见克洛伊和阿鲁诺还没有走。

    「你们在干什么！？我让你们赶快逃啊！」

    「可、可是！怎么能把你丢下！」

    「……你这、笨蛋克洛伊！先给我去好好地完成你那骑士的使命！保护无法战斗的人是你的天职吧！这种时候，自己人就先搁一旁啊！」

    「！」

    举棋不定的克洛伊听到这样的喝斥，不知为何露出了醍醐灌顶的表情。

    随后是短暂的空白，但在那之后，决断仅在瞬息之间。

    「——亨雷特，祝你好运！」

    不知道克洛伊下了怎样的决心。之前那个迟疑的她就像变了个人，飞快地以半将阿鲁诺扛起的形式冲了起来。亨利有过被她带往大浴场的经历，所以知道她看起来很柔弱，力气却出乎意料的大。没一会儿，他们便不见踪影。

    不，更为关键的应该是她搀扶了碰都不能去碰的人这件事么？亨利对这位同窗跨目相看，绽放笑容。

    「可恶……可恶！为什么一个个都要妨碍我！？饶不了你们，我决饶不了你们！」

    可能是明白阿鲁诺已然遁形，站起来的贝诺瓦奋然乱吼。下落的冲击已经让他的兜帽完全脱离，从暴露出来的螳螂与人类相互融合的面庞与方才一样，丧失了冷静。亨利向双目淤浊的死神尖锐地瞪了过去。

    「不好意思，我不会放你过去的。炸弹和魔法弹还多着呢」

    这自然是虚张声势。手头的道具已经所剩无几。即便如此，只是争取时间到克洛伊与阿鲁诺瓦全逃掉的话，总会有办法的。

    「……？」

    可是，此刻亨利目击到了奇妙的东西。

    是光。

    从贝诺瓦的胸口附近零落出淡淡发黄的光，仿佛转瞬即逝般微弱。

    那里应该是承受对人手榴弹攻击时破损的部位。贝诺瓦雨衣连同下面的衣服，前面的一部分大面积被撕破，皮肤裸露出来。亨利想要认清光的真面目，凝目而视。

    可是，就在几秒钟后——

    「…………怎么可能！？」

    亨利明白了『那个』是什么，脑袋在罕事不断的今天一天之中最大级别的冲击下震撼了。

    「！？」

    「！？」

    果真，又轮到贝诺瓦显露出震惊。

    你怎么知道这东西！？——这样的疑问俨然写在了贝诺瓦脸上，交混无尽猜疑与强烈困惑的视线，直直地射穿亨利。

    只是要辨识这个名称的话应该还没什么。不过，殊不知当即将直接埋入贝诺瓦胸口的，引发绽放光辉这一异常现象的『虫珀』与传说中的宝石联想起来，很难想象会没有见过实物。

    没错，亨利的确认识眼前发生的怪现象。

    自己的助手秋津慧太郎的那个特异的左眼即是实例。

    「你、你为什么……知道……？」

    贝诺瓦不出所料的呢喃起来，表情之中膨胀起与此前不同类型的可怕迫力。见状，亨利知道自己同时得到了成功也犯下了失败。

    成功是指克洛伊与阿鲁诺应该能够完全逃走。

    失败是指贝诺瓦于此刻将首要事项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我改变主意了。我要让你跟我走一趟」

    亨利知道这件事或许是极为关键的一道线。贝诺瓦的双眸积聚着酷似愤怒的觉悟，超乎以往的迅猛逼近。

    亨利一边发射魔法弹，一边咒骂自己管不住这张臭嘴胡乱说话。

    拜其所赐，看来自己无法平安无事的从这里逃出升天了。

    〇

    「——这、怎么回事！？」

    同警官们一起果敢地与敌人应战的维多克，看到忽然遮蔽视野的庞然大物逃向上空，瞠目相对。不、岂止如此，螳螂型的在头上短暂地盘旋了一会儿，直接随随便便的飞走了。

    「……怎么搞的？为什么突然撤退了？」

    维多克诧异地嘟嚷起来，可他一下子就判明的个中原因。

    阻碍行进的消失了，视野恢复如初，能够看到巷道的那头。在刚才应该发生过另一场战斗的地方，如今只有死神还好好地站着。那个好像贵族的金发少女以及亚尼克·阿鲁诺似乎已经逃掉了，不见两人的身影。而问题在于最后一个人。

    「亨雷特！？」

    维多克所熟识的商业劲敌的少女，竟然落到了杀人魔手中。她完全丧失意识，就像包袱一样被贝诺瓦抱在腋下。

    「你这混蛋……！你想把那丫头怎么样！？」

    维多克放出怒吼举起枪，然而这样的状况下，子弹会误伤亨雷特的顾虑绊住了他。贝诺瓦正因为深知这一点才悠然地重新戴上兜帽回答维多克

    「我只是找她说些话。而且似乎能够充当交易材料」

    「……交易？」

    「转达逃掉的小姑娘，把M.阿鲁诺和朋友带走的魔书一起带到我这边来，到时候来用两者交换这个小姑娘」

    「、开什么玩笑！你这种单方面的要求，谁会——」

    「地点是『崔斯坦岛，丰塔内尔堡』期限为午夜以前」

    贝诺瓦对维多克的抗议不屑一顾，郑重地继续叮嘱道

    「听好了，我再重申一次，告诉她们，只许带上M.阿鲁诺一个人来。你们这帮国家警察也别耍什么花招。若不守约，我不保证人质的性命」

    不要忘了——贝诺瓦留下了最后一句话，身影忽地从视野中消失了。

    不对，他从脚下由那只冲开的大洞下进了下水道。只闻哗啦哗啦踢起污水的声音，脚步声以飞快的速度远去。

    警官们连忙冲向洞口，向维多克请求指示，但维多克摇了摇头。对方的行为难以捉摸，虽说劫持了人质，但下水道视野非常糟糕，在那里展开追捕只能算作铤而走险。

    「……见鬼！」

    维多克冲动地怒吼起来。被可疑的家伙颐指气使，拘泥于生擒目标，结果还让一位少女落入敌手。名侦探竟如此失态，简直要成天下人的笑柄。

    〇

    慧太郎与玛尔缇娜在几名刑警的护送下走在日暮迟迟的街道上。因为接受维多克的请求出动的刑警们并没有动用警务车辆，所有人都徒步而行。

    瓦莱里奥等人离开后没多久，便衣警官们取而代之出现在了墓地。慧太郎与玛尔缇娜遵从了他们的引导，罗格朗也一声不吭的跟在后面。

    ——情况我从M.维多克那里听说了。你似乎有着难言之隐，不能寻求警方的保护对吧？接下来带你们去的地方是M.维多克留宿的旅馆，所以大可放心。

    由于一名刑警报上了维多克的名字，起初一心想逃的慧太郎也暂且尝试去相信他们。如果被当成重要知情人带到警署的话，自己是男人的事实就会败露，最糟糕的情况可能会因为雷克勒号事件被直接拘捕。慧太郎心想，上个月在诸多事情上照顾过自己的那个名侦探，果然名声在外。

    不管怎样，感觉这已经不是仅凭自己这帮人就能够插手的事态了。虽然不清楚维多克为何涉及了这次事件，但慧太郎想赌上这一缕希望去拜托他。

    在前往目标旅馆的这一路上，众人基本没有进行过像样的对话。

    慧太郎也有过多的烦恼，玛尔缇娜本来也不健谈。至于罗格朗简直判若两人，已经完全丧失精力。

    只是，玛尔缇娜如同自言自语般短短的说了一句。

    ——接下来想怎么办？

    她将这最根本的问题抛了过来，硬要说的话，确实令慧太郎影响深刻。

    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呢。自己应该怎么做呢。

    不知道。这种事，怎么可能知道。

    慧太郎有股仿佛动辄断手断脚的虚脱感。他听了瓦莱里奥对魔书进行的详细描述，据他所说，魔书读者会因不完全化，等待他们的只有横死的下场——这个极具冲击力的事实一度侵占慧太郎的大脑，让他近乎站在了混乱的边缘。

    唯独愤怒犹如炭火般在他一团乱麻的内心深处摇荡着。

    一直都是这样。那个总是会在改头换面的自己面前出现。

    看到也装作没看到要更加明智，可是秋津慧太郎断然不会那么做，正因为完全明白这一点，才会毫不留情想将试探这股曾怀揣心中的正义。

    这是亨利所说的『难偿所愿』。

    但是——

    「……」

    这个世上，真的存在拯救无法获救之人的方法么？

    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呢？仅凭腰间的一把刀，能做什么呢？

    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就在慧太郎心不在焉地不知走了多久的时候。

    「啊，快到了。那家旅馆——」

    「慧！」

    走在身旁的刑警正要告知什么事情，忽然从路的那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慧太郎遽然转身，只见与刑警所指示的相同方向，伫立在十字路口一角的小小旅馆前面，竟然是之前不知去向的克洛伊。她华丽的连衣裙上污迹斑驳，胸口似乎受了伤，有一些血迹。她的脸上充满了浓浓的憔悴，但那千真万确就是她。

    克洛伊肩上正披着男式的夹克，在她身旁是似乎借她上衣的维多克。在维多克身后有几名警官，他们正围着一个用床单从头盖住全身的人。大家全都面带愁容，令人担心，可这种事现在不重要。

    「克洛伊！太好了，你没事吧？」

    慧太郎三步并作两步赶了过去，克洛伊也一副支撑不住的一样扑进慧太郎怀中。

    慧太郎抱住了她纤细的肩膀，她的肩头可怜的颤抖着。从她胸口的伤上来看，恐怕发什么过什么。即便如此，能够与并无大碍的她再会，慧太郎还是由衷的松了口气。

    「慧，我……我！」

    「嗯，没事了。已经没事了。冷静下来好么？不用再担心了」

    克洛伊泪如雨下，慧太郎安慰着她，抚摸她的脑袋，接着将视线投向了维多克。因为有一事需要确认。

    「您受苦了，维多克先生。是您保护了克洛伊吧。不胜感激」

    「……哦。真是好久没有被人慰劳过了呢」

    「然后，亨——雷特呢？还没找到她么？」

    「！」

    话音刚落，克洛伊在慧太郎怀中身子一颤。维多克也无言以对，钳口不语。如果只是还没找到亨利，应该一句「还没找到」就足够解释了。

    大家的反应很怪。慧太郎感到不解，而此刻依旧在怀中颤抖的克洛伊，开口了

    「……对不起、慧！对不起！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

    「？克洛伊？」

    克洛伊的碧眼丧失了平素的清冽光芒，被繁杂纠葛的感情弄得一团糟。

    「她，亨雷特第一次用名字喊了我……而且，还维护了我……所以我心想，我必须回应她的期待！」

    「等、等一下，克洛伊。我没搞懂你的话。难道说，她之前和你在一起么？」

    「……是的，我和她一路都在一起。本来必须跟她一起行动到最后的……可我却、我却……！」

    克洛伊哭得越来越厉害。慧太郎急忙支撑住大喊大叫的她，可是从她的举动也隐约察觉到了事情的情况。慧太郎不忍心让克洛伊继续再说下去，目光转向面色愁苦的维多克。

    可是率先发问的，是不知不觉来到背后的玛尔缇娜。

    「亨雷特，怎么了？」

    平时沉默寡言面色她，在她那澄净的脸上，飘过一抹神经质的焦躁。她用不容抗拒的美声，再次要求当时在场的大人们进行说明。

    「……那个人，现在在哪儿？」

    慧太郎心想。『难偿所愿』——它随时都会冷酷无情地考验自己，考验所有人。

    它全然不顾当事人是否做好心理准备，犹如心血来潮一般突然降临。

第二卷 第四章 纵然伸手我亦够你不到

    现实往往会超出公式。而且往往会朝着不好的方向。

    所以亨利张大眼睛醒过来的时候，首先抱怨了起来。

    「——有时我心想，整天都这么倒霉的话，差不多得是把装了大把钱的钱包掉路上的那种运气呢，真是蠢死了」

    「醒来第一句话就说这个么。你可真是胸襟开阔啊」

    从不远处有个呆呆的声音作出回应。

    果然在附近么——亨利想着这些，直起身子，面部因背部的疼痛颦蹙起来。

    周围一片漆黑。这不知是在哪里，有学园的讲堂那么宽敞。因为没有窗户所以说不上确定，但太阳应该已经落山了。根据充当午饭和玛尔缇娜一起在伊斯吃的甜甜圈在胃里消化的情况，能够推测所经过的较为准确的时间。

    壁上挂着照明用具——这个年代竟然还用火把——发出昏暗的光，照亮的室内完全不具备作为居住空间的机能。四面全都由石砖砌成，感觉到处都伤痕累累。但令人不可思议，地面上几乎没有积灰。

    从这粗糙的样子可能够察觉到，自己应该是被带到了城寨之类的地方。非尼斯泰尔省为了抵御蛮夷，从前建造了很多这类建筑。

    亨利和慧太郎不一样，走到哪儿就能睡到哪儿。她只用短短几秒掌握情况之后，接着从自己之前睡过的类似祭坛的台面上下到了地上。这个房间应该是为士兵们设置的礼拜设施之类的东西吧。由于手脚并没有被束缚，亨利想到了什么，蹭了蹭大腿，结果不出所料，裙子下面传来了不可靠的触感。

    「……你这个人糟透了。竟然偷窥女孩子的裙底」

    「我想一般的『女孩子』的定义，像你这种充满火药味的小姑娘并不受用」

    贝诺瓦冷淡地说道。他正插着双手靠在右侧的墙壁上。他还是老样子披着雨衣，用兜帽遮住了面容。在他的脚下散落着原本藏在亨利裙子下面的武器与魔法道具。他果然谨慎地对亨利做过了身体检查。

    「你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么？」

    贝诺瓦直截了当的问道。亨利露出敌意，作出回答

    「勉勉强强吧，在你揍我肚子之后就不记得了。……不过从这个情况来看，在我昏迷的这段时间里，我似乎遇到了三流小说中女主角的情况呢」

    「你说的不错。不好意思，你现在是我的人质」

    贝诺瓦漠然相告，亨利浑身冒起鸡皮疙瘩。亨利尽管表面上故作镇定，但与已经身负多条人命的杀人魔在不明不白的废墟密室中两人独处，不可能不害怕。当然，亨利靠着意志没有将丢人的感情形之于色。

    「这里是什么地方？感觉这建筑似乎有些年头了」

    「这里是崔斯坦岛的丰塔内尔堡」

    「……啊，所以才定期做过打扫的样子啊。毕竟是景点呢」

    伊斯以东15km的圣米歇尔湾，相隔大约5、60m的海岸，有一座名叫崔斯坦岛的小岛。这座丰塔内尔堡，自古以来就建在落潮时从海湾能够徒步到达的这座小岛上。它的名称由来于十六世纪后半叶以宗教改革为开端发生的法国内战——『胡格诺战争』中天主教神圣联盟的一位将军的名字，而命名的诱因是那位将军的军队曾有段时间将崔斯坦岛设为据点。

    「那么，你为什么把我带到这种地方来？」

    「我有几件事想问你。另外就是为了交涉」

    原来如此。盘算着用我来交换魔书和阿鲁诺么——亨利露出如噘黄莲的表情，但对于贝诺瓦所说的「想问的事」，亨利立刻开始逼问。关于这件事，反倒是自己有更多的问题想问。

    「……那个果真是么？」

    「啊」

    贝诺瓦点点头，抓住自己的衣襟。接着，他将胸口一带的裂缝用手敞开，让重点部位清晰地袒露给亨利看。

    的确存在。果然没有看错。

    因为太暗看不清细节，但在贝诺瓦与心脏几乎相同的位置上埋着一颗好像琥珀的宝石。与慧太郎的左眼比起来要大上两圈，封在里面的虫子好像是螳螂，但品种无法断定。

    「——这东西，你认识吧？而且还见过实物。没错吧？」

    应该是从亨利的反应中感觉到了吧，贝诺瓦带着一些兴奋诘问道。

    亨利苦恼了一会儿，点点头。毕竟贸然违逆他将他惹恼完全没好处。

    「可是，我看到的和你的这个感觉有些不一样。你的是以完全能够分辨为琥珀的状态同化的，而且部位在胸部……而且，感觉色泽是不是有些偏白？」

    「………………」

    贝诺瓦似乎在深思着什么，沉默下来。亨利趁此机会，接着问出了心里惦记的事情。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什么来头？怎么对魔书的事那么清楚，还有，为什么你的身体里有？」

    「……你一个人质连立场都分不清楚，向抓自己的人提问么」

    「没关系吧？看你游刃有余的样子，距离交易似乎还有段时间。既然你有问题想问我，那就先由着我让我容易松口吧」

    贝诺瓦再次失望地沉默下去。但是，这次他立刻给出了答复。他霍地原地坐了下去，用石磨一般的沙哑声音应了句「……也罢」，收颌说道

    「这些事情不重要，说起来也不长。就当排解无聊吧」

    「那就说说吧。首先——」

    「我和魔书是一样的」

    听到突然相告的台词，亨利眉宇间阴沉起来。她不明白所言何意。

    可是，贝诺瓦没有理会，接着说起来。他的视线落向了埋于自己胸口的，迷雾重重的石头。

    「这是仿制品。梵蒂冈想要再现『预言中讲述的四骑士』进行反复试验，造成了众多的牺牲，而最终得到了一个成果——那就是我」

    〇

    时间为晚间八时许。如今太阳完全西沉，天空落下夜幕。

    窗外是伊斯的街景。白天发生的骚乱也化为日常的喧嚣为人们所接受，法国最大的港湾都市接下来将开始展现缤纷绚丽的夜景。但是，慧太郎眼中没有这幕景色。这一切都与如今正要身赴战场的秋津慧太郎毫不相干。

    「………………」

    灯也不点在宿舍房间的地板上正坐的慧太郎，将无垢娘矩安置于膝前，一直默然冥想。他在细细回味脑海中浮现的万千思绪，静静统驭精神，提升感知。

    亨利·法布尔被拐走了。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死神下的手。

    慧太郎当然对此心急如焚。无比的懊悔在他心头肆虐，痛恨白天交锋之际没有超度他。他恨不得立刻就赶到既是自己重要的朋友，也是自己恩人的她身边。

    可是某人曾经说过，仅凭意气用事埋头猛冲乃愚蠢之举。

    既然要十全十美的将亨利救出来，就不容丝毫的闪失。慧太郎一边慎重地让呼啸的心之狂涛平息下来，一边在皓洁月光普照之下的房间内执起爱刀。

    然后，他从容不迫的对着拔出一半刀身，一时凝视着上面映出的自己的脸。

    自己的脸上——已没有迷茫。

    只有那张下定决心之人特有的坚定面庞，正用稍稍灌注力量的眼神回望着自己。

    这不仅仅是因为敌人是杀人魔（贝诺瓦），也是对无从抗争的『难偿所愿』得出了某种答案。虽然并非靠着一己之力找出的答案，尽管并不是很光彩的事情，但现在可以不用逞强坦率承认，这也是自己的风格。

    诱因也在于先前承蒙忠告的同一人，玛尔缇娜·罗塞里尼。

    她毫无预兆的，对在那之后从维多克口中得知事情梗概后，已然被无力感所摧垮的慧太郎说了一句话。

    那就好像用冰冰冷冷的口气，吹出无孔不入的风。

    ——呐、你到头来，是第二个死神么？

    〇

    「……你说什么？」

    旅馆四楼，刚刚做完登记的维多克的房间里，只顾茫然地坐在椅子上的慧太郎，听到在他身旁的玛尔缇娜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眉头紧锁。

    由于维多克现在正在询问阿鲁诺，和阿鲁诺一起窝在了隔壁房间。

    对亨利被掳走感到自责，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悔恨不已的克洛伊，因为在一段时间中与阿鲁诺共同行动，也本着想让阿鲁诺平静的想法，随维多克一起参与了询问。

    其他警官正在旅馆各处进行布控，罗格朗被分开带到别的房间，正受到监视。所以这个洒满夕阳余晖的房间里，如今只有慧太郎与玛尔缇娜两个人。而这个时候，她说出了奇妙的话。

    「我、成为第二个贝诺瓦……？」

    『正确的来说，我问的是「你和他不是同一种人么？」』

    玛尔缇娜接着用拉丁语说出来的话，让慧太郎不禁哑口无言。面对这项完全逾越失礼已然可谓蛮不讲理的质问，慧太郎甚至没能立刻涌起怒火。信奉武士道尊重人命的自己，竟然会被人和杀人魔一概而论。

    慧太郎有过处决人命的经历。他承认这一点，也不打算逃避身犯杀人的事实。

    但不管怎么说，还是无法忍受与贝诺瓦混为一谈。

    『、少开玩笑！为什么非把我和那种人混为一谈！？』

    『是么？可是在我眼中，现在的你与他没什么差别』

    『什么意思！？你听到克洛伊说的话了吧！那家伙为了维护自己的想法，声称要给无辜的人们带来「救赎」。就以这样的歪理将17……搞不好还杀害了更多的人啊！把我那种卑鄙小人——』

    『能够主张你「不同」的，终归只有你行动的结果哦』

    玛尔缇娜的表情，没有泛起一丝涟漪。她将冷彻的黑眸对着甚至忘记对方是一介女流，放纵激情大呼小叫的慧太郎。

    『你是保护生命。死神是夺走生命。可是，你们的行动原理都是「救人」。最根本的部分是相通的。尽管如此，你们仍存在「不同」的话，那就是你们个人所怀的感情之间的差别吧，我说的不对么？』

    玛尔缇娜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稍稍露出思考的样子，不久缓缓摇了摇头。

    『不、不对。至少对于身边的人来说，重要的就是「这些」』

    『……玛尔缇娜。你想说什么？』

    玛尔缇娜爱兜圈子，说出的话太过模棱两可。于是慧太郎控制语气的问道。

    可玛尔缇娜接下来的提问截然不同，非常直接。

    『你真的想救亚尼克·阿鲁诺么？还是说，你和死神一样，只是想救自己？』

    『什……！？』

    慧太郎如鲠在喉。即便采取了质问的形式，但这句话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痛彻地指出了盘踞在慧太郎内心深处的苦恼本身便是个严重的错误。

    慧太郎动弹不得，玛尔缇娜不作停顿，接着问道

    『我并不是让你不图回报。从拯救他人中找出某些意义，就算有些扭曲也不是错事。可是现在让你迷茫的，是「无法得救的人，也能救么？」的疑问，对吧？』

    『…………是啊』

    『你所烦恼的，是即便所有人眼中都显然已经没『救』，在无力回天的不幸已然落下判决之锤的状况下，是否仍存在力所能及的事情，没错吧？』

    玛尔缇娜纠缠不休的重复着。然后，慧太郎在这一次重重的点点头。

    她想给自己的启示，慧太郎已经明白了。所以她为了避免让慧太郎弄错她所告之言背后的真意，接着说道

    『说实在的，我认为死神的说法也是一种正确答案。既然被迫变成，寿命被夺走，死后还得连累身边的人，干脆在这一切发生前让他轻松地结束余生——将这种行为批判为「逃避」，那是能够理所当然去展望明天的那些人的傲慢。难过的话，逃就逃吧。毕竟那是自己的性命』

    这是简单的死。这是痛苦来临前的结束。所以，在某种意义上，是最为慈悲的『救赎』。

    这是慧太郎无法理解的理论。慧太郎觉得，这一定有什么弄错了。可是，至于是什么弄错了，现在的自己也无法很好的讲出来。这令人心急如焚。

    不过慧太郎也注意到，玛尔缇娜所述的论点并不在此。

    『不过说极端一点，我的这种思维也好，死神那种偏颇的歪理也好，你的信念也好，对于亚尼克·阿努诺全都无关紧要，对么？』

    『……你说得对』

    没错，说得太对了。这正是最应当重视的地方。

    『不论心中怀着怎样的正义，只要不去理会当事人的感情，一言以蔽之，那都是单纯的「独善其身」。所以——我再问你一次，慧太郎。你是第二个死神么？你「只是」想要自己得救么？无法容忍残酷的现实，为了逃避这份煎熬，你会摸索别的出路么？』

    若要说有什么不同。

    『你究竟打算在这种鬼地方偷懒到什么时候？』

    『————』

    慧太郎站了起来。毕竟他已然坐立不安。

    慧太郎从未对自己的愚蠢如此失望过。就连挥剑之时最根本的冲动都抛在了脑后，这算什么「尊重人命的自己的武士道」。

    与约瑟夫那一战。不惜杀死也要阻止的男人。然而仍未改变的，举目皆是的的惨状。险些被卖到海外的让。其他的孩子们。冷冰冰的社会。遥遥无期的『有朝一日』——

    短短一个月。短短一个月就迷失了自己与亨利共同高举的理想。泾渭不分的社会现实摆在面前，渐渐遗忘了与结果相去甚远的重要东西。

    乐园（荒石园）。

    遥不可见的荒野尽头。当放眼展望的遥远目的地。

    为此，慧太郎决定了正确之所。所以，他发誓一定要冲到最后。

    他相信，伸出手，手拉起手的轮环中间，正是幸福的荒石园。

    可是，被正义之名所蒙蔽，将利己的价值观强加于身……自己竟然重蹈覆辙。自己应该已经学到了才对，即便想要以这种做法来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也必须践踏蹂躏因此而不利的那些人，『拯救』他们。

    「玛尔缇娜」

    「什么？」

    「谢谢你。托你的福，我清醒了」

    在慧太郎留下这句话准备走出房间的前一刻，玛尔缇娜的嘟嚷从背后跟了上来

    「……没什么。我只是帮不在这里的人代言罢了」

    不必说她所说的那个人是谁。慧太郎浅浅地扬起嘴角。

    目标自然是隔壁的房间，阿鲁诺的身边。

    打开门走进房间后，看到不太宽敞的起居室内，阿鲁诺正坐在床上，克洛伊陪在他身旁，维多克一脸颦蹙的站在墙边。

    阿鲁诺对走进房间的慧太郎毫无反应。克洛伊和维多克分别说道

    「慧……？怎么了？」「哦，难道发生什么事情了么？」

    不过，慧太郎用手打断了两人，接着向维多克简单的赔了礼

    「维多克先生，不好意思打断你们谈话。请让我和他稍微说几句」

    「？哦，这倒没问题……可是这位老爷基本什么都不说哦？我们束手无策，正愁不知如何是好呢」

    果然是这样啊。得知自己死期将至，这也无可厚非。

    即便如此，慧太郎还是站在了阿鲁诺的面前。他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对他讲的那些话，脚无法克制的颤抖起来，为了不让对方知道自己在动摇，忍耐起来非常辛苦。

    说不定自己这么做，远比贝诺瓦更加残酷。只是用自己的个人主义将已经无法挽回的悲剧翻掘出来，感觉或许真的应该按照死神的主张尽快执行介错（注3），让阿鲁诺轻松地逝去。这样的不安将会在之后涌上来。寻找正确之所在的声音在脑海中飞来飞去。

    但是，将这些放在一切已成定局的台面上，无非只是硬逼着自己去听自己的抱怨。

    ※注3：介错为指为剖腹之人断头，免去其痛苦。这里单纯指免去其痛苦，早些为他了断。

    需要确认，不管怎样也要确认阿鲁诺的意思。所以——

    「M.阿鲁诺，您今后打算怎么办？」

    「……！」

    阿鲁诺的反应非常剧烈。犹如避讳着自己，在屋内依旧披着床单的阿鲁诺，注意力被明确的引向了慧太郎。慧太郎能感觉到身后的克洛伊和维多克颇为震惊。

    不久，阿鲁诺用疲惫不堪的声音呢喃起来。

    「你也……」

    「？」

    「你也要说那个男人一样的话吧。这种事……我怎么可能去决定。我已经没有『今后』了，还谈什么打算……」

    「不，您还有时间」

    阿鲁诺在床单下面垂着的脸，霍地抬了起来。慧太郎泰然地接着说道

    「虽然，那或许只是很短暂的一段时间」

    「你、你……」

    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慧太郎明白，阿鲁诺的怒气徐徐膨胀起来。

    「你让我用这么一丁点去做什么！？你说我能做什么！？什么都不可能做得了啊！只有几天啊！我连正常的样子都失去了！」

    「如果变成这件事对您造成困难的话，我会将它排除。不，我会在一切方面尽力遵循您的意愿。……只是，对『能做什么』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大概，能够决定这件事的，只有您自己」

    这说的是什么话。连慧太郎自己都这么觉得。能问的问完之后扔下一句「随你便」，这完全不是一个拥有正常判断力的人所给出的回答。可如果这时用了克洛伊所讲过的贝诺瓦那种口吻，做出对他向『慧太郎所期望的回答』进行诱导的行为，最后留下的结果一定会令所有人后悔。慧太郎要想听到的，是真正意义上阿鲁诺本人的心愿。

    「只有几天……只有短短几天啊！」

    「这是短暂的光阴，还是无可取代的光阴，全凭您自己定夺」

    「我反正都要死啊！我就快死了啊！」

    「所以您在接下来，只是等死么，在贝诺瓦手中了结么，还是挣扎到最后呢」

    「这三者有什么区别！？等待我的都只有痛苦不是么！」

    「对。可是，要得到哪种痛苦，由您来选择」

    「这种事……这种事，你怎么让我选！！！！」

    阿鲁诺一边哭诉一边抓住慧太郎。身后的克洛伊和维多克忍不下去准备行动，可是慧太郎头也不回，只是伸手阻拦了他们。

    慧太郎一动不动，直直地盯着抓住自己衣领的阿鲁诺。

    「即便如此，也请您做出选择」

    「！？」

    「请不要不做选择……请不要不作任何决定，只是放任一切结束掉。时间也好，死神也罢，请不要屈服于任何事情，做出自己最重要的选择。这，是我任性的请求」

    每说一句话都令慧太郎心如刀绞。仿佛有好几把铁锤扔进了他的下腹，痛苦与悲伤以及无力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如果能在真正的意义上拯救阿鲁诺，那该有多好。如果能够由着性子引发奇迹颠覆他死亡命运，自己也能体会到得救的感觉，一切都能够达成圆满，这样的世界该会是多么幸福。慧太郎也禁不住心中唱起这种堕落的戏言。

    可是，此刻最最痛苦的阿鲁诺就在眼前，所以慧太郎不容丝毫动摇。他咬紧牙关，不断将涌上来的感情尘封下去。

    没过多久，阿鲁诺的手放松了下来。接着，犹如挤出来的一般，就像已有好几年没开过口的老人一样，用及其沙哑的声音说道

    「内子……」

    「是」

    「我想，向内子道歉」

    他说了出来。他松开了慧太郎的领口，犹如忏悔一般，说了出来。

    「一句，就好。我只想见内子，只想为给她添的麻烦……还有仅仅因为一次失败就自暴自弃，向她撒气的事情……由衷的向她道声歉」

    「这就是您的愿望么？」

    「……啊。不过我这幅模样见到她，她可能会把我当成怪物，看不起我呢」

    兜帽之下传出「呵」地一声漏气的声音。或许是阿鲁诺微微地笑了出来吧。

    「原本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出自我对内子的思念之情。她离家出走后，我对自己的行为进行了深刻的反省……然而我在那之后，无法凭自己的力量振作起来，听信了那帮可疑家伙的鬼话。我当时觉得，只要成为能够使用魔法人，只要能用那份力量拯救和我一样受苦的人，我就能挺起胸膛，将内子接回来。……哈哈，我可真傻」

    拯救。又是拯救。所有人都被『拯救』耍得团团转。

    解救别人也想要自己得救。然而这个小小的心愿终是无法实现的。

    这是个无药可救，难偿所愿的世界。是个诸事都唯独不幸独占鳌头的时代。

    即便如此，慧太郎还是决定。在那『有朝一日』到来之前，自己要与一切蛮横无理战斗下去。

    「……M.阿鲁诺。我救不了你」

    慧太郎攥紧拳头。说出这句话，承认这句话需要更为莫大的勇气。

    「既然不只是贝诺瓦，就连梵蒂冈的圣骑士都一口咬定，我认为读过魔书的人真的终将难逃一死。非常遗憾，我没有能力能够为您效劳」

    「…………啊。是这样啊」

    「即便如此——」

    「？」

    「即便如此，您还是可以依赖我么？」

    慧太郎的台词自相矛盾。阿鲁诺不知该如何接受。短暂的空白之后，阿鲁诺将垂下的双手再一次举了起来，颤抖着向慧太郎伸了过去。

    慧太郎执起他的手。执起布满虫的特征，会被大多数人毅然挥开的异形之手。

    「让我，见到我的内子」

    虽然结结巴巴，虽然呜咽令他一次次的噎了回去，他还是明确地说道

    「保护我不被死神杀掉。保护我不被梵蒂冈杀掉。等我向内子道完歉就好。为此，我甘愿忍受我的决定所带来的痛苦。所以，请一定『拯救』无法得救的我……！」

    热情从牵起的手传了过来。

    慧太郎将不久之后终将失去的，他生命的证明，铭刻在自己全身每一个角落。

    不久，慧太郎对明知无法得救却依然相信着『救赎』的他，以自己祖国的礼数，深深地鞠了一躬。他即便被身后的克洛伊听到也不在乎，强而有力的告以自己的本名。

    「谨遵您的吩咐。不肖秋津慧太郎，当尽绵薄之力助您一臂之力」

    慧太郎感觉自己心中不断摇摆的剑尖，终于指向了确定的方向。

    于是——

    〇

    于是，克洛伊如今这样想到——究竟是为什么呢。

    回想起不久前慧与阿鲁诺的对话，克洛伊站在自己房间的镜子前面，无数次的怀起相同的疑问。回到学园之后，脑子里一直都被这些塞得满满当当。

    为什么她会在那个时候，摆出那般毅然决然的态度呢？

    为什么能够不惜说出犹如将阿鲁诺打入深渊一般的话，也要做出真正正确的事呢？

    自己是办不到的。那样的举动，终究不可能办到。如果换成自己站在那样的状况下，一定会同情他，「别放弃。不要舍弃希望。总会有办法的」用空洞的话来安慰他。一心为了自己能够轻松，撒些好听的慌。

    明明自己真的很讨厌和。明明对他们怀着接近逆怨的感情。

    明明是那个曾背叛同志们的，被逼的『杀虫者』的后裔。

    太不纯洁了。自己并没有别人评价的那么正直，也无法像慧那样将自己的信念贯彻到底，只是一直对自己内里不利的部分视而不见。

    「……慧」

    克洛伊迄今为止一直觉得自己和她很像。

    顽固、笨拙、诸事令人为难的性格，唯独只有剑术这一项长处，所以相反会在无法认定当斩之物的状况下手足无措——这就是克洛伊·埃马纽埃尔·德·拉·罗什雅克兰。然后，自己还妄自笃定秋津慧也一定是这样。所以在相见之初对她萌生出了同类意识，无缘无故地被她所吸引。

    可是错了。她的强大，远远超乎了自己的预想。

    她那让人胸口发紧的纯洁，甚至令人闪过一抹恐惧。

    在起居室与阿鲁诺进行对话时，或许因为从克洛伊的角度只能看到慧的背影，所以克洛伊感到害怕，甚至产生了慧将会一去不返的错觉。

    克洛伊不知为何能够感觉到，她要走的路是一条一去就不可能回头的路。

    「……或许应该有人去拦住她」

    克洛伊并不正确。她大概无法像秋津慧那样。她今天一整天都痛彻的感受着这件事。

    可是，克洛伊就算没有她那么正确，但仍会贯彻应当贯彻的自我矜持。正如亨雷特所说，即便是那不值钱的尊严，只要长期朝夕相伴，那就是自己的一部分。

    「看守脱队的麻烦学生，果然是我这个班长的职责呢」

    然后，将迷路的同级生找到并带回来，也是班长的工作。

    保护平民是骑士的使命，奔赴战场与同伴并肩奋战，这是朋友的性情。

    当然，受的气要加倍奉还。这大概是克洛伊与生俱来的骨气。

    「——好」

    片刻之后，克洛伊重重地点点头，将收入爱剑的收纳盒背在背上，离开了房间。

    时钟的指针指向临近晚上八时，差不多要到时间了。

    由于夜间私自外出还是头一次，纵然不谨慎，心中还是有些雀跃。由于距离熄灯时间尚早，走廊上时有人来往，克洛伊避开同学们与舍监的目光从一楼的窗户来到屋外，花了好大一番功夫。

    于是克洛伊离开学生宿舍，登上环绕学园的高墙，来到校园之外走了一阵，不久发现夜晚的街道上停着一辆蒸汽卡车。在卡车的载货台上放着一件披着床单的大型行李。不过，克洛伊基本猜到了。

    在卡车前攀谈的两人目光留意到了克洛伊，露出些许惊讶之色。

    本不该在碰头地点出现的克洛伊像这样出现了，这也是必然的反应吧。

    不过，两人之中的一人——慧似乎预料到了这样的发展，双眸立刻严厉的眯紧。她和白天一样穿着男装，不过现在将长长的黑发在后面扎了起来，看上去就像真正的男士。克洛伊胸口有些悸动，另一方面，从她严肃的面孔也感到了超凡的迫力。

    克洛伊心想，说不定要被吼了。自己的做法不算光明磊落，在旅馆偷听了她和维多克屏退左右之后私下商量的内容，未经同意自行来到了这里。就算被责怪也怨不得别人。

    不过自己将错就错，已经把借口还有参战理由都想好了。

    于是，克洛伊在她张开薄薄的双唇准备说出什么瞬间，施展了得意的反击。

    「克洛伊，你究竟想——」

    「我自然希望我们两个携手作战，从死神手中将亨雷特夺回来」

    慧的嘴翕动起来。可是，她似乎立刻调整好了心态，再次开口

    「不行，你去太……」

    「担心我实力不足？白天你在路口陷入危机的时候，可是由我出手相救的哦？」

    慧的嘴翕动起来。这一次她没能立刻接上。

    噗、克洛伊忍俊不禁，轻轻地笑了出来。不过说起来，这还真是可笑。

    因为，刚才还蠢兮兮地担心她会「一去不回」，结果此时的她，还是平时的秋津慧。

    〇

    真是服了她了——这是慧太郎最初产生的感想。

    虽然怀疑过克洛伊可能会出现在这里，但没想到竟然会遭到对方如此凌厉的正论攻击。虽说自己的确被意料之外的攻击方式以及其实质耍得晕头转向，但既然一度被贝诺瓦击退的事实被摆上台面，的确有些招架不住。

    而此刻，忽然从身旁传来的痛快的哄笑声。是随同救援亨雷特，雇了蒸汽卡车司机的维多克。

    「小姐的强势让人跌破眼镜啊。这家伙被你驳倒了啊，喂」

    「、维多克先生！」

    「死心吧。一看表情就明白了，就算你拿棍子撬，也敲不动这位小姑娘的决心哦」

    维多克说得对，克洛伊的表情充满了凌冽的霸气。亨利被抓这件事让她一时间乱了方寸，之后意志消沉了一阵子，然后在慧太郎与阿鲁诺交谈之后，突然间超脱迷津一般，眼睛里恢复了光辉。

    再加上她的战备已准备万全，伫立在夜路上的她，行头也有模有样。

    本以为她会一定会穿上那身酷似骑马装打扮出现，却穿着下摆很长类似男式外套，衣服感觉很结实，而且在身体各处配上了轻甲。当然，背后背着装入兵器的长方形收纳盒，正可谓是全副武装的风采。

    我无意留下，定要前去——即便不开口，那份气魄也传了过来。

    「可是克洛伊，到了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无法保证生命……」

    「那我反倒要问，人手充足么？」

    俨然是后发制人。慧太郎感觉被戳到了痛处。

    「警方基本不会出动吧？」

    「……啊，抱歉。被梵蒂冈的家伙看到了实在不妙，上面施加压力，监视变严了。我可没脸对他们说『做好辞职的觉悟帮我一把！』。行动自由的伙计们都去担当M.阿鲁诺的护卫了，现在正潜伏在伊斯各处」

    如此回答的维多克，以他个人的想法还是很想为慧太郎提供协助的。克洛伊也一样，她对亨利被掳一事的自责怕也不轻。

    「而且出现的可能性也很高呢」

    「……恐怕说的没错」

    慧太郎只好答应。在旅馆的一间房里，维多克说过。因为死神告知交易地点的时候，在那条巷子里的其他众警官也听到了。虽然不想怀疑他们，但也要想到他们会被监察官威胁，将一切和盘托出的情况。

    「可是，的闯入只会带来不利因素」

    「因为会打破死神提出的交易条件吧？」

    「与其说打破，不如说从一开始就不成立。毕竟有一件东西根本就不在我们手里」

    维多克说的没错。魔书已经交给瓦莱里奥等人了。现在能要回来的概率恐怕低得堪比天文数字吧。当然，把阿鲁诺带到贝诺瓦身边这件事也不遑多论，绝对不能服从贝诺瓦。既然如此，要做的事情必定就决定好了。

    「……并非交换，而是单方面的将亨利救出来，夺回来。恐怕会引发混乱，我们要加以利用。我们就只有这一招了」

    「只凭两个人么？」

    话题又回到了原点，慧太郎不由显得萎缩。维多克再次用他那破锣嗓子笑了起来。

    「……我说克洛伊，你真的不改变主意了？我还是希望你尽量不要去」

    「慧，你可真是呶呶不休啊」

    她傲然地说道。感觉她的语调少有的坚定。

    「白天的时候我就在想，你自己受伤都无动于衷，然而却有极端不愿让别人受伤的倾向。无力战斗之人不遑多论，但我是骑士，也是你的『自家人』才对。为什么就不能对我说上一句，『让我们共同负伤』呢？」

    「、这种话怎么轻易说得——」

    「因为你是利己主义者哦」

    在慧太郎语气不经意间变得粗暴的时候，第三者的台词插入对话。

    这个敷衍的语气，让慧太郎立刻判断出闯入者的身份。正因为判断出来了，所以慧太郎更加吃惊，朝克洛伊背后看去。穿着一身仿佛与黑暗同化的漆黑连衣裙，玛尔缇娜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的伫立在那里。

    「玛尔缇娜！？连你也来了！？」

    慧太郎禁不住用近似责难的语气问了过去。身上佩戴着一些奇妙装饰品的玛尔缇娜仿佛要把颈骨折断一般，重重的点点头。

    「是的。我很担心亨雷特。担心到食不下咽的程度」

    「不、那个……你右手拿着的那堆是什么？」

    「杏仁饼」

    玛尔缇娜一边回答，一边将绝对是从宿舍食堂顺手牵羊的西式点心一块接一块地送进嘴里。言犹在耳便又自相矛盾。

    「我也是当事人之一。跟过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这不是奇怪不奇怪的问题！我是说，这很危险啊！」

    「没事。我的安全我自己来保护。我有信心」

    「……顺便问问，根据呢？」

    天知道——玛尔缇娜无动于衷地微微倾首。她的装傻功力已登峰造极。

    现在这么说也只会觉得为时已晚，但慧太郎痛彻的感受到，她真的是个摸不清底细的少女。

    讨厌白费功夫，讨厌与人接触，喜欢神神秘秘。但对小孩子很体贴，见到不仁之事会边笑边发火。有时会赠予助言，并且会为搭救朋友挺身而出。

    与其说不知底细，不如说是纯粹的不可思议。在慧太郎眼中，她就像一团矛盾的聚合体，然而之所以感觉不到错位，应该是因为她一直都有一套自己的行为准则吧。

    『——用不着担心，我这么做是有确切意义的。如果觉得白费功夫，我是不会来的』

    玛尔缇娜从脸色读出了慧太郎的疑问，于擦肩而过的时候用拉丁语这样嘟嚷起来。然后，她擅自乘上了蒸汽卡车的副驾驶座，显然说什么她都不会听进去。接着，站在对面的克洛伊对慧太郎说道

    「她大概意外的真心实意在替亨雷特担心吧」

    「……我并不是怀疑她的心。虽然那个样子，但她应该很重情义的那类人」

    让本人听到的话，肯定又会唱反调吧，白天在旅馆前面得知亨利处境的时候，从玛尔缇娜的样子看得出她心里非常乱。那应该不是演技。

    只是不知为何，玛尔缇娜对梵蒂冈四处奔走进行掩盖的魔书的秘密，以及与之相关联的以死神为首的诸多事情了如指掌。慧太郎推测，这种情况她顺水推舟地掺上一脚，不只是为了亨利，还暗藏着别的念头。

    因为也有让那件事以及那些建言，慧太郎想尽可能的想去相信她。

    「……克洛伊果然也在担心亨利呢？」

    「这是自然。另外，还有我身为班长对同窗的义务感，扔下亨雷特逃走的那份窝囊等诸多其他理由」

    不过——她稍作停顿。

    「最重要的，果然还是因为我跟她还在吵架吧」

    「？吵架？」

    什么意思？——慧太郎皱紧眉头。此时克洛伊又忍俊不禁地扑哧一笑。

    「没错，是场一生一世都要吵个没完的架。擅自说完擅自想通，还不等我反驳就想擅自消失，不觉得这样实在太赖皮了么？」

    「不、这个嘛，我听得一头雾水……」

    「所以」

    克洛伊郑重其事地陈述。她如同要做某种重要的表态一般，将手置于丰满的胸部中央。

    「所以，我想将那些不吐不快的话说个够。为了让我们还未开始的关系，能够在这时隔一年，难得的向前一步」

    看到她灿烂而又充满力量的笑容，慧太郎犹如醍醐灌顶。

    维多克是正确的。就算用棍子撬也撬不动她的决心吧。而且也没有太多时间了。慧太郎也该做好觉悟了。做好携珍视之友，共赴战场的觉悟。

    「——我明白了，克洛伊。你也来为朋友而受伤吧」

    「是。尽管如此，我从前也淘气得很，受些小伤轻伤是我的拿手绝活。请包在我身上吧」

    克洛伊爽快地答应，走向蒸汽卡车。她一边走去，一边向慧太郎回头。

    「而且，有些事情希望在路上能让慧知道。另外，有些事情也想请教一下」

    「讲给我听？」

    「是的。为了将前者说出来需要鼓起些勇气，但请务必了解罗什雅克兰家的逸闻，以及我充满谎言的骑士道」

    「那么，想问我的事情是指……」

    「啊，这个很简单。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用『亨利』这个男性姓名来称呼亨雷特，这是爱称之类的称呼么？我未曾耳闻。还有，我记得在旅馆你对M.阿鲁诺用了『慧太郎』称呼自己……」

    慧太郎吓得微微后仰。由于最近总是失言，慧太郎心想这些总有天会被戳穿的，但没想到会是此刻。要是能够找到不错的借口就好了。

    「好嘞，所有人都上来了？上来了就应一声。参加派对要是迟到可不得了哦，小姐们」

    慧太郎对维多克装模作样的腔调苦笑起来，但还是和克洛伊一起「Oui（是）！」大声回应。当然，玛尔缇娜一言不发。随后，蒸汽卡车沉重地驱动起来，开始进发。

    在犹如夜雾般喷射出烟雾的街道上全力奔驰的卡车上，慧太郎将手放在插在腰际的爱刀·无垢娘矩安的柄头之上，感觉在那里寄宿着尤为沉重的东西。

    今宵，我又要斩杀人了。

    且不论能够周旋的瓦莱里奥等人，但若遇到贝诺瓦，不舍弃不杀之念是阻止不了的。为了救出亨利，为了实现与阿鲁诺立下的约定，自己接下来将再次依赖名为暴力的过错。其中含义，哪怕短短瞬间也不想忘记。

    慧太郎敛目，稍作深呼吸。然后，他用所有人都听不到的声音，悄然道出决意之言。

    「——出发吧，矩安。为了有朝一日能将你离手」

    慧太郎开眼，在那一头，是用来点缀血腥之夜尤为不搭的漫天繁星。

    〇

    「……仿制品？预言中的、骑士？」

    昏暗的丰塔内尔堡的一所房间里，蹲坐在墙根的贝诺瓦所说出的台词令亨利的思考俄然开始高速运转。亨利想了很多，最先想到的就是接下来的事情。

    「我就觉得你胸口的有些偏白，难道是用合成树脂之类的东西将昆虫尸体塞进去制成的人工虫珀？」

    「真聪明。你说的没错」

    贝诺瓦敞开胸襟，一边将那件东西展示给亨利看，一边说道

    「里面的虫并非『起源虫』。而是用作魔法的触媒，经诅咒漫长浸泡的虫与真货比起来，在年代以及咒力浓度上都有着云泥之别」

    「为什么梵蒂冈要制造这种东西……？」

    「不是说过么。他们要再现预言中的那四位骑士」

    亨利沉默了片刻，感觉只有自己站着有些说不过去，在取代床铺所使用的祭坛上坐下。接下来要提的问题，不得不斟酌语言。

    「我说，那四骑士是不是和有什么关系？」

    「……原来如此。这件事也知道啊」

    慧太郎曾经说过，那个约瑟夫生前曾用『不可思议的达达尼昂』来称呼过他。身为一个法国人，听到这个名字首先在头脑中乍现的就是文学作品。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模仿大仲马著的小说。不过，实质上掌管运作的领袖的确每一代都是三个，身居职位之人近年来在组织内部似乎称他们为」

    ——的领袖，接下来会与他们有所牵扯吧，对于亨利和慧太郎来说，他们恐怕是最大的敌人。

    亨利叨咕着这个词汇，可又急忙插嘴

    「等等！你说近年来是什么意思？言外之意，以前有过别的叫法么？可是是最近才出现的吧？」

    「是最近才出现在表面舞台上。可是从梵蒂冈那伙人的口气听来，他们在很久以前就多次改名换姓改头换面，在时代的背后暗中活动」

    「？？？？」

    亨利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因为，是由组成的秘密结社，而毕竟是在十九世纪之后才被世人所认知的。当然，以『热沃当怪兽』事件为例，也并非没有目击的情况，毫无疑问在那之前便已出世，可即便如此，误差充其量也不会超过一个世纪才对。但听贝诺瓦的口气，显然隐约透露出他们早在更久远的时代便已存在。

    「梵蒂冈所使用的名称自古以来都是一致的。他们习惯将包括以及终有一天将会出现的最后一人——『达达尼昂』在内的四个人，称作『终焉四骑士』」

    「……终焉四骑士」

    事情顿时变得十分可疑，亨利的脸不由激烈地颦蹙起来。

    「难道是《启示录（约翰默示录）》中出现的那个？于世界末日出现的四骑士？难道你说的『预言』是启示录中的内容？」

    启示录。记载在圣经新约最后，确实是非常残酷的预言。可是，当中登场的四骑士的名称，若要叩在实际存在的的三位首领以及慧太郎头上的话，终归只是和这个名称性质相同，旨在通过名字上下功夫来让人信以为真吧。这诚然是十字教风格的小题大做。

    「从M.阿鲁诺口中得知魔书的事情时，我还期待上面说不定记载着逼近秘密的重要内容……没想到引用的是启示录啊。那么文章的内容本身，果真全都是一派胡言么」

    「你不相信？」

    「那当然。怎么会把和启示录联系起来思考——」

    「不过，梵蒂冈相信。至少看上去，他们是真心实意想让终焉四骑士在自己手中诞生出来。身在此处的我就是活生生的证人。至于他们为什么想要重现启示录，我就不知道了」

    被贝诺瓦如此相告，亨利实在无言以对。贝诺瓦叹了口气，随后接着说道

    「我原本是梵蒂冈的修道士。可是某一天，突然有人向我传达『有重要的工作安排给你』把我喊到了教皇厅，到了那里之后，我被剥夺自由，绑上了试验台。在教皇厅的隐藏设施中，是和我一样不走运被选中的信徒与圣职者，然后最关键的是，那里有大量的魔书」

    「魔书？」

    「没错。那是为了迅速确保用于实验的而生产出来的。他们的主张是，小白鼠数量不够的话，索性自己来造好了」

    亨利面色愁苦。当今这个时代，不论哪个国家都暗藏有与相关的研究设施，所以知道梵蒂冈也不例外，可没想到竟然做到了如此地步。

    「……你也是通过魔书变成的吧？那么，为什么你能活到现在？」

    「我曾一度在生死边缘彷徨过。可是在那之后，我奇迹般的复活了。和我一样，与这个残次的相适应的被试验者中，似乎有少数人长存下来了。所以，就是这么回事吧」

    亨利经过短暂的思考理解了。由于如今对的功效一无所知而无法断定，但看到慧太郎的那个异常的恢复力，感觉这种事或许是有可能实现的。

    「魔书是怎样将人变成的，这一点你也已经理解了么？」

    「嗯。关键的是文章的韵律吧？」

    魔术之源是血，但也存在例外。也是，然后也是。

    慧太郎得到之后，关键时刻能够发挥出魔法性质的力量，但像那一类能够代替术者之血的咒物，恐怕旷世少有。令常人也能发挥极强力量的那些东西，大概都不是藉由人工，而是在自然界生成的。

    「可我从没听过韵律与节拍本身具有魔力。而且『读了魔书谁都可以化』也就是指，不用专程从嘴里咏唱出来，只用刻进脑子里就能实现吧。这可真够乱来的」

    「并不尽然。魔书中记载的是『原始之诗』，正是它唤醒了沉睡在人腹中的『黄泉之虫』的眷属。由于是为了让没有『咏唱者』也能发挥效果而通过长年的解析制造出来的复制品，所以觉醒并不完全，会给当事人的肉体带来过大的负担」

    原始之诗？黄泉之虫？其眷属？沉睡在人的体内？咏唱者？

    情报量飞涨——而且大半都是搞不懂的东西——亨利不禁头脑混乱。

    「等、等一下等一下！让我捋一捋吧？你说，那个魔书是某种东西的复制品。……有抄本应该就有原典吧？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的确是抄本，但并非正确的抄。我也没见过原物，但不管怎样就像你自己说的那样，文章本身虽然有启示，但没有力量。就算与关键的韵律相结合，毕竟著书的那个时代也没有乐谱和音符——」

    「我是问你，那个原物是什么东西！？说结论啊，结论！」

    亨利焦急万分，催促贝诺瓦接着说下去，贝诺瓦一阵沉默，但沉默并没有持续很久。

    随后，他开口说道。用尤为严肃的声音。

    「——是圣经」

    「？圣……经？」

    「是圣经中未公开的部分。那就是魔书的原典」

    此刻，亨利清晰地听到了空气冻结的声音。

    这次的沉默十分漫长。贝诺瓦一直等待着亨利的回音，亨利光是咀嚼、斟酌、反刍着那句话的含义便已使尽浑身解数。她的头脑正逐渐趋于饱和。

    圣经？未公开的部分？记得圣经在过去有一段时期是被教会禁止自由阅读的。可是，现在应该已经将其全部内容对大众公开了。

    然而，仍然存在未公开的部分？而且还是魔书的原典？

    「等、等等……等一下啊。这种事……怎么可能……」

    「梵蒂冈为何病态地相信着四骑士的出现，这样你就明白了吧？」

    亨利还没决定好要说的话却还是开口说道，贝诺瓦将她开口当做信号，说道

    「关于人类与起源的原始之诗，再加上包含几则预言的，启示录末尾的数节神谕，那帮家伙确信能化终焉为现实」

    从贝诺瓦的口吻能够听出来，那段未公开的部分似乎与启示录有关。但当前的问题并非这些琐碎之事。

    亨利霍地从祭坛上站起来，本着立志成为生物学者的这份意志，放声大吼

    「……开什么玩笑！你的意思是，并非只是单纯的那群狂信者将圣经的一部分内容变成了现实，而且这项将人变成的有害技术，早在远古的文献中就有记载么！？这种荒谬绝伦的事情，怎么可能存在！和的也都是近代才发现的生物啊！如果你所言属实，那么……！」

    将会对至今所进行的关于的研究从根干上造成巨大的冲击。

    怎么可能承认。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断然不能够承认。

    「但这是事实。实际上，梵蒂冈经过研究解开了原始之诗的一部分秘密，虽然不完全，但是，他们让人为将黄泉之虫的眷属唤醒的古老秘仪复活了。恐怕在当今，天下间唯独梵蒂冈能够造就如此伟业吧。我认为，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贝诺瓦振振有辞地说道，也从地上站了起来。然后，他慢慢向亨利靠过去。亨利感到了难以言喻的危机感，一边后退，却还是一边向对方质问

    「那、那么，那个黄泉之虫究竟是什么！？」

    「黄泉之虫就是黄泉之虫。梵蒂冈称，那是冥府之王哈迪斯。相似的逸闻在世界各地的神话以及传说中不胜枚举。就连最近打开门户的东洋岛国似乎在古老文献中也有『常世虫（注4）』的记载。那是一切生物的始祖」

    又是莫名其妙的解说。一切生物的始祖？这究竟是哪个时代的故事。

    ※注4：常世虫为常世神的御神体。常世神为日本宗教神道教中的神灵之一。《日本书记》中传说她可以使老者还童，贫者致富。此虫者，常生于橘树或曼椒，长四寸余，大如指头。色绿而有黑点，貌似蚕。

    「那么，眷属又是什么意思！？这就是让人类变成的原因对吧！？」

    「……你不明白么？」

    贝诺瓦吃惊似的呼了口气。但是，解答瞬息既至。

    「就是指被世人误会为寄生虫的，那个叫西梅拉的」

    他极为明确的如此告知亨利。

    这一次，亨利的思考不折不扣地变得一片空白。

    无法理解。真的完全无法理解。虽然一瞬间想到贝诺瓦或许已经再次丧失理性，然而他投向自己的视线毋宁说极为平静。

    西梅拉？西梅拉是那个叫做黄泉之虫的那什么东西的，眷属？并非从外部寄生人体，而是从一开始便沉睡于人体内？它会被魔书唤醒？

    「…………什、么…………」

    在说什么？

    这个男人究竟在说什么？

    「好了，闲聊到此为止」

    「！」

    被对方如此宣告，当亨利从忘我的状态恢复过来之时，贝诺瓦已近在眼前。亨利对自己愚蠢的举动咋舌，连忙制止打算终止话题的贝诺瓦。

    「等、等等！我还有一大堆的问题没——」

    「不好意思，我没办法陪你闹。一帮不速之客似乎成群结队的过来了」

    不速之客？——亨利产生疑问的同时，贝诺瓦突然扬起手，掐住了亨利的喉咙。亨利承受不住冲击咳嗽不止，对方毫不顾忌亨利的感受，冷冷冰冰地接着说道

    「白天因为太闹听漏了那群警察的脚步声。可是在这个寂静的地方响起那么多弄错时代的铁鞋之声，就算还有一段距离也不可能感觉不到敌人正在接近」

    「、……！」

    「你可真走运。如果声音是那群警察发出来的话，交易就告吹了」

    亨利被提到半空中，背部被摁在了后面的祭坛上。她十分痛苦，不住喘息。

    「接下来我要去迎击那帮家伙。可是在此之前你要信守承诺，回答我的问题。——我想问两件事。第一，你是咏唱者的后裔么？」

    「咏、唱……？什么、意思啊！你刚才、也说过、这究竟……！」

    「不知道么。算了，那就代表你『不是』了」

    你是个高明的魔女，而且知道，本以为你或许可能会是呢——贝诺瓦的独白微微的零落出来。不过，他立刻转换心态，问道

    「那么第二个问题。你究竟在哪里看到的？」

    「……」

    就是这个。这是尽可能想要回避的问题。

    亨利不想将那名少年的任何情报，一丁点的透露给贝诺瓦。贝诺瓦是被梵蒂冈玩弄肉身制造出来的『冒牌货』，而慧太郎虽说是被命运所捉弄，但恐怕是『真货』。亨利心想，让他们两个相遇，实在太危险了。

    「你似乎目睹过货真价实的。你并非遇到过像我这样从梵蒂冈的秘密设施中逃脱出来的其他被试验的人。我说的没错吧？」

    「谁、谁会告诉你这种人……」

    「然后是，你之前的表现足见你对他们一无所知。既然如此，答案就只有一个。你认识第四人。我说的没错吧？」

    亨利被重复提问，坚持沉默，但随后，贝诺瓦终于爆发了。

    「回答我！这件事非常重要！」

    「咕……！」

    「如果第四名骑士诞生的话，启示录中所讲述的七个封印就已经解开四个了！这就代表终焉的号角鸣响的那一刻，已经进入倒计时了！我的救赎之路也终于能够看到尽头——……？」

    贝诺瓦就像白天一样突然间激动起来。但是，亨利虽然在祭坛上被对方按在下面，如今快要窒息，可还是以毅然的眼神拒绝回答。见状，贝诺瓦忽然转为一副狐疑的表情。不，就连他的神态也迅速改变了。随后在他脸上浮现的，是通达的表情。

    「——是这样啊。第四人就在那个路口上碰到过的三个女孩里面对吧？」

    「！你、你……！？」

    「原来如此，说中了么。所以才这么坚持么。既然如此，也能推测对方是谁了」

    贝诺瓦的手从亨利的脖子上松开。亨利激烈的咳嗽，从祭坛上滑了下去，跪在了冰冷的石地面上。贝诺瓦对她流眄一瞥，一边向房间的门口走去，一边斩钉截铁的说道

    「错不了，是那个男装少女。她果然不是人类，而是么」

    错了。慧太郎不是。于此亨利既已大致的理解到，并非的人与同化这件事似乎属于脱离常理的现象。从梵蒂冈将贝诺瓦等接受实验的人统统化这件事，以及约瑟夫对他使用的『不可思议的达达尼昂』这个称呼中也看出了相关的情况。

    但是，此时亨利终归没能指明贝诺瓦所犯的错误。慧太郎的存在已经暴露了。两人之间的冲突无法避免，就算眼下的事情处理好，依旧后患无穷。

    「可恶……！」

    贝诺瓦没有理会面对最糟糕的发展痛骂起来的亨利，手放在了结实的木制房门上。他推开门离开房间的前一刻，心不在焉地呢喃出来的台词，奇妙的萦绕在亨利的耳畔。

    「真让人期待。说不定我现在正在亲临启示录的序幕呢」

    〇

    附近的涛声不绝于耳。夜风的劲头超乎想象。

    沐浴在皓月的璀璨光辉中，坐落在崔斯坦岛这块弹丸之地西侧的丰塔内尔堡，展现着它饱经风霜即将腐朽的模样。

    生着苔藓的城墙四处都有崩塌，当初想必十分气派的正门，如今也褪了色，仿佛一推就倒。可即便已是半毁的状态，这里曾经也是天主教神圣联盟当做城根的要塞。它矗立的雄姿，仿佛主张它仍未失去那份坚固，彰显出某种古老强者的风格。在黑夜中来看，甚至存在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从这样的丰塔内尔堡延伸出一条凹凸不平岩石裸露的路，竖在路两侧供观光客参阅的招牌忽然大幅摇晃，发出寂寥的倾轧之声。

    这不是风吹的。不，这么说并不完全错。

    有几个影子以阵风之速穿过招牌旁边，直捣城寨而去。

    那是一群保持极度前倾的姿势，或许因为准备偷袭而没有聚集在一起，不时发出酷似犬只远吠的怪声，一边相互传达信息一边推进的白衣人。

    是——被投入崔斯坦岛的部队中，接受担任指挥官的瓦莱里奥所下达的指示，撕裂寂静的夜色疾驰而去的第二分队。

    「——……喔喔喔喔喔喔喔」

    分队长确认已逼近了目标设施，略微改变声调向部下们送去备战的指示。他也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两柄十字短剑，左手分握，疾驰而去。然而，分队长立刻察觉异样，兜帽下面的脸阴沉起来。

    没有回应。

    受过训练，不论何时必当立即回复信号的部下们，不知为何竟全无回音。几十秒前他们明明还从四面八方迅速发出过声音才对。

    难道是听漏了？想到这里，分队长再次发声，可结果没有改变。

    有蹊跷。在黑暗中战斗，而且对方还是那个神出鬼没的死神，最首要的就是警惕埋伏，以分散状态向岛上推进。他们将阵型完全打散，利用以前留下废墟作掩护，慎之又慎的发动进攻。当然，为了避免同伴之前相互跟丢，应该严令过相互之间要用暗号联络才对。

    然而，全都中断的，这就表示——

    「……不可能」

    分队长暴出恶语，停下脚步。他朝近在眼前，以前似乎是民宅的废墟残垣靠过去，一边隐藏起来，一边再三向部下们发送信号。他一次又一次，执着地重复着。

    但是，依然全无反应。只有自己的声音混在涛声之中回响在这片空洞的区域。

    他感到周围黑暗密度急遽增加，背脊无缘无故地颤抖起来。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太荒谬了。

    规定过在受到袭击时要用紧急联络时的咆哮。不留下发信的时间，而且还将以自己为中心分散在四个方位的四名部下在极短的时间内逐个击破，这种事不是人类能够做到的。即便对方是，也不可能如此脱离常轨——

    「Bonsoir（晚上好）」

    在背后令人惊吃的近距离传来声音。难以分辨是男是女，是个极为中性的声音。

    在这个时间点上，分队长摒弃所有疑问，遵从常年培养出的战斗直觉，压低身体，飞速转身用十字短剑向身后释放一击。这一击毫不留情，以最快速度向颈动脉割去。不论对方是何许人也，遑论回避，就连防御不可能来得及。

    但是，充满绝对的自信放出的这一击，竟然挥空了。

    不仅如此。

    「！？」

    咚，挥出的十字短剑尖端施加上了微小的重量。

    有人在瞬息之间『跳上了』十字短剑的剑身——理解到这一情况的瞬间，分队长竟然忘掉了自己的一大把岁数，像个新兵一样混乱起来，打算没头没脑的胡乱挥剑。而他之所以没能将想法转为现实，只因随后从后脑传来的轻轻的冲击。

    意识立刻远去。力量从膝盖丧失，身体无能为力的逼近地面。

    即便如此，他仍在即将昏迷之前向背后望去。分队长心想，至少要在最后瞻仰这位，不曾一度被发觉便全灭第二分队的无影的袭击者。

    但是，他勉强残存的意识碎片，在那里捕捉到了意想不到东西。

    那是在凝滞的浓密黑暗中霍然飘忽的琥珀色幽火。

    不久，幽火急速离开现场，而此时，分队长也已完全不省人事。

    〇

    可恶，怎么搞的？——丰塔内尔堡以南不远处的废弃小屋里，暗中待机的第三分队队长为了不让身后部下们发觉，小声咂舌。

    按照预定进行的话，当前第二分队应该已经入侵城寨了。

    可与此同时，由他们进行的城门爆破，不论等上多久都完全没有音信。以爆炸声为信号，首先就是自己的第三分队攻进去，接着其他分队按顺序攻入城寨，就是这样的计划。然而遇到这样的情况，无异于刚出师就碰壁。

    发生了什么不测的事态么？——不，这一点错不了，问题在于程度。

    信号只是来得稍晚一些倒还好。只是，第二分队若是陷入无法继续完成作战的状态，那么就应该按照当初所协商的，立刻向那边移动。可是，分队长难以定夺。因为周围安静过头了。几乎不引起骚动便将一个分队无力化，这种状况超乎了他的常识，所以没有考虑进去。

    该怎么办——就在他迷茫的时候，突然不知哪儿传来怪声。

    不是爆炸声。咚、咚、咚，是令下腹震动的断断续续的重低音。与此同时，犹如无数金属相互摩擦，非常刺耳的声音也传进耳朵。此事必定非同小可。

    「你们先散开！感觉固守这里会很不妙——」

    话音未落，他们所藏身的废物墙壁被击破，某种巨大的东西出现了。敌人出其不意的登场，众人始料未及，没能立刻做出反应的两名部下被一击轰飞，直接撞到了室内另一侧的墙壁上。随其余两名部下当即退开的分队长仰望伫立在眼前高度可及天花板的庞然大物大喊起来。

    「自、自动甲胄！？」

    是自动甲胄。而且明显不是民用装备。自动甲胄的身躯各处装备着焕发黑光的武装，胖墩墩的体型也充分诠释了质朴刚健这个词。而且这台自动甲胄也完全不存在重机中普遍存在的会造成搭乘者裸露在外的疏忽。这无疑是为作战斗之用制造的机体。

    这也难怪。这台自动甲胄是加尼叶公司制造的军用机。由于型号有些老，法军主力机已经完成世代交替，但仍旧分配给了少数警察，如今依然处于现役。话虽如此，但在首都巴黎以外的地方几乎没有机会能够看到。

    「这怎么可能！？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分队长惨叫起来。——开什么玩笑。这算怎么回事。我们是专门对付的部队。要解决用于战斗的自动甲胄，必须具备对用的大型装备。

    或许分队长慌张的样子正中对方下怀，自动甲胄的搭乘者通过扬声器大笑起来。

    『啊ー哈、哈、哈！哎呀，我也觉得用用上这东西有些耍赖呢！』

    说着，自动甲胄射出装备在双臂上两只小型线锚。这是在无所遁形的小屋内，在极近的距离发动的攻击。铠甲不可能防御质量堪比炮弹高速逼近的线锚，站在两侧的两名部下不费吹灰之力便被扫倒在地。对方可能是有心避开，部下没有遭受直击，承受冲击的余波而晕了过去。若非如此，部下的身体必当早已面目全非。

    『由于之前的蝗灾事件受到了击打的损害，上面立足于此，决定实验性质的给伊斯警察投入了几台自动甲胄呢！我托人帮忙，把昨天刚运进仓库的这家伙偷偷拜借出来了！只能算你们太倒霉了！』

    「什……！？」

    『所以对不住了，卑鄙至上！我今晚不想动脑子推理，拳头正痒着呢！』

    随着莫名其妙的宣言，自动甲胄的右拳突然挥来。分队长勉强伏倒在地躲过这一击——看上去是这样，可是下一瞬间，刚才射出的线锚随着甲胄的动作而绷紧，突角部分经过时间差从后方飞来，分队长实在无法躲过。

    背部受到了出乎意料的冲击，身体与意识被双双吹飞，氧气从肺部被连根剥夺。分队长几乎陷进地面，失去意识。随后，让原本便凌乱不堪的废屋变得更加乱七八糟的钢铁巨人，在跟前的墙壁创造出一个新的出口，离开了房子。

    『好了，抱着顺道讨点脚力钱的心态把他们全解决了，不过这样可行呢。梵蒂冈的一伙人就交给年轻人，我还是去找那只大得过分的螳螂吧』

    金属的合唱与搭乘者粗野的声音，吵吵闹闹的离开了这里。

    〇

    「、刚才的声音是怎么回事！？第三分队那边么？」

    在五人组领头的骑士如此大喊的时候，贝诺瓦已经与敌集团展开肉搏。

    维持着大叫着的姿势喉咙被撕开的男人，应该是他们的队长。他血沫飞溅，连声音都没发出来便倒了下去。剩下的四个人躁动起来，纷纷亮出武器，然而为时已晚。贝诺瓦随后挥出双臂上的镰刀，又添四具遗骸，周围再次回归沉寂。

    「哼，太弱了。既然失去冷静，这也是理所当然结果」

    贝诺瓦挥掉附着在镰刀上的血肉，喃喃私语。看上去似乎发生了出乎意料的异常事态。刚才确实有某种复杂的疑似机械的嘈杂声音顺着夜晚的空气传到了这里。可能是蒸汽战车或者自动甲胄，总之是第三势力。

    「军队，不对呢。实在想不出军队会有所行动。那么是国家警察么？」

    说到警察，应该是那个彪形大汉指使的。这是想表示他不会答应交易。这样一来，贝诺瓦又得靠自己去寻找阿鲁诺以及魔书的下落。

    「……真费事，也罢」

    对方违反了约定，但实际上，贝诺瓦并不想把抓做人质的那个小姑娘怎么样。这并非出于同情，只是单纯觉得无所谓。虽然白天为了达成交易动辄要杀地放出狠话，但既然从本人口中打听到了需要的情报，剩下的就与自己无关了。

    贝诺瓦在乎的，只有的性命。而且现在的状态更是把范围限定在了因魔书而变形的人。

    因为他们是贝诺瓦的罪证本身。

    因为魔书的牺牲者们生不如死的痛苦姿态，会直接转化成贝诺瓦的痛苦。

    如今一阖眼，一切都会立刻在眼前清晰重现。

    过去的情景，梵蒂冈的设施，被绑在台面上的被试验的人们，沾满鲜血的墙壁和地板，悲鸣、悲鸣、悲鸣的链锁——还有，因为某种原因失误松掉的拘束，踢飞那群研究者逃出去的自己，以及身后缠上来的无数哀求。

    救救我，救救我。

    快把我从痛苦中解放出来。

    就算逃走，我们也无法像你那样久活下去。

    那么索性就在这里——

    「……！」

    思考烧却。风景溶解。如闪光一般从转瞬之间的短暂回想中晃过神来，面前依旧是没有一盏路灯的开阔平地。只不过，倒在脚下的尸体，增加到了10具。

    什么时候又来了一批人呢，什么时候将他们击杀了呢。就连这些都拿不准。现在的自己若是少有松懈，定会瞬间落得与他们相同的下场。贝诺瓦明白，时间正一分一秒地消磨着自己的精神。

    濒临极限了。虽然不明白那是什么，但有种预感，它不久将会逼近。埋在自己胸口的残次也正发出非比寻常的强烈热量。

    「……啊，我明白了。我不会逃。绝对，绝对不会再逃第二次……」

    ——所以要得到宽恕。所以要得到救赎。在我生命耗尽之前，从你们手中得到救赎。

    贝诺瓦如祈求般细语，随后开始疾驰，因为几个踏过裸露的岩石表面的铁鞋之声正朝这边接近。为了将不思悔改冲过来的乌合之众一扫而光，贝诺瓦轻轻咬住手指，吹响尖锐的口哨。须臾间，振翅之声划破长空。

    「鲁多鲁夫！你给我把那边瞎闹腾的杂碎们收拾掉！」

    对有些看不顺眼的搭档粗暴地扔下这句话，贝诺瓦借着夜色冲向自己的敌人。

    他片刻也停不下来。停不下来。一旦停下，过去便会拍他的肩，没能拯救的同胞便会抓住他的脚。所以要跑起来。是故要拯救。因为自己没有其他的解决方法。

    被炙烤意识的强迫观念所驱策，贝诺瓦完全摒弃人性，纵声雄吼。

    〇

    受不了了。走投无路了。

    在丰塔内尔堡内一个摸不着北的房间里，亨利使劲地胡乱抓挠脑袋。

    「啊～受不了了，怎么办才好啊！」

    贝诺瓦走后，亨利理所当然的与上了锁的门搏斗了几分钟，得到的结论是，对方岿然不动。亨利虽然对开锁的技术比较拿手，但这扇门牢固得有些荒唐，拿它毫无办法。接着，她发觉贝诺瓦走的时候把亨利的行头留在了刚才坐过的墙根，开开心心的扑了过去，但不出所料，至关重要的弹药与咒物已经一点不剩。短枪和粉笔都无法单独发挥功效。

    门打不开。没有火药也没有自制炸药的道具。也无法之用魔法。房间是用厚实的石砖垒成的。

    凭自己要想离开这个房间几乎是不可能的，只好放弃。

    「～～～、现在明明不是无所事事的时候！」

    外面从刚才起就很闹。恐怕战斗已经打响了吧。而且还有爆炸声以及类似机械驱动声的声音混在里面，登岛的势力必定不只有。包括来救自己的人在内，似乎呈三足鼎立的混战态势。

    虽然不知是谁来救援，但通常考虑应该不会是单独行动。

    然后，慧太郎必定身在其中。这并不是骄傲自满，只是有些难以想象，现实会是他抛下亨利·法布尔不顾的发展。

    但正因如此，状况才更加紧迫。

    这样下去，慧太郎和贝诺瓦将会发生冲突。的拥有者之间硬碰硬会发生什么，无从得知。即便两人的对决是不可避免的，至少自己也要弥补不足，而且需要在场见证，不是在这种鬼地方束之高阁的时候。

    「快思考、快思考啊，亨利！要逃的话，只能趁现在了！」

    亨利一边烦躁不堪地捶打鬓角，一边在房间内左右踱步——咣当、镇坐在房间深处的那个祭坛冷不丁的兀自大幅摇晃起来。

    「！」

    亨利下意识感到不寒而栗，摆好架势。她将没有子弹的短枪指了过去，咽了口唾液，心惊胆战地观望着事态的发展。而这个时候，祭坛继续咣当作响不断摇晃，没过多久，祭坛仿佛在地面上缓缓滑动一般，移向一旁。大概从原来的位置移动到一半的时候，这回有人从下面突然探出脸来。亨利确认出现的人物，惊得下巴掉了下来。

    「咦，这是何处？这么黑究竟是……」

    「班……班班班长！？」

    亨利顿时向对方惊呼，从地面只伸出一颗头的克洛伊，脸上顿时绽放光辉。亨利心想，她那天真无邪好像小狗一般的笑脸，竟然还有对自己展露的一天。

    「亨雷特！总算找到你了！」

    〇

    携爱刀疾驰于月下的慧太郎，感觉到敌人缓缓从混乱中重新振作起来。由于作为的目标贝诺瓦已经来到了城寨之外，的一伙人解除了包围阵型，开始将分散在岛上各处的同伴集中起来。

    「嘁、还是感觉到了么……！」

    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击溃的，终究只有三个分队。如果为了解决维多克与敌人贝诺瓦而分兵的话，那么的战斗力应该就会削减一半了。

    虽然瓦莱里奥尚未现身，而且没有与最大的难关贝诺瓦对上阵让慧太郎心有不甘，但正如在那片遭弃的墓地上所宣言的那样，这次遇到的骑士似乎各个都是动真格的，非常难缠。

    「……克洛伊，有没有平安找到亨利呢」

    眼下最担心的就是这件事了。慧太郎等人的计划是，慧太郎和维多克所进行扰敌与佯攻，而克洛伊趁贝诺瓦被骚动引出去的空当潜入丰塔内尔堡。幸好多亏维多克通过政府机关弄到了城寨的平面图，基本确定了可能会监禁亨利的房间。接下来就是跟时间赛跑了。

    一边思考着这些，一边在黑暗中飞奔的慧太郎，不久暂时回到了自己一行人的蒸汽船所停靠的岛的背侧。尽管为了让船不易被发现而做了伪装，但万一被发现而被击沉的话可就麻烦了，而且最关键的是，慧太郎担心留守在那里的少女。

    在海岸上发现她的身影后，慧太郎立刻松了口气，但还是姑且上前进确认了她的安危。

    「玛尔缇娜，有没有什么异常？」

    「没有。太无聊了」

    玛尔缇娜冷冷冰冰地回答了气息有些凌乱的慧太郎。她的背后是浩瀚无垠的黑暗大海，一艘相当大的蒸汽船正藏在礁石后面，孤零零地漂浮着。接着，她有些倦怠地说道

    「这只能晒晒月光浴啊」

    「……真从容啊。我可是相当费力啊」

    「又要走了么？」

    「是啊。似乎没空休息了。要麻烦你继续看着船了——」

    此刻，慧太郎忽然噤口。因为他感受到了有人接近的气息。

    慧太郎的视线当即转向那边，只见的骑士们正一边从海岸那头拖着摇曳的白色残影，一边奔跑。人数为五名。是一个分队。维多克的担忧果然没有落空，他们应该是沿海岸进行地毯式搜索，想要夺走退路的部队吧。

    「玛尔缇娜，你先退下，马上就结束了」

    「……等等，样子有些蹊跷」

    听到玛尔缇娜的话，慧太郎竖起眉毛，可是，他马上明白了她话中的含义。骑士们不久后在几米之外的前方停了下来，五个人给人的感觉都不寻常。

    他们的样子，可谓就像受伤的野兽。所有人都翻着白眼，从嘴角流下几条口水，也没有用兜帽隐藏面容。他们手中连武器也没拿，耷拉着双臂，只是沉着腰，从正面跬步向这边靠过来。虽然他们的脚步破绽百出，但这反而让慧太郎提高了警觉。

    「……怎么了？他们很不正常啊」

    「大概是用了禁药。搞不好，还是要付出生命代价的那种」

    禁药！？慧太郎仅用眼神反问，玛尔缇娜流利的用拉丁语接着说道

    『他们毕竟是宗教性质的暗杀者，这种事还是做得出来的。对方真的已经不在乎形式了』

    『付出生命代价！？太愚蠢了，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别废话，集中精力。服用的如果是魔法药，那么战斗力所提升的档次将——』

    玛尔缇娜少有的用强硬的语气说道，然而在她的台词讲完之前，剑风突然直冲慧太郎的喉咙而去。一名骑士毫无预备动作，展现了可怕的近身能力。当然，慧太郎不会让这种程度的突然袭击轻易得逞，然而

    「……！？」

    无垢娘矩安接下了挥来的十字短剑，却被对方一口气安全压制，慧太郎心骇目眐。本应难以施力的小型兵器竟然能够发挥如此威力，这是超乎想象的怪力。

    慧太郎判断与之缠斗会有危险后，击倒剑锷相抵的对手，随后全力向后跳开。瞬息间，另一名骑士的十字短剑从右侧逼近，以毫厘之差驰过慧太郎面前的空间。但是，甚至由不得慧太郎进行反击，因为这次，第三个人又以惊异的速度绕到背后，抱着两败俱伤的觉悟不顾一切地发动突击。

    慧太郎即刻沉下上半身，然后犹如陀螺一般扭转身体，将敌人卷入这个回旋之中扔了出去。这是以最小限度的接触将对方投出去的柔术的高等技术。

    尘埃落定，骑士轻轻地飞在空中。在飞去的方向上，是接踵而至的第四人与第五人。或许一整个人的体重所带来的冲击，他们实在无法完全承受，三名骑士的铠甲撞出声音，纠缠在一起摔倒下去。

    于此，骑士们所有人的第一手就应对完毕了，慧太郎总算摆出了得意的蜻蜓的架势。

    敌人再一次急忙缩短被拉开的距离。配合意识也好，战术意识也罢，全都荡然无存。他们又打算将相同的事情重来一次。

    不好办啊——慧太郎内心噬脐莫及。攻击本身会被单纯的力量所压制，然而自己擅长的虚实结合对现在的他们并不奏效。或许是痛觉变得迟钝了，摔倒的三个人轻而易举地站了起来。而且现在还要保护玛尔缇娜，实在很难只用刀背了事。

    「……没办法了么」

    慧太郎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亨利的安全尚未得到保证，恐怕贝诺瓦也依然健在。为了尽早平息事态，不容在这里多费工夫。

    是故，斩——慧太郎坚定决意，准备释放必杀云耀，而就在此刻。

    「闪开，慧太郎」

    突然，背后的玛尔缇娜发出极为平坦的声音，从慧太郎身旁穿过，走上前去。

    慧太郎愕然地瞪大了双眼。她的行为实在愚蠢得出奇，以致慧太郎也没能立刻将她拉回来。而这段时间里，玛尔缇娜继续向前，已然到达了骑士们的凶刃瞬间就能伤到她的位置。慧太郎悲怆地惨叫起来

    「笨……！」

    「笨蛋是你。这是第三次了，你果然是个利己主义者」

    可是，玛尔缇娜对慧太郎的焦躁不屑一顾，冷静地接着说道。

    「学着稍微依靠一下身边的人，你也不是小孩子了」

    同时，她将手伸向不知为何唯独今晚佩戴在身上的装饰品的其中之一——在手腕上佩戴的貌似某民族工艺品的木制手镯，拉住从上面伸出的绳状装饰的头，用力扯了下来。然后，她随手将扯下的东西向骑士们抛了出去。

    下一瞬间，玛尔缇娜缓缓地让喉咙震动起来。

    『————————』

    歌——应该是歌。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慧太郎自己也不太明白。

    不管怎样，她所发出的『那个』没有音程也没有韵律。既不是法语也不是拉丁语，她用慧太郎全然不知的语言，只将一个音富有穿透力地在高音域释放出来。仅仅用尖叫来描述，或许更为适当。

    然而，慧太郎感觉『那个』是『歌』。

    异变的发生，紧随其后。刚才玛尔缇娜扔出的装饰品刚一落到地上，立刻在那里展开了巨大的几何学图案。慧太郎这次惊呼起来

    「、魔法阵！？」

    不等慧太郎定下惊魂，某种东西以凶猛的势头从魔法阵喷发出来。

    是树。无数细小的树干在大地扎根之后迅速增殖，直接汇集形成一根粗壮的树干，最后树枝和树藤继而开始向四面八方伸展，生出碧油油的叶子，最终长得枝繁叶茂。顷刻之间，一颗历经数百年风雨的参天大树屹立于此。

    这样的东西在极短的时间内于骑士们脚下爆发，他们被树的生长所波及，五个人全被高高的举上头顶，疯长的树枝化为束缚，封住了他们的行动。尽管保有意识，但看上已经完全被无力化。

    没过多久，玛尔缇娜停下了歌声。接着，她有些伤脑筋似的摇摇头。

    「……不太成功啊。情景引发过度了」

    引发？莫名其妙。不，这件事不重要，重要的是——

    「玛、玛尔缇娜！你是……魔女么！？」

    「嗯。我说过『我的安全我自己来保护』吧」

    玛尔缇娜若无其事的作出回答，接着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袋，递给慧太郎。

    「喏」

    「？这、这是什么？」

    「是香囊。让上面的骑士们去闻，它有强力的催眠作用」

    慧太郎更加傻眼了。不知玛尔缇娜对慧太郎的反应作何理解，她莫名其妙地有些害羞的垂下头，脸颊泛起桃色的红晕，不久补充道

    「……我不擅长爬树」

    〇

    「啥！？玛尔缇娜也来了！？开玩笑的吧，为什么那孩子也——哇！？」

    离开了被幽禁的房间，随克洛伊一起在城寨内飞奔的亨利，脑袋险些撞到墙壁上出挑的部分。周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刚才克洛伊现身时所走的是连接到礼拜堂祭坛下面的地道，这条地道似乎是用于被敌人攻入时所使用的隐藏通道，通道非常狭窄，漆黑无光。幸好克洛伊将据说从慧太郎手里拿到的全套装备带了过来，于是亨利让仿照萤火虫的人工精灵在逃生通道前面做向导，但这也只能起到安慰作用。真亏她能靠着一盏提灯就走过这条路啊——亨利前不久看到身披铠甲的班长时如此心想。

    然后，这是她说过的话。对刚才提问的回答，不知为何完全一副要吵架的架势。

    「当然因为玛尔缇娜也很担心你！还有别的理由么！？」

    「那孩子担心我？啊～微妙的难以想象来着……」

    「不只是她！慧也是，M.维多克也是，还有我也是！大家都为了救你赶到这里来了，亨雷特·法布尔！」

    「……我知道啦。我很感激。可你为什么生气？」

    刚才再会的时候明明泫然欲泣的抱了上来。

    「经过一段时间冷静下来之后，不知不觉越来越生气了！大家都为你了这么拼命，可你却处处瞒着身边的人！」

    「什么？隐瞒？」

    「你本来的性格，还有你和慧的关系！你是魔女的事情！还有『亨利』这个爱称也是！我可从来不知道，慧会用与我祖父相同的名字来称呼你哦！？」

    「……那家伙，全露馅了么？」

    想必是一不小心说漏了嘴，然后经不起责问就和盘托出了吧。关于这些方面，慧太郎的本名也可能已经被她知道了。总不会连性别也被知道了吧？

    「而且……！」

    「？」

    「最难以饶恕的，是你一年前就开始讨厌我了，却至今都将这个理由瞒着我！为什么你就不能早点告诉我啊！？」

    「咦？哎呀，这是因为……」

    亨利没有说下去。因为她理屈词穷。克洛伊搬出这件对任何人都应该毫无益处的事情旧话重提，这也让亨利很吃惊。

    短暂的沉默将彼此间的缝隙填平。这个时候，亨利和克洛伊穿出了狭窄的路，总算来到了正常的通道。或许由于从一开始就决定好了离开城寨的地点，克洛伊一边盯着平面图，一边毫不犹豫的在前面前进。亨利跟在她的背后，没过多久呢喃起来

    「……因为，我说出来也没用吧。我跟你势同水火，所以不管怎么做最后都会吵起来。既然结果已经注定，告诉你也没有意义啊」

    亨利本打算永远瞒下去的。自己讨厌克洛伊这件事从态度上就显而易见了，而且也不想将自己对虫与的热爱告诉她。可是到了最近，因为慧太郎出现了，自己『孤高的面具』被克洛伊识破了，而且在今天的骚动中看到她对阿鲁诺的态度，更是明确的再度认识到了彼此之间的鸿沟之深。明知会出问题却要缩近距离，等待彼此的只能是悲剧。——亨利如此心想。

    所以亨利说了出来，将一切说了出来，就算被她期待也无法回应她的事实。

    然而——然而克洛伊即便如此还是挑起眼梢，加大声音明确地叫喊起来

    「结果已经注定，究竟是谁决定的啊！不要自说自话！」

    「什……！？」

    「我不知道你有多聪明，但你感觉自己明白一切，在付诸实践之前就对事情死心，这一点我不敢恭维！这等同于你在漠然地轻蔑对方！什么叫做『你就是这样一个人』！就凭你稍微调查了一下罗什雅克兰家，就凭你一年间偶尔吵吵架，你就了解我了么！？太令人吃惊了，亨雷特！这叫做『自作聪明』！你是个无可救药的自恋狂！」

    趁着亨利哑然钳口，克洛伊一下子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亨利也实在忍不住火往上涌。

    「什、什么啊，怎么突然口无遮拦起来了！因为……这全都是事实吧！我喜欢虫还有，你却对他们讨厌得不得了，无法容忍他们！对由衷爱虫的女孩完全不法理解，觉得恶心——」

    「所以，我拜托你『希望你能让我理解』！」

    亨利的反驳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她没办法不停下来。这是她第二次失语。

    克洛伊向眼睛瞪得滚圆的亨利转头看去。充满强烈意志的碧眼中，却带着微微的笑意。然后，她的气势微微降了下去，接着说道

    「亨雷特，你在白天对我说过，我们都有无法退让的部分，是吧。……这不对。我没有能够挺起胸，理直气壮地说出『绝不退让』的信念。因为，这就好像从一开始就将生存方式完全限定一样」

    亨利·德·拉·罗什雅克兰虽然不惜令罗什雅克兰家败落也要扛起反叛大旗，却没能将自身的信念贯彻到最后。因为他，从小听着「要做真正的贵族，要做纯粹的骑士」被灌输长大的克洛伊，必定对这样的自己不乏怀疑。——这果真是真正的『自己选择的路』么？

    「……想来就觉得羞愧。不论开端怎样，如果确定为此努力过，向前迈进过，就算多拿出点自信，明明也应该不错的……可是我，总是在内心的某处感到怀疑。因为我怀疑，所以我也会不当地去憎恨和」

    「可既然如此，那就更加——」

    不能退让了才对。没有信念，且不论她的这个评价正确与否，但都有不能退让的『理由』。可是，克洛伊摇摇头。

    「错误在于，我认为它应该是正确的。这也不是为了别的，正是为了我自己」

    「………………」

    「我就算没有慧那么纯洁，也还是想成为比现在的自己更为出色的骑士」

    「……如此深刻的自我改变，会那么轻松么？」

    轻松，这种表述方式或许非常无礼。亨利说出口后察觉到了。可能这样的心情写在了她的脸上，克洛伊「是啊，很困难吧」苦笑起来

    「首先，那个，我……不是因为家族或祖父的关系，我本人就很不擅长应付虫子。怎么说呢，那个造型多样的足，实在是……」

    「然而，你是说你愿意奉陪我么？因为想要和我走得更近？」

    「没错。不过可能会花些时日……你不愿意相信我么？」

    真傻啊，当然相信哦。那还用说么？因为，你在白天为了讨厌的战斗过，逃跑的时候还把肩膀借给了他，搀扶他。而且你还为了解救无法理解的爱虫女孩，拼上性命来到了这么危险的地方。这种浑身都是别扭的正直之人，叫人怎么不相信。

    可是，亨利没有将这些心情实际的说出来。

    因为，她觉得有种被超越的心情。

    同样被慧太郎的正直所吸引，可是自己不上不下，成不了那个样子，所以爱憎格外强烈，然而克洛伊却先行一步，想要改变自己。

    这、总觉得好不甘心。有种败下阵来的感觉。

    于是对抗心也在后面推了一把，用截然不同的话取代心声，说了出来

    「……好吧。那我也勉为其难让你一丁ーー点好了」

    「、等一下，亨雷特！这可不行！我已经听慧说过了！你对昆虫与的研究付出了那么多的心血——」

    「不是，我说的不是这个！关于这件事，我是坚决不会退让的哦！？」

    「那、那你说的退让是指……？」

    「讨厌贵族还有讨厌有钱人这方面！虽然你是两者并居……但、但这也没办法，所以我就稍稍迁就一下好了！所以现在给我忍耐忍耐吧！」

    总感觉一下子害羞起来了，话说到后面一半已经开始支支吾吾了。如今又要对以前见面就吵的人说「我们做朋友吧」，感觉就像不善交际的小孩子一样。不，这一点确实没错就是了。

    克洛伊意识露出惊讶的神情，不过隔了一会儿，忍俊不禁地轻轻笑了起来。

    「——好的好的。还请手下留情，亨雷特」

    「～～～、别、别摆出这样的表情！弄得我浑身痒痒啊！」

    「哼哼，害羞了？这种地方还是挺可爱的呢」

    「啰、啰嗦！不说这些了，出口还没到么！？」

    「快了。穿过这条通道，马上就——」

    可是不等回答完，路已经走到了头。亨利专注着交谈，将带路的任务交给了走在前面的克洛伊，不过走到这里，视线豁然开朗，星光闪烁的夜空迎面而来。

    到外面了。话虽如此，也仍未脱离城寨，估计是用于从城墙上放箭夹击诱入的敌兵而设置的中庭之类的地方。终于从石壁带来的令人烦躁的压迫感中解放出来，亨利奔跑起来，缓过气来。

    「、亨雷特！」

    刹那间，跑在前面的克洛伊突然停下脚步，叫住亨利。

    原因很明确。视线的前方，在中庭的中央附近的位置，伫立着三个人影。

    「——哎呦，又是你么。总感觉今天走到哪里都能撞见不安分的女孩子呢」

    今天是灾难日么？——中间的男子首先开口。他虽然语气轻浮，手中却提着出鞘的长剑。在他两侧的身着白衣的骑士们，也已经拔出了十字短剑。

    「……瓦莱里奥·贝卢斯科尼」

    「你好。半日不见呢，罗什雅克兰家的小姐」

    克洛伊面色紧张地喊出名字，梵蒂冈的圣骑士以飘飘然的态度打了声招呼。亨利只和他说过两三句话，是的指挥官。

    「原来是这样。人质小姐被平安无事的救出来了么。被捷足先登了呢」

    「M.瓦莱里奥，你怎么会在这里……？」

    「哎呀，我们只是作为预备军，为了应付最初派遣的几个潜入班任务失败的情况先行一步而已哦？贝诺瓦先生察觉到了外面的同伴之后，我们会被抢占先机呢。既然如此，于是我觉得，我这位指挥官直接待在安全的城寨中给部队作出指示，这是个好办法呢」

    「……那么，能让我们过去么？我们在赶时间啊」

    亨利一边从背后抽出燧发枪，一边说道。因为亨利明白，他是不会点头的。「被捷足先登」这句话的意思只要一想就能明白。

    「这可不行。我们现在也正在寻找你。不过罗什雅克兰家的小姐也在一起，这让我有些意外」

    「哎呀，你找我有何贵干？」

    「我有个简单的请求。能麻烦你能让现在在外面胡闹的那位武士小姐，还有那具可怕的军用自动甲胄里面的人立刻投降么？」

    不出所料——亨利的嘴弯成了一个へ字。这个男人想把身为贝诺瓦人质被留在城寨内的自己继续当成他的人质来利用。

    「一个个都喜欢把人当成物件一样……！我才不是什么被抓走的公主！让我一个人成为大家的包袱，简直蠢死了，这种事我才不干！」

    「哎，太遗憾了。到了这个时候竟然还想通过和平交涉解决问题，如意算盘果真打得太响了呢。但不管怎么不情不愿，如果不听我们的，我会很伤脑筋呢——」

    或许因为外面的战斗还在继续，瓦莱里奥诚然一副遗憾的表情抱怨起来，随后他敛去表情向前走来。不用说，身旁的两名骑士也效仿指挥官走上前去。

    「——总之，请做好失去一两只手脚的觉悟吧？」

    「你认为我会允许你那如此无礼的行为么？瓦莱里奥·贝卢斯科尼」

    对方的战意极为干脆，但克洛伊充满决意地作出回应。她已经取下了收纳盒，从里面取出了西洋剑与短剑。

    「怎么会呢。吸血贵族罗什雅克兰，怎么会识时务呢。鼠目寸光只盯着眼前的正道而最后吃大亏，这可是你们的家风吧？所以你根本不会考虑妥协，即便走到这一步，还是把朋友放在第一位甘愿拼命。这倒是你们的风格哦」

    「！」

    克洛伊的肩膀激烈摇晃。亨利急忙准备喊「别听这种三流的挑拨！」

    可在此之前，克洛伊开口了。而她的话锋不在瓦莱里奥，而是亨利。

    「……亨雷特。刚才你说过会为我让步对吧？那么，我能顺便再提一个厚颜无耻的请求么？」

    「？你、你突然间说什么啊。你要敢教我先逃的话，有你好看哦？」

    「不会说的。是关于称呼」

    「称呼？难道你想用『亨利』叫我？」

    「啊、不是的，虽然这个称呼也很难割舍，但毕竟会和祖父弄混的。——我所期望的，是你能用名字来称呼我。希望你将它当做这场战斗的报酬」

    克洛伊一边让战意静谧地膨胀起来，一边摆好剑，正对走近的瓦莱里奥。必然的，剩下的两人自然要由亨利来牵制了。亨利明白了克洛伊的要求，握紧燧发枪的枪柄，点点头。

    「……没问题。现在你还是我看不顺眼的『班长』。如果你赢了那家伙，到时候我就好好的用名字来喊你。相反——你要是输了，就是『丧家犬』哦！」

    身旁的克洛伊笑了。就像对无益之事全都忍俊不禁一般，发出有力而悲怆的笑声

    「一切尽悉！这傲慢的语气果真是你的风格！干劲顿时涌上来了！」

    同时，克洛伊蹬起草地飞奔起来。与此同时，瓦莱里奥挥舞长剑。

    另两名骑士无视激烈交锋的两人，准备抓住亨利，犹如放出的猎犬一般向亨利逼近。亨利捕捉敌影，按照设想扣下燧发枪的扳机。

    〇

    「、刚才什么声音！？」

    慧太郎胆战心惊地朝另一头望去。只见城寨的某处腾起夜色依旧无法盖住的潇潇尘土。如果战术顺利进行，按理在城寨内是不会发生战斗的。

    「应该是魔法。我看到那边一瞬间闪出了魔法的光芒」

    玛尔缇娜这样说道。她正非常舒服地被飞奔的慧太郎抱在怀中。考虑到她的魔女之力对于镇压那些用药物强化过的骑士们是必须的，慧太郎无可奈何，只能如此这般将她带了过来。尽管无人照看蒸汽船让人有些担忧，但慧太郎作出判断，最不济就将抢夺瓦莱里奥一行的船列入计划。只不过，慧太郎实在没想到玛尔缇娜会要求公主抱。

    言归正传，慧太郎开口。因为玛尔缇娜的话中，表述出了两个可能。

    「魔法？换而言之，是瓦莱里奥的魔法？还是说……」

    「是亨雷特的魔法。那是典型的简易型近代西洋魔法。可能是仗着素养很高而依靠输出，所以术的构造本身略显粗糙呢。而且还与火药并用，从这习惯一眼便知」

    玛尔缇娜以极为自然的语调道出了难以启齿的实情，慧太郎无意间颦蹙起来。

    「……你知道亨利是魔女啊。那么，她也知道你的事么？」

    「她不知道。她没问，我就没说」

    玛尔缇娜若无其事地回答，改用拉丁语接着说道

    『她平日里太过依赖魔法了。如果发生什么惨痛的失策，她会用药物操纵他人的认识与记忆，偶尔会让人闻一些独特的气味。能察觉到的自然会察觉到』

    『尽管这个问题已经不知道问过多少次了……玛尔缇娜，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真讨厌。竟然想去挖掘别人过去。真没规矩』

    果不其然，她没有正经地回答。即便被抱在怀中，她依旧不改我行我素的风格。从手臂上传去的微微震动或许正舒服，她偶尔会露出昏昏欲睡的表情。

    『不提这个，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既然亨雷特用了魔法，也就表示她已经拿到了你从宿舍带来的装备。但与此同时，城寨内也发生了战斗』

    这一点确实令人苦恼。虽说亨利已经与克洛伊汇合了，但眼下的状况容不得因此掉以轻心。但是，这边的敌人尚未完全铲除，而且也还没有发现贝诺瓦，维多克现在的位置也不清楚。是该按计划行事呢，还是临机应变呢。

    想到这里，慧太郎在几米之外的黑暗中发现了五个白影。

    「玛尔缇娜！」

    玛尔缇娜如响斯应，撤下首饰的一部分弹指抛向对方。下一瞬间，从她双唇间再次编织出那个不似叫喊不似悲鸣的『歌』，落到地面的装饰品的一部分开始迅猛生长。不给敌方发动攻势的机会，散开的根与枝将敌方吞没。即便如此，与海岸上看到的那株巨树比起来，规模还是小得多。

    慧太郎间不容发地将玛尔缇娜暂时放下，冲向行动被封住的骑士们，用交给自己的香囊把他们弄晕。虽然有些费事，但功夫也吝啬不得。

    「嗯」

    慧太郎完事之后，玛尔缇娜再一次理所当然般地伸出手。慧太郎藏起些许的羞涩，将她娇小的身体抱了起来，立刻再次疾驰起来。

    他一边跑一边向后望去，只见长成的植物，叶片不明原理地开始变色，树干和树根也在转眼间变细，这次看起来反而是在逐步枯萎。看来在玛尔缇娜的歌声停止后，树只能支撑很短暂的时间。这实在叫人捉摸不透。

    话虽如此，两人已经用同样的手法收拾掉了四支分队。战斗如此轻松，甚至令慧太郎不寒而栗。

    『……果然厉害啊。那个叫寄生种子么？也是「简易什么魔法」么？』

    『我承认是简易型，但别把我的魔法和过于依赖咒物的近代魔法混为一谈。我是更为正宗的魔女血统。在最近，施展凯尔特魔法的魔法师可是很少有的』

    是这样么。——就算告诉慧太郎那是凯尔特魔法，慧太郎还是一头雾水。

    『刚才也说过了，我再重申一次，我是魔女的事情不要对任何人说哦？对和我一样是在野魔法师的亨雷特也不能说。知道了么？』

    『我知道了啊。这是你助我一臂之力的条件对吧？秘密我会尘封于心的』

    『很好。——于是，再问你一次，城寨那边你准备怎么办？』

    被玛尔缇娜这么问，慧太郎有些犹豫。不过，他立刻下定决心。的兵力应该有所衰减，而且还有维多克和那具坚韧的自动甲胄，对也不会有什么后顾之忧吧。慧太郎此刻在心情，也推着他先赶去亨利和克洛伊那边。

    不过就在此刻，城寨那边再次传来了爆炸声。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小，无法确认从里面是否腾起了烟尘。只不过，黑暗的青紫色光辉，一瞬间照耀了夜空。慧太郎脑海中浮现了白天在路口的那一战。

    「……刚才的魔法光和亨雷特的不一样。大概是一种十字教系的圣灵魔法」

    「、那么，瓦莱里奥果真在那里么！？可恶……！」

    迷茫的理由已荡然无存。慧太郎迅速改变路线，朝自己的朋友们正等候着的丰塔内尔堡而去。玛尔缇娜抬头看向慧太郎的左眼，她的身体在怀中绷紧，但慧太郎此刻已然顾不上这种事情。

    〇

    银光迸发撕裂夜雾。时而华丽，时而凶猛，片刻不息。

    仿佛在空间中勾勒出无数网眼，宛如向侧面降下滂沱大雨。

    与那个将重点放在一击之上的黑发少女不同，她所施展的是只针对速度进行特化的剑技。由于原本是类似竞技，在贵族之间决斗时所采用的技法，虽然在厮杀中被纯化得并不完全，有些许花哨的地方，但以攻击次数与剑速紧逼便能够弥补不足。总之非常棘手。

    「……真是的，麻烦死了。那边的小姑娘也一样呢」

    瓦莱里奥以长剑格开飞来的剑刺却效果不彰，又小步摆动上半身勉强躲过了克洛伊的连击，这时他不忘用眼角掌握自己的两名部下以及那个名叫亨雷特的女孩的战况。部下们显然疲于攻击。毕竟对方非但持有燧发枪，而且还并用榴弹与魔法。两个人或许对付不了她。

    「哎呀哎呀，没想到竟然是魔女。今天可真的是灾难日啊」

    「你还有功夫耍嘴皮子自作聪明么！」

    克洛伊意气勃发，一脸得意地向瓦莱里奥接近。瓦莱里奥犹如搅拌黑暗，身体转了半圈，让稍大幅度的一刺交错而过，在地面踏实，朝着粗略的方向全力一刺。少女勉强以形似盾牌的短剑的护手接住了这一击，可是力气抵挡不住，不稳地向后退开。瓦莱里奥当然没有放过这个破绽，毫不留情的发动攻势。

    「喂喂，怎么了啊，小姑娘！被我这种人干掉，你家的威名要流泪了啊！」

    「库……！」

    克洛伊一边沉吟一边继续后退，正想方设法恢复姿势。瓦莱里奥手指从护具滑向剑身，发动了自己之所以能被赐予圣骑士这个夸张头衔的能力。对方打算向一旁逃走，然而魔力的斩击斜肩飞去，抢下先机。

    「、为什么还是这么拘泥于任务！？你们已经没有胜算了！你应该非常清楚！」

    「没错，你说得对！不管怎么说，在这里跟你们耗上的时候，外面的同伴大概都死光了！已经没有能力收拾贝诺瓦先生了啊！」

    「那你为什么还要战斗！？」

    瓦莱里奥向满嘴都是年轻人式正确言论的她斩去。瓦莱里奥的长剑与交错的两柄剑迸出火花，咬在一起，不料形成了剑锷相抵的状态。隔着兵器瞪过来的那双碧眼，正直得令他心烦，瓦雷里奥下意识不忍去直视那双眼睛。

    于是瓦莱里奥在这极近的距离对她细语。毕竟这件事用不着特别去隐瞒。

    「除了梵蒂冈，我没有栖身之所。像我们这种不知沾染过多少人鲜血的肮脏集团，哪怕经历一次失败都会被处决掉哦。然而现在既然搞砸了，我一定会被当成一个无能的指挥官被处决掉吧」

    「什……？」

    「——我要是这么说的话，你还是会稍稍动摇吧。这样就能尝到甜头呢」

    瓦莱里奥若无其事地翻脸，用膝盖朝对方腹部猛地踢去。这一击非常强烈，要是克洛伊没穿铠甲，后果将不堪设想。身体弯成く字的克洛伊顺势屈身在地上后滚，拉开距离后迅速起身。然而损伤过大，克洛伊似乎无法称心如意。她一边架剑警惕瓦莱里奥，一边喷洒出呕吐物。那张公主一般的脸孔痛苦的扭曲起来，口水与未消化的食物将脸颊弄得乱七八糟，样子十分凄惨。

    然而，她看向瓦莱里奥的眼神依旧不屈不挠。瓦莱里奥感到一阵空虚。

    「你、你这家伙……刚才是信口开河么！？」

    「怎么会。全都是真话哦。我这样的少不更事的家伙竟然能率领部队，从这一点也能察觉到吧？既然要拿去给自己擦屁股，就在与之相应的化粪池里养大吧——这就是上面的方针」

    没错，所以才有自己这帮人。所以接受了被抛弃的训练。具备魔法素养的瓦莱里奥还要强一些，其他的部下们所经历的都是惨不忍睹的过去。

    「然而，你就唯唯诺诺地对这样的梵蒂冈唯命是从！？」

    真烦人啊——瓦莱里奥在内心咒骂，飞奔而起。他与仍未从踢击的损伤中恢复过来的克洛伊展开贴身战，趁机向她左摇右晃摇摆不定的身体使出连击。

    「我们不得不从啊！不管怎么说，对方也是世界最大的宗教派阀啊！要敢背叛，下场想都不敢去想！不容逃避，不容犯错！我们所背负的就是这样的命运！怎么样！同情我们么！？」

    「一派胡言……！」

    克洛伊用有失活力的动作勉强回应了瓦莱里奥的攻击。瓦莱里奥继续口若悬河地说起来

    「我最大的误算，就是你们远远比我想象的更不懂事！你们这帮白痴，竟然为了明知没有救，直到最后都要妨碍我们！要是赶快把那交给贝诺瓦先生，你们的朋友说不定也能安然无恙的被放回去！可你们偏偏选择『战斗』！哈，真是杰作！」

    瓦莱里奥一边大叫，一边仍趁着交锋的空隙编织出魔法。不容随意接近或者后退。让猎物一味的增加疲劳，在最后一刻露出獠牙，将猎物绞杀。这就是狩猎。

    「罗什雅克兰，唯独你，我本想稍微区分对待呢！毕竟你是过去做过那种事情的男人的子孙啊！他被诸多的弱者央求，却只因无法抛弃那些人，最后落得失去一切的下场，是个可悲的小丑！你要是对祖先这样的过错还有那么一丝反省的意识，更加顾全大局的行动就好了啊！然而……！」

    然而？然而、怎么了？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愤怒。这个贵族丫头也好，那个东洋少女也好，为什么全都这么让人心烦？

    瓦莱里奥进行着一目了然的自问，一边挥剑一边露出自嘲的笑容。

    啊啊，真是太麻烦了。真是讨厌的工作。好想早点回家睡觉。不想再折腾下去了。

    「我…………我……算你说得对好了……！」

    克洛伊的动作开始变得越来越失调。虽然千钧一发地保持着平衡，但身体没有铠甲保护的各个地方已经遭受好几处斩伤。虽然都是轻伤，但她流了血，集中力被大幅削弱。绷紧的弦崩断的那一刻，就是她丧命之时吧。

    可就在此时，忽然从克洛伊后方传来巨大的声音。

    「刚才说了一大堆漂亮话，结果都高谈阔论放空话么！？丢死人了！」

    「亨雷、特……？」

    是那个魔女。两名部下在她脚下已经熏黑的地面上一动不动。不知是死了还是单纯的晕了过去，总之现在只剩瓦莱里奥一个人了。

    魔女接着说起来。她放任那头枯叶色头发乱七八糟，趾高气昂地像仁王一样站在那里。瓦莱里奥停下了攻击，仿佛看入了神。

    「什么是正确，什么是错误，并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被决定的吧！没人会知道结果的吧！不论多么顺利钻营，最后还是可能竹篮打水啊！但是就因为这样，要选择『什么也不做』么！？」

    「————！」

    「感觉自己明白一切，在付诸实践之前就对事情死心，这一点我不敢恭维！说出这番话的就是你吧！既然敢说，那就给我展示你的骨气啊，班长！我才不想跟丧家犬做朋友！」

    她已经把两名部下收拾掉了，但不知为何，没有给自己的朋友帮忙。她只是激动地，分不清是加油还是说教的乱喊一通，然后就叉起手，开始摆出观战的样子。她的行为，瓦莱里奥无法理解。

    不过、可是——

    「呵呵」

    结果，克洛伊笑了。

    在如此逆境之中，就像小鸟在唱歌一般，轻轻地，但又无比豪爽地笑了。

    「——你说得对。这些我当然知道，亨雷特。就算天塌下来，也不过『如此』。害怕结局的是非对错而只顾蹲在原地放弃自己的选择权，这种错误是绝不能容忍的……慧和M.阿鲁诺已经教会了我」

    「……你在说什么？脑子出毛病了？」

    「我是说，这一次我要凭自己的意志做出『选择』」

    瓦莱里奥一脸诧异问道，她缓缓地举起西洋剑的剑尖。

    「为了不再因后悔而迷失，如今我将在此，明确的选择自己要走的『路』」

    「………………」

    为什么？克洛伊凌乱的气息尚未平复，几乎无法从疲劳中得到恢复。她的手脚难看地颤抖着，一副满目疮痍的虚弱样子。然而不知为何，她那炯炯有神的双眸——那双燃烧着烈火的翠绿色眼睛，唯独此刻让人感到是那么的高洁，令人恐惧。

    自己曾经得不到任何人的『拯救』，所以扬言要站在『救赎』的一方。

    但回过神来，察觉到自己所做的全是与之相悖，手上沾满了血，不久变得连自然的笑容也失去了，甚至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反胃。

    「……贵族、么」

    如今乃是徒有其名的空壳，纸老虎，即便在过去也令人怀疑是否有人会去正视的这个称呼。然后，本来并非因为地位，而是拥有『灵魂特权』故而高贵之人。

    克洛伊笑得更深，就像在说「总算注意到了么」的样子。

    「我让你明白，瓦莱里奥·贝卢斯科尼！这就是克洛伊·埃马纽埃尔·德·拉·罗什雅克兰的骑士道！我——不是那种会瞻前顾后才去行动的聪明人！」

    克洛伊大叫的同时，笔直地冲了起来。面对她太过直接的接近方式，瓦莱里奥却也从正面回应。因为，瓦莱里奥已经从眼前的少女身上领受到了某种不得不去回应的东西。

    可是下一瞬间，她突然采取的行动令瓦莱里奥也不由得目瞪口呆。

    是头发。

    不知为何，克洛伊一边跑，一边解开了缠在后脑的头发。

    翩然撒开的长长金发星罗棋布，沐浴在月光之下光辉璀璨。但是，此举的意图完全令人费解。这样在白刃战中只会妨碍动作。

    「……！」

    不，已然无需多想。胜负都已失去意义。这只是作为一个只会让同伴送死却独自苟活的指挥官，在最后为任务而牺牲，以雪自己的失态之耻罢了。瓦莱里奥不顾一切地咆哮起来，以将对方连同武器一起劈断的架势砍了过去。

    金属声尖锐的鸣响。全力一击被短剑的护手挡住了，然而这一招早被瓦莱里奥看穿。最后，那名少女能够做的，只有在防御的同时刺出西洋剑而已。

    瓦莱里奥于零距离隔着西洋剑，解放早已准备好的魔法。

    青紫色的斩线飞驰起来，即便锤炼得异常坚韧的剑盾在极近的距离吃上这一击也会形同薄纸，斩击将不费吹灰之力地斩断剑盾庇护下的克洛伊吧。可在这数秒之前，剑上传来的推压感觉忽然消失了。敌人存在于眼前的气息也随之消失。

    瓦莱里奥不禁冷笑。因为这一招他早已识破。

    「休想逃——！」

    魔法的闪光瞬间照耀黑夜。此刻的瓦莱里奥，确实地以肉眼确认到了。

    混在光芒之中身体闪向一侧，已然绕到自己侧面的克洛伊的身影——不，正确来的说，是掠过视野一头的，她那美丽的『金发发梢』。

    不可能看错的情况下出乎意料的看错了。所以瓦莱里奥直接省去了转向对手的工夫，将一击横斩挥向预测到的空间。此乃无法回避神速回斩。

    刹那之间，瓦莱里奥确信胜利已收入囊中。至少报上了一箭之仇——他在内心卑鄙地欢呼起来。

    自己这个连在胸前划十字架的事都早就抛在脑后的假牧师，能在临死之前为狗屎一般的自己缀上十分相称的一笔，在这狗屎一般的狗屎工作中的画上了狗屎一般的句点了。

    「！？」

    但，刹那之后。

    殊不知情况竟与瓦莱里奥预想截然相悖，西洋剑的剑锋从正面，而且还是从脚下最低的位置，深深斩开了瓦莱里奥的胸脯。

    〇

    在亨利的守望中，中庭血沫四溅，一方膝盖贴地，倒了下去。

    最后的交锋太过神速，外行人已然无从认之八九。不过，如果说胜者是站着的人，那么毫无疑问就是克洛伊·埃马纽埃尔·德·拉·罗什雅克兰。

    「……因为你……只会依靠眼睛。瓦莱里奥……贝卢斯科尼」

    克洛伊气喘吁吁地对伏倒在草地上一动不动的瓦莱里奥讲道。不知是不是就连沉浸在胜利余韵的力气都没有剩下，随即，武器从她双手中掉了下去，整个人东倒西歪。在她险些摔倒时，亨利从旁边撑住了她。她此前一直忍了又忍摆出袖手旁观的样子，在看到尘埃落定之时，立刻向克洛伊冲了过去。

    克洛伊开口。亨利被她靠着肩膀，但还是由衷感到开心的样子。

    「哈、哈哈……看到、了么？我做到了，亨雷特……」

    「——我看到了，你辛苦了。你立了了不起的大功哦」

    亨利的语气尽可能装作若无其事，可实际上，她放心得膝盖都正在发颤。正因为感觉这对克洛伊来说是场重要的战斗，亨利才按捺住冲动没有插手。亨利心想，如果她为此丧命的话，自己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约好的、事情……要好好、遵守哦……」

    「我知道啦，所以不要勉强自己站起来，快躺下。等能好好站起来的时候再说吧。呃～……知、知道了么？克洛伊！」

    用名字喊了她之后，她立刻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得到了自己这样飞扬跋扈的爱虫女孩的认可，竟然开心成这样。她的笑脸就像幼小的孩子一样澄澈透明。

    「……对不起……那么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话说到最后，克洛伊完全丧失了力气。亨利双手连忙支撑住顿时加倍的重量，让开始发出甜美睡息声的她躺在地面上。接着，亨利转头环视周围的惨状。

    「哎～，果然还得连同骑士们一起治疗啊」

    克洛伊没有受性命攸关的重伤，所以延后再处理就好。可是被自己的魔法弹炸飞的两个人还有瓦莱里奥的状态，若是放任不管的话还是有些不妙。如果他们死了会睡不着觉的，所以亨利迫于无奈，在装备在腰上的小包中摸索起来，准备从里面取出魔法药。

    可是还不等亨利这么做，突然——

    「亨利！」

    只闻这声叫喊以及可怕的轰鸣几乎同时从不同的方向传来。

    叫喊声来自秋津慧太郎。自白天在伊斯的路口见过一面，恍如相隔几度春秋，那个女人脸的助手不知为何正抱着玛尔缇娜伫立于城墙之上。恐怕他是直接翻过了路上的墙壁，以最短的线路到达这里的吧。

    而轰鸣，是在截然相反的方向——耸立在亨利背后的城墙发出来的。

    转过身去，只见黑色涂装的军用自动甲胄正与断头螳螂纠缠在一起倒向这边。从墙壁上开出的大洞来看，估计他们是一边战斗一边打破外部进入城寨里的，俨然一副诠释死斗过后的壮烈模样。

    断头螳螂已命不久矣，他无法靠自己从压身的自动甲胄下面爬出来，全身遍体鳞伤，而且没有再生的迹象。相对的，自动甲胄也从破损的部位喷洒出蒸汽与安费宁，几乎已经无法动弹的样子。

    但没过多久，那具自动甲胄的上部忽地打开，维多克从中现身。可能是胡闹过头了，他的额头上垂下一条血痕，步履蹒跚，好不容易从机体上下到地面。

    维多克向断头螳螂瞥了一眼，随后注意到了亨利等人，举起手。此时慧太郎也已经来到身边，将抱在怀中的玛尔缇娜放到了地上。

    「唷。看来所有人都平安无事呢。看上去幸运之神没有抛弃你们呢」

    「……是。维多克先生也安然无恙，真是太好了」

    慧太郎认认真真地回应。接着，他向亨利转去，一脸不安的问道

    「亨利，你呢？身体有没有哪里痛？没有硬撑吧？」

    「我、我没事啦。还是老样子爱瞎操心啊……对我来说，出门穿的这条连衣裙完全报废了，这才更让我心疼啊」

    「裙子明明是自己撕破的」

    玛尔缇娜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道。听克洛伊说，玛尔缇娜是担心亨利才来过的，于是亨利姑且简单的举手打了声招呼。而后，对方也同样举起手。亨利感觉她今天微妙地十分兴奋，不禁绽放笑容。

    接着，慧太郎看到中庭的破坏痕迹以及倒下的瓦莱里奥等人，呢喃起来

    「瓦莱里奥莫非是克洛伊打倒的么？」

    「没错。我看到了。她说一个人没问题，全部揽下了」

    「……这样啊。漂亮地打破了我的预想啊。她的伤势怎么样？」

    「没有看上去那么严重，不要紧的」

    亨利做出保证的时候，忽然察觉到了压在自动甲胄下面的断头螳螂，视线投了过去。他看上去化石化已经开始了，身体的末梢开始发白变色。或许是感受到了亨利的反应，维多克不好意思地辩解起来。

    「抱歉。我也考虑过你的感受，也想尽可能只将它击退，不要它的性命，可我实在没有那个余力。如你所见，报销一架自动甲胄才总算把它制住了。本想让它疼一下就会中途撤退的，可它不知为什么特别拼命」

    「……这样啊。大概是因为『他』是凭自己意志向贝诺瓦效忠的吧」

    「自己的意志？」

    慧太郎非常吃惊。他还一无所知，所以这也怪不得他。但亨利已经察觉到了。贝诺瓦能够不靠魔法使役，恐怕是和慧太郎斩伏圣蜣以及高脚水黾时，与『他们』心灵相通的情结是相同的现象。亨利心想，这应该是的力量。

    「慧太郎，贝诺瓦已经……？」

    「？不，还没有遇到他。接下来准备把他找到做个了结」

    「那你等等，慧太郎。在此之前听我说。那家伙和你一样——」

    可是在亨利正要告知重要的事情之时，慧太郎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朝不相干的方向瞪去。就在刚才亨利也回头看过的自动甲胄与断头螳螂倒下的地方。在那边果真有一个人影，如信步彷徨般出现了。

    是贝诺瓦。

    雨衣与双臂的镰刀上沾满了回溅的血，俨然死神本身的面貌。

    亨利暗自期待过他与两败俱伤，然而事情似乎不会由着自己的性子发展。慧太郎无言地将手放在了刀柄上。

    可是，贝诺瓦虽然仅在短短一瞬间向这边投来视线，却没想立刻进入战斗的样子，他走近如今已快要完全化石化的断头螳螂身边。

    「……鲁多鲁夫」

    他在的身旁跪了下去，轻轻的喊出名字。他的声音中，隐约透出复杂的感情。

    断头螳螂似乎想要回应，微微地鸣叫起来。贝诺瓦将沾满血的手放在已经被压扁，不成倒三角型的头部，温柔的抚摸起来。鲁多鲁夫再次鸣叫。或许只是单纯的伤感，但这次似乎有些开心。贝诺瓦在兜帽下面阴沉地低声说道

    「……你这丑陋可悲的怪物，我不都说不要为我这种人卖力了么？奉陪我这愚者求道，连你也落得这种下场。好不容易捡回来的一条命不就白费了么」

    鲁多鲁夫鸣叫起来。一次又一次的鸣叫起来。直到生命燃尽的那一刻，仿佛想要回应贝诺瓦的话语一般，仿佛想要为自己抛下贝诺瓦一个人独自先走，由衷的向贝诺瓦道歉一般。

    不久，化石化到达了头部。贝诺瓦在鲁多鲁夫那只倒映着自己一边发出声音发白变硬复眼中，此刻不知看到了什么。只不过，他挂着浅浅的微笑，用离别之言向搭档践行。这是亨利头一次看到贝诺瓦露出笑容。

    「哎，这就对了。你就安然的死去吧。和我在一起也只有痛苦」

    咻咻咻咻咻……鲁多鲁夫发出格外高亢的鸣叫。

    这应该，就是临死的惨叫。因为声音消弭后，『他』再也不动了。

    留在这里的，只有作为连尘土也无法归还的的宿命的，一块异形的化石。

    「………………」

    一时之间，谁都无法发出声音。贝诺瓦不想从鲁多鲁夫身边离开，亨利等人也有种无法打扰他的感觉，能动却没有行动。没有人能妨碍被唤作死神的无情男人默默为朋友之死哀悼的这段时光。

    可是没过多久——贝诺瓦蓦地站了起来，重新转了过来。

    「让你们久等了」

    他简短的说完后，摘下了兜帽。他那张与螳螂相互融合的面庞上，如今以不留一丝哀愁，只有已经结晶化的锐利杀气。

    可即便如此，亨利还是不由自主的开口提问，问出她不论如何也无法忽视的问题。

    「……你和『他』，那个，是什么关系？」

    「我和鲁多鲁夫认识的契机么？真是个古怪的问题。这家伙是我在普鲁士王国解救的魔书持有者的大屋里养着的。鲁多鲁夫这个名字也是原来的主人起的」

    「养？断头螳螂！？」

    「那是位对奇异之物有收藏兴趣的富豪。魔书似乎也是因为这个关系弄到的手的。那个男人除了鲁多鲁夫，还把许多乃至儿童当做宠物养在笼子里。听他讲，很多是通过走私从海外弄来的」

    慧太郎听了贝诺瓦所说的话，产生了过敏的反应。亨利也不能完全把这件事撇清关系，咬住嘴唇。因为就在几天前，自己的相识让也险些成为走私贩的饵食。

    「我心血来潮把他们给放了，然后这家伙似乎对我感恩，后来我几次赶它走，但它就是死缠着我。……将来之不易的自由主动舍弃，愚蠢的或许能够理解同为被囚之身的愚蠢的苦恼呢」

    这句话只有亨利才能理解。曾经被囚禁在梵蒂冈的秘密设施，后来本应逃脱获得自由之身的这个男人，如今却又深陷名为『救赎』的囹圄。

    正朝众人走来的贝诺瓦，不久在一定距离之外停了下来。慧太郎极为正常的响应他的举动，也走上前去。慧太郎一边向他走，一边简单地告知

    「M.阿鲁诺向你传话」

    「？什么？」

    「他托我向你传达，『我要挣扎到最后一刻』」

    话音刚落，贝诺瓦的表情染上了愤怒之色。不了解详细经过的亨利也明白过来。阿鲁诺——那个时日不多的男人，拒绝了死神的诱惑。

    「……你向他灌输了不必要的东西吧！你倾销善意，强行诱惑了他么！」

    「不，我什么也没做。这只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

    「选择……？你说选择！？你逼他做了这种事！？这对他才是最狠毒的对待！在这死路一条的状况下，这么做只会延长他的痛苦！」

    慧太郎掌中的刀柄哐啷作响，在他背后膨胀起来的可怕气息清晰可辨。但不知为何，感觉这并非指向贝诺瓦，是指向他自己的感情。

    「你都听我说过了吧！是污秽的东西！和一起被当做玩赏动物也不能有怨言！而且魔书的读者会被夺去余下的生命！除了横下心让他解脱之外，还有别的『救赎』么！？如果有，你倒是——」

    「活着，就这么可怕么？」

    贝诺瓦的话最终被慧太郎打断，慧太郎的声音里，蕴含着非比寻常的低沉安静的音色。换做平时的他，明明早就应该对对方的说法勃然大怒了。

    「直面生存，就那么可怕么？」

    先前唾沫横飞的贝诺瓦听到慧太郎的话，停下了一切动作。

    原因不得而知。只是对他说出的那些话或许令他感到无比的冲击，那凹陷的眼窝霍然绷开，只顾用闪耀光芒的眼睛凝视慧太郎。

    「活着，兴许就是受苦。这对谁来说都一样。但正因如此，在烦恼、迷茫，然后获胜之后所取得东西，才会产生价值。我觉得，这就是所谓的『战斗』」

    「………………」

    「战斗，就那么可怕么？」

    慧太郎第三次问道。并非责备的口吻，而是叮嘱他想起本应知晓的概念。

    「明天战斗就会结束，所以今天就不战斗了么？明明还能『活着（战斗）』？」

    「……」

    「不用战斗，真的就能『得救』么？抛开一切，一身轻松，这对人来说真的是幸福么？我……对此完全不敢苟同」

    贝诺瓦的脸庞，愤怒之色较先前加倍浓重。与以前突发性的激动不一样，这次是在更深邃的部分扎根的，如今终于找到『自己的敌人』一般——头一次将秋津慧太郎这一存在正确的纳入视野，露出阴森可怖的表情。

    「……偏偏你这样的家伙……是第四人？」

    不久，从贝诺瓦的口中漏出嘶哑开裂的声音。「……第四人？」一无所知的慧太郎双眼微阖。可是贝诺瓦不加理会，将手放在自己胸前，狂吼起来

    「既然这样……那我怎么办！？为了你的诞生而被消耗的众多生命呢！？相信那有朝一日将会降临的启示录的我们，相信那才是将世间的一切堕落与悲剧……就连污秽不堪的灵魂冲刷干净带往上天的我们，究竟该怎么办！？」

    「等等，贝诺瓦，你在说什么我完全——」

    「慧太郎！他的体内有！

    亨利叫喊。愕然地转过身去。刚才告知的实情，必然也会让玛尔缇娜与维多克听到，然而现在的状况已顾不上那么多。

    「为了创造出真正的所有者，梵蒂冈通过实验得到了伪造的，而那个就埋在他的身体里，就是所谓的『另一个你』！不能再让这家伙为所欲为下去了！」

    「！」

    亨利明白，另一个你——这句没有特别深刻含义的话，让慧太郎内心莫名其妙地狼狈周章。而与此同时，身旁的玛尔缇娜叹了口气，「……真是残酷的同族相残呢」低声自言自语。然后，贝诺瓦已经忍耐不下去，沉下腰。

    「我不承认！我决不承认！我期盼的最后的骑士，不是你这样的人！否定终结的你才是冒充第四人的仿制品！」

    相对，慧太郎仿佛在忍受什么，合上眼睛，几秒过后

    「……这样啊。玛尔缇娜的话一语中的啊」

    他莫名其妙地嘟嚷起来。但是，他立刻斩断了这份迷茫，从腰间的黑色刀鞘中，将刀拔了出来。接着，他犹如将爱刀扛在右肩一般摆出架势，不作任何抑制，以生俱来的音量放声大喝。

    「——来吧，贝诺瓦！放弃战斗的你，就让只能战斗的我来超度吧！你所说的『救赎』，我来给你！」

    刹那间，空气震破，大地开裂。

    两人突破音障，踏穿脚下的地面，同时瞬发。

    亨利察觉到这件事的时候，慧太郎和贝诺瓦已经消失在了视野所及的范围之外。

    「怎、怎么回事……？两人上哪儿去了？」

    维多克不知道慧太郎在解除杀戒的状态下，那不折不扣的真本事有多么厉害，他呆若木鸡地呢喃起来。看他的样子，做梦也没想慧太郎和贝诺瓦已双双远离此处，来到了城寨之外。在遥远的距离之外回荡着的钢之哀嚎，正是两人的交锋之声，感觉就像在开玩笑。

    亨利牙齿咬得咯吱作响。虽然她很想去为慧太郎作援护，但只靠自己不论如何也追不上去。好歹有匹马也好。

    可在此时，玛尔缇娜不慌不忙地朝北方一指。

    「去追上他们两个，亨雷特」

    「咦？不、可是……慧太郎他们大概在那边才对……」

    「北边海岸。走那边比较近。你的扫帚已经带来了」

    「……扫帚？」

    亨利眨了眨眼。该说如此糟糕的洞察力不太像她，她花了足足几秒才领会过来。

    「也、也就是说！？」

    「不会飞的爱虫女孩只是个爱虫女孩哦（译注）。不过都很与众不同就是了」

    要你管！——亨利一边在内心大叫，一边照玛尔缇娜所指的方向跑了出去。

    ※译注：此句原型为惯用的「不会飞的猪不就是猪肉么」改编而来。

    〇

    另一个自己——这在感情上难以承认，但在理性上是不得不认同的事实。慧太郎将羞耻之情藏在心中，奔驰在远离崔斯坦岛的海面上。

    贝诺瓦的确和自己很像。玛尔缇娜说的没错，彼此只是所诉诸的行动完全相反，但直面他人生命的姿态极为相似。同时，面对的方式也存在某种奇点。慧太郎想要拯救别人，但要说这种想法中没有自我满足或是逃避情节，那一定是假的。向别人伸出援手，应该也存在着无法完全承受『自己』良心的重量，无法完全接受现实的凄惨，想要否定它们的一个方面。

    慧太郎希望通过拯救别人，也让自己获得拯救，正是不争的事实。

    所以承认吧。自己也会粗声粗气的说出「无法接受」「别说傻话了」，自己的气量也很小。

    即便存在这些扭曲，也断然不是罪过。人或多或少都会有错，只要活着，应该就会沾染无可避免的污垢。尽管不认为杀过一人的自己是个纯洁的人，但还是会无意识的去追寻高洁的东西，无法完全摆脱这份软弱。对此，慧太郎在暗自自嘲。

    重要的是，有没有认认真真的从正面直视对方。

    理解了对方想要的东西，还能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就算将唯独自己笃定的正确摆在别人面前，也无法带来任何助益。伸出的手若并非执起对方的手，而是抓起对方的胸口，『有朝一日』将永远是有朝一日。

    所以，慧太郎看到了。将那张在漆黑的海面上奔驰着，那个总将救赎强推给对方的男人的脸；将讲过要藉此让自己得救，却看不到一丝曙光的死神的面庞，按照设想，从正面烙印在自己的眼中。

    「原来如此！那只左眼就是你的么！光芒确实不一样！」

    与自己并驾齐驱的贝诺瓦发出咆哮。从他胸口中心正撒着微微发白的琥珀色光辉。他也和自己一样，脚下放射出微小的雷电，正在水上奔跑。

    虽然听到亨利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非常怀疑。然而此刻已不容置疑。

    「你果真也有」

    「啊，没错！这当然了！因为我就是梵蒂冈千方百计为了达到你的水准而创造出的诸多失败作品中的一个！你根本不知道自己脚下的尸体之山堆得有多高！」

    贝诺瓦蹬起水花，改变进行方向遽然加速。他一举冲向慧太郎身边，双臂上的镰刀尽情挥砍，欲让慧太郎身首异处。但慧太郎的动作比起在地面上时毫不逊色，躲过了他的攻击，继而在水面上滑行后退以作应对。慧太郎没有放过对方连击中所产生的细微破绽，举蜻蜓之架式，携裂帛之剑气转为攻势。

    「嘁……！」

    劈头一刀被贝诺瓦以一寸之差回避。但慧太郎借着攻势发动的冲撞，贝诺瓦无法完全回避，腹部吃了一记推掌，被猛烈地轰向后方。

    宛如水漂一般在海面上数度弹起的贝诺瓦，立即从胸口放射出庞大的雷电，让脚吸附在海面之上，停了下来。但是，他的脸上透出苦闷之色。

    慧太郎仍未停下。他以仿佛一片树叶般变化莫测的步法冲上前去，随时变换出腿的间隔眩惑敌人的视觉，而正当此时，他重心突然偏向一旁，改变飞驰的方向。慧太郎在腰部扭动的同时，释放以脚为轴心精炼提升的螺旋运动，以勾勒出平缓弧线的轨道自对方左侧急遽逼近。踏破精妙绝伦而且无比唐突的时机，贝诺瓦根本无法完全应付。即便如此，他依旧借助高度的动态视力，或许稍许捕捉到了慧太郎的残影，盲目地用左臂上的镰刀意图阻拦刀路。

    「——吼！」

    然而这是白费功夫。凭着半吊子的意识所进行的防御，在势不可挡的云耀面前形同无物。

    嘶嗙！没有像样的抵抗，贝诺瓦左臂上的镰刀如同草靶一般被斩断，喉咙犹如遭到挤压，发出惨烈的哀嚎。他手臂骨头的一部分被完全斩落，发出惨叫也无可非议。可是慧太郎间不容发地发动追击，向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踢了下去。

    瘦小的身躯被再次轰飞。这次慢说要重新站起来，就连受身都无法进行。海面如火山爆发般腾起水珠，贝诺瓦就这样沉入了漆黑的海中。

    慧太郎等待着，他将意识向左眼集中，让脚下放射出的雷电化为知觉的丝线，伸向海中。海草、鱼、潮流、然后是从正下方急速上浮的一个物体。

    随即迸发而出的斩击之光，划出欲将慧太郎从胯下直至头顶一刀两断的轨迹。然而，刀锋所及范围，已没有了慧太郎的身影。在一边扬刀挥斩一边跳跃而起的贝诺瓦旁边，慧太郎正以贴上去的形式朝着脱离海面还仅数公分的浮空状态的敌影，悄无声息地进行移动。

    或许这也在对方的预测之内，贝诺瓦在空中突然全身撒出水滴，旋转起来。不知是不是想为先前那一踢还以颜色，贝诺瓦活用离心力向后放出回旋踢，直奔慧太郎额头而去。

    而慧太郎不以为意，夺出跬步，一边用手背轻轻抵住对方挥下的右腿膝盖内侧施加扭力，一边引向跟前。仅凭如此简单的动作，必杀踢击的轨道便被大幅偏移，岂止如此，已然获得极限回旋力的贝诺瓦又添过剩的势头，被完全掀向了空中。在变得就像被抛出去的婴儿一般毫无防备的这一刻，贝诺瓦没有掌握情况，露出出乎所料的吃惊表情。而此刻——

    「哼——！」

    一击重叩砸向他的背部。慧太郎随同掌中无垢娘矩安的刀柄，一并如攥入般叩击贝诺瓦的要害。

    海面再次腾起夸张的水柱。这次飞出的距离超过了十米。慧太郎也将对方再次发动偷袭的可能性考虑进去，抱着毫不松懈的警惕心继续等待，没过多久，灰色的雨衣从沉下去的地方浮了上来。站在海面上的贝诺瓦，表现出战栗般的举动。

    「……不可能。连拟态都没有解除，竟然如此强大……？」

    「白天我就说过了，我不是，只是单纯的人」

    慧太郎一边回答，一边缩短距离。贝诺瓦的双目因畏惧与激愤发浊。

    「还在胡言乱言……！你就这么不愿承认自己是么！？这可真是笑死人了！这种态度和认定就是怪物有什么区别！」

    「——我再重申一次。我不是。另外，假使我是，我也是人，这一点是不会变的。你也一样」

    「不对！我是假货！所以我等待着你！等待着藉由第四位骑士的登场而开始的终结！等待着启示录！然而最关键的你，为什么不肯接纳终结！？除此之外，再也没有能够救济一切的了，你为什么就不明白！？」

    那还用说，因为相信着『有朝一日』，因为憧憬着亨利倡导的乐园（荒石园）。

    怎么能在那之前就让它结束。除了死，没有救赎，这种观点怎么能够接受。

    「——呼！」

    慧太郎短促的呼出一口气，徐徐摆起蜻蜓的架势，犹如飞燕般疾驰而去。贝诺瓦不顾一切地挥出右臂上的镰刀，可是慧太郎乱无章法的高高跃起随即将攻击卸向下方，朝着敌人暴露空当的侧脑，以脚踝放出重磅压杀。

    海面上第三次腾起了爆炸般的水柱。就在此时，从上空传来了引擎的响声。

    〇

    这在某种意义上，是预想之中的发展。

    停泊在崔斯坦岛北海岸的蒸汽船上，载着亨利常用的那架红色谢尔瓦。亨利当即坐上去，飞离小岛，没过多久就在海上3km的地点发现了慧太郎与贝诺瓦。即便以鸟瞰的视角望去，两人的身影还是频繁的从视野中消失，进行着凌驾于常人认知力之上，可谓非人领域的决斗。但要说最关的趋势——

    「……几乎一边倒呢」

    贝诺瓦跟那个战鬼约瑟夫相比，果然差上了好几个档次，被慧太郎一路压制。慧太郎应该已经察觉到了亨利，但一次也没有抬头去看，只专心应付像猴子一样袭来的敌人。

    这就是真本领。这就是那个烂好人在周围没有需要保护的对象的情况下，下定『斩杀』的觉悟后的真正实力。可正因如此，亨利才心焦火燎。

    「那个笨蛋，坏毛病又犯了……！差距这么大的话，一击就能结束了吧！？」

    从刚才开始的情况看，慧太郎几乎没想用刀，一直只靠打击在压制贝诺瓦。是因为他在战斗中察觉到了彼此实力的差距超出预想了吧。尽管仍旧抱着不辞斩杀的觉悟，但仍坚持弱化对方的话，能够看到他或许——还抱着一念愚人之仁。亨利看到他这样，气得不得了。

    「你这浑球究竟有多难伺候啊！要同情敌人的困境也得有个度啊！」

    温柔是他的优点，不过现在这种情况，真希望他能扔掉信条。要说亨利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因为明明将这么明确的实力差距看在眼里，亨利的心中却躁动不已，完全静不下来。

    原因说不上来，可能是由于贝诺瓦胸口的一点，仿佛要与慧太郎的左眼所绽放着的前所未有的强烈光芒调和，光线也在无限增强。特别是贝诺瓦的样子有些古怪。明明正在绽放如此强烈的光辉，但有时突然就像灯芯燃尽的蜡烛一般，光的量显著衰减。唯有难以名状的预感在不断增强。

    「……」

    亨利迷茫了，她想，如果对决继续延长下去，自己或许应该抓住空隙向贝诺瓦发射致命的魔法弹。实际上，她已经从枪套中拔出了短枪。

    但是，自己一旦下手，慧太郎一定会在双重意义上感到愤怒和悲伤吧。

    一想到这里，亨利不论怎样也踏不出第二步。她不忍看到她悲伤的表情。最重要的是，她对杀人的行为，依然充满了抗拒。亨利觉得，自己也没资格去责怪慧太郎。

    亨利只好一边在空中盘旋，一边大叫

    「慧太郎，拜托了！快点决出胜负吧……！」

    〇

    顽强。对方是，而且还有的话，其恢复能力必然超乎常理，这一点可想而知，然而贝诺瓦的强韧有些不正常。或许很大程度上来源于精神层面的因素，可他看上去已经濒临极限了。

    「这就是……这就是残次品与真货的差距么！」

    几次叩击，几次投摔，已经不知多少次让他了解到实力的差距。伫立在几米之外的海面上，贝诺瓦全身充满浓郁的憔悴之色，面对遥不可及的境界，只能浑身颤抖。

    慧太郎执起爱刀，以梦幻般飘忽的步法毫不犹豫地向他逼近。贝诺瓦充满愤怒地瞪着慧太郎，粗暴地叫喊起来

    「我曾经……我曾经抛弃了我的同伴们！抛弃了那些只能等死，然而直到临终的那一刻都要承受人体试验的折磨的，被魔书化的那些人！他们可是哭着央求将要逃出设施的我，让我拯救他们啊！」

    「………………」

    「在那之后，他们的叫声片刻也没有停止过！他们总是在我耳边，责备独自偷生的我！从梵蒂冈逃跑，藏起来，在无法完成拟态的那段时间甚至到处遭人驱逐……就连过去都没有原谅我！那段日子就跟在地狱里一样！就是当我听说那个可恶的魔书流传到社会中的时候！」

    「……你想过赎罪么？」

    慧太郎依旧寸步未移，静静地如此问道。贝诺瓦无言颔首，接着说道

    「但是，到头来这也只能应付一时！能够在真正意义上偿还他们的，就只有能够证明他们的牺牲具有价值的那一瞬间！睁大眼睛看看这个世界的荒凉吧！世界也在渴求着终结！然而……你不是世界终结的先兆么！？神明竟然还要让我受苦么！？」

    慧太郎怒目而视。这个男人已经活腻了。他想让只能徒增辛苦的战斗尽早结束掉。所以他渴望启示录。虽然是为了中和深重的罪孽而盯上魔书以及魔书的读者，然而想要获得真正的『救赎』必须完全抹消过去。

    「……贝诺瓦，你果然是个不可饶恕的家伙」

    慧太郎一边摆起蜻蜓的架势，一边低语。即便不能说没有同情的余地，但他的行为、思想，以及想要到达的终点，都是绝对不可饶恕的。

    让玛尔缇娜来说的话，这一定就是『傲慢』的思维方式吧。正因为他轻易地将死亡当成救赎，双手沾染了许多人的鲜血，所以慧太郎才怀着愤怒将最强烈的心愿寄托给他，希望他能活下去，战斗下去，然后找到其他的答案，因为他有这份责任。

    「让我收回之前的话吧。我不超度你了，贝诺瓦」

    「什……？」

    「『救赎』是高尚的概念，现在的你不配得到救赎」

    贝诺瓦双眼睁得滚圆。但慧太郎结束了最后的回答，集中精神。

    贝诺瓦如今已筋疲力竭，本来就算使用刀背，只要位置无误多半应该能够夺去他的意识，让他无力化才对。但是下一招就了结他，用全力的云耀为这场战斗画上句点。

    慧太郎下定决心，准备上前，可在此前一刻——

    「……！」

    事情完全按出乎意料，仿佛左眼被戳穿一般的疼痛侵袭而来。

    就跟一个月前刚刚漂流到法国时的感觉一样，好像被铁签扎入一般发生剧痛。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复发，但这对贝诺瓦来说无疑是个绝好机会。慧太郎一边按住左眼，一边反射性的大幅向后跳跃。

    然而贝诺瓦没有行动。他在被疼痛扰乱注意力的慧太郎前方，和慧太郎一样正用手按着胸口的，痛苦哀嚎。不知为什么，从那里发出的光辉如今正高频率地忽明忽暗。周围响起吧啦吧啦的声音，发生剧烈的放电现象，海水蒸发之后，在周围拉上一层薄薄的白烟之幕。这些状况非同寻常。

    可是异变仍在持续。贝诺瓦背后的空间突然剧烈地扭曲起来。

    最开始仿佛和贝诺瓦的身影半重合一般，可是随后汇成明确的像，产生质感，一个巨大的影子徐徐从几秒钟前还空无一物的虚空中开始显现。

    慧太郎一瞬间怀疑自己看到了幻觉。

    须臾间，『那个』具备了完整形态，化作了一只灰色体色的螳螂。

    比鲁多鲁夫的身躯还要大，体长恐怕有10m。

    「……难道这就是亨利说过的么？」

    慧太郎自己还没有确认过，但亨利说，以前他与约瑟夫战斗的时候，自己的左眼创造出了红色蜻蜓的幻象。可是眼前的情况有些蹊跷，从贝诺瓦背后突然冒出来的那只螳螂，看上去拥有明确的质量。具备镰刀的一对前足也好，搅拌空气让巨大的身躯浮在空中的薄翅也好，感觉都并非虚无飘渺之物。

    「噢、噢噢……」

    相对于左眼的剧痛仍未平复的慧太郎，贝诺瓦似乎迅速就从难解的不适中恢复了过来。

    不知怎的，光芒如今完全从他的胸口消失了。不知是否察觉到了这件事，贝诺瓦向后转身，目睹了伫立在那里的威容，发出好似战栗的感叹之声。

    「……难、难以置信。不是只有终焉骑士才能召唤的么？」

    「库、贝诺瓦……！」

    慧太郎不由自主地喊了过去。慧太郎没有觉得贝诺瓦创造出来的正是自己左眼疼痛的原因，乃是因为它激发出了强烈的不安。

    「贝诺瓦，立刻离开那个！总有种……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说什么蠢话！这是我创造的，这乃是我是骑士的证明！」

    贝诺瓦完全听不进慧太郎的话，自豪地仰望着眼前的。或许是被贝诺瓦的行动所触动，服侍似的垂下头。贝诺瓦张开双臂迎接它举起的尖脑袋，仿佛挣脱了一切桎梏高声哄笑

    「哈、哈哈哈哈！接受我了！对呀，神并没有继续为难为我！这是在告诉我，『你成为真正的骑士』对吧！？让我要取代你这不中用的家伙，成为第四人开启启示录对吧！对呀，就是这样啊！」

    贝诺瓦不断疯狂大笑，螳螂巨大的头部继续向他靠近。

    慧太郎全身一阵恶寒。这可谓是充满破灭的第六感的指引。

    慧太郎感觉到，那双复眼让人捉摸不透它的意思，然而明确地寄宿着某种凶残的光辉。慧太郎声嘶力竭地向贝诺瓦抛出谏言

    「不行，贝诺瓦！快逃——」

    然而，太迟了。

    忠告根本苍白无力，在慧太郎面前，贝诺瓦的上半身消失了。

    并非比喻，而是字面意义上，贝诺瓦的上半身从腰部以上被张开的血盆大口将整个咬断，随着他的生命一同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只剩下下半身的身体一时间伫立在波涛之间，看上去就像充满恶意的手工艺品。

    鲜血从腰部的断面喷出来，化作绯色之雨洒了下来。但不久后，血雨变成了白色碎石之雨，下半身也在顷刻时间一边化石化一边沉入海底。

    「…………啊」

    慧太郎无法动弹。惨剧来得太突然，罪无可赦却不应该轻易死掉的男人，竟然随随便便地从这个世界退场，慧太郎的内心没有跟上这样的变化。虽然听到了亨利从上空正喊着什么，但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另一个世界。

    随后，忽然传来奇妙的噗咕一声。

    慧太郎身体依旧近乎虚脱，然而唯独意识被拉回现实，看到了咬死创造者的不孝者。那个如今让人怀疑是不是真正的，连既有的螳螂形态也开始摒弃了。

    噗咕、噗咕，它的体表就如同沸腾的水，生出几个肿胀的东西，那些东西犹如无数只青虫在到处乱爬，继而不留缝隙地覆盖了膨胀起来的身躯。这个样子，让慧太郎也难以抵抗生理上的厌恶，由丑陋的肉形成了一只不倒翁。

    「慧太郎，上来！」

    「……」

    再次听到了亨利的声音。慧太郎终于做出了反应。慧太郎向声音转去，只见红色的机影贴着海面以低速向自己飞来。慧太郎将一切疑问放在一边，趁谢尔瓦从身旁穿过的时候，跃上了后部座位。机体一鼓作气猛然提升速度。

    「亨利！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哪儿知道啊！我倒想问你啊！我从没见过那种东西！」

    慧太郎抓住她的腰问过之后，想必她的脑子也非常混乱，回答的语气非常紧迫。可是，她随即将一只手中握着的短枪指向下方。

    「——总之先射它吧！」

    亨利吼了一声随即开枪。魔法弹命中在海上毫无规则不断变形的肉块爆炸，视线一时间被完全涂成了青色。干掉了么——慧太郎眯起疼痛终于开始缓解的左眼。

    「不会吧！？不见了！？」

    亨利大声惊叫。光消失之后，那个肉团的确消失了。它在闪光剥夺视野的瞬息之间，忽然消失了。但毕竟是如此庞然大物，慧太郎不会察觉不到。毋宁说一旦移动，想要不注意到它的位置反而更难。

    「在后面！向右躲！」

    亨利完全听从慧太郎的警告，让机体急速侧滑。

    下一刻，某种东西电光火石地擦过谢尔瓦的侧面。那并非飞行道具。扰动的长带状——就像鞭子一样，从背后袭来。来源不明的攻击撕裂空气，迅速又向后方折回。慧太郎以视觉追踪它的行踪。

    它就在机体的正后方，距离大概是10m。

    「……这东西，是什么……？」

    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仿佛不属于自己。那个庞然大物已经不算形态不定，也不再是10m的程度，可是既然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性，那么刚才的攻击应该判断为是由肉团变化而来。而这个东西，最终该如何形容才好么。

    它的外表大致上接近蛇，或者是在效仿传说中的龙。总之，它的胴体很长，呈圆筒状。只是，若更为正确的将眼中看到的东西原原本本地描述出来的话——

    蜗杆。

    这种形容最为贴切吧。

    但前提是，长度超过20m的长蛇身躯之上有十余只翅膀，而且腹部侧面生出数无数能够发动刚才那种攻击的触手，这种蜗杆真的存在的话。

    大得离奇的头部霍然张着一个空洞一般大口灌入胴体。没有与眼睛和鼻子相对应的器官。那张张开的犹如洞穴一般的大嘴近在慧太郎眼前，就连被湿润反光的粘液附着的肉壁蠕动的瞬间，看上去都分外清晰。

    它的咆哮声震撼空气。这可怕的尖锐声音与外观好不搭调，几乎贴近可听音域的极限。

    感觉就像刚出生时的欢喜叫声。

    就在下一刻。谢尔瓦突然加速。

    理由很明显。那个从巨大蜗杆的腹部垂下的如同竹帘一般的触手，一齐躁动起来，表现出攻击的意图。「慧太郎！」坐在前面的亨利大声一叫，向慧太郎递去一根前端带着钩状金具的绳索。绳索一端看已经固定在了机体上的样子，慧太郎赶紧将递过来的一头挂在腰带上，保证了些许的安定性之后从座位之上翻起来，成单膝跪地的姿势。而就在这时候，触手蜂拥而至。

    不知究竟是什么原理，触手群完全无视已经拉得很开的距离，显然逾越了原本该有的长度，直逼谢尔瓦而来。慧太郎没有使出『无需二刀』的要领，以重视出招频度的连击将一根根宛如细树树干的触手尽数斩断。斩线狂动跃舞，寸断的触手头部与释放腐臭的体液飞洒夜空。

    而这个时候，谢尔瓦也一直全速直线冲刺，不久将追逼而来的触手海啸完全甩开的时候，慧太郎上气不接下气地向亨利问出了之前问过的相同问题。

    「那是什么啊！？难道那也是么！？」

    「怎么可能啊！哪儿有那种啊！」

    亨利似乎也非常不冷静，回应的喊声内容几乎颠三倒四。这个回答已经预想到了，可既然如此，又该如何解释那么巨大的生物呢。

    「只是……」亨利一脸严肃地转过头去，一边盯着渐渐拉开距离的那个怪物，一边有些支支吾吾地接着说道

    「感觉那个有点像西梅拉」

    「西梅拉？」

    「嗯。当然西梅拉是没有翅膀和触手的……可是，撇开那些，然后不看它的尺寸，感觉和以前在博物馆看到的化石化标本非常接近」

    「为什么，西梅拉会……」

    「这、这个我哪儿知道！我只是隐隐约约的这么觉得罢了！」

    此时，视野远方的蜗杆——西梅拉疑似体，又发出了犹如将管乐的音色扩大数百倍的雄吼。或许因为触手能伸长的长度存在极限，已经恢复了原来的尺寸。正当以为拉开了这么大的距离暂且放心的时候，那个仿佛令人距离感错乱的巨大身体扭动起来，犹如在夜空中泅泳一般开始移动的时候，慧太郎瞠目结舌。

    「、好快！」

    西梅拉疑似体以出乎意料的速度，发出着震耳欲聋的振翅声向谢尔瓦逼近。谢尔瓦依旧在直线飞行，然而彼此间的距离眼看着渐渐被缩短。亨利连忙调转机头急速回旋，虽然改用靠机动力甩开追击的战术，然而触手群已然麇集而来。

    「喂！那个形态竟然比我们直线冲刺的速度还要快，这是什么道理！？」

    「……咕！亨利，想办法拉开距离，这样下去太危险了！」

    慧太郎拼命用手中的爱刀抵抗触手群，然而刚刚斩断立刻又开始再生，根本无暇休息。本来就立足不稳难以发挥，长此以往，疲而不支必成定局。或许是亨利产生了危机感，她缓缓地将手绕向背后。

    「没办法了！既然如此，就用苦肉计吧！——慧太郎，抗冲击准备！」

    亨利边喊便握住枪柄，那柄枪是粗大的榴弹发射器。

    她间不容发地扣下扳机，榴弹按照设想命中蜂拥而至的触手。这正是亨利所说的「苦肉计」，就是做好自己也会受到波及的觉悟在极近距离释放的一击。谢尔瓦忽然在狂袭的热浪中激烈摇摆，随后开始坠落。此刻，亨利展现出她的神技，在机体即将扎进海面的关键时刻恢复控制，强行拉起机首。

    而就在下一瞬间，巨大的影子从头上窜过。

    「！？」

    西梅拉疑似体冲破爆炸腾起的烟雾以及推进剂产生的帷幕，用巨大的口腔拦住了谢尔瓦的去路。这个时候，已经没时间折返了。

    欲将上升中的谢尔瓦囫囵吞下的大口，宛如迫力超出预计而令人眩晕的噩梦。

    面对此情景，若没超凡的胆色定当跌坐在地。但，亨利毫不犹豫地更进一步鞭策机体。此刻，一旦减速将万劫不复。既然如此，只有勇往直前才能闯出一条生路。

    揭晓生死存亡的交错瞬间，亨利极度扭转谢尔瓦，紧贴着大口外侧交错飞过。与此同时，慧太郎专注地斩除了释放过来的触手。

    可是头部以下犹如蝮蛇一般蜿蜒的胴体部位，似乎实在无法完全避开了。机体传来激烈的冲击，在交错而过的时候似乎有什么地方擦到了，座位下面发出不祥的倾轧之声，令人顿时冒起鸡皮疙瘩。可幸运的是，似乎并没有对飞行造成损伤，谢尔瓦依旧全速翱翔穿过西梅拉疑似体的身旁。

    「慧太郎，撑住我！」

    九死一生过后，这次亨利当即大喊。甩到后方的西梅拉疑似体似乎无法灵巧地回转，没有当即调转方向，亨利似乎看准了这个天赐良机。她的手从谢尔瓦的操纵杆脱离，向慧太郎身上将身体靠了下去。慧太郎用手双将亨利稳稳撑住之后，亨利仅用短短数秒便完成了发射过的短枪的发射准备。

    这一击她应该是放弃了一部分威力转而重视速度，她略去咒文咏唱，身体倾斜，架好的枪头喷射出鲜艳猛烈的青色火焰。烈火再次燎却视野，魔法弹刺穿目标。

    不，看上去似乎是这样，但在此几秒之前——

    「、魔法阵！？」

    亨利尖叫起来。只见西梅拉疑似体通过奏出三次吼声，在半空中描绘出大得夸张的魔法阵，当做盾牌保护自己的庞大躯体。魔法弹命中了那个超弩级魔法阵，毁灭的奔流以无为消散告终。西梅拉疑似体竟然毫发无损。

    「抵抗了！？那东西能用魔法！？」

    它拥有如此高度的智能么——亨利暗暗地说道。慧太郎听到她的声音，可是他在接下来的瞬间俄然感觉裤脚潮湿，立刻明白了其中含义，视线落向下面。

    某种黑色的水正汹涌地从谢尔瓦下部向后方喷出。

    「……可恶！亨利，确认燃料计量！」

    「咦？为什么要——骗人的吧！？燃料正急遽减少！」

    「是刚才碰到那家伙的时候弄的！安费宁正从下面源源不断的漏出去！」

    「这、这可糟了！照这样下去，撑不过三分钟的！」

    糟透了。敌人仍将谢尔瓦锁定为猎物，在这种找不到反击突破口的状况下，还被加上了时间限制。一旦谢尔瓦坠落，慧太郎就只能抱着亨利在毫无遮蔽物的茫茫大海上奔跑了。这种情况根本难以逃脱。

    运气到头了么——这样的话在脑海中浮现。

    可就在此刻，慧太郎的头脑中不知为何还有另一个声音。

    『……救赎』

    心之声，不对。这听上去显然是第三者的声音。

    慧太郎凭着直觉转向身后，可能已经选好了袭来的时机，西梅拉疑似体悠然地在空中飞来飞去。慧太郎盯着它的视线，这次更为明确地听到了声音。

    『救赎。救赎是必须的。谁都渴望着救赎……就算万般渴求，我也够你不到』

    「、」

    慧太郎呼吸为之一窒。错不了，不可能是幻听。这是贝诺瓦的声音。

    「亨利！刚才我脑子里面——」

    「我知道！我也听到了！大概是和『虫报』一样的念话！可是……难以置信！贝诺瓦的意识在那种状态下还依旧残存着！？」

    亨利说完，在她回头的时候，贝诺瓦的声音再次不通过鼓膜，直接侵染大脑。他既没有感情，也没有说给别人听的意图，即便用自言自语这个词也表述不出它的空虚，是与不存于世的地点相连之人所发出的固执的哀叹（echo）。

    『既然够不到，就只好给与……给与结束，需要人来给与救赎……』

    「贝诺瓦……」

    『我。我来给与救赎……这样的话，我的心也一定能从这荒凉的世界……』

    贝诺瓦的声音仍在继续，内容渐渐变得支离破碎。可即便如此，还是有股难以言喻的苦涩在慧太郎的胸口弥漫开。正因为知道自己内心脆弱的部分对贝诺瓦作痛化脓的情感产生了共鸣，眼泪快要夺眶而出。

    因为那个在层层沉积的悲伤中窒息，渴求清新的空气，只会愚直地笃定在眼前摇摆不定的『自己愿意相信的正义』的昔日的秋津慧太郎，的确于此存在过。

    「你这、大笨蛋……！」

    从腹底涌上来的浓稠的激情，不知不觉化作激怒的呐喊从口中迸发。

    慧太郎追悔莫及。这个男人用『救赎』的名目来粉饰绞尽脑汁对过去一味逃避的行为，直到逝去仍把自己关在自己的壳中。这样的感情就连一丝一缕也无法传递给别人，已然只能全般顺从对方的心愿，别无他法。

    「你即便变成这幅模样，也还要说出相同的话么，贝诺瓦！」

    慧太郎倾注万千情感，在谢尔瓦上举蜻蜓之架势。左眼放射出从未有过的强烈雷光在周围奔腾，深夜的漆黑一时间转为白昼的光明。

    不久，慧太郎感觉到，背上冒出了一个非比寻常的气息。

    那个气息拥有无与伦比的压力，尽管如此，却又有种飘忽不定，妙不可言的存在感。

    亨利看到慧太郎背后出现的东西，突然大惊失色，立刻说道

    「不行，慧太郎！左眼已经……不要使用！」

    她所说的事情，慧太郎当然了然于心。看到贝诺瓦那样的下场后，也明白寄宿在自己左眼的神秘意志——如今在背后形成『单翼红蜻蜓』的象的不知何时也会向自己露出獠牙。

    只能放任阿鲁诺丧命，接下来还要将贝诺瓦亲手斩杀。犹如死神的自己能够做到的，就是将一切托付给手中的太刀。

    「亨利，上吧！就这样笔直冲向那家伙！」

    「、你疯了么！？」

    亨利一阵哑然，之后反问回去。接着，她盯着前方西梅拉疑似体，咽了口唾液，立刻再次转过头去。虽然纠葛仍未从她的双眸中消失，但就算无意义地飞行，谢尔瓦的燃料还是会继续漏掉。没时间犹豫了。所以她那榛色双眸，顿时点燃了强烈的决意之火。

    「……就听你的好了！硬着头皮上吧！我相信你，慧太郎！」

    随即，谢尔瓦开始了无谋的呐喊。紫电不住地放射鸣响，机影以及追随机影的蜻蜓的幻影，在夜空中摆着鲜艳的红尾巴。

    面对朝自己直线冲来的谢尔瓦，西梅拉疑似体也做出反应，大举扭动身体。它仿佛要将自己在这个世上所剩的唯一联系拉过去一般，也从正面电光火石般扑了过来。翅膀卷起的骤风化作冲击波扫过虚空。

    『——是救赎。救赎来了……我一直在等待。一直……』

    脑海中再度传来了贝诺瓦空虚的呢喃。慧太郎以最大的音量一声喝破，砸向唯独此刻略带欢喜的这个声音

    「你错了！」

    『……』

    「这种东西才不是什么救赎！这种……这种无可救药的结局，怎么能拯救得了人！」

    一颗红色的彗星沿着地平线降落。慧太郎伫立其上，高举爱刀，随同炙烤脏腑的愤怒一起牢牢注视直逼而来的魔虫。无数只触手再次发出沉吟急袭而来，但慧太郎左眼传至刀身的雷之乱舞将它们彻底燃烧殆尽。亨利完全遵照慧太郎强人所难的要求，坚定地维持前进线路，驱使谢尔瓦以最短距离直奔敌人。

    「——前往乐园（荒石园）！」

    哪怕能将这些铭刻在贝诺瓦的意识碎片之上也好，慧太郎继续大叫。

    「不用剥夺任何人的主张和正义，期盼不用伸手去够也能得到理所应当的救赎，前往那样的世界！不论要历经多少星霜都不要放弃生存，万众携手共同前往乐园！」

    被人说不着边际也好，被人骂痴人说梦也罢，这就是慧太郎的理想。

    「所以，我要把妨碍我前进的你……斩杀——！」

    西梅拉疑似体已近在眼前。巨大的口成漏斗状展开，严阵以待，欲将两人连同谢尔瓦一口吞下。亨利如今是紧紧握住操纵杆的状态，可是却不曾让谢尔瓦减速，将恐惧按捺下去，完全逼近敌人。

    谢尔瓦维持全速继续向前直行，终于冲入了西梅拉疑似体的嘴里。

    口腔哗地闭上，但随即，被炫目的光芒贯穿。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啊啊啊啊啊啊————」

    爆音响彻云霄，轰烈的落雷一击，令世界色彩逆转。

    慧太郎不过是将手中的刀挥了下去而已。虽是无法完全纳入剑圈的敌人，虽是朝着无法断言关键与否的部位，却仍将一切力量倾注其中，乾坤一掷。

    烈风逆卷。时间溶解。磨砺得如纸捻般尖锐的神经，清清楚楚地确认到这一刀于刹那间实现的成果。释放出的闪电照耀了封闭视野的黑暗，将阻拦去路的肉壁从正中分断，随谢尔瓦继续奔一路飞驰。

    背后的蜻蜓不知带来了什么效果，乘着雷之波涛飞翔的谢尔瓦远远超出了本来的性能，化作将昏暗的天空一线撕裂的利刃。

    一切尽在瞬息之间。论及示现流最深邃的概念，便是与「手之脉四搏为半分也」同义的『分』遥远的彼方。

    分之八分之一为『秒』

    秒之十分之一为『丝』

    丝之十分之一为『忽』

    忽之十分之一为『豪』

    而示现流之精髓在于豪之十分之一的极速领域。

    云耀。

    故，恰如风雷神雷神图之显现！

    「————阿阿阿啊啊啊啊啊啊啊！！！！」

    冲破了。钻入西梅拉疑似体体内的谢尔瓦，直接从正中心将蜿蜒的躯体斩至尾部，在惯性的推搡之下，破肚而出。

    慧太郎维持着挥下无垢娘矩安的姿势纹丝未动。对后方开始坠落的西梅拉疑似体的尸骸未尝一顾，对与光辉平息下来的左眼不以为意，只是咬紧牙关，俯着身，继续忍耐着刺痛胸口的寂寥感。

    因为，声音正回荡着。终究已不复存在的，在头脑深处的不成声的声音，正回荡着。

    『……啊，好冷……非常，冷……痛苦也是，障碍也是……就连温暖，也离我而去……啊。这，就是……』

    这是他真正的临终之言。

    周围顷刻间重拾寂静，被一刀两断的西梅拉疑似体坠入海中的声音，在许久之后方才传入耳朵。但是此刻，慧太郎的意识已经迎来极限了。

    是燃料终于耗尽了么，谢尔瓦的高度开始缓缓下降，千辛万苦勉强完成了软着陆。机体大幅度倾斜，慧太郎从座位上被抛出去之后，成为了重力的俘虏，然而他对此已然束手无策。他只听到亨利叫着他的名字，在视野天旋地转之际，漠然仰望撒满繁星的夜空。

    「…………好远啊」

    人的思念浩如星海。尚未实现的思念也是，已然毁灭的思念也是，感觉一切都齐聚于此。只不过，自己伸出的手，仍远远够不到那任何一颗。

    贝诺瓦也曾几度仰望这片夜空，而每逢此景，应该也会禁不住颤抖起来吧。

    「很远哦……」

    没过多久，冲击来临。慧太郎被猛烈地拍向海面，意识无力抵抗，随之吹散。

    即便如此，在染成黑色的视野中，星辰仍旧令人刺痛地闪耀着光芒。

    这要是一场梦该有多好——慧太郎将这份光辉收于掌心，悄然握紧。

第二卷 终

    回到远离都会的娘家已一年有半，不论怎么想要去麻痹时间的感觉，最终都是徒劳。

    妮娜·阿鲁诺被礼貌的敲门声唤醒，从安乐椅上起身，一边走向玄关一边在仍旧微微发懵的脑中一隅，忽然想到这样的事。

    看了看时钟，时间正好过中午。似乎是在起居室织东西的时候，不知不觉的深深睡着了。这个时间父亲母亲都在田里干活，所以现在只能由妮娜来接待客人。妮娜隔着玄关的门，刚问了声「谁？」，一个无力的声音立刻回应了她。

    「……嗨，妮娜。好久不见。是我，亚尼克哦」

    亚尼克？——妮娜吃了一惊，从探视窗确认了对方，站在那里的，的确是正在分居的丈夫。

    比起一年半以前，感觉他憔悴了不少，但那与生俱来的软弱笑容与记忆中的他分毫不差。当然，是像因失业而自暴自弃以前的那个他。所以，妮娜心生怀念的同时，也对他过于唐突的造访竖起了警惕心。妮娜感觉得到，自己的声音自然而然变得僵硬了。

    「你来干什么？」

    「我来向你道歉。虽然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相信我」

    他率直的语言，让妮娜又吃一惊。

    「……真随性呢。只会让自己醉成一滩烂泥然后向身边的人撒气，扔下我一年多不闻不问，现在好意思来？」

    「你说得对。我明白。你会这么说我也在所难免。只不过……一会就好。能听我说说话么？我想好好的跟你面对面，向你道歉」

    他的声音很真挚。妮娜感觉到，曾经那个诚实的他真的回来了。她踟蹰了片刻，最后推开了木门。因为她觉得，若非父母现在不在，要不然以后很难有机会能跟他好好对话了。

    「……好吧，进来吧。现在爸爸妈妈都不在，时间不长倒没事」

    「是么。如果可以，我还是想尽量和爸爸他们问候一声……」

    「别犯傻了。爸爸要是回来了，铁定得把你痛揍一顿哦？」

    妮娜试着略带威胁的口气这么告诉他，但亚尼克毋宁觉得这样反倒心安理得一般，点了点头。妮娜不由张大双眼。而亚尼克接着说出了这样的话

    「谢谢你，但我就不到家中叨扰了」

    「咦？可是现在的话……」

    「没关系。我在这里就行了。不提这个了，请让我仔仔细细地看看你的脸」

    「…………亚尼克？」

    为什么呢？久别重逢的他是一如既往的平静，然而现在不同于最初萌生的警惕心，有种其他的躁动——感觉就像丧失感一样的东西，突然间突然从心内浮现。

    「出什么事了么，亚尼克？今天没有联系就突然跑过来，而且从刚才开始，你的样子就……」

    可就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从房子里传来惊人的哭声。

    这个似乎能够吵到邻居的声音，毫无疑问是婴儿的哭声。

    「啊，不好。稍等一下，孩子好像醒了」

    「孩、孩子？等等，妮娜。你难道已经和别的人——」

    「笨蛋！当然是你的孩子啊！」

    妮娜打断亚尼克误解过深的妄言，匆匆忙忙地折回家中。「……我的，孩子？」亚尼克更加吃惊，茫然自失地沉吟起来。这个时候回到起居室的妮娜，手法娴熟地抱起了摇篮中抽抽搭搭的爱女。她一边哄着孩子，一边走向玄关，不出所料，亚尼克仍旧僵直在完全相同的姿势和表情。他那大吃一惊的样子很可笑，妮娜不禁失笑。

    「我、我的孩子？这孩子么？那么，你离家出走的时候……」

    「嗯，已经怀上了。——来，爸爸总算来看你了，打声招呼吧，赛丽娅」

    赛丽娅·阿鲁诺不知像谁，性情不定，一下子又哭起来一下子又乖起来。在怀中还不满一岁的幼子已经恢复了心情，专心吸起奶嘴。

    「赛丽娅……女孩子么……」

    「是哦？你要是早点洗心革面回来的话，就能和我一起给这孩子起名字了啊。一年半真的等太久了啊」

    不知是不是没有听到妮娜说的话，亚尼克战战兢兢地向赛丽娅伸出手。他的食指被小小的手握住，仅仅如此而已，他的表情就像个孩子一样变得乱七八糟。当然，他流露出的，是与悲伤截然不同的感情。

    「我这个不中用的家伙……竟然……竟然如此幸福……」

    「喂，你也太小题大做了吧。好不容易赛丽娅不哭了，你怎么又哭起来了？」

    「对、对不起。可是，我太开心了……我、我差一点就，一无所知的……一想到这里我就，对不起，我说不好话……对比起，对不起……」

    妮娜露出微笑，守望着终归还是开始捂面大哭的亚尼克。因为，那个靠不住，爱流泪，但自己下定决心要携手一生的曾经的丈夫，如假包换就在眼前。

    所以，她对心中无法填补的不祥空白，努力装作不去在意。

    〇

    有大堆大堆的事情想跟她交谈，怎奈时间有限，怀念的时光转瞬即逝。世间森罗万象，皆是如此自然。

    亚尼克·阿鲁诺离开妻子娘家的时候，外面已经完全染成了美丽的夕暮。妮娜强烈的邀请他住下，可是阿鲁诺坚持要办的事无法推脱，今天暂且回去，恋恋不舍地与她惜别。

    他犹犹豫豫直到最后，在临别之际传达了一句「Jet-aime（我爱你）」，贤惠的妻子似乎还是察觉到了他不对劲的样子，执着地嘱咐道

    ——呐、亚尼克……你还会来的吧？

    ——下一次会好好的来接我们吧？

    亚尼克对她的话点点头，这耗费了他莫大的决心。他很愧疚欺骗了她，最重要的是在知道自己有了个女儿之后，本来早就下定的决心，如今却被势不可挡的依恋之情所冲垮。忍住已经松脱的泪塞，已经让他耗费了击打的气力。

    可是，悲伤地时间终归有限。这是不可逆转，冰冷无情，断然无法抗拒的。

    「……呵呵，好小的手啊」

    离开妻子本家所在的只建着几所农家的小集落，阿鲁诺没有走向驿馆，而是就这么在鲜红的草原上独自漫步。他的手中，仍留有幼小生命的感触。

    「塞尼亚。妮娜真是起了个好名字啊……」

    迷恋扔萦绕不散。好想与妻子重归于好，再带上女儿，开始崭新的三人生活。纵然虚无缥缈，亚尼克还是无法不去心怀这样的梦想。心，不可思议的澄澈。一般想来，像自己这样气量狭小的人，早该方寸大乱了。

    说出心声之后，心中的某处就觉得，自己已经没有救了。

    亚尼克早已死心，本以为自己要承受死亡的恐惧直到咽气，会一边大喊大叫最终辞世。

    但是，某位少女拼命给自己创造出了一点点的缓期。没想到，这竟然戏剧性的让自己的内心安定了下来。竟然给了自己如此难能可贵的感触。

    「谢谢」

    亚尼克嘟嚷着。他漫不经心地走着，来到了一座小丘之上，靠着伫立在上面的树下坐了下去。他的呼吸已难以维持，但还是挤尽力气继续说道

    「真的，非常感谢。多亏有你，我才能在最后再次见到我珍爱的内子，才能遇见我珍爱的女儿。我现在可以挺起胸膛的说，我得救了」

    「……不，我没做什么。这全都是您凭着自己的勇气争取到的」

    回应他的人，就在他的身旁。逆光之中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她的声音十分低沉嘶哑。阿鲁诺心想，她一定是在对就快死去的我感到痛心吧。她的身后，是同样在这几天里遇到的三位少女，她们相依相偎地站在一起。

    「而且——」

    「应该来说，得救的，是我才对」

    面对她说话的样子，阿鲁诺笑逐颜开。感觉风变强了。

    啊啊——阿鲁诺喘气似的呼吸。

    不想死。不想死。

    还想继续活下去。

    真希望能够多一分多一秒的去品味这样的幸福。

    「……妮娜……赛丽娅」

    我的妻子啊。我的女儿啊。我心爱的两个人啊。请宽恕愚蠢的我吧。

    我知道这番话非常自以为是，但请宽恕我将你们抛下。

    于是最后，请再让我说一声。

    「谢谢」

    向无可取代的家人，向站在身旁对我有恩的少女，还有向更多更多的人们。

    如今，阿鲁诺的舌头已经不听使唤，但他还是奉上了发自肺腑的感谢之词。

    「……谢谢。我、真的……非常、幸……福…………」

    不久，眼中的景色骤然被黑暗所封闭。

    看来，太阳完全落山了。既然如此，就小睡一会儿吧。什么嘛，醒来之后再加把劲好了。为了下次能够和妮娜还有赛丽娅一起，三个人手牵着手——

    〇

    就这样，亚尼克·阿鲁诺与世长辞。

    降生于世间的生命，自然都会如此。

    他一边露出喜悦的微笑，一边流下悲伤的泪水，让一个人所该有的后悔与遗憾，静静地泌满心头。他的身体在慧太郎面前发出声音，渐渐化石化。

    如此同时，可能因为篡改认识的药失去了效力，阿鲁诺的样子从常人变回了的外表。他不能被任何人所目睹的遗体摆在眼前，慧太郎一时间呆呆地杵在了原地。迟暮久久不落，犹如燎原之火，浩浩荡荡地在眼下的平野铺开。

    「…………慧太郎」

    背后传来亨利的声音。慧太郎明白，必须完成阿鲁诺所托付的最后的约定。为此，自己这数日间，一直待在他身旁。

    慧太郎无言地从刀鞘中拔出无垢娘矩安。刀身在斜阳下绽放出强烈的光辉。

    不知何时，周围回荡起寂寥的歌声。不必转身确认，自知唱响歌喉的是玛尔缇娜。战栗的歌姬感怀惆怅，与在学园礼拜堂听到的歌喉截然不同，以令人吃惊的温柔音调，向死者献上镇魂歌。

    克洛伊正漏出微微的呜咽。亨利正拼命忍住泪水。

    不久，慧太郎摆出蜻蜓的架势。此刻，他表现出些许的犹豫，但这恐怕是对孤身奋战而赢到最后的阿鲁诺来说，是一种冒渎吧。所以，他迅速挥下了刀刃。

    「啊」

    亨利再次叫了出来。因为此刻，更为强烈的强风吹拂而去。

    粉碎的化石乘着风，如雪花般腾空而起，就这样恍然送向遥远的彼方。亚尼克·阿鲁诺化的证据，可能会连累他身边之人的事实，由某人小发慈悲，从世间湮灭。

    不为任何人所察觉，不连累任何人，悄然消逝。

    这就是阿鲁诺最后的请求。

    「——祝您一路走好，先生」

    慧太郎咽下口中的咸辛之物，拼命地控制感情，低声说道。

    不会再有人向您掠夺，不会再有人向您威胁。

    您于弥留之际展露的那份微笑，它的含义，在场的我等心领神会。您永恒的思念将铭刻在我们心中，永不磨灭。

    所以，祝您一路走好。

    「请您……务必，一路走好」

    凭吊之歌宁静肃穆地持续着。克洛伊抽泣传染了亨利，亨利也开始发出微弱的声音。慧太郎送完饯别之言，火热的液珠从脸上滑过。

    于天空飘洒的无数雪片，如今以消失无踪。

    唯独风儿诉说着他的行踪。

    〇

    就这样，平凡的日常一尘不变的再次到来。

    纵有痛之入骨的悲伤不期而至，日子仍不知停留，继续下去。世界不会顾及当事者的心境，堪称残酷地持续运转。而我们将屏住呼吸，甘受平和。

    可是，要说一尘不变，当然是并不正确——

    「亨雷特，一起用餐如何？」

    「我说你啊……」

    午餐时间，圣凯萨琳学园的教室中，照例带着篮子匆匆忙忙准备前往图书馆的亨利，对迎面而来的搭腔声不由眯起眼睛。

    抬头一看，只见拦住去路的是克洛伊。她用依旧缠着绷带的手中拿着一个便当盒一样的包裹，不知为何正露出太阳一般灿烂的笑容。说真的，感觉很烦。

    「……你究竟想怎样？」

    「什么？怎样是什么意思？」

    「少装傻！我说你啊，究竟吃错什么药了要挡在这里……！」

    亨利的语气越来越粗暴，可她勉强自我控制下来。毕竟班长女士总是毫不顾忌周围，说得所有人都能听到，所以热热闹闹开始进餐的同学们整齐划一地正凝视着这边。没有提醒与斥责，而是好像极为普通的朋友一样对待亨利，这种事迄今为止一次都不曾发生过，会有这种反应也是在所难免。

    亨利很讨厌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之下，无奈之下凑近克洛伊的脸庞小声诘问

    「你这不是在全力以赴地引人注目么！为什么要在教室里找我搭话！？」

    「唔。不是你说过，要与我和睦与共么」

    克洛伊噘起嘴。亨利心想，说是说过，可这人怎么像个孩子一样。亨利感到一阵茫然，接着说道

    「我确实说过不对你装样子了，但我没说答应过要对其他家伙示好！再说了，你平时不是和慧太郎一起吃饭的么！」

    「这有何不可。今天我想和你一起吃。而且，慧一上完课就离开教室了哦？似乎有事要办的样子」

    亨利当然知道。可是，她心中的候选人偏偏只有慧太郎和自己，怎么都觉得奇怪。在他转学过来之前，克洛伊都是和其他同学一起吃午饭的。

    「……你只顾缠着我的话，会失信于你身边的人哦？」

    「不必担心。我还打算再邀请几位一起。只要大家一起和和美美地围绕在餐桌旁，一定会立刻了解你真正的性情的。没关系，大家一定都会尽弃前嫌冰释误会的」

    「你这是在打什么保票！？并没有什么误会，而且别人怎么看我，我完全……啊～受不了了！你这女人究竟有多烦啊，班长！」

    「什么？班长？班长是谁？我可不知道这种见外的称呼是指谁」

    「你、你这女人……！」

    不好。总感觉力量关系正在逆转。以前都是自己捉弄对方，可现在被玩弄的一方变成了自己。而且这家伙握着几个秘密就开始蹬鼻子上脸了。

    「总之，约定以外的事情我一概不管！」

    亨利不想再纠缠下去，站起身来，她直接从克洛伊身旁穿过，走向教室外面。可是，怒气冲冲的她刚刚走到走廊上，便有一个人影在途中悄无声息的与她并肩偕行。

    「我知道了，那就没办法了呢。我今天也不和大家吃饭了，就赖着你一个人好了。话说，你上哪儿去？」

    「为、为什么要死缠着我！？你这……笨蛋克洛伊！」

    「呵呵，终于喊我名字了？对，我是克洛伊。骑士家系罗什雅克兰的血脉！一旦咬上猎物就绝不松口哦，亨雷特！」

    「这绝对不是骑士！只是粘液质（注5）罢了吧！？」

    亨利发出尖叫，跑了起来。克洛伊当然也跟着她冲了出去。亨利完全搞不懂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忽然间，少女们的全力追逐剧拉开帷幕。班上的女孩们看到两人的身影，从教室探出脸来，全都是一样的木讷表情。

    对，没有什么是改变不了的，没有什么的是永远不变的。

    阿鲁诺的去世已过去三天。治愈亨利他们的心灵需要时间，而这一如既往却略有不同的每一天，终于要回到他们的身边。

    ※注5：粘液质为克雷奇默论述的性格类型之一。坚强、固执、保守，几乎不会感情用事，有时突破极限会有极强爆发性地感情表达。这里主要表现固执。

    〇

    『——嗯，原来如此。事情的来龙去脉是这样啊。那么，那边也告一段落了么？』

    『是的。没有回收到书实在不好意思』

    『这没什么。那本来就不是你的本职工作，只是偶然有本魔书流入了伊斯，所以就顺便拜托你处理一下罢了。好了，死神也已辞世，这样一来，剩下的就是——』

    『呢？残存的力量应该还有一半哦』

    『啊，这不成问题。我们已经顺利请得首相阁下处理了』

    『阿道夫·蒂耶尔？欠那个老狐狸太多不太好吧』

    『事出无奈。我们现在需要那个男人的力量。一方面是为了能在法国自由行动，一方面也是为了探明梵蒂冈的动向。你瞧，上个月暗杀的时候，他不就发挥了很大作用么』

    『……爱德华·瓦尔提斯·科尔亚诺枢机卿。散播魔书的罪魁祸首呢』

    『不过正确的说，是包括他在内的一部分强硬派就是了。他们觊觎着十字教能重新得势，似乎做了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利用魔书来增加煽动社会不安，好像也是诸多计划中的一个。真是的，不值一提的东西，惹麻烦倒是超一流的，真让人伤透脑筋』

    『说的就像事不关己似的。最后处理这不值一提的东西就是你吧？关于上次将整个伊斯牵连进来的那件事，我气还没消哦？』

    『想也是呢。你那莞尔的笑容，我现在还历历在目。不过，你要责备的我话可就弄错对象了。在这件事上，我和约瑟夫一样，都是投的反对票呢』

    『……杀死M.约瑟夫的的持有者，还没有找到么？』

    『是啊，完全没有头绪。他在非尼斯泰尔省——你的地盘上潜伏着的可能性很高呢』

    『哎呀，话里有话呢。莫非你在怀疑我？』

    『不敢。我可没傻到去顶撞女王中意的东西』

    『那就好』

    『不提那些了，情况如何？还没告诉我你本职任务的进展呢』

    『没有变化。我觉得，罗什雅克兰的后裔果然对旺代叛乱的「真相」一无所知。继续监视的必要性真的——等等』

    『？怎么了？』

    『……有人来了。我先切断通信了』

    〇

    到达了图书馆里头的区域后，只见她呆呆的坐在椅子上翻着书。

    尚未开馆的图书馆内十分昏暗，唯一有外界的光从窗帘洒下来的这块地方，仿佛绘制出她的剪影一般，从周围游离。可能是从脚步声中察觉到了有人接近，小小的脑袋惊觉似的转了过去。

    「什么事？」

    「也不是没事就不能来看你吧，玛尔缇娜」

    慧太郎苦笑着如此回答，玛尔缇娜·罗塞里尼立刻叹了生气，不置可否地留下一句「是么」，接着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返回到书中世界。慧太郎已经习惯了她的这种态度，所以并没有为此消沉。他在对面的座位上坐了下去。

    「你还是老样子啊。不好奇我为什么会知道这里么？」

    「我基本看出来了。是那孩子告的密吧」

    那孩子，说的是亨利么。那就猜对了。慧太郎从亨利口中打听出了玛尔缇娜待的地方，借来了她偷偷制造的图书馆的备用钥匙，来到了这里。

    「于是，你有什么事？」

    「？不、我没什么——」

    『我在这里基本上是秘密。亨雷特也不会轻易松口。如果没有让人信服的理由，我不认为那孩子会把备用钥匙借出去』

    『……太明显了么。你有时候会像M.维多克一样呢』

    被玛尔缇娜用拉丁语像侦探一样追问，慧太郎也用拉丁语像犯人一样投降了。

    『我想对你说声谢谢』

    『不需要。要说给你魔书那件事，之后我会好好收缴利息的』

    『哎呀，不止这件事。另外，还有你给我助言，帮忙去救亨利，受了你很多照顾。多亏你了，玛尔缇娜。谢谢』

    玛尔缇娜抬起脸。注视着这边的黑瞳，在眼镜下面微微游移。

    『……我可没道理被你答谢。我只是按我自己的想法行动罢了』

    『想法？』

    『对。从我个人的角度思考，有比魔书更加重要的事情，而这是我认清这一点，转换主次所带来的结果，只是偶然间帮到你了而已。别作无谓的感谢了』

    认清？莫名其妙。但慧太郎转念一样，感觉这样也好。

    『那么，献给M.阿鲁诺的吊歌呢？难道那背后也有隐情么？』

    想起那一天在夕暮之下听到的充满哀伤与慈悲的旋律，慧太郎为了掩饰胸口下面的痛，微微一笑。可这显然行不通吧。——慧太郎心想。

    这一次，玛尔缇娜雪白的脸颊最终明确地泛起朱红之色。

    『虽然不太说得上来，但那首歌真的好厉害。多亏了那首歌，我也感觉到我好好信守了与先生间的约定。你没有美化死亡，但我感觉，你告诉我死亡是新的开始，用力推了我一把』

    『你、你这老好人的毛病还是收敛收敛吧。我并不是有那种心才唱歌的……』

    『没关系。我相信那是对的。所以——谢谢你，玛尔缇娜』

    慧太郎重新道了声谢，玛尔缇娜立刻深深地垂下脸，藏起表情，开始慌慌张张地翻起书来。真是招人微笑的反应。慧太郎已经理解了。坐在眼前的这位谜团重重的少女，看上去冷静而狡诈，实际上为人却出人意料的温厚。

    想问的事还是太多太多，但玛尔缇娜终究不会给出任何答案。既然如此，那么现在就应该为稍稍了解到她的为人而感到欣慰吧。

    『……我稍稍能够理解亨雷特的心情了』

    不久，玛尔缇娜嘟嚷起来。她的脸还是有些红，语气因微微的不甘而动摇。

    『一看到你，心里就觉得毛毛的。你总是亲切地对人露出这种招人误会的笑容，你总有一天会因为情感纠纷被女人捅死的哦？要不然你的事情败露，反而会在浑然不觉间招惹到真正有那种兴趣的同性接近你，袭击你呢。长点心眼吧』

    『？怎么突然扯上情感纠纷上——』

    慧太郎正准备反驳，将后半句台词咽了下去。因为他产生了强烈的异样感。

    『真正有那种兴趣的，接近我的……同性？』

    『是啊。会将你错当成女人向你搭腔的男性，想必不会很少吧』

    『！？』

    慧太郎张大双眼，屁股从椅子上悬了起来。他一瞬间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可是玛尔缇娜轻轻地嗤之以鼻，依旧面无表情，但带着某种嗜虐的口吻告知道

    『你以为我没注意到么？要真如此，你还真是天真得过分呢』

    『为、为什么……？』

    『你身体的骨骼是男性的。喉结虽然难以辨认，但还是能够确认到。被你抱着的时候胸脯很硬。而且，我有免疫，魔法药对我没什么效果』

    听到玛尔缇娜淡然地为自己举出的会看穿的理由，慧太郎只得哑口无言。特别最后一项至关重要，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么之前在大浴场碰面的时候，自己在她眼中的样子就是——

    「在那之后，有段时间夜里闷闷的呢。多谢款待」

    「那时你令人费解的反应，原来是对这件事吗啊啊啊！」

    玛尔缇娜换回法语，做出不知在哪儿学到的合掌动作。慧太郎对此抱住脑袋，一边后仰一边纵声疾呼。——话说，多谢款待是什么意思！？

    不妙。原本的性别暴露了，实在太不妙了。既然如此，必须解禁在亨利面前都不曾展示过的土下座的最终奥义，求她务必宽宏大量么？

    「不用担心，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

    「啊……咦？真、真的么？」

    「你要为我保守我是魔女的秘密，对吧？那么，你要是再答应我一个请求，我就不揭穿你是妖怪·露枪狂魔的事」

    「竟然说出妖怪这个词，你很了解日语啊……啊、不说这个了，是什么请求？」

    「今后也要按期按点到大浴场来」

    慧太郎惊得全身一僵。即便有种不好的预感，可隔了片刻后还是问道

    「为、为什么？」

    「为将来作参考」

    「………………」

    「作为交换，你可以看我的。我不会拒绝的」

    「你倒是拒绝啊！而且这不是相互看就能解决的问题吧！」

    她的发言不只有几分真意，慧太郎本以为已经掌握了她的性格，殊不知竟又以迅猛的速度飞出掌控。就在这个时候，从旁突然传来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

    「哎呀，这不是慧么。还有玛尔缇娜也在。两位是一起的么？」

    「？克洛伊？为什么你在图书馆——呜哇」

    慧太郎转过身去，大吃一惊。只见克洛伊从书架后面现身，在她身边，亨利被她抓住手，也在这里。亨利不知怎的一副精疲力竭的表情，垂头丧气。

    「呃、呃～……发生什么了？」

    「……这只胸部怪兽，烦死人了。逃也逃不掉」

    「呵呵，今天的我来要尝个新鲜。将错就错之人是很强的」

    亨利欲哭无泪，克洛伊心满意足，两人的角色完成了调转。慧太郎看得一头雾水。接着，克洛伊拉着亨利的手，在慧太郎与玛尔缇娜身边落座，说

    「不过说起来，我们四个竟然能在校内不期而遇，这也是某种缘分呢。我们共同闯过了那场战斗，今天就在这里齐聚一堂共进午餐吧」

    「你这独裁者，怎么又自作主张！你倒是给我回教室啊！」

    「请容我严正拒绝。——话说回来，慧，平时这个时段图书馆应该是闭馆的，你和玛尔缇娜是怎么进来的？我们进来的时候门开着呢」

    「诶？啊、这个嘛，就是……」

    「我们有秘密的备用钥匙。慧太郎向亨雷特借来的」

    「……亨雷特，你竟然私配学园的钥匙？给我从实招来」

    「玛尔缇娜，你个叛徒！你手里也有备用钥匙吧！」

    忽然之间闹腾了起来，慧太郎不知所措地挠着脸颊。向对面看去，只见为了规避自己的罪行，逃过克洛伊的法眼而将朋友完全出卖的玛尔缇娜，也露出了有些束手无策的表情。当然，她依旧对亨利的抗议装作一问三不知。

    「……总觉得这里越来越吵了」

    「有什么不好的。偶尔违背一下自己的方针，能和大家一起共度美好时光啦」

    咦？——玛尔缇娜露出差异的表情。慧太郎对讨厌与人接触的少女接着说道

    「我们四个人，拥有着只属于我们的思念。克洛伊说得没错，我觉得这也是种缘分。只是今天而已，就奉陪一下吧，玛尔缇娜」

    慧太郎心想，无法忘怀阿鲁诺和贝诺瓦的，应该不只有自己。所以大家渴望着知晓内情的同伴，自然而然地如此聚集在了一起。亨利和克洛伊自当不遑多论，而玛尔缇娜也并没有匆匆离开这里，一定代表着我们的心是相同的。

    没过多久，玛尔缇娜诚然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却仍旧容忍地叹了口气。

    「……好吧，仅限今天。而且我肚子有些饿了」

    「哎呀，是这样么？可是玛尔缇娜，这里可没有为你准备的——」

    「这个」

    「……为什么指向我的便当？」

    「啊哈哈！活该，克洛伊！你就为玛尔缇娜那无底的胃袋战栗吧！」

    「亨利，不好意思打扰你炫耀胜利了，就在刚才，你的三明治也被抢走了」

    热热闹闹的进餐时光开始了。喧嚣的互动，在新的关系上建立起来的日常，会微微中和独自无法承受的悲痛。疏远良久的两人与喜爱孤独的少女齐聚在一起的这个地方，兴许就是一个充满奇迹，祥和而协调的小小乐园（荒石园）。有朝一日，一定要将让这个所有人不断追求的小小的救赎之环变大，包容更多更多的人。

    虽然这个理想如今仍旧遥不可及，但慧太郎已经知道了它的架构。

    那就是手心中明确依存着的，鲜亮的星之碎片。

第二卷 后记

    heehow！最近气温骤降了呢？在下是飞速恋上被炉的物草。

    所以说，这次的《虫之荒石园2》跟上一卷隔了很久，请容我表达满满的歉意。这次又不思悔改的写了厚厚的一本，不过「并不讨厌钝器哦？」的特殊人士还请将本书收藏在书柜的一角。

    为了从后记开始读的人士，按照惯例就大致的接触一下内容吧。这次的主题是『救』『』『奸？』这三个。另外还要加上『浴室』。胸部骑士和呆懵眼镜也自本卷开始正式参战了，大伙在冲突与和解中渐渐微妙地接近这一存在的根源，然而慧太郎又碰壁了，真难伺候……！大致就是这样的流程。在上一卷想必让诸位读者失望了，但这一次肤色满满唔哈唔哈的环节一应俱全，放心欣赏您喜爱的欧派吧。请隔着蒸汽滤镜一边抓狂，一边欣赏吧。

    然后，我个人有件非ー常在意的事情……瞧，彩插，慧太郎的胸部是不是鼓起来了？尽管『意识篡改药的正发挥效果的状态』跃然纸上，但这究竟是编辑老师的指示还是画师老师的恶作剧呢？（笑）

    顺便说一下，我没参与。也没有追究干出这档事的犯人。

    在别人浑然不觉的时候……干的太妙了吧！？

    好了，这也得到大家的赞同了，下面就按照惯例来个措手不及，见机行事献上谢辞。

    从责编清濑老师开始，参与拙作的多方人士，我这次也难逃『写太多』的坏毛病，给大家多多添麻烦了。接下来的每一卷还会继续给大家添麻烦，本想所幸将错就错「不用道歉了吧！？」但这确实是错觉，非常抱歉。我愿在大家脉脉的守望中尽力改善。

    负责插画的藤ちょこ老师，我要双手满满地捧着花向您表达感谢。穿着连衣裙的亨利她们，实在太华丽太出色了。颜色在文章中已经指定好的玛尔缇娜不遑多论，亨利和克洛伊的服装也和想象中的一模一样，太震惊了。

    然后是支持不才在下的诸位读者，真的非常感谢。今后我会再接再厉，还请多多关照。

    那么诸位，下一卷似乎要出的样子，咱们第三卷再见吧。

    一、二，极力的heehow！

    二〇一三年十一月某日物草纯平

第二卷 插图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107/72061.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107/72061.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107/72062.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107/72062.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107/72063.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107/72063.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107/72064.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107/72064.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107/72065.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107/72065.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107/72066.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107/72066.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107/72067.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107/72067.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107/72068.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107/72068.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107/72069.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107/72069.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107/72070.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107/72070.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107/72071.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107/72071.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107/72072.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107/72072.jpg

第三卷

第三卷 序

    网译版转自动漫东东-NEET轻文事务所

    图源：skyscanner

    扫图：江火如画

    总务：笔

    协力：葱娘君（MiKU-ミク）

    ——不论如何也喜欢不上自动装置的交通工具。

    特别是对大型的这类交通工具完全无法适应。长时间乘坐这类交通工具，内心讲无法平静下来。

    若是蒸汽汽车或谢尔瓦，由于身体可以直接感受到变动，而且能够目视到驾驶者，所以不成问题。可是像乘汽轮那样『将自己的前途完全交给完全素不相识的外人的状态』长时间持续的话，就会渐渐犯恶心。

    三个月前远航法国之际正是如此。

    漫长的旅途往往会伴着对前途的不安，加上那时自己孤身背井离乡踏上异国土地，形单影只，在对过度的操劳面前败下阵来。

    所幸的是，现在几乎不用忍受孤独之苦，然而还是无法因此完全放心。从学园出发才短短两天，秋津慧太郎便迅速地感到疲劳。

    「…………哎」

    「啊、怎么又是这张令人烦心的表情！你这都第几次了啊」

    可能是对连绵不绝的唉声叹气听不下去了，坐在对面的人影茫然地讲道。她是一名拥有一头枯叶色头发的少女，在双层床的下铺铺开行李，从刚才起就一直专注于作业。

    珍妮·亨雷特·卡西米尔·法布尔。爱称亨利。她是慧太郎的挚友，也是他的恩人。她现在似乎正在制作某种魔女道具，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手头工作，心无旁骛。尽管慧太郎觉得没必要连这种时候都惜时如金，但还是表达歉意。

    「……抱歉，莫非打扰你了？」

    「倒不至于，但也没法不去理会呢。怎么了，果然身体不舒服么？」

    「并没有。只是有些不太能够应付这种状况」

    在这个总是摇摇晃晃，重物相撞之声不绝于耳的房间内，相对摆着两张双层床。躺在另一边下铺的慧太郎一边回答亨利，一边缓缓起身。房间唯一的窗户微微敞开着，灌进来的凉风中混着浓烈的绿色气息。这是初夏的芬芳。只见外面连绵不绝的草原，正飞速向后方流去。

    「不适应这种状况？不喜欢和别人同住一个屋么？」

    亨利又问了过来，那双榛色的眼睛移向慧太郎，作了片刻的停留。

    「……你竟然还对这方面抱怨，是不是太犯规了？」

    听亨利的口气仿佛在说「我才要想感叹苍天不公呢」。这也难怪，毕竟彼此虽然同穿圣凯萨琳学园的制服，慧太郎却是扮成女性的男儿身。慧太郎在这两天里，给被迫与异性共处一室的亨利添了许多麻烦。

    「不、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呃～……」

    「那你什么意思？给姐姐我说来听听。你要是回答得不好，姐姐我可得给你灌输英国礼仪的精髓『女尊男卑』呢」

    「男卑是多余的！女士优先才不是这种极端的理念吧！」

    闲聊险些发展成说教，慧太郎想转变话题，仓皇地左顾右盼。

    此刻他突然想到，这里还有两名同居者，她们这段时间暂时一语未发。慧太郎抱着求救的心情，首先朝自己头上——也就是慧太郎这一侧的上铺喊去。

    「克洛伊，你醒着么？身体怎样？有没有好些？」

    「……河的那头，亡故的祖父正向我招手……呵呵，那边看起来真美好啊……」

    「别去！绝对不能去！」

    克洛伊·埃马纽埃尔·德·拉·罗什雅克兰回答的声音，虚弱得简直与平时判若两人。她由于晕交通工具，一直卧榻不起，然而感觉完全没有起色。参加马术社的人竟然会有这种情况，实在难以想象。

    接着，慧太郎目光转向亨利那侧上铺默默沉浸在书本中的黑发少女。

    「玛尔缇娜呢？感觉你看得好认真啊，书很有意思么？」

    「对男性局部的描写模糊不清。五分」

    「你在读什么鬼东西啊！？」

    玛尔缇娜反倒是一如既往的我行我素，令人伤脑筋。虽说在『慧太郎的性别已经暴露』『玛尔缇娜其实是魔女』这两件事上，如今玛尔缇娜·罗塞里尼是『另一个秘密共有者』，但慧太郎对她的为人了解越深就越是深陷迷雾。慧太郎又叹了口气。

    「真是的，你究竟怎么搞的啊。一直唉声叹气的。火车就这么不招你待见么？」

    可能是实在放心不下，亨利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抬起脸。她脱口而出的台词，让慧太郎此刻重新认识到自己现在正搭乘的东西。

    工业革命的产物，蒸汽机车。

    在近年来铁道铺设狂潮的推动下，轨道交通四通八达，遍及欧洲。在一八四〇年的当今，蒸汽机车是最常用的远距离交通方式。慧太郎等人现在身处的，正是其二等客厢中的一所房间。

    「……倒也没想象中的那么糟。可是脚下二十四小时都在不停地摇，让人很累」

    「毕竟是夜行列车呢。在到达目的地之前基本不作停靠。话说，要论摇晃的话，在雷克勒号上的时候不是更难受么？」

    「那毕竟是一艘相当出色的船，只要不遇上大的风浪都出乎意料的平稳哦」

    但即便如此，不安也总是萦绕不散。所以这个在脚下弥漫蠢动的微弱震动，一定没那么要紧。何况虽说身躯之不稳乃武术之大敌，但慧太郎对减少影响的方法也颇有建树。

    问题在于更加根本性的部分，恐怕就在于自己的性格以及当前的境遇吧。

    搭乘雷克勒号的时候，原因主要是对未知的恐惧。想要辨明自己所行之路的思维乃是慧太郎天性使然，而这种天性漫无止境地折磨着慧太郎。可是，现在……

    「…………」

    上了某人的当了。

    最近突然间会思考这种事情的机会变多了。

    在两个月前，围绕着一本书同『死神』相争的那次事件之后，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慧太郎不由发出第三次叹息——这次姑且注意不要吵到别人——接着起身下床，装作尽可能自然的动作走向房门。当然，他也带上了收纳于刀袋之中立在墙边的爱刀·无垢娘矩安。

    「？慧太郎，你上哪儿去？」

    「我找个地方随便逛逛，透透气」

    「哦」

    亨利应该也察觉到了慧太郎在对身体不适的原因遮遮掩掩，但她硬是没去过问，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然后嘱咐道

    「不过别逛太晚了哦？差不多还有一个小时就该到了」

    「我知道了。那么克洛伊就劳烦你照看了」

    留下简单的话之后，慧太郎离开了房间。隔了片刻，「一路走好，慧……呜呕」「我肚子有些饿了，慧太郎。我只是在自言自语」从门的那头传来克洛伊和玛尔缇娜的嘟哝声。前者就不提了，后者的意思应该是「买点吃的过来」。

    慧太郎苦笑，不一会儿走了起来。他听着从狭窄的过道上并立着的其他客房中传来的嬉闹声，朝车尾走去。

    终点是法兰西王国首都巴黎，那个世界闻名的『花之都』。

    据说，这次这样的圣歌队巴黎之行似乎并不少见。

    位于布列塔尼地区非尼斯泰尔省最尽头的圣凯萨琳学园，主要为贵族千金就读，是法国屈指可数的名校。所以学园的圣歌队在社会上也有着相当高的评价和知名度，在校外展露歌声的机会也很多。这是慧太郎偶然听说的事情。

    距离实在是个不容忽视问题，说以圣歌队无法频繁地前往巴黎，但学园会调整时间表，将公演的委托积压起来一并结算，每年势必会长途跋涉来到巴黎。克洛伊说，虽然这种计划并没有确定的日期，但总之就是某种类似惯例的活动。

    大致的日程为火车往返需要四天，在巴黎各处巡回需要五天，将会是一趟合计为期九天的长途旅行。

    可要说道为什么同学园的学生中唯独慧太郎混进了如此光荣的圣歌队的异地公演——其实慧太郎自己也完全一头雾水。

    慧太郎也算事先拒绝过，并非擅自跟来的，也正式的得到了学园方的批准。

    直言不讳的说，慧太郎的职责就是『劳动力』。亨利与特蕾莎学园长进行交涉，以这样的名目半强迫的拉上了慧太郎。当然，实际上这么做另有目的。

    「……亨利说的『想见的人』究竟是谁呢？」

    慧太郎朝着三等客厢而去，走过车厢的连接部位，边走边嘀咕。

    根据亨利的解释，那个『想见的人』现在人在巴黎，似乎已经约好会面事宜了。她说，见那个人的目的是为了就与，以及慧太郎的左眼进行咨询，但将要提及对方身份这个重要的环节时却闪烁其词。

    ——说实在的，对方不太好见到哦。

    ——哎呀，平时我们基本都是用书信交流的。前不久，那个人在信上炫耀了他自豪的新学说，，还说毛病人我随便挑呢。

    ——不过，直接交谈的机会非常少，所以不能做指望呢……哎，真郁闷。

    说出这番话的亨利实在提不起劲，就算省去信上的事不提，也能完全明白她不擅长应付对方，所以慧太郎也无法过于深入地去问。

    能推测出，那个人恐怕是学者一类的人物，而且非常优秀。

    「唔，只要不是一见面就要解剖我就好了……」

    但这也说不准。由于身为当事人，慧太郎当然要亲自前往，如果能弄清一些关于这只左眼——的事情，就该高呼万万岁了。而且这是亨利为慧太郎作出的决断，慧太郎只是一如既往的去相信她。

    想着这些的时候，慧太郎已经在列车中走了许久，然而

    「……咦？奇怪啊。那个移动商店上哪儿去了？」

    本来单纯只是打算转换转换心情，不过现在为了满足玛尔缇娜的要求而在寻找商店，找着找着已经来到了四等客厢。昨天发现的时候，当时一位体态丰满的大婶正推着一辆将过道几乎塞满的大推车，应该不会看漏才对。

    「还在前面么？还是在一等客厢？」

    不走下去，掉头回去——但还是无法释怀，毕竟都专程走到这里了。

    既然如此，只好一不做二不休，费些功夫把所有车厢全部找一遍了吧。——想到这里，慧太郎朝着被座位与乘客塞得满满的四等客厢看了两眼，伸手准备去拉连接部位的门。

    可还不等他这么做——

    「「！？」」

    门突然向侧旁滑开了。

    随后，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到了胸口。不对，是从门那头出来的『某人』。

    似乎刚才不巧正与走进车厢的乘客撞了个正着。慧太郎刚刚察觉到这一点，立刻慌了神。对方体型乍看之下很娇小，而且撞得很厉害，所以慧太郎自己倒还没事，但是感觉对方可能会摔倒下去。然后，对方的背后就是对外敞开的连接部位，搞不好会发生直接翻过护栏掉下车的危险。

    「库……！」

    慧太郎瞬间松解膝盖，将全部重心弹向后方，同时抓住了眼前人影的手腕。

    不出所料，对方差点向后倒去。与此同时，慧太郎奋力地将手拉了回来。对方身体很轻，也算万幸吧？显然不足一个人的重量，再次扑入了慧太郎的胸口。慧太郎虽然觉得不太对劲，但终于还是稳稳地接住了对方。

    隔了片刻，门自动关上。面包和点心从人影手中的纸袋撒落出来。随之一段短暂的寂静过后，慧太郎松了口气，卸去了肩头的力量。

    「吓、吓死我了……」

    怀中的人嘟哝起来。由于对方的脸仍旧压在慧太郎的胸口，声音有些不清不楚。慧太郎二话不说话，先松开了那双纤细的肩膀。对方摇摇晃晃地向后退开之后，慧太郎这才头一次清楚的看到对方的容貌。

    直白的说，慧太郎非常吃惊。他凝视着对方，可谓到了无礼的地步。

    因为，对方是个令人过目难忘的美少女——并非如此。

    因为，她那身在法国堪称离奇的装束，在慧太郎眼中却万分熟悉。

    「和、和服？」

    是和服。只不过，质地和图案均属上等，但并非女性日常穿着的类型。

    这或许是硬将高级的绸缎仿照这个样子制作而成的，是洒着点点樱花的优美的浅蓝色窄袖和服与女袴搭配的组合。脚上看上去十分坚韧的皮靴，从少女的袴裾之下微微露出。

    在身为日本人的慧太郎眼中看来，这身打扮有些古怪，但白人少女在异国这个布景之下，却显得十分得体，这让慧太郎倍加吃惊。而且这身打扮与拥有一头丰盈的亚麻色头发的她显得不可思议地合身，这更是让慧太郎再吃一惊。

    「……你知道和服？说起来，这张东洋人的脸……难道说，你是日本女性！？」

    可能是从刚才的台词猜到了慧太郎的人种，少女张大双眼，小题大做地叫喊起来。

    接着，她一脸认真地想了一会儿，随后徐徐端正姿态，深深地弯下腰。这个动作所表达的意义，慧太郎自当了然于胸。

    「……鞠躬？」

    「、果然！」

    话音刚落，少女就像发条人偶一样抬起脸。

    慧太郎被她十足的劲头吓到。她在慧太郎跟前，那双糖稀色的眼睛闪闪发光，在胸前握紧的双拳上下挥动，俨然一副欣喜若狂的状态。

    「果然！果然果然果然！既然连和服都认识，你肯定是日本人吧！？」

    「诶？啊、啊啊，是的。不过……」

    「啊，何等的幸运，何等的奇缘。『柜上掉食盒（注2）』正是说的这个！」

    柜上掉食盒砸到头应该会很痛的。她想说的该不会是『柜上掉牡丹饼（注1）』吧？——就在慧太郎诧异地想着这些问题时，少女又突然原地趴了下去。

    ※注1：柜上掉牡丹饼原句为「棚から牡丹饼」，天上掉馅饼之意。由于有替换的部分并涉及到原句，所以此处直译处理。

    注2：少女的话为「棚からオカモチ」，与原句「棚からぼたもち」一音之差。本卷后面还有许多类似情况，不再累述。

    她五指并拢贴地，脑袋垂下几乎要贴到地上。这个动作对于慧太郎来说同样万分熟习。倒不如说，就算说慧太郎对这个动作拥有独树一帜的见解也毫不夸张，乃是日本最高级的礼数。

    「土、土下座！？」

    是土下座。用亨利的命名，又名『变西瓜虫』。

    接着，突然缩成一团的雌西瓜虫——更正，少女维持着俯下脸的姿势，说道

    「承蒙危急时刻出手相救，在此表示诚挚感谢！感激不尽，社长先生」

    这段日语讹音很重，而且古古怪怪的。

    「……………………………………………………」

    慧太郎其实有那么一瞬间感觉对方在拐弯抹角地嘲弄自己。

    但是，他丝毫感觉不到变西瓜虫的少女是在开玩笑。她的背脊寄宿着坚定的意志。尽管她的土下座在至关重要的完成度上也实在不敢恭维，但她一个外国人能够做到如此地步，实在令人钦佩。既然如此，作为武士门第出身，此刻唯能采取一种方式回应。

    「不敢当！请不必挂怀！」

    既然对方投以真心，自己也当回以实意。慧太郎也用土下座回应了她。

    慧太郎一跃而起，回旋着达到天花板的高度，趁空翻之机端正姿势，朝着地面急速坠下。这是在着地同时完成土下座的独门绝技。少女感觉到了气息，抬起脸，面对正宗的日本传统技艺，感动得不由屏气慑息。

    「这是多么，多么漂亮的西瓜虫啊……！」

    「呵呵，彼此彼此。你也是非常出色的西瓜虫」

    慧太郎对于西瓜虫＝土下座的共通认识感到吃惊，但不管怎样，慧太郎此刻明确地感觉到，自己与这位尚不知名字的少女之间，十分意气相投。

    强烈的共鸣，甚至一时间盖过了周围其他乘客「妈妈，那两个人好可怕啊！」「别看，不能看！」「喂、谁快来叫人啊！」的声音。

    之后，慧太郎突然回过神来，察觉到自己正招人白眼后，在少女的引导下，逃也似的转移到了其他车厢。少女说，她刚才看到了商店。

    「我肚子有些饿了，于是就想去买吃的东西」

    少女如此说道，举起了相遇当初就一直拿在手中的纸袋。这的确与慧太郎刚从小贩那里购来的袋子是一样的。在四等客厢大概第两三节的位置，慧太郎终于完成了玛尔缇娜的要求，与少女结伴返回。

    「移动商店在这种时候不太方便呢。找不到的话就只能选择去食堂车厢了」

    「言之有理。你没想过去食堂用餐？」

    「很不巧，因为还有个赖在房间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懒虫拜托人家呢」

    「房间？那么，你是一等或者二等——」

    「是的，在一等车厢。人家是举家到巴黎旅行哦」

    原来是这样——慧太郎想明白了。她在一等客厢里住，那么基本肯定是贵族或者富裕阶层，既然如此，她那奇装异服也姑且能够说得通了。

    毕竟现在欧洲正掀起着日本热。各式各样的日本物品以令人怀疑自己眼睛的金额进行交易。在上流阶级中，拥有这类东西甚至被视作某种附加价值。尽管很少会有人实际穿在身上外出，不过可想而知，她很可能是一位富家千金。

    慧太郎再次侧眼看了看走在身旁的少女。她的年纪应该比自己还要小一些。至于个子，算是与她年纪相当吧。且不提服装奇特，她的举止和言辞都是十分文雅稳重。只不过，与她的言谈举止相反，眼睛里总是充满着强烈的稚气，身上散发着某种略显奇特的氛围。

    「虽然卖东西的很难找，但这真是『受伤的黄门大人（注4）』。因为，我遇到了真正的武士啦！」

    少女继续喊起来。她的手贴在脸上，一副喜不自胜的样子。

    顺带一提，正确的是『投错反立功（注3）』。受伤的光圀还请尽早进行治疗。

    ※注3：原句为「怪我の功名」，歪打正着之意。

    注4：原句为「怪我のコーモンサマ」，黄门大人指日本江户时代的大名，水户藩第二代藩主德川光圀，由于曾任黄门官，人称水户黄门。

    「……你对日本文化似乎相当了解啊，很喜欢么？」

    「是的，我学了很多哦？用俗话说就是『冷岩三年也能焐暖（注5）』！」

    「是、是么。不过，这谚语真是大胆的误用啊……哎，还是算了」

    毕竟她在石头上刻苦学了三年，也应该认可她的努力吧。

    ※注5：原句为「岩の上にも三年」，原型应该是「石の上にも三年」，说的是在冷石头坐上三年也会变暖，意为功到自然成，不是她想表达的水滴石穿。

    「我听说过很多轶事，从很早开始就很憧憬武士。我都不知道竟然还有女性武士，这可真是『开水灌睡耳（注6）』……果然你也会斩杀恶霸乡绅，会割自己的肚子么？特别是割自己的肚子，人家总觉得这肯定会死的呢！」

    「当然会死啊！切腹一般当然会死啊！所以请不要用那种好像问我『为什么还活着？』的期待眼神看我！另外，往耳朵里灌开水是拷问！」

    「啊，这是日式的谦逊对吧？我知道的哦。『有才的老鹰指甲剪得深』」

    「才不会啊！」

    ※注6：原句为「寝耳にお汤」，原型应为「寝耳に水」，表示遇到意想不到的事情非常吃惊，晴天霹雳。

    ※注7：原句为「能ある鹰は深爪する」，原型应为「能ある鹰は爪を隠す」，比喻真人不露相。

    再说一次。努力应该给与认可，可是这谚语错得实在不敢恭维。

    之后，少女傻乎乎的问题还没有结束。「你背在背上的利剑，一定喝了不少人的血吧？」「发髻收在哪里？」「听说在日本允许男士之间相恋，是真的么？」诸如此类的问题源源不绝，根本答也答不完。她看上去对日本刀格外感兴趣，说她的家人在她过生日的时候将一件收藏品送给了她，诚然讲述了一段千金小姐式的插曲。

    「此刀名为『刚刀狸猫』！是我死缠烂打要到手的绝品哦？」

    「………………狸猫…………」

    你的父母似乎花了很大的价钱，不过这大概，是一文不值的劣等品哦——在她万里无云的笑容面前，谁还能点破这残酷的事实呢？

    慧太郎和她进行着稀奇古怪的对话，走了一会儿，不久来到了自己的房间门口。慧太郎向门指去，对槽点满载的女孩说道

    「我的房间到了。我和朋友们住在一起。就是刚才说过的一个学园的同级生」

    「啊，来法国留学之后的『吃了很多荞麦面的同伴』……」

    「『同甘共苦的同伴』对吧。话说，已经连原型都看不出来啊」

    「……唔唔，好奇怪。人家明明有好好按教的那么说的啊」

    虽然不知是谁教的，不过那个人一定对日本怀恨在心。

    慧太郎刚刚想到这种事，少女接着又战战兢兢地说起来

    「请问，如果方便的话，能再跟我聊聊么？」

    「？什么？」

    「我想请教日本的事情，还想请教许多其他的事情。我们才刚刚萍水相逢，实在不敢提出过分的请求，不过……你、你瞧，有句话不是说『擦了袖子就要干掉（注8）』么！」

    「才没有。杀气太重了」

    ※注8：原句为「袖振り合ったらヤッチマイナー」，原型为「袖振り合うも多生の縁」，相逢便是缘。

    慧太郎转念一想，亨利说就快到巴黎了，不过自己也要回报这位少女的热情。只是一会儿的话，玛尔缇娜应该还饿不坏的吧。

    可就在这个时候。少女突然被弹开似的，朝一旁仰望过去。

    感觉就像是被人突然从背后拍了下肩膀一样。

    「…………真是的！明明废人一个，使唤人倒是挺拿手！」

    接着，她表现出愤慨的样子，说出一堆莫名其妙的话。虽然她可能害怕被慧太郎听到，声音压得很低，但她的独白还是之子不漏地被慧太郎收入耳中。

    废人？谁？——就在慧太郎傻眼的时候，少女不久心灰意冷一般叹了口气，肩膀失落地垂了下来。然后，她依依不舍地再次转向慧太郎。

    「……对不起，我突然想起还有急事。虽然很想请教日本文化，但还请允许我取消这冒昧的请求」

    「咦？啊，这当然没事。嗯，这也没办法了」

    「是。真的非常抱歉」

    少女急急忙忙地行了个礼，慢吞吞的转过身去。或许因为难得遇到了日本人却没能聊得尽兴，显得十分遗憾，她之前活泼的样子就像假的一样，消沉起来。

    慧太郎不忍心看到她这个样子，这草草的分别也令他不由心生寂寥之情，虽然觉得有些多余，但还是不经意地朝她离去的背影喊了过去

    「——我是慧。秋津慧。你的名字呢？」

    少女一下子停了下来。她张大眼睛，微微转了过去。

    「诺……诺娅」

    「这样啊。诺娅，你坐的也是这辆列车，去的应该是巴黎吧？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见到。我期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这是没有保证的言语。要是让亨利听到，一定又要接受严厉的训斥，一定会被她说「怎么能给对方无法回应的期待！」。

    可是，少女——诺娅最终还是像绽放的花蕾一样，笑逐颜开。

    「是！到那时还请务必与诺娅好好相处，慧大人！」

    她最后再次深深的鞠了一躬，之后再也没有回头，一路小跑离开了车厢。被留下的慧太郎仿佛感觉到了一阵微微的旋风，视线在她背影消失的那扇门后，一时间呆呆地彷徨起来。

    不知从何说起，总之是个奇怪的女孩。

    装扮也好，言行也好，登场的方式的也好，给人的感觉也好，不管什么方面，全都很奇怪。

    「诺娅、么」

    慧太郎几次念着她的名字，感觉自己的嘴角自然而然的放松下来。

    在离开房间时，堆在胸口的沉闷感觉，如今也不可思议的消逝无踪。似乎这多亏了诺娅，自己的心头愁苦才会消解。慧太郎对她萌生一股感激之情。

    「一言为定。要是能在巴黎再会就好了呢」

    慧太郎苦笑着打开门，回到房间。虽然得到了出乎意料的旅行见闻，但慧太郎不知该对「欢迎回来」出声相迎的三名室友如何启齿。慧太郎想到，那位少女是那么的不可思议，要让她们相信这番话，必定将是一项艰苦的工作。

    〇

    「人家回来了」

    「……你也太慢了吧。究竟跑哪里去了？」

    回到一等客厢的房间，废人立刻训斥起来。

    虽说坐在床上的这个男人总是蛮不讲理，已经多见不怪，但还是有些无法释怀。特别是现在这种情况，更是如此。诺娅鼓起脸，将手中的纸袋放在了桌上。

    「说得就像诺娅不对似的。诺娅为了找小贩跑遍了整辆车，这得怪谁？至少犒劳一下诺娅啊，父亲大人」

    父亲大人——换而言之，废人正是诺娅的父亲。他不辱废人的身份，以一副懒散的姿势摆着臭架子，一边诠释着废人这个词，一边将女儿正当的论点一脚踢飞。

    「傻瓜。天下间女儿为老爹效劳乃是天经地义的。凭什么要慰劳你」

    「太、太不讲理了！刚才在诺娅脑中，突然浮现出『往马耳朵塞大佛（注9）』这句话哦！？」

    「噢噢，或者是『给释迦摩尼讲忍法』呢。行了，快把早饭给我」

    ※注9：原句为「马の耳に念仏」，原型为「马の耳に念仏」，对牛弹琴之意。

    面对傲岸不逊地提出要求的父亲，诺娅勉为其难地从纸袋中拿出刚买到的面包，递了过去。

    「诺娅很早以前就一直在想了……爸爸经常教给诺娅的那些日本知识，真的是对的么？在出门之后的这几十分钟里，诺娅超～怀疑啊」

    「昂？你丫竟然怀疑你爸这个唯一绝对的神……先不提这个，『出门之后的这几十分钟里』是什么意思？出什么怪事了么？」

    「是的，诺娅得到了一次非常棒的邂逅。不过才聊到一半，某人就像催命一样，气死人了」

    即便知道诺娅的话中充满了责难，父亲还是只顾把面包满满地往嘴里塞，无言地催促她继续说下去。诺娅无奈，只好将与那位大和抚子的——与秋津慧的相遇，以及好几次被她教训的日语用法适当扼要地进行了说明。

    「什么？来到法国的日本女人？」

    刚一说完，父亲便有些傻眼，顷刻之间又变成一幅不开心的表情。

    「……嘁，净会多管闲事。把正确的日本知识教给诺娅有什么意思，灌输错误的知识才好玩啊」

    「？您在嘀咕什么？」

    「没什么。话说，你把这个给忘了吧？」

    父亲叹着气摇了摇头，接着将放在自己身旁的两件东西随手扔给了诺娅。诺娅娴熟地接住了两件东西后，父亲首先指向了其中的棒状物，接着说道

    「这些就是你的手脚，所以要寸步不离的带在身上——我不是这么交代过么？」

    「……诺娅觉得在狭窄的地方会碍事啦。而且诺娅也有其他的护身方法」

    「说蠢话。竟然觉得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碍事，这就是你还不成熟的证明。配合状况改变做法，这不可取，以后不要去沾染这种小聪明。这对你来说还太早了」

    父亲冷冰冰地撂下话，接着食指又滑向其中另一件，装饰品。

    「然后这东西我没说让你一直戴在外面，毕竟有些招摇。不过好歹也应该当做心理准备，至少也该带上。我说，你对自己的身份真的有自知之明么」

    「父、父亲大人跟人家讲『自知之明』！？竟然偏偏是父亲大人跟人家谈这个！？」

    「那当然。你可别枉费爸爸我一直充当反面教材的辛苦啊」

    说得就好像「我废人的习性全都是为了你好」一样，诺娅的叛逆心冲破极限满溢而出。可是还不等诺娅抱怨，装配在房间中的传声管便响起了迟缓声音。传达的意思是，接下来要通过隧道，要关闭窗户。而事实上果然与传达的一样，黑暗立刻降充满整个房间。

    「——哦，真少见啊」

    在黑暗的另一头，父亲忽然出声。这时进入隧道已经过去了几分钟。

    「喂、诺娅。稍微看看窗外」

    「？怎么突然让人家……哇、哇哇！」

    诺娅在黑暗中视线一转，不禁欢呼起来。在外面，是星罗棋布的天空。

    不，若称之为天空，可能距离太近了些。而且不但光量有些淡，而且这些星星本身也非常大。长度可能超过一米的一团青色光辉，不知为何密密麻麻地将隧道内壁完全覆盖。诺娅对这幻想般的情景，一时呆呆地看入了神。

    「这是『幽玄萤』。话说，已经到这个季节了么」

    「是么？」

    「是啊。看来是在这个隧道里筑巢了。附近也有条大河呢。在我的故乡，那个被称做『人死之后会变成的样子』，是不吉利的呢」

    那到底是生物发出的青光，确实正蠢蠢欲动着，就像漂浮在半空的鬼火一般。不过诺娅并不觉得这幅光景有多阴森。

    「真漂亮啊……」

    「哼，不过总觉得暗示的味道很浓呢」

    不久，蒸汽机车穿出了隧道。接着，传声管中再次发出了迟缓的声音，告知终点就快到了。诺娅一边注意着向后流逝的黑暗，一边打开窗户稍稍探出身去，看到了远处的街景。

    是巴黎。

    法兰西王国的首都，欧洲的潮流发祥地。

    就算距离上不足以仔细地判别出来，但兴许也能透过车窗瞻仰到著名的建筑物。雄师凯旋门、卢浮宫美术馆、另外还有巴黎圣母院。

    「呵呵，好激动啊」

    「你喜欢就好，既然如此，就要好好地将眼前的风景铭记在心哦」

    即便目的地近在眼前，父亲仍旧一副懒洋洋的态度，然而，父亲的眼角微微施力。看到父亲嘴角露出肉食野兽一般地笑容，诺娅感到自己的血液都开始躁动起来。

    父亲郑重地讲到。

    不管怎么说——他稍作停顿，接着说道

    「——花之都这最迷人的姿态，这大概是你能看到的最后一眼了」

    听到平静的语言，理解其中蕴含的真意。

    诺娅忍不住笑出声来。她高雅地将手放在嘴边，尽可能地压低声音。可是，她仍放纵那股好似发作一般涌上的冲动，任尤其摆布。

    「是啊。真令人心潮澎湃啊-」

    发自肺腑，心醉神迷地说道。

第三卷 第一章 是故演员齐聚舞台

    演奏厅里回荡着澄澈的歌声。

    轻盈，高亢，时而堪称大胆的奔放，却又如糖工艺品一般细腻。

    身穿黑色制服的二十余名少女，以年轻活力所带来的娇艳美丽的感受性，朝着全场座无虚席的将近三千听众们不断编织着浑然一体美轮美奂的乐章。

    伴奏为亨利弹奏的簧风琴。多才多艺性情乖张的爱虫女孩，如今配合着弗兰索瓦修女挥舞的指挥棒，不留遗憾地发挥着她作为音乐家的才能。她的手指如流水般在琴键上跃动，仅仅如此，便为会场的气氛增舔许多鲜亮的颜色。

    以风琴之音为基调献上合唱的，自然是以克洛伊为首的其他圣歌队的成员们。她们在舞台上整齐划一地列成三个横排，以威风凛凛的身姿玲离尽致地唱响歌喉。尽管唯独中央第二排的眼镜少女总显得与如此高涨的热情绝缘，但这也是玛尔缇娜的『风格』，反而让人十分放心。

    高得令人眩晕的天顶之上，冕形灯洒下璀璨的光芒。落座于宽敞的会场之中的客人们，也包括露台上的贵宾们，也无一不露出严肃的表情。展露歌喉之前，他们脸上那种「区区学生」的轻蔑之色，如今已片缕不存。

    所有人都为圣凯萨琳学园的演唱者们所陶醉，沉浸在弥漫整个大厅的庄严旋律之中。身在侧台守望着这一幕的慧太郎虽然算半个外部人士，也仍为她们感到骄傲。

    「……大伙真厉害啊」

    「是啊。将平日的成果发挥得淋漓尽致呢」

    用细若蚊蚋的声音悄悄回应慧太郎的，是伫立在他身旁的特蕾莎修道院长，而在她身旁，还有长着一张娃娃脸的历史教师——米雷修女。米雷修女时而露出慈母般的微笑，时而心潮澎湃而面泛红潮，虽然表情丰富，但视线却片刻不离地台上的学生们，守望着她们。

    不过，米雷修女悄悄送去的助威声中，掺杂着露骨的私欲。

    「大伙～，一定得加倍努力哦～。今天的表现～，可是关系到明天自由时间哦，高不会好充作练习哦～。老师我也得也得陪着大家一起在宾馆待机，就逛不成街了哦～」

    身为学园长的特蕾莎就不提了，为什么与圣歌队毫无关系的米雷会现在会出现在这里，这是个不解之谜。虽然她姑且挂上了领队的头衔，但她的目的毫无疑问是浏览观光。听到妙龄女性的颓废台词，慧太郎感觉有些头痛，揉起了眼角。

    而之后不久，圣歌队的表演结束了。

    观众席上掀起浪涛般的掌声，学生们彬彬有礼地回了一礼。

    根据场刊中的内容，接下来应该是由某知名专业合唱团带来的今天的压轴大戏，不过从观众们的反应来看，亨利她们的表现似乎得到了超乎想象的成果。最后会场响起了安可声，圣歌队的大家绽放出腼腆的笑容。

    慧太郎一边毫不吝啬地送上掌声，一边对身旁的特蕾莎修道院长说道

    「……稍微松了口气啊。能够平安结束真是再好不过了」

    「非也非也，真正的表演还在后头呢。不管怎么说，日程还没有消化一半呢」

    特蕾莎冷静的语调也藏不住她脸上的欢喜之色。米雷雀跃不已地手舞足蹈。虽然她感慨的出发点有些不纯，但现在也觉得无所谓了。

    圣凯萨琳学园圣歌队·公演之旅的第三天，在这新建造的，规模在巴黎屈指可数的大型演奏厅『普莱耶尔音乐厅』召开的音乐会中，圣歌队响应安可之声，再次献上一曲后，在鼓掌与喝彩声中结束了演出。

    鉴于圣歌队是作为暖场节目应招而来，这样的成果可谓是大获成功吧。

    「大家辛苦了～。好厉害～。老师被大家感动了～」

    音乐会结束之后，就在圣歌队的大部分队员已经做完离场的准备，各随己愿地打发时间的时候，米雷挂着不检点的笑容出现在了准备室中。

    本来应该随特蕾莎和弗兰索瓦一同到音乐厅管理者处问候的米雷，不知为何独自出现在了这里。有位女生举手询问她独自出现的原因，而她的回答是这样的。

    「嗯，是这样的～。管理人似乎非常高兴～，非常热心地邀请我们在近期续演～。修道院长感觉事情可能不会一下子就谈妥～，于是就先让我过来～，把大家带回宾馆了～」

    情况似乎就是这样。大伙都十分疲惫，对返回住处可谓求之不得，都迅速而稳步的收拾了行装。

    走出音乐厅之后，众人按顺序乘上事先准备好的可搭乘多人的马车，由车夫将大家送达宾馆。于是，便开始在这条被誉为欧洲第一美丽的香榭丽舍大道上飞驰起来。

    演奏会是在傍晚开始的，周围现在已经暗了下来，『枯渴蝶』在街道各处设立的都市防卫设备的诱导光周围聚集起来。虽然它们是会吸生物的血的危险的，但有效的对策已经得到了确立。亨利说过，它们也确实地存在着有益的一面。

    然后说到亨利，她在返程的马车中说出的第一句话，是这样的。

    「话说，真不愧是巴黎啊。衣冠楚楚的客人好多呢」

    她坐在慧太郎的对侧，另外，克洛伊和玛尔缇娜也在车内。由于亨利在大多数的学生面前会隐藏本性，所以四个人像这样共同行动的机会自然就会多起来。

    「特别是露台上面。看到那里的客人了么？感觉全都是帮『人为衣装命不足惜！』的家伙啊，怪不得巴黎剧场会小偷横行呢」

    「亨雷特，你怎可将难得到场观演的客人说得如此不堪？」

    亨利换音刚落，在相对而设的两人座的另一侧座位，坐在慧太郎身边的克洛伊立刻以平时的语气给出谏言。亨利可能也觉得自己有些不对，稍显退怯，不久又说道

    「哎呀，你这话也没错……可实际情况你也看到了不是么？那些大婶真是太厉害的，一个个就像求爱中的孔雀一样啊。我在演奏的时候注意到她们，差点没笑破肚皮啊」

    「啊～，说的不错。帽子上突出来的饰羽，不会给周围的人添麻烦么」

    「……噗」

    一边是如此回答的慧太郎，一边是忍俊不禁的克洛伊。亨利也笑逐颜开。

    「哼哼～？从你这反应来看，你也够呛呢，克洛伊」

    「此、此事实属无奈！看到那种东西任谁都会……、你还有簧风琴挡着，可我的位置可是最前排哦！？」

    「……嗯。克洛伊，你中途面部肌肉抽搐起来了哦。我真是被你吓到了啊」

    「被你看到了么！」

    克洛伊抱头大叫，响应她的动作，包裹在制服下面的丰满胸部沉甸甸地摇晃起来，这让亨利的目光变得尖锐起来。「……这马车感觉好窄啊」亨利一边嘟嚷着，一边说道

    「你的胸部还是那么令人恼火啊。赶紧摘除吧，烦死人了」

    「摘除什么啊！？不要胡言乱语！另外，你这总爱对人身体特征指手画脚的恶习，实在让人不敢恭维！我的羞处是无罪的！」

    「有罪！死有余辜！因为你的缘故，天下间不知有多少可怜的孩子今后要一直承受自卑之苦！你说对吧，玛尔缇娜！？」

    「…………面不改色地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呢」

    被认定为『可怜的孩子』的玛尔缇娜从上车一直到现在都在读书，不过被亨利好像刺探口风一样把话锋引过去，终于抬起了脸。于是，她面无表情，淡然地接着说道

    「飞机场并不可怜。在之前慧太郎也摆出一副写着『我需要飞机场』的下作表情信口胡诹过」

    「捏造过头了吧！我可完全不记得！」

    「他说，『舔起来都一个味道，嘻嘻』」

    「慧太郎，你这孩子简直……！」「魔性！你是充满魔性的女人，慧！」

    为什么两位这么简单就相信了啊！——慧太郎之所以能按捺住想要大叫的冲动，是因为他在这两个多月间学会了，蹩脚的反驳只会徒增损害。她们三个最近十分默契，全都是非常令人头痛的麻烦小姐，大意不得。

    不过，慧太郎望着车内谈天说地的三名少女，忽然转念一想——不知不觉间，真是构筑起了古怪的关系呢。

    最开始只有慧太郎和亨利两个人。然而，克洛伊与玛尔缇娜加入进来后，现在描绘出了一幅麻烦重重的关系图。不，从亨利朋友很少这一点来想，能像这样得到相互共享秘密的同伴，也应该是件十分值得欣慰的事情。

    然而在这个轮环之中，彼此之间有许多事情相互隐瞒，也彼此共有重大的秘密，能够诠释这种关系的只有『说也说不清』这个词了。

    克洛伊知晓的，主要只有亨利的秘密，她还不知道慧太郎是男儿身。

    玛尔缇娜虽然知道，但慧太郎对她『知道』这件事，还有她是魔女的事，一直没有向亨利讲明。毕竟慧太郎被当事人下了封口令。

    然后，慧太郎也没有将自己蒙受不白之冤，被扣上雷克勒号沉没事件的凶手的罪名这件事，以及与的秘密结社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的事情告诉给克洛伊与玛尔缇娜。尽管一直承受着罪恶感的折磨，慧太郎还是将秘密尘封于心。

    以上便是慧太郎的认识，在对现在的自己客观地重新审视之后，只觉得当前的状况不知该说是奇迹，还是说在走钢丝。总而言之，关系看起来十分奇妙。

    将事情一直瞒着朋友不是诚实的行为，所以慧太郎也想到过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对大家和盘托出，可是亨利没有同意。

    ——不行，坚决不行。你『还』打算把她们两个卷进麻烦事里？

    ——慧太郎，秘密这种东西，有时光是知道就会危及本人。那种会和恐怖分子扯上关系的事情，怎么能告诉她们。

    亨利说得对，自己也有不能说的相应苦衷。两个月前与死神还有梵蒂冈扯上的那件事也是，虽说最开始是形势所趋，但慧太郎强烈地感觉到，身边的人——虽然不能断言玛尔缇娜也属于这种情况——从途中就开始迎合慧太郎的方针了。

    又要将她们两个卷进来么？——被这样问道，慧太郎不论如何都只好守口如瓶。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慧太郎虽对亨利怀着万般的歉意，却仍旧怀着罪孽深重欲求，毋宁希望遭遇艰险之时有她能陪伴身边。

    「……干、干嘛啊，慧太郎」

    「诶？」

    「怎么突然用那种好像晚夏的蝉儿一般含情脉脉的眼神，目～不转睛的盯着人家的脸……」

    慧太郎发觉，自己的视线似乎在不知不觉间被吸引过去。亨利在椅子上浑身不自在地扭来扭去，隐约的觉得她的脸也有些红，是很少有的反应。

    「不、不可以用这种下流的眼神看着姐姐哦？」

    「才没有才没有！话说，这种说法完全是在找茬吧！」

    「是、是么？那就好——喂、克洛伊，你怎么了？」

    「我斩、我斩！只要我一息尚存，就绝不容许这种空气存在……！」

    克洛伊突然想要遮断慧太郎与亨利的视线一般，开始从旁向空空如也的空间挥出手刀。

    『……毫不畏惧旁人的目光创造出两人世界实在难以苟同，但让深信你是同性的人燃起嫉妒业火这种事还是给我见好就收吧。乱性可是我的最爱的菜哦』

    玛尔缇娜用拉丁语嘟哝起来，不过内容完全让人一头雾水。

    不久，克洛伊停止了挥手刀的动作。她一脸严肃气喘吁吁，然而瞬间脸色一变，露出一张清爽得不自然的表情如此相告

    「话、话说回来！慧，明天白天都可以自由活动，你有什么安排么？如不嫌弃，就与我一同周游巴黎的名胜吧！请务必就这么办！」

    「咦？啊、啊啊，唔……这个嘛」

    慧太郎没能跟上突然之间变换的话题，支支吾吾起来。他向亨利偷偷看了一眼，亨利在胸前做了个小小的×的手势。慧太郎知道，明天的事不论如何也不能推辞。可是，如果直白地说出来，克洛伊或许又会提出要一起跟来。若是这种情况，应该听从亨利的嘱托，避免牵连到她。

    接下来究竟该怎样平安无事的拒绝她的邀请呢。——慧太郎思考起来。

    〇

    翌日，慧太郎与亨利相互示意之后，趁着晨曦离开了住宿地点。

    现在的时间，天空才刚刚开始变白。尽管学园的学生们在宿舍生活的感染下，早睡早起的习惯沦浃肌髓，但共处一室的克洛伊与玛尔缇娜，以及圣歌队的成员和老师们都还没有醒来。

    要论为何如此赶早起床，理由自不用说。因为慧太郎在那之后，到头来还是没能找到有效的借口来拒绝克洛伊邀请。

    他在昨天勉勉强强避免做出明确的回答，稀里糊涂地就打断了话题，倒头睡了，不过经过一整晚之后，同样的事情必定还会上演。所以慧太郎觉认为，趁着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行动方为上策。

    「——话虽如此，可接下来怎么办呢？约好的时间记得是九点吧？」

    慧太郎同亨利一起一边走在行人稀少的小路上，一边打着哈欠说道。

    呼出来的气出乎意料得白。如果在日本，现在这个时节穿得单薄一些也不成问题，可是法国的气温全年都没有太大起伏。所以今天早上，两人都各自穿着厚厚的衣服。慧太郎解开头发穿着男装，亨利则是便于运动的飞行服。

    「稍稍打发一下时间吧。总能找到一家开业的咖啡厅的」

    「嗯，就这样吧……不过，这可真是令人吃惊。没想到你把自己的谢尔瓦从学园弄来了」

    亨利似乎和平时一样，与特蕾莎修道院长达成交易，硬是实现了这种任性要求。不过这件事对其他学生当然是保密的。慧太郎实在没想到，在这前往巴黎的这一路上为自己提供服务的那辆蒸汽机车，在货箱里竟然还载着这架熟悉的飞机。

    「毕竟集体行动会在时间方面会受到多方限制，想在交通方面减少耗时是很正常的吧」

    「言之有理。可我记得，圣歌队从傍晚开始又要开始练习了吧？」

    「对。今天没有公开演出的安排，不过从明天起将会连场。看到了空闲，粗略地进行调整是理所当然的哦。必须绞尽脑汁把自由时间尽量攒足呢」

    两人如此交流了一段时间，运气不错，找到了一家小小的咖啡店。虽然被迫要看店主那难看的脸色，两人还是靠着一杯咖啡硬是挨过三个小时。之后，两人来到了一个离宾馆相当近的机库，在成排的轻型飞机中准确的发现了那架熟悉的谢尔瓦。

    「不错不错。看起来业者好好地给我送来了呢」

    「有个问题我不太知道该不该问，托运费和停机费是自费么？」

    「……呵呵，当然是自掏腰包咯。不过多亏修道院长那三寸不烂之舌，价格被砍得相当低就是了呢……」

    亨利露出灰暗的笑容。原来如此，怪不得慧太郎发觉店长的烦躁情绪想要点别的东西，亨利却要竭力阻止。

    「不许再进行更多的支出哦！所以呢，现在虽然早了点，我们还是直接过去吧！可不要小瞧燃料费哦！」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慧太郎一边宽慰语气粗暴的亨利一边跨上后排座位，随后，谢尔瓦使用短跑道助跑，一鼓作气冲向了夏日的天空，亨利与慧太郎转瞬间插上了翅膀。

    冲破朝雾上升到100m的高度，初见活力的巴黎街景终于在眼下铺开。各处的建筑物凸出来的烟囱中喷出蒸汽，路上行驶的汽车、自动两轮车、路面机车奏响吵闹的机械重奏。这里不愧是大都会，警用漆装的自动甲胄以及忙于开店准备的工作服打扮的最新型自动人偶也在不久之后开始陆续出现。天空中也零星地看到谢尔瓦的机影，这里相比伊斯，数量也要多很多。因此，从街道各处也开始升起管理空中交通的小热气球。亨利说，其中还有贩售液态燃料（安费宁）的民用气球，是提供空中补给的新型商业。忽然间，不知从来飞来「Bonjour！（早上好）」的问候，只见一架配送邮件的黄色谢尔瓦从近旁穿过。「真是个美好的早晨呢！」「啊，没错！不过这样很危险，还请注意前方！」不过这些听不听得进去就不得而知了。

    慧太郎直观的感受到，对着一幕幕不禁有些感动。

    他在最初来到伊斯街道时便十分震惊，而巴黎更是带来了伊斯所无法企及的新鲜感。不论视线转向何处，每每都能发现有意思的东西。

    「从上空看香榭丽舍大道，真的好美啊。那边的玻璃屋顶是什么？」

    「大概是拱廊吧。话说，伊斯没有这种东西呢」

    「哇，那是什么！正慢慢吞吞的在路上移动的！难道是！？」

    「大白痴，那是自走式广告塔！机械罢了！」

    「那么，那边铺着草坪的宽阔设施呢？周围围着有好多客席呢」

    「那是跑马场。以前没跟你说过么？那是用谢尔瓦进行赌博的地方，是低空环线飞行的竞速赛，在城里怎么也弄不了长距离的赛道呢」

    「那么、那么那么！那个在凯旋门上面跳裸舞的大叔呢！？」

    「……那是罹患失心疯的家伙哦，不可以和那人对上眼哦」

    慧太郎这样那样的问题滔滔不绝，亨利最终降他不住。

    「啊、你好烦————呐！怎么回事啊！小孩子么你！？」

    「不、不是的，只是看到一切都那么新鲜，不经意就……话说，你怎么这么淡漠？」

    「因为巴黎我已经来过好几次了。个人也是，跟圣歌队一起也是」

    「什！？你怎么能这么样！你耍赖，竟然一个人来！我还以为我们会一直会在一起的！」

    「那是你到法国来之前的事情啦，我有什么办法！还有，别随口乱说『一直在一起』这种招人误解的话！我让你负责哦！？」

    就在慧太郎与面红耳赤发起火来的亨利你一言我一语的时候，谢尔瓦穿过了塞纳河，进入南边的拉丁区。前往的地点是巴黎大学，要见的人物就在那里。

    某位人物——这当然就是慧太郎共赴此行的真正目的，亨利说过『想在巴黎见面』的那名应该是学者的人物。

    亨利似乎不擅长应付对方，不过事已至此，实在无法顾虑她的心情而回避问题了。对巴黎的风景雀跃不已的慧太郎过了一阵子恢复冷静之后，试着向眼前正握着谢尔瓦操纵杆的亨利问了出来

    「……现在要去见的那个人，果然是生物学者之类的人么？」

    「不是，那人的专业是地质学。不过对生物学也有造诣」

    「果然是一位优秀的学者吧？」

    「是啊，那个人可是相当在行呢。年纪轻轻就在学会打响了很高知名度哦。虽然是英国出身，不过现在人在楠泰尔的巴黎大学」

    楠泰尔是巴黎近郊的一个市镇的别名。为什么『巴黎大学』会在那里呢？——慧太郎感到诧异，试着问了问，于是得知了巴黎大学其实是指代十多所高等学府的总称。据说那个人凑巧在这个期间来到法国，计划找『楠泰尔那边的巴黎大学』就专业领域征求意见。

    「然后，你说你正好因为圣歌队的公演定好在相同时期前往巴黎，所以就定在『巴黎这边的巴黎大学』——呃，是巴黎第一大学来着？就是在那里碰头」

    「没错。因为对方信上说了想要见我。时机恰好呢」

    「那么，那人叫什么？」

    「查尔斯。查尔斯·罗伯特——」

    可就在亨利正要回答的时候，下方突然传来刺耳的惨叫声。

    慧太郎连忙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谢尔瓦不知何时来到了似乎是某种设施的建筑物上空附近。恐怕这里就是那所大学。井然并立的建筑物也好，宽阔的院地也好，都营造出某种与圣凯萨琳学园相同的氛围。

    然后，在这所大院内的一块步道，一男一女正在大喊大叫。在初看之下便能知道女性是大学学生，她正一边用手按住自己的裙子，一边哭喊。然而另一边是一位而立之年的男性。从情况上看，男性正抓住女性的裙裾，怎么说呢——男性正打算掀女性裙子，这应该就是这件事的起因。

    光天化日之下耍流氓？——慧太郎想到这里竖起耳朵，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住手，请住手！这突然之间要干什么啊！？』

    『你问我在做什么？唔哈哈哈，那我就告诉你好了！这一切都是为了满足学术上的好奇心！』

    『学术上的！？我的内裤和学问有什么关系！？』

    『错！不是内裤，是臀部！凡夫俗子是不会懂的吧！但本天才认为，像你这种只有脸蛋漂亮却没有大脑的女孩子的臀部理应与森罗万象之理存在着某种联系！所以，快将你的臀部暴露给我！作为一个凡人，好歹将你的臀部献给我这位天才吧！别怕，羞耻只有最开始那一会儿！马上就会变成快感——』

    「见鬼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声鬼哭神嚎般的嘶吼，是亨利发出来的。随后，谢尔瓦的速度猛然间爆炸性地提升，犹如猛禽一般突然开始向问题地点降落。面临这突发事件，小心没有咬到舌头已经让慧太郎拼尽全力。混乱之中，机体动力反切，柔软的轮胎黏住地面，一边让聚集在旁的围观者飞也似地退开，一边扎进步道。

    「……唔！？总觉得有股宿敌的气息！」

    谢尔瓦以摧枯拉朽之势，直接碾死了喃喃私语的变态。

    才怪。虽然迫力如此强大不假，但真要碾过去的话，不管怎么说还是做得太过火了。

    亨利仅存的一点理性也是这么想的吧。她在即将碾过去的时候调转谢尔瓦，表演出漂亮的回转后，顺势借助谢尔瓦旋转的力量一脚踢去，陷入男人的侧腹。对方身体急遽弯折，整个人被踢飞出去，滚了几圈趴倒在了石砖地面上，一动不动。说到慧太郎，他面对从天而降的惨剧噤若寒蝉。

    随后没过多久，加害者在完全停下的谢尔瓦上，蛮横地吼叫起来。

    「搞什么鬼，你这色魔！我要好好教训你一顿，给我立刻站起来！」

    「咕、咕噢噢噢……亨雷特·法布尔，你竟对我如此凶恶……！」

    令人吃惊的是，对方竟然还能回答。男人颤抖着站了起来。他那神经质的面容被愤怒所侵染，鼻梁上的眼镜已经报销，整齐的头发也变得凌乱不堪，还算得体的西装如今也破破烂烂，不过人看上去倒是挺精神的样子。他身体虽然很瘦，但意外的结实。

    「……会死的啊！一般人被那样来一下可是会死的啊！天才也是人啊！」

    「给我闭嘴！你怎么光天化日之下进行猥亵行为！？还以为你结婚之后能会有点人样，结果症状比之前见到的时候更加恶化了么！」

    「聒噪，你懂什么！？结婚乃是人生的坟墓！对于一个男人来说，那形同囚徒生活！只能享受WIFE的臀部而审美疲劳的我，追求其他臀部究竟哪里有错！？」

    「从头到尾全都大错特错！？都一把年纪了，你那爱给自己开脱的臭毛病还没改掉么！？」

    亨利对跟不上事态发展而呆若木鸡的慧太郎及众人流眄一瞥，从谢尔瓦上下来，粗声粗气地向男人走过去。相对的，男人站起来之后，也立刻大步流星的向亨利走去。两人不久后在路的正中间对峙，在极近的距离相互瞪视，迸发出强烈的火花。

    「你信上的那个古怪的学说，究竟是怎么回事！？根据环境的恶劣程度会导致生物的淘汰现象，到这里还能理解，可是不利条件会带来变异的说法我可想不通！不论多少次我都要说，这实在太跳跃了！你脑子熔了么！？」

    「你说什么！？那可是动用我在我的小猎犬号在环绕世界的五年间所得到的全部知识以及资料所得出的结论哦！？现在某些地方的归纳尚不成熟，但我会继续走下去，以『自然选择说』为题发表我的论述！可你竟敢把我的心血说成是古怪的理论……！」

    「那还用说！生物的极端变异由和这种例子便显而易见，肯定与魔法性质的要因存在联系！在通常的生物中是不可能存在的！」

    「哈，不思悔改又想批判进化论么！你们这些否定派不懂情调啊！」

    「我是部分否定！而且，别把我和那些只是情感上过不去就拒绝其他学说的家伙混为一谈！」

    「……哼，倒也没错。你在信上用地蜂举例进行的指摘，有非常细致的生态观察作支持。『应用进化论来考虑，显然有物种实现了劣化的变异。这令人费解，同时也无法称之为进化』对吧？」

    「没错，你有什么反驳的么？」

    「有！当然有！要论自然选择说，我现在就能驳倒！那是错误的！」

    「……你说过，生物转化为不自由的生态是为了克服环境，对吧？你还说，所以一部分动物所拥有的退化后残留的不必要的器官能够说明这种论述」

    「什么嘛，你不是搞懂了么？对，就是这样！现在只是还没有完全适应其他环境罢了！他们全都还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之中啊！」

    「不过，这些基本都是纸上谈兵吧！没有任何证明的方法——」

    「且、且慢且慢！两位到此为止！有话好好说！」

    放任下去可能会演变成永无止境的唇枪舌战，总算回过神来的慧太郎连忙插进了两人中间。如今已经没有那么多人聚集在周围了。他们两个乱放晦涩语言相互怒吼，大家应该都觉得再和他们继续扯下去肯定没好事。最初的那名女性被害者也跟着大家一起逃之夭夭了。

    亨利和男人暂时收敛语气，向慧太郎投去匪夷所思似的目光。

    「干嘛啊，慧太郎。说得正带劲，打什么岔啊」

    「就是啊，Lady。还差一点我就能让这个臭屁的黄毛丫头哑口无言了啊」

    「让你们说下去是要干嘛！？给我回想起今天的主题！更正，请回想起来！」

    慧太郎拼命进行调停后，亨利和男人应该认识到了自己缺乏冷静。「唔」「姆」两人各自沉吟起来，心不甘情不愿，但还是姑且拉开了距离。慧太郎松了口气，接着朝亨利问道

    「呃～，亨利，果然就是这个人么？」

    「……没错，就是刚才提到的优秀的地质学者。绰号『Mr.一纸之隔（变态与天才之间）』」

    原来如此。本笃定亨利之所以难以应付他，是出于对对方才能的某种钦羡与敬意，但事实上似乎并非如此。不，这可能也算是正确答案的其中之一，不过更为单纯的原因，只是因为『对方是个怪胎』。毕竟着的没有学这样子的男人——

    「——喂，这位东洋风貌的Lady，话说你为什么穿着男装？这可浪费了你的花容月貌啊。穿上裤子不就没办法用肌肤享受臀部了么」

    ——就算对初次见面的慧太郎也是这种口气。他这个样子，自然所有女性都会对他敬而远之吧。

    「臀部臀部的，烦死了啊！收起你的臀部，做自我介绍！还是说，让我帮你来！？」

    「哈、狗拿耗子！身为英国绅士，自报家门的功夫也是一流的！」

    男人昂扬地大叫起来，立刻装腔作势地摆了个珍奇的姿势，展示出令歌舞伎演员都甘拜下风的闪亮登场。只不过，他的发言内容已然丧心病狂。

    「吾之名乃达尔文！查尔斯·罗伯特·达尔文！本天才乃地质学会的至宝，不久的将来必将名垂青史，是个提到双峰首先不会联想到女性的乳房，而是联想到臀部的男子汉！怎么，想要签名！？那就赶快脱掉你那碍眼的裤子吧！」

    面对自称·天才那脑洞过大的言行，亨利不由无助地仰头望天。慧太郎也无缘由地望向远方，不想去看眼前这个肮脏东西。

    这真的只算『一纸之隔』么……？——慧太郎在心中沉吟着。

    〇

    早晨醒来一看，屋里的四张床空了两张。

    于是，罗什雅克兰家的后裔立刻察觉到了事态。

    「唔唔……那两个人悄悄溜出去约会了！？」

    「冷静。慧太郎和亨雷特都是女孩子」

    「这是什么话！？就算在同性之间，一两次幽会也是很正常的！」

    『………………诶？』

    在自己的床上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换好连衣裙的玛尔缇娜，摆出一副听到奇谈怪论的表情，转过头去。这大概是想多了吧——已经换好衣服的克洛伊决定不去在意，焦虑不安地在房间内来回踱步。

    圣歌队所居住的这家『格瓦尔宾馆』是一家高档宾馆。宾馆坐落于香榭丽舍大道的附近，内部陈设的器具均属无可挑剔的上品，而且每个房间也相当宽敞。所以，让克洛伊这样一边思忖一边在房间来回踱步也毫无问题。

    「昨天，纵然我殷切邀请，慧却始终不肯点头，我就觉得此事有些蹊跷，但是……库、果然不出所料！那两人又去搞什么偷偷摸摸的勾当了！」

    「别管她们不就好了」

    「这岂能不管！你就不会不甘心么！？本以为好不容易缩短了距离，竟然还要做出这种事！我们被排除在外了啊！」

    克洛伊停下脚步，奋然大喊，玛尔缇娜轻轻地歪起脑袋。

    「被排除在外，有什么问题么？」

    「当然会寂寞啊！我不要那两人抛下我！」

    『……真够直接的呢，这个没人疼就会死的贵族』

    「总而言之，我是不会就此屈服的！我们也立刻上街吧，玛尔缇娜！」

    具体要上哪儿去？——要是被这么问也很麻烦，就这么按兵不动事情也不会有任何进展。克洛伊催促打理好行装的玛尔缇娜，带着她离开了房间。

    离开房间后，克洛伊姑且对着走廊上的镜子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样子，在镜中看到了身穿时尚连衣裙的自己。金发碧眼，略高的个子。对胸部的尺寸很有自信，但下半身呢？经常有人说这是安产型。反而是亨雷特的腿曲线非常漂亮。

    「……果然我倾尽全力也敌不过亨雷特么？」

    「再重申一次，慧太郎是女的。你把要吸引的对象弄错了」

    克洛伊一边走一边吐露心声，而小步走在身旁的玛尔缇娜如此回应。她和平时一样一身漆黑，头上戴着一顶别致的迷你礼帽。

    「我、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那么，你的目标是亨雷特么？你这么花心，没问题么？」

    「都说不是的！我期盼的是更加健全的，稀松平常的恋爱！另、另外，请、请请请请、请你不要说我花心！」

    「稀松平常，是么」

    玛尔缇娜短短地呢喃了一声，忽然作沉思状，眯起眼睛。接着，她问了奇怪的问题

    「那么假设，慧太郎是男人的话呢？」

    「当然要去拜会令尊令堂」

    这一刻，玛尔缇娜莫名其妙地，突然猛地「噗！」喷了出来。这个反应不像她。尽管觉得一头雾水，克洛伊还是没往心里去，接着说道

    「啊、不是的，你想，最近本家给我寄了很多信，上面婚事云云的提了一堆。我身为一个女孩子，为了继承家业，会有许许多多的麻烦事」

    「是、是么。贵族也不容易呢」

    「所言极是。——虽说这么问有些奇怪，可为什么女孩子之间就不能造小孩呢？不、我并没有什么特别深刻的意思」

    『……小心了啊，慧太郎。这只隐性肉食野兽，似乎不论你是男是女都不会放过呢』

    玛尔缇娜口中嘀咕着什么，内容听不大懂，大概是她的母语吧。不久前还没法好好地和她说话，现在能够理所当然地和她攀谈了，克洛伊对此感到无比开心。

    克洛伊心想，不管慧也好还是亨雷特也好都能够毫不拘谨地与自己接触，这样的对象在这个学院里其实出乎意料的少。要说其他能够想到的人，充其量就只有剑术社的前辈米杰特了，剩下的人都十分钦慕自己，但那些人无法成为『对等对象』，总觉得有一道无形的界线将自己与她们分隔开来。

    对于『杀虫者罗什雅克兰』这个绰号所产生的影响，不论对方对内情了解也好，不了解罢，自己都要怀着一颗贵族的心振作精神。之所以会与周围之间感觉到存在隔阂，想必原因莫过于此。克洛伊也和亨雷特一样，在学园里一直都在装乖。

    可正因如此，在知晓一切之后还能真心以对的人才难得可贵。

    克洛伊现在很喜欢现在四人的人关系。即便最近和亨雷特关系好过头了，疏远了其他的女生，自己还是非常非常地喜欢这个小圈子。

    「——玛尔缇娜，我果然还是不愿意被同伴排除在外。我认为这样不好」

    「是么。那就随你便吧」

    尽管玛尔缇娜的语气十分冷淡，不过似乎还是会奉陪自己的样子。

    在两个月前的那起事件中也是这样。向慧将自己的过去和盘托出的时候，在场听到相同故事的玛尔缇娜，最后只是「嗯」了一声，非常简单的回应。虽然那个反应就仿佛在说「是那样么？」，可实际上克洛伊对此觉得十分新鲜与痛快。

    「呵呵，玛尔缇娜在改变呢。感觉有些奇怪呢」

    「我还好，没你怪，克洛伊」

    「偶尔也会这样叫我名字了呢」

    「罗什雅克兰好长，埃马纽埃尔太绕了」

    两人进行着这样的对话，走过走廊，刚乘升降机下到了宾馆一楼，便让身穿便服的圣歌队队员们不时地给认出来。她们似乎也和两人一样准备上街。在玄关附近，特蕾莎修道院长正在和一位不曾见过的男性交谈着什么。那是一位看上去三十出头的高个子青年，不知为何，他的手中捧着一束奢华的花束。

    究竟是什么人？——克洛伊有些起疑，忽然与特蕾莎牢牢地对上的视线。

    「啊，来得正好！罗什雅克兰，请到这边来」

    不知为什么，克洛伊被叫了过去。克洛伊点点头，走向特蕾莎身旁。

    「是，修道院长。请问有何吩咐？」

    「我正准备到房间去叫你呢。这一位务必要和你说说话。——M.里格瓦尔，就是这孩子」

    「我认识的，修道院长。我承得到过她一年前的照片」

    那个手捧花束的男性说完后走上前来。里格瓦尔人如其名，他的美型在近处一看让人有些被震慑住，应该是一位年轻的实业家。服装华丽却不过分张扬，举止庄重却不显傲慢。或许是本人的性格使然，乍看之下感觉他是一位豪爽的好汉。

    里格瓦尔爵士毕恭毕敬地向克洛伊打了声招呼，递出花束后接着说道

    「小姐幸会。我是阿尔蒂尔·里格瓦尔。圣凯萨琳学园的投资者之一，明天将在我的大屋召开派对，预定招待各位圣歌队出席。首先能请你接受这束花么？」

    「咦？啊……什么？啊、不、我、我么？」

    他是学园的投资者，要招待圣歌队？对方突然间直言不讳地说出这些令人吃惊的话，而且对方还将价值不菲的美丽玫瑰花束递了过来。克洛伊只觉无所适从。

    「我、我并非圣歌队的代表……」

    「哈哈，那么你也可以理解这是赠与你个人的哦？」

    「什……？」

    对方有抛出了叫人肉麻的台词，但完全没有让人感到心烦，这一点也很厉害。突然之间被人说出这种话，克洛伊感觉自己的脸颊开始发热。

    不对，要说起他的离奇发言，从最开始那句话开始应该就非常古怪。

    「刚才您说『得到过』我的照片，请问，究竟是谁给您的……？」

    「承蒙你令尊令堂相赠哦，Mlle.克洛伊」

    「父、父亲与母亲！？」

    「啊……果然是这样。看你的样子，还没有听说过我的任何事情吧？由于很难取悦于你，所以令尊甚至拜托我不要与你互通书信，长年以来，我一直按捺着日趋强烈的思念……可是如今，我对我这样的行为稍稍有些懊悔」

    里格瓦尔垂下悲伤眼睛，诚然一副感怀惆怅的样子。可是，克洛伊几乎没有去看他这样的举止。由于他所告知的内容，背后的含义实在太深太深。

    有种不好的预感。而且是非常不好的预感。

    难道说……这是不可能的。这会不会是某种玩笑？

    克洛伊拼了命的想去否定脑中浮现的想法，可是刚才对玛尔缇娜讲述从本家发来的信件中最近都是『这一类的事情』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我一直都好想见到你，克洛伊。我朝思暮想的盼望着这一天的来临」

    里格瓦尔平静地说道。克洛伊还没有做好任何心理准备，只是呆呆的杵在宾馆门口的大厅中，听到了后面紧接着的决定的一句话。在她身后的玛尔缇娜用一如既往的那双万分干渴的眼睛，紧紧地注视着克洛伊。

    「——盼望着，能与我的未婚妻面对面说话的这一天」

    〇

    亨利之所以会很少见的在与的专业领域寻求别人的建议，原因果然出在两个月前发生的那件事上。

    让人变成的魔书。与之颇有渊源犯下深重罪孽的男人，死神贝诺瓦。

    还有贝诺瓦略微提到的的实情，梵蒂冈犯下的恶行，以及他们所相信的终焉的预言。再加上关于西梅拉的诸多事情，大量的情报真伪不明。

    然后，亨利目睹到贝诺瓦所迎来的临终——他被自己体内的仿制品中惊现出的咬死的惨象，毅然决定抛弃自己的信条。

    ——尊严根本就一文不值，现在已经不是在乎那种东西的时候了。

    ——搞不好慧太郎可能也会面临与贝诺瓦相同的结局。

    虽然这些话没办法实际的说出来，但慧太郎无疑对此几乎是确信的态度。回想她刚才与达尔文交锋的那一幕，更觉如此。对方会与她展开如此激烈争论战，而她却要单方面的对对方低头恳求，这就如同在从擂台上主动下场的意思。这对亨利来说，无疑是奇耻大辱。

    慧太郎对亨利铭感五内。她为了自己竟然如此自降身价，慧太郎再次由衷地认识到，她是自己无可取代的朋友。

    话虽如此，不过——

    「疼、疼疼疼疼！M.达尔文，这个好痛啊！」

    「欸，别跟我鬼叫！本天才会让你成为一个出色的美臀Lady，给我忍住！」

    「……我说，你这药用上去真的没风险么……？」

    这人选果然有问题对吧？——慧太郎不得不投去这种根本性的疑问。

    在巴黎第一大学的研究室里度过了两个多小时，如今从慧太郎口中吐出的只有惨叫。不，这并非正在进行解剖之类的危险事情。为防止乱动，慧太郎被绑在治疗台上，只是用了几种药品，在左眼滴了几滴。

    可是这药非常痛。不是开玩笑，所有药品用起来都非常痛。

    什么啊，只是眼药水啊——慧太郎对一小时前曾如此天真的自己冷笑起来。

    不管怎么说，自己就算被砍就算被刺也不过只会沉吟几声而已，然而在陆续滴入眼睛的液体面前，却只能像个孩子一样大喊大叫，甚至有种眼睛被挖掉的错觉。

    慧太郎一边因剧痛而喘息，一边散碎地听到站在治疗台旁的达尔文与亨利之间的对话，从他们的对话听来，那似乎是不能对常人试用的猛药。药品名称太过复杂没有记下，连亨利也摆出一张好像医生在告知患者『一路走好』的表情，令人印象万分深刻。达尔文硬是仗着的回复力，为所欲为。

    然而在检查结束从束缚中获得解放之后，他却……

    「唔，不行啊。完全没弄明白。我处理不了」

    最终得出的竟然是这样的结论。所以究竟有谁又能责备纵身一跃当即将手伸向爱刀的慧太郎呢？不，没人能够责备他。然而当他正要付诸实践之前，被亨利从身后架住。

    「等、等一下，慧太郎！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你冷静下来！」

    「放开我，亨利！这厮是敌人！不杀了他，我就会被杀掉！」

    「嗯，他是敌人。虽然是敌人，但是现在杀了他就麻烦了！来，深呼吸，来！」

    慧太郎不记得拔刀前后的事情了，但他真心认为带着刀鞘用刀捅他两三下而已应该是可以原谅的。不过，亨利声嘶力竭的呼喊他，这才好不容易让他恢理智。于是现在，三人正隔着长桌，坐在狭窄的研究室中。

    顺带一提，除了慧太郎、亨利、达尔文之外，房间内还有一位二十多岁的男性。

    威廉·斯金纳。他作为达尔文的助手，与老师一同从英国来到法国。生得一副软弱面孔的他，正在屋子的角落整理资料。他没有参与这边的对话，不过中途给三人上了香醇的红茶。

    可是——慧太郎一边将腾着热气的茶杯送到嘴边，一边再次环视房间时，忽然感到手足无措。因为这个房间实在太脏了。

    这里是大学为了招待达尔文而准备的研究室，原本不存在任何怠慢之处，只怪那位关键的客人用法太过粗暴，于是便弄成了这个样子。总之，从实验道具到标本等大量物品被弄得到处都是，简而言之，就跟亨利在学生宿舍的房间如出一辙。所谓的学者，可以说基本都是那种几乎不会有效利用空间的那类人。

    于是，这类人的其中之一，亨利，转向这类人中其中另一人，达尔文，静静地问道

    「——于是，究竟怎么回事？处理不了是指什么？」

    「唔哈哈，就是字面意思。天才处理不了。换句话说，世上大多数的凡人也解决不了！」

    面对毫无收获却态度嚣张的达尔文，亨利显然顿时火冒三丈。

    「再说具体一点。你是个地质学者，矿物可是你的强项吧？」

    「所以说，我搞不清楚啊。不知是什么原理，琥珀似乎与损伤的眼球完全融合了。从表面采集的细胞组织中，存在通常的琥珀以及未知成分混合而成的物质。为什么那个能和视神经相连并获取视觉，平时为什么能以近似的眼睛拟态方式形成瞳孔和眼白，这些方面完全没有找到头绪」

    「……那么，琥珀中封入的虫子呢？」

    「也是一样。就跟你说的一样，外观上的确酷似侏红小蜻，不过我觉得它的种类与侏红小蜻存在微妙的差别，毕竟昆虫是一种自古以来特征改变并不显著的生物。搞不好这可能是一种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灭绝的昆虫哦？」

    「、这么说来，结果几乎还是我自己调查解明的那些结论么！」

    亨利冲动之下双手拍在桌上。接受检查的要求，既已对情况做过几项说明的达尔文，不开心地颦蹙起来。然而亨利对此不屑一顾，语气更加强烈

    「你不是天才么！？就没有找到其他的……某些重要的实情么！？」

    「……你基本也是在强人所难。说实在的，虽然确实存在，但是种十分可疑的物质。就算你突然告诉我『就在这位Lady的左眼中』，而且还要求我『不知道会引发什么情况，禁止一切破坏性检验』，这样我怎么详细调查？再说了，超自然领域反倒是你强项才对吧？」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可是……即便如此，我在这三个月间还是没有任何进展，所以才急不暇择来拜托你不是么！」

    「急不暇择么。不过办不到的就是办不到！魔法方面没有其他优秀的先贤么？」

    亨利沉默下来。魔法昭示世间的历史尚浅，而且国家一味地发掘继承这类技术的人才，尽归军方所有，所以大学也还没有设立这个领域的相关专业。既然如此，剩下的就只能靠个人的门路了。

    「……有一个。我师傅就可以。可是现在见不到」

    「怎么，与世长辞了？要手绢么？」

    「不是的，她是个随性的人，闲云野鹤居无定所。虽然在很早以前往我本家寄了信，但现在似乎远渡重洋跑到美国去了。信上写她似乎正『一边当女牛仔一边追赶野牛』」

    「唔，好一朵奇葩……！那可是我的经营专利，我要告她！」

    达尔文对自己那古怪性情似乎还算有自知之明，攥住拳头颤抖起来。

    「——那么剩下的方法就只有一个了呢。只能去找似乎了解一切的家伙强行问出来了。把那个名叫的恐怖组织抓起来吧」

    「结论果然是这个么……」

    亨利感慨地叹了口气。可能是遇到了有话想说的地方，之前一直默默与资料搏斗的斯金纳突然抬起脸，向这边看过来，可他与慧太郎对上眼后，又立刻回到了工作中去。这应该归结于他性格晚熟，或者做了什么亏心事吧。

    「那么，刚才讲的有关西梅拉的新学说，你有什么看法么？」

    「你指的是，『那种其实并非由外部寄生的生物』的学说么？嗯，我很感兴趣。关于这些，能够确立几种假说。我来稍微列举一下——」

    两人的对话仍在继续，不过慧太郎此时突然发现了一件令人在意的事情。

    是窗外。慧太郎出于情报共享的需要一直硬着头皮在听两人间教人思维完全跟不上的对话，可是长此以往必将疲惫不堪，慧太郎转念想看看外面的景色了。

    这个研究室是一幢三层建筑，慧太郎从这里向下望去，在似乎是中庭的广场的背面发现了不太能够忽视的东西。

    「亨利，我可以离开一下么？感觉太无聊了」

    「你说什么？你可是当事人，这么重要的事情不听可怎么——」

    「……有东西让我有些在意」

    慧太郎若无其事的站起来，将脸朝愤怒的亨利凑过去小声说道。如此简单的举止应该就让她明白了意思，她叉着手，表演着嘴不饶人的样子。

    「哎，真拿你没办法。好吧，待会儿我再给你讲一遍好了。真是要费两趟功夫呢。不过相对的，可不可以跑太远哦」

    「啊，我知道了。对不起，我太随意了」

    进行完苍白无意的对话之后，慧太郎向达尔文与斯金纳道过别，离开了研究室。然后他立刻跑过走廊，转眼间冲到了玄关之外。整个过程仅在十余秒间。在这个四处都能看到学生身影的中庭，慧太郎发现果真有个人影正蹲在一角的树丛后面。这样就想藏起来么？

    「——不过，先生果真不擅长隐蔽行动呢」

    「、唔？」

    蹲着的可疑人物发出怪声跳了起来。因为动作太大，他手中的双筒望远镜掉在了草坪上。面对面一看，发现他是一位超乎常人的巨汉。他那魁梧的身躯就算蹲下还是无法回避人的目光。另外，他还有两撮漂亮鬓毛。

    「年、年轻人！？别吓唬我啊，我现在正在……话说，你怎么在这儿！？」

    「这是我想问的哦，维多克先生」

    弗朗索瓦·维多克。拥有诸多传奇经历，现在作为世界唯一的私家侦探威名远扬的男人。他对慧太郎有恩，也是亨利生意上的劲敌。对方与慧太郎以及亨利有着某种缘分，可究竟为何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呢？

    「……真是的，真是走到哪儿都能遇到你啊。为什么到巴黎来了？那个野丫头也在一起么？」

    「是，亨利和我在一起。我们参加学园的活动，要在巴黎稍稍逗留一阵子」

    「那么，你们来这所大学干什么？」

    「我们是来见一个人的。是亨利相识的一位地质学者，名叫查尔斯——」

    「查尔斯·罗伯特·达尔文！？」

    维多克吃惊地睁大双眼。慧太郎也很吃惊。为什么维多克知道他的名字？他是位著名学者，维多克知道或许不值得奇怪。问题在于刚才的反应。

    「是这样啊，可恶……太大意了！达尔文和亨雷特是老熟人么！所以专程从楠泰尔的大学跑到巴黎的大学来了么！？今天出现在这里，是为了和你们会面么！？」

    「是、是这样的。请问、先生……？」

    「助手呢！？威廉·斯金纳那个混蛋也跟来吧！？」

    「M.斯金纳？他的话，现在在研究室和亨利他们——」

    就在此时，大学的院内俄然变得喧闹起来。

    慧太郎不再说下去，环视周围一探究竟。似乎是从正门的方向来了什么人。学生们筑起人墙，口中纷纷说出「不会吧，是真家伙！？」「讨厌，来干什么的……？」「这里可是神圣的学舍啊！」「滚回去滚回去！」。

    骚动的真相立刻水落石出。没过多久，人墙自动分开，从那头出现了列成队的一伙身强体壮的人。他们无人能阻，在言语的攻击下纹丝不动，迈着矫健的步伐，身上的黑亮衣服飒爽地随风飞舞。他们所有人都配备着武器，腰间佩着长剑与短枪，背上还分别背着燧发枪与榴弹发射器。所以一眼便知。

    是军人。毫无疑问。可是为什么军队会涌入大学？

    「嘁、太迟了……！那帮家伙已经嗅到这里了。动作真是快得出奇啊。而且负责指挥的偏偏是那个家伙」

    维多克在身旁粗声粗气地说道。他眯起的眼睛，指向了统帅军队的领头壮汉。那个男人的面貌，让人过目难忘。

    怎么说呢，总之就是浑圆。非但身高不及男性的平均水平，而且宽度膨胀到了极致。可是这个样子，又教人无法觉得肥满。是肌肉。过度发达的肌肉如铠甲一般密不透风地覆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军装仿佛要从内侧被撑破一般。

    留着长长小胡子的面庞犹如岩石一般——然而因为身材的原因，还是让人觉得有些可笑。慧太郎忽然联想到了日本的『不倒翁』。嗯，非常像。

    「他是谁？话说，为什么军队会来这里？咦？他们应该是国家宪兵队吧？」

    「领头的家伙还是个很有名气的家伙。那帮家伙会出动，自然有着相应的理由」

    维多克露出苦涩的表情。接着，他茫然的盯着慧太郎，说道

    「……麻烦的事情还真是喜欢找上你们啊。身为侦探，我还真你羡慕你们啊」

    「请、请等一等。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快去接你的搭档吧。亨雷特那丫头，搞不好会受到牵连，被那帮人抓走哦」

    〇

    就在讨论终于趋于白热化的时候，研究室的门被粗暴地打开。

    粗鲁地门也不敲，络绎不绝地冲进屋来的，是数量多达十余名的军人——国家宪兵队。亨利反射性地皱紧眉头。身为未登记造册的魔女，军人对她来说只有麻烦。虽然不清楚情况，但出现了一帮令人讨厌的家伙。

    「？你们这突然间是要干嘛。强制推销肌肉么？那你们正好合适呢！」

    「——很遗憾并非如此，先生。吾辈并没有带上能够出售的肌肉」

    达尔文放出莫名其妙的抗议，对方也微妙脱线地予以回应。回答的人是指挥官模样肌肉发达的矮个男人。他这体型，感觉倒是卖一些肌肉比较好。

    矮个男人将部下们留到身后，一边朝这边接近，一边继续说道。他瞥了眼亨利，虽然露出稍稍惊讶的表情，但立刻又重新转向达尔文。

    「吾辈乃法国国家宪兵队少校，恩奈斯特·欧杰·德·拉·博美斯尼尔。今日有事迫不得已登门求见声名远播的查尔斯·达尔文阁下」

    「……博美斯尼尔？」

    亨利在口中小声呢喃。他的名字有所耳闻。可是似乎是忘记了，无法立刻回忆起来。他究竟是什么来头？感觉应该是位知名人物。

    「喔？你这肉团竟然找我这天才有事？我可没有半点事找你啊！可我听说，你喜欢用暴力简单粗暴地让别人屈服是吧，所以拜托你尽量别走疼痛路线哦」

    「这可要看阁下了——不，要看阁下的助手怎么回答了」

    博美斯尼尔用尖锐的眼神从达尔文身上移开，转盯向别的人物。目标是屋子的角落面，面色铁青的威廉·斯金纳。达尔文的脸上带上了些许认真的颜色。

    「斯金纳……？等等，这是怎么回事？」

    「吾等今日到此，是为了严密地将他拘捕。阁下的助手有嫌疑在身，还请容吾等进行调查，敢问可否？」

    「可你个头啊，你这俗物！我喜爱臀部的爱好就算被问罪也无话可说，可是为什么要捉拿斯金纳！？你说他有嫌疑究竟——啊、停手！我错了，别打我！」

    博美斯尼尔气得肩膀哆嗦，向达尔文走过去，于是达尔文丢人现眼地惨叫起来，抱住了脑袋。博美斯尼尔从达尔问身旁穿了过去，径直走到斯金纳身边。

    「即便不必说明，一切你也心里清楚对吧？」

    「……」

    斯金纳吓得哆嗦起来。博美斯尼尔脚步不停，眼神十分冷酷。

    「你若想言辞规避，那只是浪费时间。就在这屋里随便找个刀具之类的东西，割破你的手指，弄出点伤就好。这样就能立刻证明你的清白」

    「「「！？」」」

    听到这番话，遑论斯金纳，就连亨利和达尔文也哑口无言。

    博美斯尼尔说出的是『邪检』。在过去梵蒂冈为了驱逐异端而进行的简单的鉴别法。向有嫌疑的人泼洒圣水，让人握住火烫的十字架来证明清白。可是说到现在欧洲进行的邪检，则是专指确认『从当事人身上切离的身体组织是否会立刻开始化石化』的措施。换而言之，斯金纳是——

    「不会吧？」「怎……怎么可能，怎么能对做如此卑鄙的事情！」

    亨利茫然地呻吟起来，达尔文也方寸大乱。唯独提出要求的博美斯尼尔纹丝不动。他逼近斯金纳跟前只有数步的距离，停下脚步。

    然后说到最关键的斯金纳，他突然死心一般，露出自嘲的笑容。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随后迅猛地展开行动。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放声叫喊，肉体迅速膨胀起来，将自身的真面目暴露出来。复眼加上长触角，还有形状独特的口器，从撑破的衣服中露出背后挂满斑点的鞘翅。他应该是天牛型的。斯金纳直接蹴地而起，直袭博美斯尼尔。这一切仅在瞬息之间。

    「、少校！」「混账、该死的怪物！」「快救少校！」

    面对斯金纳突发性的举动，宪兵们各个大惊失色。他们纷纷举起手中的武器，准备冲向长官的身边。可是

    「不需要！给吾辈原地看着！」

    成为目标的博美斯尼尔一声恫吓，制止前来相助的部下。令人吃惊的是，他即便受到了化的斯金纳的突进也岿然不动。不，岂止如此，反而是咬向他肩头的斯金纳在这一声恫吓之下发出短促的哀鸣，向后跳开了。只见从斯金纳的颚中掉下了几颗牙齿，而博美斯尼尔的肩膀散发着某种暗哑的光辉。

    「、铠甲！？」

    是铠甲。除此之外看上去不可能是别的东西。在博美斯尼尔的躯干部分的军服之上不知何时披上了厚重的疑似板甲的东西。

    不，不仅仅是躯干，眼看着铠甲缓缓地将手臂、脚、头全部包覆。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钢铁一边变成酷似粘土的形态，一边将他的肉体不留死角地全部包覆。亨利在这一瞬间，没有看漏博美斯尼尔脚下展开的魔法阵。

    最终用时不足三秒，他便化身为全副武装的甲胄骑士。

    或许是铠甲的设计贴近现代的审美观，也或许是那浑圆的轮廓散发着强烈的洗练之息，他穿上了弄错时代的装束，却没有陈腐的感觉。只不过，唯独护手的部分犹如钝器一般粗犷。能够确认到博美斯尼尔肉身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从面罩之上开出的孔中露出来的双眸。

    博美斯尼尔的双眸凶光闪烁，他用可怕的声音说道

    「……路出马脚了呢，奸贼」

    「噫」

    斯金纳发出短促惨叫的同时，博美斯尼尔顿时冲上前去。他摆出拳击手一般的战斗姿势，速度与臃肿的外表截然相反，快若子弹。

    「吾辈，呐·喊！」

    随着这一声咆哮首先释放出的是右直拳。斯金纳以拱臀的姿势奇迹般的避过这一击，然而在下意识逃向一侧的时候，博美斯尼尔已如贴地一般低身直冲到他回避的落足点，间不容发的挥出破坏性的直拳命中斯金纳的肝脏部位。

    这次斯金纳硬生生的吃了一击，只闻咚地一声沉重的冲击声响彻屋内，胃液和鲜血从斯金纳口中飞洒出来，伏倒在地。博美斯尼尔滴水不漏，以精湛无比的技巧结束了这场逮捕剧。手法可谓电光火石。

    于是到了这里，亨利也已经明白了对方究竟是何许人也。

    「你、你难道是……『钢铁男爵』！？」

    「唔，小姐认识吾辈。实在不敢当」

    他身为不能公诸于众的魔法使用者，却靠着赫赫军功升至少校之位，其威名如今甚至轰动民间，是旷世罕有的拥有爵位的军属魔法师。这就是『钢铁男爵』恩奈斯特·欧杰·德·拉·博美斯尼尔。他毫无疑问是法国最出名的魔法师之一，然而为了逮捕而出动他这尊大神，实在太过大材小用了。

    在亨利瞪大眼睛的时候，博美斯尼尔粗暴地将斯金纳提了起来。斯金纳似乎晕了过去，四肢无力。而面对这种情况，达尔文无法冷静。

    「等、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我们可是英国籍的人哦！？就算是，随便逮捕也是不允许的——」

    「即便他有参与的嫌疑也是么？」

    身披铠甲的博美斯尼尔所放出的话，让达尔文失去了指责下去的力量。

    当然，亨利也非常吃惊。可是，她脑中尚处于冷静的部分也想通了这件事。——原来如此，博美斯尼尔之所以会直接出动，这样就能说得通了。

    「看阁下手足无措的样子，阁下似乎对自己的助手私通恐怖组织之事，乃至这厮是的事都未曾知晓吧？」

    「你、你有确切的证据么！？没有证据的话，我一定会找人放人的哦！？」

    「当然有。吾等乃是收到了准确度极高之情报后方才深知无礼却仍坚持诉诸强硬手段的。这个男人为何要一边侍奉阁下左右，一边参与组织的原因尚未明确，接下来吾辈将让他一五一十全部招出」

    博美斯尼尔犹如吐出战斗的余韵一般，叹了口气。

    「实在僭越，还请劳烦阁下也到吾等本部一趟。阁下可否屈尊协助？」

    「库……！」

    达尔文牙齿几乎咬得咯吱作响，但他可能想到，自己若不同行，斯金纳的下场将不堪设想。他烦躁不堪的挠着脑袋，但却当机立断的答应了要求。

    「哎。我知道了！我去，我这个天才跟你们去！所以放开他吧，你这铠甲大叔！他已经无法抵抗了吧！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不要诉诸暴力！」

    「……失礼。毕竟对随便手下留情是很危险的」

    博美斯尼尔从面罩下面，对手中的斯金纳投去一抹同情的眼神。

    「确实做得有些过火了呢。吾辈还是太天真——」

    「哈。既然还有这种懦弱的后悔，我还是建议你从一开始就别这么做哦？」

    声音来得完全出其不意。

    是个女人的声音。当然，这不是亨利的声音，是第三者的声音。

    就在聚集在研究室中的一行人不禁愣住的下一瞬间，房间的窗玻璃随着嘈杂的声音被打破，两个某种黑色的块状物凶猛地飞进房内。

    所有人——都曾这么以为。

    至少在这一瞬间，状况急转直下，亨利几乎没能掌握情况。只不过，那两个东西若是人类，完全会让人联想到搞笑的反差组合。

    这对反差组合一出场便一副为我独尊的态度，犹如暴风雨一般到处肆虐。

    首先是小的一方从怀中投出了某种类似飞行道具的东西，当即封锁住了博美斯尼尔的脚。趁此机会，大的一方向博美斯尼尔急速逼近，一记侧勾拳打了上去。

    爆发出难以认作是徒手击中铠甲的巨大声音，如今本应沉重无比的博美斯尼尔却被轻而易举地朝墙边轰飞。他手中的斯金纳已然不在，只留下破碎的衣服。因为在袭来的巨影重拳打去的刹那，人已被强行夺走了。

    夺走斯金纳的大个头退向后方，取而代之，小个头走上前去，又从怀中掷出了什么，瞄准的目标依旧是博美斯尼尔。博美斯尼尔勉强避免撞到墙面，准备夺回斯金纳而摆开架势，然而被飞来的神秘兵器抢占先机。虽然博美斯尼尔飞快地用护手将其当下，但毋宁反中对方下怀，那只飞行物器像蛇一样缠住了博美斯尼尔的手臂。就在博美斯尼尔吃惊的时候，相同的道具接踵而至，这次缠住了他的一只脚，使他屈膝跪倒。『钢铁男爵』忍不住放声叫喊

    「这是……『流星锤』么？」

    亨利也认识这种武器。绳子的复数端头装配球锤的这种武器，无疑就是流星锤。这是发祥于东南亚，本来用于打猎的武器。

    「要狩猎野猪，只要封住行动就够了。学到了吧，小胡子」

    矮个子发出冷笑。在打破窗户之前投来揶揄的也是她。由于她身穿漆黑的外套，还披着兜帽，无法看清面貌。只不过，就算作为女性，她的身材还是太矮小了，只及成年男性腰部左右。

    「传说中的『钢铁男爵』也不过如此，看来法国政府的力量也见底了呢」

    「……不要、进行、不必要的、挑衅……没有、意义……」

    魁梧男子断断续续的如此说道。虽然声音十分模糊，但怎么听都是男人的声音。他也与矮个子一样的打扮，黑衣兜帽，是一个体型如怪物一般的魁梧巨汉。不管怎么说，他的头已经接近天花板，个头似乎超过三米，完全逾越了人类的规格。就连总是面对维多克而对巨汉已经产生抗性的亨利都一时呆住了，惊呼起来

    「好、好高大！这出可怕的时令节目究竟怎么回事……！」

    这对二人组实在太过异常，再加上博美斯尼尔，就算现场组建马戏团都毫无问题。

    可是，最让亨利在意的，还是他们的服装。那对反差组合那身黑色的好像长袍一样的外套，与某人曾经穿过的极为相似，想忘也忘不掉。再从他们将斯金纳定为目标这一点来看，恐怕这个两人组是——

    「……么？」

    博美斯尼尔似乎得出了相同的结论。他一边起身，一边继续说道

    「没想到重要的角色上钩了呢。正合我意」

    「正合你意？蠢蛋，你已经无法战斗了，绑住你手脚的那东西可无法轻易挣脱哦」

    做出回应的依旧是矮个女子。然而博美斯尼尔的战意从浑身上下膨胀起来。

    「……既然吾辈被摆一道，你的嘲弄吾辈甘愿受之。可是，尔等未免太小看了一线级军属魔法师的力量，国贼。小小束缚岂能奈何得了吾辈」

    说罢，博美斯尼尔脚下再次出现魔法阵。流星锤上看上去相对柔韧钢丝，轻而易举的自行断掉了。矮个女子在兜帽下面露出惊愕之色。

    恐怕博美斯尼尔所使用是一种炼金术，似乎是让钢丝的构造部分变得脆弱了。可以想到，博美斯尼尔身上的铠甲也是利用相同的技术延展的。只不过，简易型魔法应该需要相应的代价，亨利能够看出他在身体某处藏着复杂的启动式以及大量的咒物。

    博美斯尼尔进一步展开行动。他挥舞粗壮的手臂，以与生俱来的神力砸向跟前的长桌，爆发强烈的破碎声——不对，不知为何，在被他击打的瞬间，护手前方出现了三次魔法阵，木制长桌唯独被击打的那一部分突然之间液态化。

    「吾辈，猛·袭！」

    伴随他的口号，被击飞出去的『桌子飞沫』在空中飞行的过程中一边变化形状一边固态化，前端变尖的无数木枪涌向矮个女子。

    对方似乎也慌了神，以敏捷的动作退到了巨身男子的身旁。巨身男子或许笃定只要有腋下抱着的斯金纳在，就能封杀敌人的飞行道具，而事实上，想要施展木枪散弹的博美斯尼尔，一脸厌烦的放下手臂。不过，怒火中烧的女子也是一样的态度，勉强躲过一劫之后，立刻交杂着陌生的词汇粗声骂道

    「……欸！刚才那个奇怪的炼丹术是怎么回事！？」

    「恩奈斯特……拥有独自镇压、大量暴徒的、力量……是白刃战、及市区战的、专家……博美斯尼尔家是、历史悠久的、魔法师血统……不可、轻视」

    巨身男子对从旁溜进来的搭档出言责备。女子表现得颇为不满，但不久后用鼻子哼了一声，像野兽一样沉下腰，说道

    「哼，真是太没规矩了。好吧，我就承认你是一流的，但这一次，我会确实地将你——」

    「不可以……目的已经、达成了。应该立即……撤退」

    「……正因为目的已经达成了，所以接下来我想怎样就怎样，也有这种意见哦？没有么？」

    「没有……撤退」

    被搭档彻彻底底的回绝，矮个女子轻轻沉吟了一声，扫兴地垂下肩膀，然后又将手伸进怀中摸索起来，随后取出了某种带拉绳好像竹筒一样的东西。

    由于他们的对话显得非常滑稽，再加上她的动作非常缓慢而且自然，所以在场的所有人反应都慢了半拍。在博美斯尼尔「唔、不好！」喊出来的时候，矮个女子已经拉出了竹筒的拉绳，将竹筒投向了房间中央。

    随后，视野被一片茫茫白色完全覆盖。从竹筒中猛烈地喷出白烟，瞬息之间将研究室吞没。对方出乎意料的使出了亨利的拿手好戏。

    「、烟幕！？」

    毕竟难以保证里面不会有对人体有害的物质，亨利一边叫喊，一边死死将嘴捂住。达尔文和宪兵们慌乱之下大呼小叫，唯独博美斯尼尔一个人做出了明确的指示，可不论怎样，这都成为了决定性的破绽。

    「再见了，你们这群笨狗！要是下次还有机会，我会把你们——」

    「走……」

    「啊、喂！别拉我！我还没放完话呢！」

    不知从哪儿传来这样的对话，与此同时，再次响起了窗户破碎的声音。

    不久，烟雾开始散开，不出所料，二人组和斯金纳的身影已经从房间内完全消失不见。看来让他们漂亮的逃走了。相反，失利的博美斯尼尔完全舍弃了之前的冷静，带着撒气的味道重拳砸在了地面上。

    「……实在颜面无存！吾辈亲自上阵竟还让对方全身而退！」

    「少校，接下来该如何！？」

    「多此一问，追！留下一部分人在这里保护达尔文阁下与这位小姐！贼人们恐怕去了屋外，目标必当十分醒目！现在动身，或许还能擒住！」

    这番话令亨利内心十分慌张。由于之前自己完全被排除在事态发展之外，虽然想过顺其发展或许能够慢慢逃走，可是这样的算计似乎还是太天真了。既然碰巧遇上了这样的情况，至少还是会作为知情人接受调查的，如果发展成这种情况，自己随身携带的物品就会暴露魔女的身份。亨利只希望他们能放过自己，不要让自己加入军队。

    不过就在此时，率部下正要离开屋子的博美斯尼尔面前，忽然出现一个巨大的人影拦住去路。博美斯尼尔一瞬间以为是的那个男人在走廊上伺机待发，于是拉开阵仗，但是他弄错了。这是另一名巨汉，只不过，这一位也是亨利所熟识的人。

    维多克！？——亨利勉强还是将冲到嗓子眼的惊呼声咽了回去。

    「哎哟～，稍等一下。走之前让我问几句」

    「、快把路让开！吾辈正在气头上！赶紧让开！」

    「都叫你等等了啊。……话说，你是不是连脑子都完全长成肌肉，终于连别人的脸也认不清了？是我啊，是我」

    或许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博美斯尼尔呆若木鸡。可是，他立刻又「噢噢！」地发出惊叹。

    「这、这雄伟的鬓发，维多克阁下！？这不是维多克阁下么！」

    「你用鬓发来认我啊……算了。好久不见啊，恩奈斯特」

    两人似乎是老相识。世界可真小，不对，或许该说是维多克的交际太广了么。

    维多克在接下来与博美斯尼尔进行简短对话的期间里给亨利使了个锐利的颜色。这似乎是让她趁此机会逃走。虽然对情况感到一头雾水，亨利还是抓住了他伸出的援手。

    可是，亨利此时稍稍犹豫了，偷偷看了眼达尔文的样子。他目睹到自己的助手不为人知的一面，而且还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恐怖组织带走，想必深受打击，如今一脸消沉，沉默不语。但即便如此，他察觉到了亨利的视线后，还是微微颔首。亨利十分感谢两位男人的关怀。

    亨利下定决心，立刻逃走。亨利小心不让被维多克吸引注意的宪兵们发现，跑近窗口从腰上的小包中取出绳梯安装在了窗框上，准备顺着绳梯一口气下到外面。然而在她付诸实践的前一刻，又遭到了始料未及的妨碍。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啊啊啊啊啊啊啊！！！！』

    「！？」

    亨利一惊，转向身后。只见博美斯尼尔他们也一样正哑然地四下张望。不知从哪儿发出的超乎常理的巨大咆哮，令整个建筑都为之显著颤抖。

    在屋内！？不会吧，为什么！？想到这里，亨利已经看透了之前那两人的手法。两人的计划是趁众人失去视野之际，趁乱打碎窗户以混淆视听，实际上并没有到外面去，而是从门口逃离现场，直接逃向建筑物内的其他房间。

    然后对于亨利来说最为重要的，就是发出这声咆哮的人。

    「慧太郎！？」

    看来那位心地善良的助手，已经和那两人开始交手了。

    〇

    为什么这家伙半路杀出来！？——两名袭击者在兜帽之下面露明显的惊愕之色。

    地点在主楼二楼。或许因为军人们涌了进来，附近空无一人。敌人夺走了斯金纳之后，慧太郎抢占先机，利用一切地形条件隐蔽行迹，准备趁两个黑衣人不备杀过去。他架起爱刀，从通道的死角纵身一跃。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啊啊啊啊啊啊啊！！！！』

    慧太郎放出充满破坏力的咆哮，举的是示现流『蜻蜓之架势』，放的是『无需二刀』的一击云耀。

    目标是跟前矮个女子，首先用无垢娘矩安划出斜肩劈下的斩击。

    「嘁！」

    女子啧了声舌，勉为其难地退向正后方，躲开本以为将是一次完美偷袭这一刀。对手并非跳开，而是在地面上滑行一般向身后移动。她瞬息之间一气呵成，匪夷所思的敏捷的动作，让慧太郎逐渐确信方才暗中观察研究室那一战时所产生的感觉。撤膝来控制重心——已然毋庸置疑，这女子所使用的是东洋武术。

    「什么、人……！」

    巨身男子在发问的同时，巨大的拳头朝慧太郎砸了过来，但是速度太慢。他碍于一只手抱着斯金纳，无法充分发挥力量。慧太郎将身体靠向云耀偏离的反方向，屈身之后转身冲刺，以行云般的步法扑向敌人怀中。

    目的并非击破对手，而是夺回斯金纳。慧太郎心中斗志昂扬，暗自起誓，对的个人感情暂且抛在了脑后。

    可是，在指尖几乎够到斯金纳的前一刻，从侧旁飞出三道银光，阻碍了行动。是矮个女子。在那不足五分之一秒的刹那间，她在后退的同时单手放出了三枚暗器。不可能，太快了——慧太郎内心惊呼，但当即判断巨身男子已近在眼前，她不会使用淬毒的暗器，毅然徒手挥开了逼近胸前的两发暗器，然后脖子轻轻一摆对直指眉心的最后一发做出简单的应对。

    「……！？」

    然而下一刻，慧太郎身体开始倾斜。大腿传来剧痛。之前的三发不过是虚招，后面还有真正的第四发。在理解到自己失策之时，擦身而过的巨汉向后挥出的拳头已经打在了肩膀上。慧太郎顷刻间躲过了打击最沉重的部位，然而对方力气实在太过荒谬，还是在走廊上被轰飞了将近2m。尽管当即屈身着地，但还是敌不过惯性又向后退了几步。

    于是到这里，各自初阵总算总算交代完毕，双方重振旗鼓以一步一刀之距对峙。或许由于没有弄清慧太郎的身份，二人组并没有贸然发动攻势。

    趁这个时候，慧太郎拔掉了插在大腿上的暗器。幸好伤口不深。沾满血的暗器形状酷似苦无。大概是『飞镖』，是中国大陆的兵器。

    相对的，的二人组看到慧太郎的大腿，脸色大变。

    「喂、快看！那家伙的伤！」

    「……已经愈合了、么……可是、并非、……血没有、化石化」

    既然如此，是使用魔法治愈的么？还是有什么其他因素？——两人进行着这样的对话，慧太郎以熊熊燃烧的双眸静静地盯着他们两个。自三个月前在伊斯制造事件以来便有很长一段事件销声匿迹的宿敌，如今终于现身了。大量的思绪在慧太郎的胸口来来去去。

    无需多言，如今已然顾不上与对方不解的孽缘，首先要夺回斯金纳，如果有可能，最好能够生擒其中一方。这是为了在雷克勒号事件中背负的不白之冤能够昭雪，为了解开左眼的秘密，最关键的是，自己在恐怖组织的魔掌中无所遁形。

    但即便如此，慧太郎还是张开嘴了，因为他有一件很想知道的事。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

    「「？」」

    「在刚才的交锋中，我看到你们外套的内侧一瞬间闪耀出七彩的光辉。……那个『镶满七色宝石的瓢虫型别针』究竟是什么？」

    听到不合时宜的提问，两人组不约而同地大吃一惊，肩膀一颤。

    慧太郎不以为意，接着说道。在他脑海中闪过的，是那位武艺高超的。

    「你们的一位同伴之前与我战斗过，他的身上曾佩戴着相同的东西。那个男人的技艺格外高超，从这一点来看，难道那东西在组织中是拥有某种特殊地位的人——」

    「……、米莎！」

    矮个女子的叫喊犹如重刀一挥，斩断了慧太郎的台词。米莎，这应该是指在她身后的巨汉吧。她看也不看慧太郎，继续对搭档说道

    「就是这家伙！错不了，她就是杀死约瑟夫的家伙！」

    「啊……没错……换言之、她就是、『第四人』么。这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可恶，哪里是东洋男人！根本就是男装女子啊！情报竟然搞错了！怪不得一直都找不到！」

    小个女子此刻给人一种她那娇小的身体膨胀好几倍的错觉。如此强烈的怒气，如此强烈的杀气，如今不加掩饰地向慧太郎轰去。

    慧太郎自然而然地明白过来。这两人组不仅仅与约瑟夫参加了同一个组织，而且『认识』他，对他的性情、力量、嗜好、恸哭，对他这个人的几乎一切十分熟悉。对他的理解，远远比自己更加深刻。

    他们是朋友。

    是约瑟夫的，货真价实的朋友。

    「……」

    强烈的刺痛由胸口下面萌生出来，慧太郎咬紧牙关拼命忍耐过去。而这时，女子的愤怒越变越强，用手抓住了隐藏面貌的外套之上。「等等！」巨身男子连忙出声制止，然而终归只是枉然。

    露出来的女子容貌，可谓果然是东洋人的风貌。

    应该是中国人。是一位黑目黑发的童女。只是鉴于她的技巧以及谈吐，完全看不出实际年龄。她的眼梢愤怒地挑起来，作为一个孩子来说，实在太过激烈。可以看到在她身上那件修着长龙的长袍之上到处都有小型武器一类的东西，俨然一副刺客的风貌。

    「——我乃精锐，第五席，『黄』之雪兰！我在此将为你诛杀的同胞，前第四席『青』之约瑟夫报仇雪恨！」

    因友人之仇点燃意志的女人，最终报上了姓名。

    雪兰。还有的主力。

    慧太郎俄然间获得了新的情报，然而无暇为此感到开心。慧太郎在这个时间点上完全解开了不杀之戒。既然确定对手与那个约瑟夫是同一档次，就绝不容丝毫手下留情。一旦拘泥于生擒，顷刻间或将丧命。

    巨身男子与凶悍的雪兰形成对照，依旧克己慎行地说道

    「……冷静下来、雪兰……我们的任务是、抢走威廉·斯金纳……！」

    「不好意思，这次不要拦我！上了！『不可思议的达达尼昂』！」

    雪兰对搭档的劝谏毫不理会，飞奔而去。她回旋前进，跑过的复杂轨道令人怀疑自己的眼球，在狭窄的走廊上宛如一阵激流舞动起来。而且，她手中竟然没有任何武器。慧太郎本笃定对方一定会亮出兵器，然而面临这种情况，慧太郎的目测在短暂的瞬间出现错误。

    「库……噢噢噢！」

    慧太郎所放出的斩击中混入了杂念。雪兰或许判断出刀势不足为惧，扭转下半身避过之后，运用交叉法侧身抬腿，从慧太郎上半身跃过。紧接着，她的另一只腿如电光火石般直踢而下，此乃白鹤亮翅的连环招式。慧太郎勉强承受住，但威力非常巨大。这一招让人丝毫感觉不到重量，力量的流动就如同向中心回旋泄去一般——

    「缠丝劲！？太极拳么！？」

    「喔？挺了解的嘛！」

    话音刚落，二起脚以及连接的开门肘同时逼近，慧太郎千钧一发之际将其躲过。慧太郎不禁在心中大吼。

    既然自己通宵十八般武艺，自然也对追根溯源中华武功了然于胸。但是只有知识而已，并不代表样样精通。如今的距离要挥刀实在太近，十分危险。

    「嘁……！」

    慧太郎身为剑客虽觉遗憾，但此刻加强散手。慧太郎以擅长的预判读出对方的招式，状况虽岌岌可危，但敌人也彼此彼此。正是在此近至极限的对招中，非磨砺再三的听劲不可御敌。

    对方由于过大的身高差距总是从下方出招，慧太郎看准招式衔接的时机，半强制地以身体冲撞破坏对方的连击。随后，对方绕向慧太郎的死角，慧太郎向对手落足之处施以一击刀柄叩打。但这是虚招。真正的杀招乃是在对方应对之时使出浑身力量释放的后踢。

    可是，后踢以无果作结。不，后踢确实命中了，但不知为何没有命中的感觉。

    在那一刹那本以为应该已经完全放出的力量偏向了不同的方向。本应被踢飞的雪兰侧身翻至慧太郎踢出脚的侧面，风拂垂柳一般顷刻闯入慧太郎肘腋。

    化劲！？——就在判明招式的时候，将踢击的威力完全夺走的雪兰已近在眼前。她将得到的劲力叠加在自己的劲道之上，以震脚催发雄浑之力，施展出无人可挡的背折靠。

    可是，这一招背折靠也以无果作结。不，背折靠确实命中了，但依然就像雪兰几刻之前那样，几乎没有命中的感觉。

    「……、你这家伙也会使用化劲！？」

    面对慧太郎于瞬息之间以脚踝悬空的猫足立——用对方的流派来说就是『断地气』的状态——将这一靠柔缓地吸收，雪兰愣怔怔地吼了过去。

    这一招没什么明确的叫法，但是借力打力的诀窍并非中国武术一门独出。

    慧太郎以富有粘性的脚法足尖点地，以柔术的技法一边将雪兰牵引进来，一边将重心完全后移，劲道一举排出。后踢、冲撞、两人分量的体重、将这些聚集起来以半倒下的姿势投了出去。雪兰不曾寸步贴地，如同蹴鞠一般轻飘飘地飞向空中。

    此刻距离突然拉开，终于轮到自己施展了。——慧太郎间不容发一跃而起，举蜻蜓之架势以行云流水的步法逼近四体伏地的敌影。

    「啧——！」

    雪兰在这场一对一厮杀中头一次使用了兵器。她从袖子中拿出的是流星锤，此乃钢丝末端连接重锤的软器械。锤体抡了两圈便让加速至极致，突破音障地撒手飞去，雪兰本人也以蛇行般的动作逼近慧太郎。慧太郎以大上段的打落应招。

    非也，何止是打落，连大理石都能轻易粉碎的钢铁之锤迸发出火花，被一刀两断。雪兰俄然眐目。慧太郎不加理会，继续疾驰，双手重新挥起爱刀，直袭对方天顶。雪兰从腰后抽出一对月牙手戟，准备相拼，然而——

    「躲开、雪兰！」

    雪兰听从了巨汉的警告，或是遵从了自己的战斗直觉，不顾新的兵器脱手而去，顷刻之间向地面扑去。

    慧太郎这一刀将悬空的月牙手戟一刀两断，然而没能斩断对手的命脉。即便想要施展第二击，雪乃也已经滚地逃出了剑圈，冲破了近处的门后向房间内直扑而去。慧太郎怀疑这可能是对方设下的圈套，一瞬间犹豫是否追击。可是，示现流的精神乃绝不退缩，他立刻下定决心，追向敌人。

    无人的房间内非常宽敞，恐怕这里是一间讲堂，井然有序地摆放着长桌和椅子。

    雪兰伫立在房间中央，泰然自若地严阵以待。

    「……耍倭刀的，你可真教人吃惊。你的宝剑削铁如泥，太难对付了」

    她的嘴上虽然怒气冲冲，脸上却透露出一抹喜悦，莫名地感到心满意足。

    「不过，这样我也想通了。看来你是以实力诛杀约瑟夫的呢」

    「那还用说。能与他分庭抗礼的人岂是尔尔之辈」

    「哼，最初听到他辞世的消息，我还以为中了什么奸计，气得受不了……但他既然死于武林中人之手，在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吧」

    雪兰带着一抹哀伤喃喃低语，但她随即又露出可怖的笑容，接着从双手伸入怀中，抽出之时，所有指缝中夹着合计八枚圆月轮。

    「既然我一介女流要当武侠，自然也不会有所拘泥。虽然也并不讨厌贴身战，但我最拿手的果然还是这个。虽然方才在狭窄的过道上难以施展，可是地方既然变宽敞了，便无人再能与我匹敌——！」

    「什……！？」

    这技术、力道的控制何其精妙。由挥出的双臂一齐投射出来的圆月轮，轨迹与速度毫不单一。圆月轮一边奏响飞虫一般嗡嗡的怪声，一边各自勾勒出迥异的弧线贴着房间的墙壁与天花板，绕至慧太郎的左右乃至头顶与背后。而此时的雪兰毫不停息，方才释放完月圆轮的手即刻抽回，又急缓不一地纷纷投出飞镖、匕首、金钱镖、如意珠，然后又追加上缠在双腕上的机关式的箭矢——六连装的袖箭全部发射一空。这些暗器向慧太郎蜂拥而至的之后，先掷出的圆月轮已经缩小范围，几乎从全方位袭来。

    所用时间仅不足两秒，投出的暗器不计其数，此等手法堪称魔技。

    可是在此还有一个例外。他凭借着在岛国的闭锁环境之中修得不啻妄执的奇剑，颠覆泱泱大国集三千年精粹磨砺而出的超凡绝技。

    「……哼！」

    萨摩示现流秘技中之秘技——『左肱切断』。

    宛如自身的左肘部被切断一般固定，可谓云耀中的最强秘诀。

    由于它是与示现流的代名词——云耀共同流传下来的技术，虽然名称上只强调左肘，但最大的初衷乃是身体全方位都能进行相同的事情。

    肉体的固定化。瞬息间急遽制动。藉此利用反作用力，与势能所集中的重心配合作用，实现极端重复加速的荒谬的变换方向的连击。

    这一刹那，慧太郎发现铺天盖地的暗器之中留有一个针孔般的缝隙，化作一阵龙卷风直冲而去。

    他在前后左右短距离地反复瞬转、瞬动，将不可回避的暗器用刀挥开，或用挥开的暗器击坠其他暗器，最后还翻起衣裾，利用藉此掀起的风压，朝着判断为唯一安全地带的右斜前方的空间疾驰而去。

    这如同躲避倾盆而下的雨滴，仅仅完成一次便堪称奇迹，然而慧太郎连续数十次的将其避过，此等步法乃如假包换的神乎其技。

    不、或者说——

    「！？」

    连此等神技都在事先看破，有意识的创造出诱慧太郎逃脱的空隙，这才是雪兰的狡诈之处。在这种情况下，或许应该评价为魔性。

    千辛万苦跨越的死亡线前方，不知为何是敌人面露凶光的身影。

    中计了——慧太郎迟了片刻方才明白过来。不只是刚才的连投连打，擅使飞行道具云云的声明，最初展露的精妙拳法，一切都是布局。

    雪兰选择的杀手锏是迫近攻击，而且此刻将臻至化境的太极拳的螺旋力以直线轨迹冲破最短距离。犹如发射炮弹一般起由三体式释放的这一击，让日积月累的武功威力直接得到升华，乃形意拳、五行拳一记崩掌。不言而喻，这是毫无疑问的绝招。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爆发出犹如怪鸟嘶吼的雷霆之声。震脚犹如铁橛一般打入地板。

    回避、防御终归都来不及。迎击也是不可能的。慧太郎维持着用刀打掉最后一发暗器的姿势，如今刀已横挥而出无法收势。既然如此，只有一条生路——向前！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应对暗器之时所蓄的力，仍积纹丝不漏地蓄在下肢之中。慧太郎将积蓄之力爆发出来，以迅雷之势踱出跬步，主动朝对方力量已然发到极致的拳头撞了上去。

    随后，慧太郎胸口之下传来爆炸般的冲击。肋骨折断，内脏严重受损，姿势无可奈何地垮掉。然而雪兰也呆立不动了，似乎由于打击部位出现了微妙的偏离，同样伤及了她的拳头。是故，慧太郎一边向前栽倒，一边扭转身体

    「……啊啊啊啊！」

    朝她毫无防备的侧脑，施展出起死回生的一踢。

    雪兰的头部猛然从侧面轰飞。随后，脖子以下的部分被拖了起来，矮小的身体打着旋轰飞出去。她这次既没有使用化劲也没有完成受身，就这样将桌椅卷了进去，重重的趴倒在地。于此同时，慧太郎也维持着放出踢击的姿势摔在地上。

    接着，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双方都无法立刻动起来。不，是动不了。

    只有两人紊乱的呼吸声一时间填满讲堂。

    可是没过多久，慧太郎站了起来。他的口中流出鲜血的泡沫，即便如此仍旧架着无垢娘矩安。随后不久，雪兰也跟着站了起来，她的额头上流下了大量的血。

    「可恶、可恶！竟敢把我弄成这样……你这混蛋别以为这样就能算了！」

    半张脸染成深红色的雪兰怒吼起来，她的嘴上雕琢出修罗般的笑容。看来她的武者气质已经深入骨髓，何止战意没有衰减，斗志反而更加昂扬。她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你究竟想怎样！？为什么不用！？既然你是货真价实的第四人，那就将你的证明——给我亮出来吧！」

    「……那我反要问你，为什么你不解除拟态？」

    慧太郎回敬过去，雪兰立刻钳口结舌。答案其实显而易见。

    「你想靠武艺压倒曾击败约瑟夫的我，没错吧？虽然不打算说你太过拘泥，但至少我不想对常人使用」

    但唯独治愈能力不受慧太郎的意识控制，一直处于开启状态，所以折断的肋骨也正在慢慢治愈。而对方是，素来以高度的再生能力著称，所以雪兰额头上的伤口与粉碎的拳头也已经开始恢复。在这一方面，双方应该旗鼓相当吧。

    「……哼，言之有理。这种半调子的拘泥也不是我的风格」

    雪兰大叫。见到她身体表面剧烈的蠕动起来，慧太郎终于还是咽了口唾液。

    他尚无法完全控制左眼的能力，特别是还不知道能否让显现，然而走到这一步已经有不自己了。面对在拟态状态下便拥有超凡技艺的对手，最终能否还像与约瑟夫战斗的时候那样得到幸运女神的眷顾，实在难说。

    「好吧，第四人！既然如此，下面就不比什么技巧了，来一场外法眷属的较量吧！就让你拜见一下我丑陋的姿态吧——」

    「……适可、而止……雪兰」

    就在战局正要踏入人外魔境的这一刻，那个巨汉走入讲堂，打断交锋。「米莎」雪兰转过身去，喊出搭档的名字。

    「不要、纠缠……继续、多费工夫、军队就……来了」

    「可、可是！这家伙把约瑟夫给！」

    「即便如此、这个女孩也是、第四人……女王预言中、最后的骑士」

    雪兰皱紧鼻梁上的皮肤，看得出她无法认同，身体激烈地震动着。

    「这难道没有错么！？身为引导我们的人，为什么要加害我们！？太奇怪了吧！现在这家伙还没有让显现！所以我——」

    「骑士真正的价值、不该我们来……质疑」

    巨汉言语掷地有声，不久站到了激动的雪兰身旁，将抱在怀中的斯金纳交给了她。倒不如说，是压在了她身上。

    「唔呀」

    雪兰尖叫起来，被压在下面。紧接着，巨汉做出了出乎意料的行动。

    他之前明明还在训斥搭档的轻举妄动，如今自己却主动将外套取了下来。他的容貌在奇特方面，显然与雪兰相比也毫不逊色。

    首先这个人——依旧分辨不清面貌。摘掉兜帽之后，还有别的东西继续遮住他的真容。将他脑袋完全盖住的那个东西，不知开的什么玩笑，竟然是一副金属面具。除了眼部开出了两个小窟窿，其他地方也毫无品味，整体呈平滑的椭圆形。

    他的身体不出所料，锻炼到了极致。虽然服装简约，但就像一尊出自名匠手笔的神像。可是，堪称完美的肉体之上存在一处瑕疵。他裸露出来的右臂显得极不自然，非常粗犷。

    「……义腕？」

    是义腕，似乎还是最新式的机械装置。慧太郎听说，这个应该叫做『自动义肢』，是可以完全按照本人意识活动的杰作。这是那只将斯金纳夹在腋下时所使用的手臂，所以一直藏在外套之下，慧太郎完全没有察觉到。

    「我乃、第四席，『白』之……米歇尔」

    面具巨汉米歇尔静静地报上姓名。慧太郎蹙眉。

    「第四席？刚才你的搭档说约瑟夫是『前第四席』——」

    「对……所以顶替了他……我和雪兰……席位上升了」

    似乎是这么回事。慧太郎继续提问

    「……为何要亮明真身？你有何企图？」

    「我不管怎么样、都很显眼……衣服多一件少一件、差别不大……而且……」

    「？」

    「对约瑟夫阁下的仇敌、我认为姑且得……问候一声……」

    米歇尔说着，手忽然绕向背后，从那里拔出了一堆巨大的机械。

    他似乎正背着肩带之类的东西。定睛一看，能看到他身后扛着有一个圆筒状的容器。接着，他将这个用途不明的装置安装在了他右手的义腕之上，架在腰际。慧太郎内心俄然鸣响警钟。

    「……首先、吃我一招」

    米歇尔话音刚落，随即慧太郎的视野突然被红莲所吞噬，慧太郎几乎凭着直觉翻身躲开，某种东西在数刻之前自己所在的空间跃动起来。慧太郎认识狂舞之物的真面目，不由战栗。

    是火。

    从那个机器的顶端，突然喷出熊熊烈火。

    「、喷火的武器！？怎么回事！？」

    狂躁的声音脱口而出。这种异想天开的兵器在中国古代的历史中不时地出现过，然而历史中的喷火器尺寸巨大，虽说巨身男子拥有非同寻常的体格，但慧太郎从未目睹过人类以血肉之躯随身携带这种武器。而且这种攻击是剑所完全应付不了的。

    「喂、米莎！你那么臭屁的给人家说了一堆，结果自己又开始为所欲为，这样会不会太赖皮了！？」

    「不会……因为我的目的、并非报仇……而是、撤退……」

    米歇尔信誓旦旦地对压在斯金纳身下乱打乱闹雪兰回答道。而这个时候，灼热的威猛在大堂内呼啸肆虐，不久，慧太郎被逼到了走廊之上。火势已经向周围蔓延，如果火焰就这样继续喷射下去，最糟糕的情况说不定会引发无法估量的惨剧。慧太郎竖起耳朵，能够听到人们似乎看到了火舌，乱作一团的吵闹声音。

    慧太郎咬紧牙关，向离开讲堂的米歇尔瞪过去。

    「赶快住手！在这里放火的话，会连累很多人的！」

    「不用、担心……我们也、不希望、造成无畏的、牺牲……」

    令人吃惊的是，米歇尔爽快地放下了义腕。没想到他真的会停手，方才大喊的慧太郎茫然自失地噤若寒蝉。

    「你和、雪兰……中途更换了、战场，我有些慌张……不过、回到这里来之后、就不必再担心……伤及无辜」

    「？你说什么？」

    慧太郎不经意地反问过去。可是米歇尔没有奉陪。

    「……那么、再见」

    他单方面的告知之后，随即缓缓举起血肉之躯的左臂，奋力砸向脚下的地面。接着，地面竟惊异地彻底击穿了。

    「、什……！？」

    立足点突然消失了——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描述。脚下的支撑点突然之间就消失了。慧太郎在俄然获得的浮游感之中，视野正高速的向上方流去。不知为何，只有慧太郎所站的位置地面轰然崩塌，察觉到情况的时候，走廊的地面已逼近眼前。

    慧太郎勉强控制住姿势，轻松地完成着地，然而落足之后，着地点又像刚才那般自动崩塌，慧太郎只能穿过洞口，不断向下掉去。

    慧太郎在中途找到了能够抓住的地方，想要阻止下落，最终还是枉然。地板和天花板发生了连环崩塌，慧太郎光是完全认清砸向自己的部分，在空中扭动身体避免被砸烂，便已竭尽全力。

    然后慧太郎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从二楼的通道已经掉到了地下一层某个储物的房间。慧太郎独自站在瓦砾之中，抬头望向头上的破碎孔，不由咒骂起来。

    「……可恶，被摆了一道！」

    那个叫做米歇尔的巨汉的本质其实与外表并不相符，非常冷静。慧太郎在与雪兰对阵时，发现他仅仅只是在一旁观战，觉得有些蹊跷，殊不知他在那时候似乎立足点做了一些手脚。他为了将周围的损害控制在最小程度，专程只选了每一层没有人的区域击穿，然后使用喷火武器将慧太郎诱导至此，显示了他的从容。

    慧太郎立刻集中精力搜索两人的身影，然而两人这次的隐遁十分周密，已经完全感受不到雪兰以及米歇尔的气息。想要再次逮到他们，几乎等同蹇人上天。

    结果斯金纳，也被带走了。

    「…………」

    无力感与愤怒交混在一起，慧太郎不由自主地攥紧拳头，砸向身边的墙壁。

    远处传来亨利呼喊自己的声音，然而慧太郎一时留在原地，无法动弹。

第三卷 间章

    白天在巴黎市区到处转了个遍，在久违的假日里得到了充足的享受。

    当然，短暂的时间所能游玩的地方终归有限，如果要问心声，显然玩得不够尽兴。不过雌性到此本就不是为了观光。尽管有些恋恋不舍，但还是干脆地与阳光之下的世界告别，在日暮西沉的同时，回到了熟悉的黑暗世界。

    黑暗的世界。修罗之巷。血腥、悲鸣、刀光剑影汹涌肆虐之地。

    不过说话实说，这里对诺娅来说又是一个宛如游乐场的地方。

    「——啊哈-」

    「噢、噢、心情挺好呢」

    诺娅刚刚发出小小的笑声，废人便从旁边拍手喝彩。诺娅得偿所愿地点点头。

    「那当然了。因为这是诺娅初次上阵哦？不激情一些怎么能行」

    「你不是一直热情洋溢么？白天也是，给你买一只冰激凌就把你开心成那样。哎呀～，真是让爸爸我好难为情啊」

    「那、那种时候，身为家长不是应该感到欣慰么！？」

    诺娅一边双手胡乱的捶打父亲一边抱怨，而父亲露出捉弄人的浅笑。诺娅心想，为什么他动不动就喜欢摆出令人生气的态度呢。

    「算了。有干劲就好。你要好好努力，尽量别让我白忙活一场」

    「唔～……不、不说这个，会合地点真的在这儿么？」

    诺娅和她的父亲现在来到了一家落座于巴黎郊外的废弃工厂。可是他们无视禁止进入的告示，翻越栅栏，打开了贴了封条的门闯进里面，周围仍旧一片漆黑，没有半个人影。诺娅怀疑，父亲又犯了低级错误，弄错地点了。

    「傻瓜，当然有人哦？就在这里。只是隐藏了气息罢了」

    「咦？啊……」

    「受不了你，不论何时都要主动搜索气息的习惯，你还没养成啊。——喂、把屋子给点亮了」

    诺娅父亲刚向黑暗中喊了一声，周围立刻开始点燃照明用具的火光，工厂内被暗淡的光照亮。几台原本似乎用来纺织布匹一类东西的，被近代化的浪潮淘汰掉已无人使用的陈腐纺织机，原封不动地留在了这里。

    在墙边，是用黑色长袍状的外套隐藏容貌的人影，数量竟然多达二十余人。其中也有诺娅所不认识的人，但他们全都是志同道合的重要的同伴。

    然后，这些同伴的视线，全都集中在了伫立在这并不宽敞的工厂的一间房内的，反差极大的两个人影。一方矮得过分，一方高得离奇。

    「——每次都迟到的家伙，迟早会失信周围的哦，我也有这种意见哦？」

    小个子开口第一声说出了这样的话。她是一名女性，拥有东洋人风貌的容姿，但很不凑巧，她并不像日本人。接着开口的是那个大个子，他的头上带着一个铁东西。

    「迟到了、两小时……发生什么、麻烦事了么……？」

    「没什么。我只是遵守『主角登场晚』的国际惯例罢了」

    要是不张开那张臭嘴就好了——出言调侃的父亲，让女性气得哼了一声，戴面具的巨汉似乎毫无反应。父亲耸耸肩向两人走过去，随便看了女性一眼，接着说道

    「怎么了雪兰，有种火辣辣的感觉哦？难道和米歇尔吵架了？」

    「……哼，这倒没错呢。至少如果没有米歇尔碍事的话，我就用不着这么恼火了。对了，现在就把那家伙给——」

    「但是、那种情况……会给完成目标、带来困难的……你的气、也该消了」

    「什！？这种应付小孩子的说话方式是怎么回事！？喂、别摸我脑袋！你力气太大了，我个子会被你压矮的！」

    雪兰和米歇尔——这是一对耳熟能详的组合。他们之所以外表与性格都截然相反，但看上去却十分意气相投，这应该要归功于他们常年搭档的结果吧。据说，他们两个经常组队行动。

    于是，父亲没有理会他们之间的对话，「……那家伙？」眉头微蹙。

    「从我白天接到联络员的报告来看，你们已经把目标弄到手了。你们跟谁交过手？喂、米歇尔，给我详细说明」

    「……待会儿、再说。比起这个……首先、有个人、应该向我们、介绍……才对吧？」

    米歇尔断断续续地回答，接着他和雪兰，还有其他同伴们的一双双眼睛都投向了诺娅。

    诺娅稍稍松了口气。如果继续这样无视自己进行对话的话，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诺娅主动上前，未等父亲催促，向在场的同伴了彬彬有礼地打了声招呼。

    「各位幸会，我是诺娅。但求一宿一饭」

    顺带一提，诺娅没有行土下座。对方不是日本人，便无法理解那种完成之美。

    「事情我已经听说过了……不过还真年轻啊。虽然最后那句话听得人一头雾水就是了」

    雪兰呢喃起来。诺娅就知道对方一定会这么说，所以摆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作出回应

    「哎呀，要论年龄，还是雪兰小姐更加年轻哦」

    「……看来你真是跟你爸一个德行，完全不懂礼数呢。你想死么，小丫头？」

    「诶？奇、奇怪……诺娅是想夸奖你哦？」

    「雪兰、已经奔三十了……不要、招惹她」

    「奔、奔三十？不会吧，可是……看上去只有三分之一啊！」

    我要宰了她——雪兰粗暴地大喊起来，米歇尔用手掌按住她的脑袋，将她制住。另一边，诺娅的父亲按住了诺娅的脑袋。人家明明没有乱来啊——诺娅心里为自己打抱不平。

    「哎～，不好意思，小丫头快人快语。这究竟像谁啊」

    「就是你啊！当然像你啊！自己的女儿倒是管教好啊！」

    「嘿嘿——话说回来，是不是还差个人？」

    『啊、没把我忘掉啊，真叫人欣慰，毕竟我的存在感很微弱呢』

    看来还有像诺娅一样让人担心的人。突然，响起了一个十分忧郁的声音。

    只不过，这个声音并非合乎常识通过空气传进耳中的，终究只是在在场集中的人脑中响起。父亲露出诧异的表情，开口说道

    「喂喂喂，为什么是『虫报』？你人现在在哪儿？」

    『我在中心区，现在还在工作。不好意思，请让我通过中介参加念话吧』

    「工作？……啊，对了。说起来还有『那件事』啊」

    雪兰对一脸嫌麻烦的诺娅的父亲「……你忘了么？」投去惊讶的目光。

    「于是怎么办？索性我们也用念话吧？」

    「没有、必要……有负责中继、的人，最关键的是……多人念话，会有些乱……」

    感觉到米歇尔的视线，在房间角落的一个人无言地点点头。他就是『负责中继的人』——换而言之，是负责将在场的对话转换成虫报发送出去的人。由于从这里到城市中心区距离不算近，所以可能还需要再加一个人进行中继。

    「话说，我们几年没见了？你最近完全没在『城堡』露脸啊」

    『毕竟我干的是间谍。一如既往的尔虞我诈，到处快活哦』

    「你倒挺享受啊，演员的福利被你占尽了吧。呃…………喂、现在该用哪个名字叫你？现在你是不是自称『塞尔日』？」

    『同伴间每次称呼换来换去实在不方便。还是和以往一样，叫我马克西姆吧』

    自称马克西姆的年轻声音的主人，诺娅只听个大概也能认出来。他主要负责谍报与暗杀任务，由于进行的是潜伏工作，几乎不会回本部。

    『那边的新人，是叫诺娅来着？你也请多关照』

    「啊，好的，马克西姆大人。做人低调点！」

    『哈哈，精力充沛是好事，不过后半句太新颖了，实在不好评价呢』

    听到马克西姆用倦怠的语气道出困惑，接着诺娅的父亲扬起嘴角讲道

    「——我听说了哦？你最近大显身手了啊。你不久前才刚刚收拾掉了梵蒂冈的大人物，现在在这个城市里又收拾掉了一个大人物吧」

    『我的工作如果再踏实一些就好了呢。不过上面的人似乎不想让我轻松呢』

    大人物？谁？——诺娅刚刚想到这里，雪兰用低沉的声音插入对话

    「……关于这件事，我也有话要对你说哦，马克西姆」

    『嗯？嗨，雪兰么。好久不见。米歇尔也是。你们还是那么融洽么？』

    「寒暄给我扔一边去！你在暗杀那个大人物的时候有没有露出马脚！？我们这边白天差点被宪兵队给抢先了哦！？」

    『似乎是这样的。报告我收到了。我并没有留下杀人的证据，能够顺藤摸瓜联系到组织的线索我应该也处理掉了，不过……我也不能断言完全没有留下蛛丝马迹。毕竟对方心思相当缜密呢』

    「？怎么，雪兰没能成功干掉的人，究竟是军方警察中的什么人？」

    问出这个问题的，是诺娅的父亲。雪兰一脸烦躁地摇摇头，说道

    「不会，不是警察也不是军方……欸！喂、米莎！」

    「……没错。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吧……」

    米歇尔叹了口气，同时将在巴黎大学妨碍任务，根据情况发展能够想象到将可能介入作战的不可忽视的一个不定因素，说了出来。

    就这样，各自消耗不同的时间经由不同的线路分散入侵巴黎的干部们所召开的作战会议，终于正式开始了。

    「「「「…………………………………………」」」」

    米歇尔讲完所有事情之后，会场一时间被凝重的沉默所充斥。

    所有人缄口不言。父亲也是，雪兰和米歇尔也是，马克西姆也是，周围所有的成员都是。

    诺娅有些难以适应这样的气氛。她加入组织的时日尚浅，没什么认识的人，现在无法分享同伴们心中所藏的秘密。

    只不过诺娅觉得，这一定是对先驱的追悼之情，对重要人物出乎意料的登场而感到的惊讶，然后以及对女王预言的畏惧。

    不知过了多久，诺娅的父亲淡淡地说了一句

    「——很强么？那家伙」

    「千真万确」「如假包换」

    雪兰与米歇尔简短对应。以此揭开序幕，马克西姆也开了口

    『原来如此，先不提幽雅的米歇尔，就连不服输的雪兰也这么直白地承认了对方的实力，这就表示……包括杀死约瑟夫的事情在内，对方很可能是货真价实的。一旦第四人诞生，之后所有的事变必当不期而至——女王也说过呢』

    「——我还没承认那家伙就是第四人」

    雪兰不屑地说道。或许是愤怒使然，她的话说到最后微微颤抖起来。

    『因为没有确认至关重要的么？』

    「不，不是这样的……你不会不懂吧！？你到底是怎么了！？你怎么就认同了！？你跟约瑟不是相处最久的么！」

    『嗯，这是自然。我内心也是五味杂陈，但不能感情用事哦』

    「那么……关于第四人的性别，你是怎么想的？你说过……他是男人吧？」

    『在雷克勒号上看到的时候，感觉应该是个男人，不过事已至此，我也没办法确信呢。毕竟那时候光线很暗。不过在白天确认到对方容貌的，除了你们以外，就是和约瑟夫一起执行负责暗杀科尔亚诺的两个人了，不过——』

    「被警察、逮捕了……逃脱之后……不知去向」

    「逃脱？无聊，这当然是蒂耶尔的奸计啊！他是想独占第四人的情报，当做与我们交涉的资本！」

    现场继续进行着复杂的讨论。对于以前平日里只有训练和做杂活的诺娅来说，不曾听过的情报实在太多，没办法跟上对话。她忽然看看身旁，父亲在最开始滔滔不绝一番之后就一直默不作声，低头直直地盯着地面。虽然他的样子在旁人眼中十分散漫。

    「呵呵」

    但诺娅知道，这是父亲『不是废人时』的表情。

    真是的，如果他平时也是这个样子，身为女儿也能感到骄傲了。

    「——当前就这样了」

    没过多久父亲再次开口，三名干部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口吻与之前有所不同，不约而同地全都噤口不语。

    「让那个叫斯金纳的家伙过来。他在的吧？」

    雪兰和米歇尔相互看看对方，随即向站在墙边的几名黑衣人送去信号，他们从后部的门中离开房间，又立刻带着一个男人回到了会场。

    威廉·斯金纳。据说是他是为组织提供协助的人，但看上去很靠不住。

    被带到父亲面前的他害怕起来，甚至感觉有些可怜。

    「要……要对我、做什么……？」

    「找你当然只为一件事吧。就是我要求的那件事」

    实际情况如何？——被诺娅的父亲用视线询问，斯金纳抽抽搭搭地作出回答

    「错、错不了。坐标……已经完全确定完毕」

    「千真万确？」

    「当、当然了。因、因为我正是为此一直呆在达尔文老师身边当助手……而、而且我精通地质学。魔法上的观察已经不偏不倚地完成了」

    『详细的资料、已经到手……这名男子的判断、应该正确无误……』

    米歇尔进行补充，诺娅的父亲不知是表示理解还是感觉不对，不明不白地附和了一声。可能是对此感到不安，斯金纳如同求助一般再次开口

    「你、你们……会好好地信守约定吧。你、你们，真的会改变世界的吧……？」

    「？你变成之后，果然也经受了很多糟糕的遭遇么？」

    「啊、那当然。那种痛不欲生的遭遇，不知品尝过多少次……」

    想必是品尝过与之相应的辛酸吧，斯金纳的表情因愤怒与悲怆扭曲起来。他从幼年时刚刚化的时候，直到能够完成拟态之前，不知吃了多少苦。然而只有自己能够得到片刻的安宁，而和自己一样受苦受难的仍占绝大多数，这让他无法忍受。所以，他不惜背叛恩师，决意投身组织——诸如此类，斯金纳犹如喘息一般感抒己怀。

    诺娅的父亲默默地倾听他的倾诉。大概诺娅的父亲觉得他的话合情合理吧。

    不久，斯金纳讲完之后，诺娅的父亲少有地摆出一张认真的表情，做出保证

    「放心好了，我们一定会地履行约定，创造一个『新世界』。我们将不惜一切，必定一扫如今这个腐朽不堪的世界，创造一个的安居之地」

    「噢、噢噢……何等有力的言语。这样我对先生的不义之举，也算能有所回报——」

    结果，他的台词没能念到最后。

    还不等斯金纳说完，突然一道银光闪过。

    噌——诺娅的父亲无言地将结束使命的兵刃纳入鞘中，护手敲击刀鞘发出声响。

    声音过后隔了片刻，斯金纳表情固定在欢喜凝噎的脑袋，随随便便地滚落在地。又隔了片刻，正如字面意思站着的死去的身体，从脖子的断面喷出鲜血，犹如追寻头部的行踪一般，重重地倒在地上。

    「——没错，你无需再有任何牵挂。黄泉路上不要迷茫，直接去吧」

    父亲的声音尤为平静，甚至让人完全想象不到就是刚才毫无预兆挥出凶刀的男人。然而这至少对诺娅来说，并非值得吃惊的发展。因为在父亲所散发的气场为之一变，唤出斯金纳的时间点上，诺娅便近乎确信地预感到了。

    只不过此事在其他众人看来，似乎始料未及。

    雪兰的脸微微颦蹙，马克西姆率直地说了一句『真残酷呢』。黑衣众人大多也表现出畏缩的样子。而这其中，米歇尔的表现格外激烈。

    「……你这家伙！」

    面具巨汉完全一改之前口吃平静的样子，发出空气都为之震撼的激烈怒吼，大步向诺娅的父亲走去，揪起他的胸口。

    「为什么杀了他！？这是什么意思！？」

    「那家伙知道的太多了，封他口是天经地义的吧？」

    「开什么玩笑！他已经圆满地完成了任务！根本不需要夺走他的生命！」

    诺娅父亲的脚被拖离地面。米歇尔的怪力十分可怕，一只手便将诺娅的父亲提到半空之中。

    「……你说的也对。杀掉那个诚实的人，我心里也不太好受」

    「那你为什么还要动手——」

    「不过与我们打了交道还抱着那份诚实，这已经构成问题了吧」

    父亲任由米歇尔提着，瞥了眼化为尸骸已经不会开口的斯金纳。

    「我以前许多次正式地邀请他成为我们的同志，可是他直到最后都没有改变他『一介协助者』的姿态。既然他拒绝了，就不是自己人。我们终归不过是单纯的恐怖组织，而我们最大的武器便是铁的法则，让外人混在我们内部，这合规矩么？」

    「……但、但是！」

    「没什么但是。接下来是我们的关键时刻，小小的挡路石留在路边也不成问题？还是说成为障碍的危险性小得可以忽略？这可是许许多多的同志用生命为我们开辟出来的道路，计划岂容有失」

    米歇尔颤抖起来。不知他为了什么生这么大的气，他拼命想将体内肆虐的冲动按捺下去。「……米莎」雪兰在他背后用温柔细腻的声音呼喊他的名字。

    五脏六腑被紧张拉扯错位。要论『出师不利的危险性』，这种内部争执一触即发的状况已经完全足够算一个了。搞不好或许还会造成致命性的全面崩盘。

    可是过了一会儿，米歇尔缓缓地放下了诺娅的父亲。他的手从诺娅父亲的领口拿开，转向身后回到雪兰身旁，恢复到之前沉着的语气，说道

    「……不分青红皂白就责难你、对不起……请继续」

    「没事」

    父亲没有计较，点了点头。这就算握手言和了吧，现场的气氛似乎松弛了下来。

    『哎呀哎呀，不要突然吵架啊，我可是个胆小鬼呢』

    「人不在场还真敢装腔作势。你这胆小鬼真把我给吓傻了」

    『好过分——于是，计划准备那边准备怎么办？既然方位也已确定完毕，不会再有大的变更了吧？既然如此，剩下的果然就是第四人……要是在作战中出现怎么办？』

    和雪兰稍稍争执之后，马克西姆接着刺探诺娅父亲的意思。其他众人也必然将视线集中在了诺娅父亲身上。雪兰一副想要一手包揽的态度，不过

    「不劳大家，我来做她对手」

    「……要收拾掉么？」

    「不，先试她一试。凡事要讲顺序。如果我感觉第四人不是那么回事的话——」

    最后，诺娅的父亲狰狞地露出牙齿。这与刚才斩杀斯金纳之后立刻隐约显露的，带着某种静谧的那个表情似是非是。这俨然就是宛如豺狼的笑容。

    「——到那时候就没办法了。我会亲手将挖出来」

    听到父亲的宣言，诺娅将手贴在脸上，心醉神迷地呼了口气。

    有时父亲会对亲手了却的生命献上诚意，有时会对眼前的争斗萌发近似兽欲的喜悦。只用自己的行事风格规范自己，仅仅一心以应有之态实现自我。

    何其傲慢，何其残酷。

    然后，又是何其无药可救的果敢。

    在诺娅眼中，父亲这样的应有之态，非常非常耀眼。

    「呵呵，诺娅真的好激动啊，父亲大人-」

第三卷 第二章 终结之期近在眼前

    从一开始就觉得不对劲。就算不必等到双方拔刀之时也能明白。

    任谁都会有状态不好的时候。所以硬是没有去触及这件事，暂且观察情况。心想，只要身体动起来，意志自然而然就会跟着提升。

    可是，在一次两次的交锋过程中，对方意识反而开始涣散，结果呆呆地杵在了原地。慧太郎无奈，放下了自制的木刀，明明白白地告知对方

    「好吧，今天的练习就到此为止吧，克洛伊」

    「……欸」

    克洛伊茫然地呢喃了一声。虽然身着形似骑马装的服装的她架着用于练习的西洋剑与短剑，与慧太郎正面相对，然而眼睛的焦点却莫名其妙地难以聚合。她可能是有心事，注意力似乎完全没有放在比试之上。

    圣凯萨琳学园圣歌队巴黎公演之旅，今天是第五天，

    慧太郎和克洛伊趁着太阳尚未升起之时离开宾馆，在附近一所小小公园里开始了每日必行的对练，然而克洛伊的样子从刚才开始就很怪。平时毋宁觉得她要是再放松一些就好了，然而今早不知为何，注意力彻底涣散无法集中。

    「啊……非、非常抱歉！不经意就开始发呆了！」

    「没关系，谁都会有这种情况的。不过，今天还是算了吧。如果不是本来的状态，强行练下去会有危险的」

    「无、无需挂怀！练习才刚刚开始，状态而已，立刻就能——啊！」

    克洛伊话音刚落，准备鼓足干劲，重新架起大小两柄剑，然而手中的力量没有控制好，西洋剑掉了下去。她慌了神，急忙想要去捡，可剑反而被自己一脚踢飞，整个人已经乱作一团。这个样子，简直就像个门外汉。

    克洛伊将剑回收，无精打采地走在枝叶沙沙作响的银杏树道上，慧太郎不由自主地向她问道

    「克洛伊，你究竟是怎么了？你今天有些不对劲哦？」

    「…………没事」

    克洛伊轻轻摇头，随后沉默不语，可是也没有提出要继续练习。她今天的身体状况实在令人担忧。

    随后两人整理好形状离开了空无一人的公园，可是在返回住宿地点的这段路上，克洛伊一语未发。慧太郎以为，她十分信奉骑士道，可能在对刚才的失态感到不耻，不过占据她头脑的似乎是截然不同的烦恼。她一边走，一边摆着一副绷得紧紧的表情，只顾望着地面。

    慧太郎感觉她病的不轻。

    早晨离开宿舍之后便有了征兆，不过她所怀的问题似乎很严重。

    可是，即便试着问了她本人，也没有得到充分的回答。她这个人本来就很固执，更是不希望在人前表现出懦弱的一面。克洛伊是慧太郎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慧太郎希望尽可能的能够成为她的助力，不过该怎样问出她的烦恼呢——

    「……那个、慧。我可以提个问题么？」

    慧太郎一边走一边思考着诸多的问题，而这时，克洛伊忽然出乎意料地主动开口了。

    慧太郎认为这是一次好机会，直接询问她恐怕不会直言相告，于是放弃提问这种生硬的形式，改用咨询的当时。于是慧太郎感觉十分走运，面带微笑地点点头。

    「嗯？什么事？」

    「慧，请问你如何看待同性之间的爱？」

    然后克洛伊接下来的话，险些让慧太郎与石砖来上一次热吻。

    克洛伊的话一经出口，慧太郎险些向前栽倒。克洛伊连忙说道

    「啊！？慧、你没事吧！？」

    「……嗯，我没事，我没事不过……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咦？啊、啊啊，不……我、我并没有别的意思哦？」

    就算说没有别的意思，这也不会是不带任何意图冒出来的问题。预想在严重的偏离之下遭到粉碎，慧太郎险些摔倒下去。身为示现流的剑士竟落得如此狼狈，实在匪夷所思。

    「就、就算你问我的意见……我也只能说，爱的形式是因人而异的吧？我觉得只要当事人愿意就好」

    「这、这么说来，慧果然是肯定派咯！？无法结合的人们，放手去爱吧，是么！？」

    慧太郎话音刚落，克洛伊立刻凶猛地咬住不放。尽管如此，说出的话却完全不得要领。

    无法结合究竟是指什么？而且「果然」又作何解？

    「是、是这样么。就如所想的一样，慧是富有魔性的……唔、唔唔」

    「……虽然我没听懂，但总觉得你的得出结论很牵强，也很奇怪啊」

    克洛伊接连做出令人费解的反应，慧太郎越来越认真地为她担心起来。

    但是即便如此，刚才对话可能成为了某种契机，她的眼中似乎恢复了神采。尽管脸上还是老样子笼罩着一层阴云，但这样一来，说不定能够让她坦率地回答问题。

    实话实说，慧太郎对她状态奇怪的原因有些头绪。

    「难道说——昨天发生什么事了？」

    「、」

    克洛伊的睫毛微微一颤。虽然只是急中生智，但看来方向没错。

    「昨天我和亨利回宾馆的时候，你不在对吧？圣歌队的练习也只有你缺勤，到了就寝时间才见你回来，可你倒头就睡了，我有些担心你啊」

    没错，事情就是这样。克洛伊昨天几乎一整天不知去向。慧太郎瞒着她，同亨利一起出门，本来做好心理准备在回到宾馆后接受她的抱怨，但最终没能派上用场。

    「昨天白天我试着找特蕾莎修道院长问了一下，可是修道院长只告诉我『克洛伊有事一早就出门了』。话说，你究竟上哪儿去了？」

    「这、这个……」

    「遇到什么麻烦事了么？有什么困难不妨直说，我一定会助你一臂之力」

    慧太郎耐住性子继续追问。就像练剑时那样，想方设法攻破她剑盾的防御。

    可是到头来，慧太郎立刻知道想要说服她完全是白费功夫。因为慧太郎越是言无不尽，克洛伊的表情就反而愈发阴沉，不过是徒增她的顽固。

    「……谢谢你替我担心。可是，这是我的私人问题，不能给慧添麻烦」

    「不、没什么麻烦的——」

    「我先回去了」

    克洛伊单方面地终止对话，小跑着冲了出去。慧太郎都没来得及叫住她。

    慧太郎明知无济于事，还是一时间目送着她顷刻间便消失在拐角另一头的背影。这是我的私人问题——克洛伊的台词在慧太郎脑中回响。

    这种说法太见外了吧——慧太郎自然没有这么去责怪她。

    所有人都会有一两个难言的苦恼，更何况对克洛伊这个同伴一直见外的不是别人，正是慧太郎自己，慧太郎根本没资格责怪她。

    「……即便如此，说出那种寂寞的台词，也完全不像你的风格啊」

    慧太郎闷闷不乐地喃喃私语，不久之后也走了起来。慧太郎感觉，自己似乎也状态不佳。

    慧太郎在那之后大概用了三十分钟回到了宾馆。他对诸多事情想得过深，行程花去了数倍的时间。

    「欢迎回来」穿过宾馆的玄关之后，从业员立刻从柜台后面献上殷勤的问候。慧太郎向他们简单地回礼，准备搭乘升降机而直接穿过了前厅。慧太郎想到回去之后不知该摆出怎样的表情去面对克洛伊，稍稍苦恼着。

    就在此刻，从摆在前厅窗边的座位上，忽然传来呼喊声

    「一大早又去练剑了？身在异地亏你还这么勤啊」

    「……亨利？」

    是亨利。已经换好制服的她，不知为何在那儿看起了报纸。

    「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离起床时间还早得很啊」

    「感觉今天一大早就睡不着了。然后我看到你和克洛伊都不在房间了，于是转念一想也起床了。——于是，什么情况？难道吵架了？」

    慧太郎稍稍噘起嘴，隔着玻璃桌在亨利的正对面坐了下去。

    「……还是那么敏锐啊。怎么知道的？」

    「当然知道啊。克洛伊风尘仆仆地回来，还挂着一幅难看的表情，完全没注意到我就直接走掉了。而且你的样子就像争地盘输了的锹形虫一样」

    「……我们并没有吵架。只不过，她的样子有些奇怪」

    是么？——亨利附和了一声。然后她的视线若无其事地落在了报纸上。这是她常读的日报《费加罗报》。用一整面满满的篇幅刊登着『空贼拉斐特船长惊现法国领空！』的报导。刊登出来的照片中有一个疑似飞艇的小小船影。那可能是气囊内藏型的最尖端战舰，船体形状尖锐像剑一样。

    「然后，你专程在前厅守候着，不怕引人注目么？」

    「哎呀，你也挺敏锐的嘛」

    「还好吧。虽然和你相处还只有短短三个月，但几乎二十四小时都在一起，这种事还是能够看出来——等等、亨利！怎么突然拔枪了！？」

    「我说过让你负起责任的吧！？你最近引人浮想的发言好多啊！」

    亨利从怀中只露出枪柄，把扳机弄得咔嚓咔嚓直响。可怕得不得了。

    「真是的……是昨天那件事啊，当时大学被闹得天翻地覆呢」

    「啊、嗯。我也这么觉得。见报了么？」

    「完全没有，被漂亮的雪藏了啊。……达尔文那家伙，不会有事吧」

    让的两人逃走后，慧太郎和亨利汇合，立刻逃离了巴黎第一大学。因此，之后的事态是如何收场的，现在完全搞不清楚。达尔文十有八九被宪兵队拘捕了吧。

    亨利看上去有些忐忑不安，但没过多久就像自己安慰自己一般嘟嚷起来

    「……嗯，没事的，一定没事的。博美斯尼尔少校据说是个通情达理的军人，而且达尔文姑且在那片领域也是名声显赫的学者，一定不会有事的」

    「不会遭到粗暴的讯问、么——那么维多克先生呢？」

    「那家伙不会有问题的吧。感觉他和博美斯尼尔少校是故知的样子」

    言之有理——慧太郎也这么觉得。在昨天的骚动中，出现的时候，慧太郎立刻就想赶往现场救出亨利，可是维多克审时度势地进行了劝谏。

    ——那个肌肉大叔还有宪兵队由我来牵制，应该能争取到时间，让亨雷特自行逃离。然后你去提防那对反差组合。

    ——恩奈斯特那家伙从以前就爱在关键时刻掉以轻心，说不定能够趁虚而入。

    情况最终与他所料一致。维多克与博美斯尼尔是知交，这一点应该就像亨利所说的一样，几乎千真万确。可是那时最关键的慧太郎贸然出手，枉费了他一番好心。好不容易得到了与对阵的机会，自己却没能够好好把握住。

    「那个二人组……呃～、雪兰和米歇尔？另外还有M.斯金纳。一个人都没能抓到，这果然还是很可惜呢」

    「……实在惭愧。都怪我不中用」

    「啊、不是的不是的。我并没有责备你。你都不行的话，换谁都一样吧。毕竟对手是帮很难缠的家伙对吧？」

    「我可以断言，那两人都和约瑟夫一样属于夜叉罗刹。与一般的成员以及贝诺瓦不是一个档次。平心而论，常人就算用战车或者自动甲胄武装起来组成大部队，也完全无法对他们构成威胁」

    「……是这样啊。既然如此，你就更不应该为放走他们感到自责，而是应该为逢凶化吉感到开心才对呢。而且，这也进一步证实了我的推论。我想机会应该还是有的」

    「推论？机会？」

    「那帮家伙，最近要在巴黎展开行动哦」

    被亨利轻描淡写地告知，慧太郎的眼睛瞪得像碗口一样。亨利一脸严肃地继续说道

    「虽然M.斯金纳与有着怎样的联系不得而知，但为了一个卧底而出动两名干部实在太不自然。……提到这件事或许会勾起你痛苦的回忆，不过暗杀科尔亚诺的时候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哦」

    亨利所说的「痛苦的回忆」，是指在暗杀事件中生还下来的那个男人，大约在一个月前，在一场始料未及的事故中撒手人寰了。他竟然是从自家的窗户跌落致死。

    虽然亨利对于这件事主张「事故发生的时间点很不自然」，但这件事放在现在来看已经无关紧要。现在苦恼它也无济于事，问题在于当前。

    「那个名叫的职位或者编制，对于组织而言应该是相当重要的吧。因为，不仅仅在暗杀枢机卿，而且担当了从叛徒手中夺回的重要任务，部下只有寥寥数人，然而交给约瑟夫一手包揽，足见的重要性吧」

    「然而，带走M.斯金纳则出动了两名……」

    「是啊。他们一定是在为一项重大任务而行动。与斯金纳的接触终归不过是其中的一个环节。我觉得这么去想比较妥当」

    换而言之，这是若再次行动，规模必当相当之大，所以在巴黎做停留的这段时间里，有希望能够逮到他们的意思么？

    「……可是，『重大任务』听起来很不吉利啊」

    「算是吧。维多克应该掌握了某种线索，如果可以，我想找他问问」

    「？维多克先生住在巴黎吧？既然如此——」

    「我在昨天已经给那家伙的事务所寄过信了。我用的是快递，上面写了『到格瓦尔宾馆来』。他如果有意愿，读过之后今天之内应该就会露面」

    亨利果然厉害，办事效率真高。既然如此，慧太郎该做的就只有提早做好觉悟。

    为了随时遇到敌人都能够交手，慧太郎转换为身在战场的心态，意志比起平时更加坚定。

    「话说回来……唔～，雪兰加上米歇尔么」

    此时，亨利眉头紧锁，露出诧异的表情，沉吟起来。

    「？那两人怎么了？」

    「总觉得，他们就像多国籍军团一样呢」

    原来如此。慧太郎的确也有相同的疑问。

    「那个雪兰，毫无疑问是中国人吧。然后那个名叫米歇尔的巨汉，从米莎这个爱称来看，应该是俄系的吧。约瑟夫应该是法国人，所以……」

    「你之前说过，贝诺瓦在两个月前的事件中曾顺口说出了一些怪事，是吧？」

    「……对，我对此也很好奇」

    亨利或许是想要去回想当时的对话，一边用手指敲打鬓角，一边接着说道

    「贝诺瓦那家伙在丰塔内尔堡确实说过『从很早以前就多次改名换姓改头换面，在世界各地暗中活动』类似的话。如果完全按他的这个说法来思考，说不定那帮家伙并不是发源于法国的组织」

    「可是，贝诺瓦说话总喜欢装腔作势，对他的话的真实性应该要打对折吧」

    对贝诺瓦的这种态度并非出自他人口中，正是亨利在两个月前自己讲过的。她一时作沉思状，随后说道

    「嗯，我现在依旧是这么想的。只不过，我觉得或许应该对稍微重新认识一下。至少我认为，他们远比我们最开始所认识的还要麻烦得多」

    我们必须得鼓足干劲呢——亨利表情僵硬。她的话令慧太郎倍受鼓舞。可正因如此，慧太郎此刻才忽然扪心自问。

    ——接下来将要面临如此强大的对手以及如此难缠的事情，今后真的应该继续依靠她么？

    这个命题平素总是萦绕在脑中久久不散，然而慧太郎感觉到，亨利与克洛伊和玛尔缇娜有着某种不同，对此即便伤透脑经，但还是干脆地得出了结论。

    「——亨利」

    「嗯？」

    「今后还会有更多事情要麻烦你。弟弟我如此不争气，深感惭愧，还请多多关照」

    慧太郎感觉有些害羞，但还是明确的将自己的心意化作语言传达了出去。

    亨利榛色的眼眸眨了几下。

    随后。

    「噗、库库库……呼呼、啊哈哈哈」

    她一下子绽放出灿烂的表情。非常开心，乐不自支似的。

    「慧太郎真是的。笑死我了。怎么了？今天特别像个男孩子啊」

    「不、不是的，我只是觉得，应该重新声明一次，可是，那个……你、你瞧，对至交也不能失了礼数，对吧？所以……话说，你怎么笑起来了啊！」

    「啊哈哈哈哈哈！抱、抱歉抱歉！都怪你实在太坦率了啦！」

    亨利终于爆笑起来。当然，慧太郎觉得一点也不好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了出来，结果被人笑掉大牙。总感觉已成痼疾的心律不齐突然加重了。

    随后，亨利终于平息笑意，就在正准备对讨论进行总结的时候。

    「好了，今后的方针这样也基本确定了。不过，基本都是被动等待，我不太喜欢这样就是了——还有什么别的问题么？」

    「……有。漏了一项非常重要的事情没有说明」

    「？什么？」

    「亨利，克洛伊举止异常的原因，你知道的吧？」

    亨利刚刚还捧腹大笑，立刻又突然深深地眯起眼睛。

    亨利的视线尴尬地飘向一旁。这是十分显而易见的反应。

    「好，突然袭击见成效了。以后就用这招吧」

    「～～～，你这家伙，真的变敏锐了呢……！话说，你竟敢欺骗姐姐，长本事了么！？」

    「我刚才说过了吧？我每天都和你在一起。你有什么可疑的举止，当然逃不过我的眼睛啊」

    慧太郎在谈及克洛伊情况的那一刻，亨利急忙兴致索然地翻起了本该已经读完了的报纸。慧太郎心想，就算自己再愚钝，这种事又岂会注意不到，还希望亨利不要太小瞧自己。

    「另外我觉得，偶尔会遭到弟弟的反击，也是因为出色的姐姐教导有方哦」

    「闭嘴！啊、受不了了，不可爱、不可爱！得意洋洋的慧太郎，一点也不可爱！」

    呜嘎ー！——生气起来的亨利虽然让人招架不住，但是挺可爱。啊，心律不齐不知不觉地恢复正常了。

    「于是，是什么原因呢？看你躲躲闪闪的，果然不便对我透露么？」

    「……也不算。不过，这话由我来说的话，总有种犯规的味道了……」

    犯规？莫名其妙。就慧太郎而言，他是尽量希望先弄明白的。

    话虽如此，慧太郎也实在不想太勉强亨利，于是一时间一声不吭，等待对方的反应。亨利面露难色，逡巡了一阵，不久向慧太郎轻轻地招了招手。

    「我只是偶然道听途说的，所以并不知道具体情况。情况大概是——」

    「唔、嗯？」

    慧太郎将脸凑近之后，亨利在耳旁悄悄讲起了的事情的始末。

    〇

    未婚夫。

    刚一出现便自称未婚夫的那个青年，阿尔蒂尔·里格瓦尔，最终完全没有背叛他给克洛伊的第一印象。

    眉清目秀，一表人才。虽然并非出身贵族，但也是在上流阶层颇有威望的大富豪。年纪轻轻便继承家业，自己在事业上也硕果累累，是社交界的一方诸侯。他的为人也无可挑剔，不仅魅力十足，也完全没有资产阶级特有的庸俗之气。并且，他的兴趣是剑术与马术，不会与克洛伊没有话题。

    这一切，全都是昨日在与他一天的共处中所了解到的事实。

    在宾馆前厅那场冲击性的会面之后，尽管克洛伊是在半混乱的状态中被他邀请，在街上转了一转，但是感觉距离拉近并未用去太多时间。

    当然，克洛伊最初充满了警觉。毕竟父母擅自为克洛伊决定的终身大事，这让克洛伊感到晴天霹雳。而且罗什雅克兰家有这一段不光彩的历史，常有宵小之辈不请自来。即便这是欺诈之类的行为也没什么不可思议。克洛伊如此怀疑——不，她心中的某处，曾如此『期待』过。

    可是里格瓦尔所出示的文件上，确实有父亲亲自写下的『两家同意，双方许诺婚姻关系，以此证明』，而且上面加盖的罗什雅克兰的印章也是货真价实的。另外要说的话，专程留下这种文书的这股认真劲，以及早早便为降生不久的女儿决定伴侣这种粗暴快速的作风，也确实是父亲的风格。

    不过，里格瓦尔——今年将步入而立之年的青年实业家，面带微笑地这样说道。

    ——小姐，许久以来我对你相思成疾。

    ——哈哈，不相信么？这也难怪。毕竟我们像今天这般见面之前，彼此都未曾谋面。可是，我对神发誓，我对你的爱绝无半点虚情假意。

    据里格瓦尔所说，父亲深知克洛伊的固执，似乎想要用时间的力量矫正女儿对婚姻的观点之后，之后再对女儿讲明情况。而说起这段期间内里格瓦尔了解克洛伊的方式，似乎只有每年寄给里格瓦尔的信和照片了。

    ——最初寄到家中的照片，是你八岁时的。当时的女孩看上去太过稚嫩，老实说，就算让我与她许下终身，我也完全燃烧不起热情。

    ——可是，那位照片中的女孩随着成长日渐美丽，我的心也渐渐被她俘虏。对，正因难以相见，相思之情才愈发强烈吧。

    ——其实去年我私底里在巴黎拜赏过圣歌队的音乐会。那时只是一时冲动，如今想来真是细思恐极。我这次之所以打破了与侯爵之间的约定，毅然决然地付诸行动的理由……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然后他解释，他虽然苦忍了一年，最后还是渐渐按捺不住了。

    正因如此，他才利用身为学园投资者的身份，不惜资助圣歌队并调整巴黎之行的日程，竟然就是来与克洛伊相见的。

    ——修道院长对此一无所知。一切都是我一手策划的。没有事先向你通传……你就笑话我吧。我一想到会面会被你拒绝，就惶恐不安。

    ——事出突然，如果坏了你的心情，我向你赔罪。只是，还请务必明白我的真心。

    ——我爱着你，爱得无暇去在乎别的东西。

    克洛伊感到吃惊，但并不愤怒。不，慢说如此，甚至还感到开心。没有哪个花季少女得到异性如此死心塌地的恋慕，还能够镇定自若的。

    毕竟在如今的法国，『不情愿的婚姻』绝不少见。

    虽已名存实亡，但贵族毕竟十分富裕。没有家世的富裕市民阶层，渴望血脉。不知有多少家庭的子女被当做道具，以最有效的方式受到利用。现在就是这样的时代。

    罗什雅克兰家也不外如是。由于几乎没有领地，光为了保住面子便煞费苦心，如今正在一味的散尽家财，距离完全的没落也并不久远。

    所以父亲不愿走到那一步，克洛伊也理解他的苦衷。因此不难想象，他会在最大的限度给女儿幸福，而选择里格瓦尔吧。

    而且，对方不仅在任何方面均无可挑剔，而且并非单纯因为家庭的关系想要『贵族之女』，而是对克洛伊这个人表现出了明确的执念，并献上了热烈的爱的告白。一切都太过尽善尽美，甚至让人觉得可怕。

    既然如此，或许应该坦率地将它解释为一段天赐良缘。

    能够复兴日渐衰落的家族，还能尽到孝道，自己的幸福也能够得到保证的话——就算这门亲事是背着自己定下的，或许也应该开开心心的去接受。

    将自己内心一直暗藏着的，那份甚至不知究竟能否称作恋情，令人怀疑的感情，干脆撕个粉碎，当成不曾有过……

    「…………这种事，我办不到啊」

    与慧分别回到宾馆的克洛伊，情不自禁地自言自语，在房门前驻足不前。

    她在身旁的落地镜中看到了自己的脸，那是一张泫然欲泣的脸。那张脸实在太难看了，到了这一刻她还在为没有让慧看到而感到庆幸，想着那些傻不拉几的事情。

    「我真是，无药可救啊……她根本不会去在意这种事情的……」

    不会在意。不对，是无法让她在意。这件事让克洛伊有些不甘。

    她当然深知，这是蛮横无理的愤怒。

    实际上，克洛伊也知道自己是个大傻瓜。里格瓦尔正是绝大多数女性所梦寐以求的男性，而且他拥有着一切，甚至没有男士能与他一较长短。

    自己的想法，显然不是正常人的思维。所以，克洛伊没有向慧挑明自己的苦恼。

    如果告知于她，而她「真是天赐良缘啊，恭喜」为自己祝贺的话，实在不知道自己到时候会胡说八道出什么。

    克洛伊其实觉得，这种可能性非常高。——因为，就算慧是个充满魔性的女人，是认为无法结合的人们应该放手去爱的性情中人，在她眼中也总是——

    「你在干什么？」

    「哇吓呜噗！？」

    从侧旁冷不丁地传来一个声音，略显奇特的惨叫声冲口而出。克洛伊连忙转过头去，房间的门微微敞开，玛尔缇娜的脸从门缝中露了出来。

    「不、不要吓我啊！还以为心脏要停跳了！」

    「这究竟是谁吓谁。不要用前卫的惨叫来吓我」

    玛尔缇娜一边淡然地说道，一边走出房间来到走廊上。她已经穿上了制服，克洛伊少有地瞪圆了眼睛。玛尔缇娜和慧一样，是早晨有些赖床的类型。

    「今天起得可真早啊。还以为你还会再多睡一个钟头呢」

    「啪嘡啪嘡」

    「？」

    「门开开关关的，很吵」

    开开关关？慧应该不会超过我回来，难道说亨雷特也离开房间了？——克洛伊产生了这样的疑问，而就在随后

    「慧太郎呢？没和你一起练剑？」

    「啊、这个嘛……虽然如此，但我先行一步回来了」

    玛尔缇娜那双眼睛从眼镜下面，紧紧地盯着克洛伊。克洛伊感觉自己与慧太郎分开回到宾馆的理由在某种程度上被揭穿了，无意间缩了缩脖子。

    「是么，那就算了。我在前厅等你」

    「……、请等等、玛尔缇娜！难、难道你把那件事——」

    「不是，我有别的事。我不会做那种无用功」

    果真被看穿了么——克洛伊微不足道的武断，被玛尔缇娜当即进行修正。

    由于玛尔缇娜昨天在前厅见过里格瓦尔，所以误以为玛尔缇娜是去找慧说那件事。真是的，自己究竟在干什么。她明明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才对。

    不过，还不等克洛伊为会错意的事道歉，玛尔缇娜接着放出了直捣核心的台词。

    「你那边似乎还没有得出答案呢」

    「！？为、为什……！？」

    「这种事，我自然明白。脸上写着呢」

    「请、请不要每件事都抢在前面！心眼太坏了，玛尔缇娜！」

    「全～都～写～在～脸～上——」

    「并不是那种意思！」

    奢侈的烦恼呢——玛尔缇娜如呓语般呢喃，接着干干脆脆地旋踝离去。

    「这没什么。不过，小心别后悔就行了」

    「……玛尔缇娜？」

    「因为再不用多久，许许多多的东西将迎来结束。你至少还是把心情整理好吧」

    玛尔缇娜背对着克洛伊，临去之际如此相告。她就像平时一样，说出的话意图不明。

    可惟独此时，感觉玛尔缇娜的语气中奇妙地有些蜇人的成分，克洛伊甚至无法询问她话中的真意，目送小小的背影渐行渐远。

    刚才那番话是怎么回事？许许多多的东西，将迎来结束……？

    尽管有种摸不着头脑的感觉，但很不巧，光是自己的事情就把克洛伊的脑袋塞得满满当当，甚至没有余力去追究这些琐碎的疑问。不久后，她就像梦游症患者一般，踩着飘忽不定的脚步走进屋，直接倒在了床上。她把脸迈进枕头里，嗯、嗯地沉吟起来。

    克洛伊·埃马纽埃尔·德·拉·罗什雅克兰。

    虽为女儿身但剑法优秀，自负是现代的骑士，正统的高贵血脉。

    时刻铭记祖父的是非对错，以两个月前那次事件为转折点，刚刚重新确定了自己的骑士道。

    顺带一提，喜欢的男性，是『查理曼十二勇士』中的罗兰大人的类型。

    「……那么，M.里格瓦尔就不是我的如意郎君了吧」

    然而，要背叛双亲的期待，逃脱血的债务，将大多数人无法理解的爱慕放在首位么？如果这么做，自己就不配再当骑士，也不配再当贵族，即便如此仍要一意孤行？

    根本毫无胜算——明知跟『她』一比，毫无胜算，也要一意孤行？

    「、」

    昨日，里格瓦尔说过。

    请一定不要被婚约这个词所束缚，因为我想真真正正地得到你的心。只是，若我能稍稍打动你的芳心，就让我们从普通的交往开始吧。

    他如此提议，虽然对方坦言不必心急，但也不能够因此而依赖对方的宽容。今晚，包括自己在内的全体圣歌队队员，都要参加在他大屋中召开的派对。在此之前，必须提前做好最低限度的决定。

    自己应该拿取什么，而又舍弃什么。

    是剑么？是女人么？还是朋友？

    〇

    在艺术之都巴黎，冠以美术馆之名的建筑，多得令人目瞪口呆。

    事先没有做过任何学习直接造访这座城市的观光客们，保证会在目不暇接之余浪费大把的时间。但是，这样的美术馆之中，唯有一处在所有人心目中都「非它莫属」。

    不言自明，那就是全世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罗浮宫美术馆。

    馆藏量、展品数、设施规模、资格——不论其中的哪一项都毫无疑问均属世界最高级别。不来卢浮宫美术馆就别提到过巴黎，就不算到过艺术之都，即便傲慢地断言也豪不过分。

    名画名品为数众多，然而出类拔萃的乃是两件。

    一是《米罗的维纳斯像》。这尊雕塑在将近二十年前才刚刚在爱琴海的米洛斯岛发现不久，然而她现身的历史虽然十分短暂，却已被万众尊崇为「卢浮至宝」，乃是造型美之极致。运入美术馆之际，台座部分不知遗失何方，双臂也尚未发现，然而众多评论家点评，这份不完整毋宁淋漓尽致地彰显出了女神的美。

    然后，另一件是《蒙娜·丽莎》。此乃画坛巨匠列昂纳多·达·芬奇的杰作。在弗朗索瓦·维多克面前，画中的贵妇人如今正面露莞尔的微笑。

    「——我对这种夸张的东西可看不出什么所以然。因为我对画没有感情呢」

    「说太过了哦，维多克阁下」

    维多克刚对对历史名画若无其事地吐出怨言，突然站到他身旁的浑圆人影立刻小声责备起来。那个男人在摆满意大利画的宽敞画廊中从大批的客人中认出了维多克，从缝隙中钻过，来到了维多克身边。以这种体型来讲，他也算擅长缩手缩脚就是了。

    「嗨，恩奈斯特。让我好等啊」

    「让阁下久等深感惭愧，怎奈碍于昨日之事的善后工作，难以抽身。……不过，阁下邀吾辈来卢浮宫『等着』的那则发言，吾辈认为有些欠妥」

    恩奈斯特·欧杰·德·拉·博美斯尼尔眉头纹丝不动，如此相告。他还是老样子一丝不苟。现在虽未着军装，但服装并非游赏之用。他在说话的时候，视线没有朝着维多克，而是只注视着眼前的肖像画。

    维多克姑且侧目确认了一眼对方的样子，也效仿故交转向前方。

    「巴黎可是我的自家后院哦？卢浮宫美术馆早就逛腻了」

    「于是每次到来都要吹毛求疵么。原来如此，这是阁下的风格」

    「你变得能说会道了呢。……于是，后面有尾巴么？」

    「吾辈断然不会有此纰漏」

    博美斯尼尔如响斯应地作出回应，然而他虽然信誓旦旦，但就昨日的骚动来看，足见他爱犯低级错误的坏毛病并未改正。维多克认为，这莫不是他谨慎过度所致。

    「换个地方吧。今天客满为患，在这里说事还是人太多了」

    「？倒也无妨……可吾辈不可久居哦？」

    维多克当然知道，毕竟现在彼此立场不同。堂堂宪兵队少校被区区一介侦探给叫出来秘密会面，仅仅如此本都会构成莫大的问题吧。

    「不过，这地方果然还是不太好。我能感觉到敌意的视线正紧逼而来」

    「、敌意的视线！？难道有粗鄙之辈！？」

    「啊，看来是我刚才的抱怨被人听到了。有位保安超可怕地瞪着我啊。……真是的，抱不到怀里的女人究竟哪里好了」

    维多克一边说着一边走去。他最后虽然瞥了眼蒙娜丽莎，但仍旧萌生不出丝毫的好感。——那个达·芬奇就算画画那么厉害，对女人的品味似乎还是很差呢。

    「……只是被瞪几眼罢了，阁下还是忍耐忍耐吧。阁下这种情况，算是自作自受」

    没隔多久，一个脚步声以及一句抱怨，再加上一声莫大的叹息，从背后追了上来。

    这大概已经是十年多前的事情了。

    当时任国家警署巴黎地区犯罪搜查局局长的维多克，面对某一起难解的案件，倍感头痛。详情这里不得已只能从略，不过那是一起极其棘手的案件。

    虽然案件本身并不复杂，然而国家宪兵队的介入，让搜查陷入僵局。

    人们常说军警——也就是宪兵队，在管辖上与国家警署的关系非常糟糕。彼此对对方厌恶至极，视若蛇蝎，遇事甚至会上演互扯后腿的情况。而这两个组织势同水火的关系，时至今日也未曾得到改善。

    可是在十年余前的那时候，出现了一个对这种状况激忿填膺的热血男儿。

    那是谁呢？那就是年少轻狂的博美斯尼尔。他身为下级士官，已经在宪兵队开始崭露头角，然而有一天，他来到维多克的局长室，对维多克这样控诉道

    ——为了解决事件，吾等当团结一致！您说对吧！？

    你说得对。非常正确。可我又能怎么办。

    维多克最初说出了这番话，嘲笑对方的幼稚，并没有和他好好交谈。于是就让部下们将目中无人的年轻人扔出了搜查局。

    可是自那以后，博美斯尼尔屡次三番不思悔改地出现。

    他在搜查局，在路上，在咖啡厅，甚至在维多克的家门口，用他的大嗓门抒发满腔热忱，坚持让维多克提供协助。

    警察与宪兵队的矛盾根深蒂固，我这个头头也毫无办法——维多克即便这样解释，他也听不进去。维多克当时觉得，他是个真正的呆子。

    可是到头来，还是维多克先屈服了。

    因为他对博美斯尼尔这个男人的愚直，萌生了某种期待。

    「骤然想来，你这家伙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但你在军人中是块难得的好料。我当时觉得，让你坐到上层的位置上之后，你会尽心竭力的投身于组织改革之类的工作，或许能够稍微改善警察与宪兵队的世仇呢。所以那时候，我以个人的身份，答应了给你提供协助」

    「……承蒙阁下谬赞，吾辈不胜荣幸，可是搬出往事来未免有些犯规了吧？」

    位置在美术馆最深处展区。在这个小小角落，在中央背对背地摆着一组长椅。与故友背对背地分坐两张长椅的维多克开心地笑起来。背后的博美斯尼尔或许是回忆起了自己年少气盛时的不成熟，有些尴尬。

    不过，那时维多克与博美斯尼尔暗中联系交换情报，没用多久便漂亮地解决了那起复杂的案件。在那之后，两人便不时协力进行搜查。

    「不过，你可真是个冷漠的家伙啊。我辞去局长一职之后就突然杳无音讯了。而且，你到现在也还只是个少校，究竟怎么搞的？把我的投资还给我啊」

    「就算阁下这么说……吾辈还是对出世不大感兴趣，而且阁下卸下肩头重担，吾辈也不敢妄自要求阁下协助。而且说到音信全无，阁下又何尝不是」

    「那当然。我要是主动来投老弟门下，总觉得是我输了一样」

    博美斯尼尔转头向维多克看去。他严肃的面庞就像小孩一样大吃一惊。

    维多克痛彻地感觉到，这种情况真的好蠢。住在同一座城市竟然十年多未曾谋面，彼此又有什么好生气的。

    「——你觉得，我逃走了么？」

    维多克的提问不知不觉地冲口而出，博美斯尼尔只应了一声「没有」。

    维多克一息轻叹。他很想抽烟，但馆内完全禁烟，所以只得作罢。

    「是么。那么，往事就聊到这里吧，让我们进入正题吧」

    「阁下说得对，时间宝贵」

    「我就开门见山的说了。恩奈斯特，只要这一次就好，跟我联手吧」

    想必博美斯尼尔在被叫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预料到了吧，他的回答来得非常迅速。

    「吾辈现在职责在身，而阁下如今又流落市井。情况今非昔比」

    「为什么？没有挂着『保家卫国』这个名目的家伙，你无法相信么？」

    「吾辈相信阁下。阁下对吾辈有恩，但这与法不合」

    「真顽固啊。我明明还教过你，能利用的东西不管什么都要利用呢」

    可是，这对那个不顾个人恩情，张口闭口规章法度的博美斯尼尔并不受用。换而言之，他的言外之意就是，吾辈已尽最低限度的人事。

    「……不论如何也不会让步？」

    「简单的交换情报倒无妨，可若是共同协力的话恕难从命。这将触及到超越底线的军事机要」

    「嘁、我知道了。那我亮出我的手牌吧，我现在正在追踪。不过你别问我委托人的事情」

    「那么吾辈该亮哪张手牌呢？」

    维多克竖起三根手指。然后，他首先弯下了无名指。

    「第一、达尔文后来怎么样了？」

    「安然无恙。吾等终归只是将他当做重要知情人加以拘束罢了。现在正要求他协助部下检查斯金纳的私人物品」

    这也就是说，斯金纳的私人物品中，有什么只能靠专家来解开的证据么？——维多克开动思维，接着弯下中指。

    「第二、这件事姑且只是确认……你们从一开就明白达尔文是无罪的吧，盯上的只有斯金纳。没错吧？」

    「正是。吾等并无铁证」

    「……哼。我还以为你们一定怀疑达尔文也有所牵扯呢。算了。那么第三、这是最重要的」

    维多克弯下了最后一根食指，问道

    「你究竟是怎么找到斯金纳的？」

    「…………」

    这一次，博美斯尼尔实在无法立刻作答。但是，维多克从心情欠佳而陷入沉默的故友背影中，看出了微微逡巡的感觉，进一步亮明自己的手牌。

    「我之所以能嗅到斯金纳，是因为有委托人的指示」

    「……你说什么？」

    「委托人虽然似乎不敢肯定达尔文是否牵涉其中，但是基本确信斯金纳与有所勾结。另外，我再告诉你一件事。虽然我刚才让你别问委托人的事，其实我自己也不清楚对方是什么人」

    不过，我倒是有所察觉就是了——我之所以最后会这样补充，是希望你说出你的情报来源，这样我也可以将我的看法告诉给你。

    维多克所做的是这样的暗示。侦探对委托人有保密义务，这是他最底线的让步了。最后，博美斯尼尔微微沉吟。

    「阁下如此开诚布公，吾辈也当予以相应的回礼才合礼数……只是，吾辈现在所说的事，千万千万还请保密」

    「我知道我知道。就别卖关子了啦，我不会到处乱说的」

    那么——博美斯尼尔停顿了一下，吸气呼气之后，接着说道

    「——阁下可知，路易·拿破仑？」

    「？啊，当然知道。不过，怎么突然冒出这个名字……」

    「大约一周前，在巴黎城郊，他的遗体被发现了」

    「、你说什么！？」

    维多克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音量。他连忙捂住嘴，确认周围的情况，只见客人们正好奇地看过来。在大叫之后身体不由半探出去的维多克，在视线的集中炮火中回以息事宁人的笑容，又坐回到座位上。在他背后，博美斯尼尔静静地叮嘱他。

    「还请阁下保守秘密」

    「……我也是人生肉长的，当然会吃惊。话说，这件事千真万确？路易·拿破仑……死了？」

    路易·拿破仑，那个法国皇帝拿破仑·波拿巴的外甥。他在被执掌现法国政府的奥尔良派赶出国家中枢的波拿巴家族中，是个举足轻重的大人物，恐怕是当今最为热衷政治复辟的男人。他即便流亡国外仍在暗中活动，多次在法国各地掀起武装起义。

    维多克质问情报真伪，博美斯尼尔重重地点了点他浑圆的脑袋。

    「是他杀。死因为胸口刺伤。是在极近的距离一刀致命。现场没有争斗的痕迹，推测被害者生前对凶手没有警惕。恐怕是内部作案」

    「是背叛么，可恶……我完全不知道那家伙竟然回法国了。而且还是在一周之前？那么，为什么还没有公开？」

    「因为下了缄口令。由于过于事关重大，不知道波拿巴派会如何行动，最关键的是，一旦将此事公诸于众，斯金纳有消失匿迹之恐」

    维多克把弄着那副引以为豪的鬓发。——终于看到点眉目了。

    「换句话说，路易·拿破仑也和关系匪浅咯？」

    「不仅如此，他下手的人恐怕也是」

    原来如此。路易·拿破仑高唱打倒现政府的口号，向国内所有的革命组织都打过招呼。有充足的可能性与有所牵涉，而且他八面玲珑里外讨好，被人捅刀子也在情理之中。

    「斯金纳这个名字，是在路易·拿破仑在国内的藏身之所中残存的资料中偶然发现的。藏身之所的主人死后，不知为何发生了火灾。本来所有东西都该被付之一炬，所幸还有一间地下室」

    「……留下定案最关键的尸体，然后销毁细致的证据么。手法非常专业呢」

    使用这种手法，完全是想把周围的人耍的团团转。而他们看漏了宅邸还有一间地下室，这可谓是侥幸。

    「于是，资料中也有出现的名字么？」

    「是。内容主要是资金的运作。他们借助路易·拿破仑之力，通过国内国外各地的波拿巴派，调度大笔的资金。只不过，在末尾有疑似路易·拿破仑的笔迹潦草地写到『被骗了，必须找斯金纳确认！』。上面记录了M.达尔文逗留的旅店名称与住址」

    维多克沉思起来。并非指向达尔文，而是指名道姓地点了他的助手，果然斯金纳无疑才是真正的目标。只不过，整合博美斯尼尔以及维多克手头的情报之后，一个非常糟糕的事实便浮出水面。

    「刚才我说的委托人，我认为是波拿巴派的人」

    「敢问是否准确？」

    「终归是我的直觉。不过在委托进行恐怖组织调查的时间点上，就大致能够看清对方的真实身份吧」

    博美斯尼尔把弄起他引以为豪的小胡子。他可能是想通了，过了一会儿，无言颔首。

    「最近和我直接对话的家伙，显得非常急躁。总是催问我调查的进展情况，烦死我了。我最初本笃定那帮家伙想要了解是为了让蒂耶尔失权，可是——」

    博美斯尼尔肩膀微微一跳。由于这是以阿道夫·蒂耶尔首相与存在勾结为前提进行的对话，身为军人必定有所想法吧。只不过，他实际上什么也没说，于是维多克硬是没去理会，接着说道

    「——听了你所说的之后，我感觉他们另有目的」

    「如果全然是利益得损的协助关系，在事发之际握有对方的弱点，是想要尽可能的掌控主导权吧。吾辈倒是很好奇『最近变得焦躁不安』这一点」

    「啊，如果自己的派阀中有大人物被消灭了，就算想以牙还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换而言之，宪兵队的努力或许全都是竹篮打水，波拿巴派很可能已经得知了路易·拿破仑的死讯。而且，就连在巴黎消息灵通的维多克都不知此事，足见情报走漏并非偶然，而应该认定为蓄意为之。

    当然此举目的自当不论，问题在于刺激波拿巴派的意图。

    「……难道说，是要把罪名扣到蒂耶尔头上，让双方斗个你死我活……？」

    不明白。可是不管怎么看，都是主动抛弃了路易·拿破仑这个协助者。他们诓骗波拿巴派，筹集大规模资金来推动的计划，当下应该认为前期准备已经完全结束。这种状况，就算他们断定蒂耶尔已经失去用处也不足为奇。

    「嘁、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喂、恩奈斯特。蒂耶尔的住所怎么样？」

    「已经掌控了。然而首相阁下公事繁忙，外出频繁。今晚也准备出席某个派对……事已至此，或许该贴身护卫才是」

    维多克眉头微蹙。为什么区区一介少校竟如此详知首相的日程？而且「贴身护卫」这个说法，就好像蒂耶尔会听取博美斯尼尔的忠言一般。不，最让人在意的是——

    「派对？不是会谈？首相竟然专程参加这种活动？」

    「那场派对召集了诸多知名人士。赶赴会场，也算是政治工作的一部分」

    「喔？」维多克含糊其辞地回答，微微思忖之后，拿出了一个记事本。

    「——这场派对的主办者是谁？另外，麻烦你把知道的出席人员名字告诉我」

    「？为何问起这个？」

    「我的直觉告诉我，现在该对照我的黑名单了」

    维多克翻开笔记本中的一页，扬起嘴角。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拥有革命思想的人，涉嫌犯罪的资本家，还有个人判断有『嫌疑』的人物姓名。

    「总之硬着头皮试试吧。如果中奖了就拍手庆贺吧，好了，让我们对号入座吧」

    〇

    长着蝙蝠翅膀的丑陋怪物，从遥远的高空睥睨这地面。

    石像鬼。而它的原型怪兽被称为奇美拉，是那个西梅拉的语源。

    从玛尔缇娜口中听到这段奇谭的时候，慧太郎纵然知道它们分属别类，却依旧完全按捺不住心中那股类似愤怒的感情。

    「被怪物凭依的人类，果然会被当成怪物、么……」

    塞纳河河州中的浮岛——西堤岛，公元前二世纪，凯尔特『巴黎西民族』在面上兴建集落，是所有人最初居住的地方。换而言之，那里便是巴黎的发祥地。

    现在，慧太郎站在这座西堤岛东侧兴建的集哥特建筑之大成的巴黎圣母院大教堂跟前，专心致志地仰望着那尊奇美拉石像。

    石像并非只有一尊。坐在大教堂的双塔北塔出檐上的石像群，有的百无聊赖，有的如嘲笑一般，纷纷俯视着地上的凡人。

    忽然慧太郎脑海中闪过一个愚蠢的想法。

    ——这帮家伙在看地上的爬虫时，说不定也是相同的眼神呢。

    「——瞪着看也没用哦，慧太郎。石像占尽下风哦」

    身旁的少女嘟嚷起来。慧太郎也回过神来，将无聊的想法从脑中赶了出去。

    少女和平时一样穿着那身丧服一样的衣服，仿佛无法融入到人群中，用她的小手抓着慧太郎的袖子。她是玛尔缇娜·罗塞里尼。

    「我知道啊，我也没想要赢，而且原本也没瞪它们」

    「是么。不过你的脸色挺难看呢」

    「这是、那个……你、你瞧，富有历史底蕴的建筑摆在面前，你明白的吧？」

    「嗯，在性的层面上兴奋了是吧？我明白」

    「你根本就没明白！这么说会遭报应的哦！？」

    玛尔缇娜仿佛在说「彼此彼此」一般指着自己，慧太郎真不想跟她分为一类。

    「……我说玛尔缇娜，你把我带到这个地方来，有什么事么？而且还专程翘掉了圣歌队的练习」

    此刻，大家一定都在为今晚的演出进行最终调整吧。姑且不论只负责幕后的慧太郎，玛尔缇娜不在的话，感觉会造成相当大的问题。

    「没关系。大概不会被骂的。我有自信」

    「……根据呢？」

    「天知道，轮到我们了，进去吧」

    「没根据么！？你肯定又是因为嫌麻烦，所以才不告诉我吧！？」

    由于圣母院是观光胜地，入场也需要花费相当长的时间。排在从入口延伸出来的长龙后面，如今终于轮到慧太郎与玛尔缇娜了。

    慧太郎被玛尔缇娜用手拉着，一边穿过了三扇门的中央那扇『最后的审判』，一边回想起事情的原委。

    起因是早晨，慧太郎在前厅从亨利口中问道克洛伊的情况，突然准备回屋的时候。慧太郎不知道见到克洛伊之后该说什么，但还是坐立不安地从过道上穿过，而他在中途正巧碰上玛尔缇娜出来。

    ——约会的时间到了，慧太郎。

    玛尔缇娜开口第一句，便是这样。接着，她用洞悉一切的口吻继续说道。

    ——就别管克洛伊了。不管你怎么问，那孩子都绝对不会开口的，说不定还会起反效果。现在只能让她一个人静静。

    ——不提这个了，你也有你的问题，我也有我的问题，对吧？

    所以约会的时间到了。——她重复了一次。如同告知极为重大的事情一般。

    ——来吧，最后的审判要开始了。让我看清你吧，慧太郎。

    最后的审判。慧太郎虽然完全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总有种被玛尔缇娜的气势所震慑住的感觉，于是接受了她的邀请。于是现在，慧太郎穿过了名字与玛尔缇娜那句台词相同的桃形门，踏入到法国天主教教会的主教座堂。

    不过坦白说，这样的大教堂内部十分凄惨。

    原本以庄严精致得名的大寺院，如今形同废屋。

    墙壁与地面，长椅，并列在后面的历代君王雕像，所及之处一片狼藉，就连举世闻名的三块彩色玻璃『玫瑰窗』，背侧与西侧的部分也已粉碎。唯一只有南侧的玻璃奇迹般的完好无事。站在以启示录为题材制造的玫瑰窗前面，慧太郎有些感觉到了造化弄人，无意识地阖上左眼在上面摸了摸。

    「我听过传闻……不过比想象中还要凄惨啊。这就是法国大革命负面的痕迹么」

    特别是圣母像已经看不到了。圣母院虽然是供奉圣母的教堂，但是走进中殿，却没有她正面相对的尊容。

    「……经由暴徒们之手被敲碎了呢」

    「应该是的。那时候对于民众们来说，巴黎圣母院大教堂的一切都是侮辱自由思想的象征。在许多地方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慧太郎虽然对此事了解不多，但知道还有其他名叫『圣母院』的教堂存在。只不过，欧洲的这些教堂，曾今基本都在宗教批判者手中惨遭蹂躏。

    事情过去已将近半个世纪，事情发生在相去遥远的异国，而最关键的是，慧太郎没有宗教观念。——只不过，那个时代就是这样的吧。慧太郎怀着几分寂寞，对此表示接受。

    而且，也不仅仅只有令人悲观的事情。到了最近，巴黎圣母院大教堂渐渐开始被世人所瞩目。

    据说拿破仑·波拿巴在这里举行过加冕仪式，这成为了一个契机，世态开始慢慢转变。而决定性的，便是文豪维克多·雨果在九年前发表的题为《巴黎圣母院（Notre-DamedeParis）》的小说。因为小说大获成功，现在大众之间俄然发起了复兴运动，于是大教堂也向民众开放了。政府也会对修缮工作点燃热情吧。

    「那个叫雨果的人写的小说，我没有读过，玛尔缇娜知道么？」

    「…………嗯。不过，里面讲的故事非常无聊」

    不知为何，玛尔缇娜的语气低沉了几分。

    「故事围绕着一帮男人愚蠢地争一个吉普寨女人展开，最后在痴情的纠葛中全部死光光。——这故事和你有点像哦？」

    「？？？为什么？」

    『……是么，没有自知之明呢。真想把你揍飞』

    玛尔缇娜用拉丁语扔下短路一般的恶语。慧太郎心想，她竟然不带入感情就说出这种话来。

    「话说，故事真的只是这样么？如果真是那样，我完全不知道她有哪里受人追捧。再给我更加详细的说明一下啊」

    「不要。我不喜欢那部小说」

    「咦？是么？」

    「特别是主人公加西莫多，我实在受不了。看不下去」

    看不下去？真是奇妙的说法。慧太郎感到有些好奇，想试着去问，可是玛尔缇娜似乎讨厌他穷追不舍，迅速转向前方。

    「走吧。荒废的礼拜堂可不是久留之地」

    「诶？啊、嗯……那就走吧。可是，要上哪儿去？」

    「上面」

    玛尔缇娜心不在焉地举起手来。她伸得直直的雪白手指，指向了通风井构造的教堂高高的天顶。

    由于破损严重十分危险为由，巴黎圣母院大教堂二楼以上的楼层现在已经禁止进入。当然，每一层都有多名安保人员牢牢看守。

    可是，玛尔缇娜竟然不知从哪儿拿出香囊，给对方闻，强制性地得到对方的默认，然后若无其事地开始上楼。看上去又是可怕的魔法药，亨利也好，玛尔缇娜也好，慧太郎觉得她们这种东西有些滥用过头了。

    慧太郎束手无策，只好跟在她身后，一边战战兢兢地听着不时发出的不吉利的倾轧之声，一边在伤痕累累的走廊上前进。登上多达387级的狭窄的螺旋石梯后，不久来到了南侧的塔楼顶端。

    顺带一提，中途看到了巨大的钟悬挂在塔的内部，在得知钟的名字叫『埃马纽埃尔』之后，非常吃惊。

    「会咬到舌头的，还是改个名字吧」

    「你指哪边！？钟么！？难道指克洛伊！？」

    直观的来说，此处堪称绝景。与昨天乘谢尔瓦所目睹的景色又不一样，截然不同的巴黎街景在眼下铺开。取代栏杆建造的石墙，各个地方都几近崩塌，尽管不太可靠，但幸运的是，今天几乎没有刮风，是个观景的绝好天气。

    「真漂亮啊」

    伫立在身旁的玛尔缇娜突然小声说起来。她的口气听起来毫无防备。

    「没想到啊，你也会说出这种话来啊」

    「很遗憾，目睹这里的景色，我无法陈述其他感想」

    「咦？可是，感觉你总是无法完全控制下半身的冲动，所以——」

    「你这遭报应的，脑子出问题了么？管好你那张臭嘴」

    「唯独你没资格说我！」

    慧太郎受的打击太大，浑身颤抖起来。玛尔缇娜没有理会，再一次说道

    「因为，这座城市真的很美啊」

    「？玛尔缇娜？」

    到了这里，慧太郎察觉到她的样子有些古怪。可是，玛尔缇娜对慧太郎的呼唤不屑一顾，向前走去，在塔的最边缘停了下来。慧太郎连忙想喊她注意安全，然而她转过身来，慧太郎被那双漆黑的眼睛从正面所指，不禁噤若寒蝉。

    她的脸上，果真没有表情。

    无色。只是无色。就如同那份深深的慈爱在应当守护之人的一双双手中剥离殆尽的圣母。

    玛尔缇娜面无表情的并非今时今刻才出现的情结，然而却深深撼动了慧太郎的内心。

    『不过，漂亮的事物，有时却尤为残酷』

    「玛尔、缇娜……？」

    『你也应该已经体会到了。人为了保住金玉堂皇的表面功夫，背地里不知践踏蹂躏了多少东西。回想起两个月前的那起事件吧』

    玛尔缇娜用拉丁语流畅地吐露语言，转头看向背后。

    『个人、集团、城镇、乃至国家。单位越大，待宰之羊的数量就会随之增多。高屋建瓴，所流的血根本入不了眼。只要入不了眼，即便理解也与枉然无异。那种被碾死，黏在鞋底的东西，就算尖叫出来，也没有谁会留意』

    慧太郎倾听着她所讲出的话，忽然没头没脑地思考起来。——玛尔缇娜现在，究竟是以怎样的心境在望着地面呢。慧太郎知道，她那相居两极的笑容，温度差是多么骇人。

    是将万物视若虫豸的，嘲笑的恶魔（石像鬼），还是丧失一切表情，露出纯净微笑的天使（圣母）呢。

    『呐、慧太郎。人终会迎来获得拯救的日子么？』

    『…………』

    『人，真的是「应该得救」的物种么？』

    为什么自己会被她带到这种地方来，慧太郎依旧一头雾水。

    这串问答的正确意图也好，堪称审判的她究竟认清了什么也好，慧太郎完全无法推测。但若只是坦诚的回答她的提问，慧太郎无需迷茫。

    『——嗯，那一天，有朝一日一定回到来』

    『毫不犹豫呢……明明「有朝一日」这种事，并不是用在积极方向的词呢』

    『因为我相信』

    『？』

    『因为我相信世上存在荒石园』

    慧太郎强而有力地断言道。慧太郎脑海中首先浮现出亨利的脸，接着是让、约瑟夫、贝诺瓦、阿鲁诺，在法国邂逅的人们的身影，顺次在眼前飘过，慧太郎咬紧牙关按捺住心头的激情。

    因为笨拙而相互伤害，有成功和解的人，也有无法再度相见的人。

    只是，他们全都拼上性命地活过。所有人都痛彻地渴望着『救赎』。这一点，慧太郎了然于心。正因为了然于心，所以被问到那样的一天「是否存在」时，他只会做出一个回答。

    哪怕被人瞧不起像个女人，这也是流过血才得到的，自己的『绝对』。

    『只不过，荒石园这个词本身是借亨利现学现卖的呢』

    『希腊语呢。「荒凉的土地」？』

    『不，是乐园哦。我想让尽可能多的人，心怀希望走向那里』

    玛尔缇娜总算将视线移了过去。

    慧太郎凝视着那双微微张大的黑目，在里面看到了没有忧伤，微笑起来的自己。

    『……乐园？许多的、人……？』

    『啊。所以我向往着那个，有朝一日所有人必定都能得到拯救的地方』

    可是话音未落，可怕的剧烈声音忽然在周围爆发。慧太郎最开始，完全没能察觉到这个声音就是眼前的少女发出来的。

    她在笑。

    那个玛尔缇娜，在笑。

    没有一丝顾虑一丝斥责，身体翻仰，昂然地。

    犹如仰天长啸一般，但绝非揶揄，笑得十分鲜明快活。

    现在的玛尔缇娜，那哄笑与慧太郎所知的那个笑声截然迥异。并非恼怒之余对世间的嘲弄，也并非在哀嗟之末对人献上的慈悲，而是好似童女一般的笑法。

    她的笑声实在太过纯粹，令人心中遂生有种日暮穷途之景。

    或许因为这样的缘故，慧太郎不可思议地生不起气来，只不过，非常为之胆寒。

    『哈、哈哈哈……啊哈哈哈……』

    玛尔缇娜发疯似的狂笑，而销声又顿时消退。玛尔缇娜喘着粗气，嘴角隐约残留着笑的残渣。

    最后，她对被狂笑震慑住而动弹不得的慧太郎用彻底脱力的声音说道

    『——这可真是个美妙的「梦」呢』

    『咦？』

    『我也曾想前往你和亨雷特心中所勾勒的那个乐园（荒石园）呢』

    不知为何，玛尔缇娜用过去式如此说道，再次转过身来。她仿佛想要掩饰自己的表情一般，后面的话用法语讲道

    「由你来开创吧，慧太郎。占用你这么多时间，真不好意思」

    「啊、咦……要、要回去了么？」

    「嗯。不过，你一个人会宾馆吧，我要在这里再呆一会儿」

    「既然这样，我也陪你好了。毕竟难得来一趟——」

    「慧太郎」

    话被打断了。断然不是强硬的语气，但却有种不容分说的感觉。

    就这样，玛尔缇娜用那种仿佛投身虚空的语调，最后如此总结

    「……拜托了。暂时让我一个人静静」

    难道，自己在做白日梦么？

    按照吩咐离开南塔的慧太郎，一边走在长廊上，一边想着种事。他的手中是玛尔缇娜给他的香囊，看来又得用这个来骗过安保人员了。

    慧太郎独自一人，魂不守舍地走在大教堂的二楼，回想着方才的对话。

    短短几分钟便结束的充满疑窦的对话。还有，玛尔缇娜所表现出的反应。

    耐人寻味之处俯拾即是，从方才起便如鲠在喉，难以自支。为什么会这样呢？其实慧太郎自己也不知道，更是无法得到解脱。

    可是，当他一边苦思冥想，一边正要走向楼梯的时候

    「、」

    忽然从头上降下歌声。

    声音穿透厚实的石壁之后非常微弱，然而鲜烈地令人毛骨悚然。

    当然，谁人唱响的歌喉自当不论。因为世界虽大，但也无法找出多少拥有这等惊世骇俗的歌唱能力的人。

    慧太郎不识曲名，然而感受得出这是一首哀怜之歌。

    旋律壮怀，歌声明朗。仅仅拂过耳朵，听上去就宛如进行曲一般。

    然而，不知是何缘故，教人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恐怕是这歌声中，掺入了感染听者的玄妙韵味吧。

    感动的共享并非目的，这是为远在彼方的其他人所编织的歌。

    独狼的凯歌（WarCry）。

    「……玛尔缇娜」

    为什么，她现在唱起歌来了？为什么偏偏，要唱出这样的歌呢？

    不明白。不可能明白。尽管从初次相遇的时候，对方便迷雾重重，然而走到如今这一步，名叫玛尔缇娜的少女，已经完美地逾越了慧太郎的理解范畴。

    只是，即便如此，唯独一点。

    唯有俄然从脚下一点一点爬上身来的疑念。

    ——这可真是个美妙的「梦」呢。

    ——我也曾想前往你和亨雷特心中所勾勒的那个乐园（荒石园）呢。

    虽然深觉为时已晚，慧太郎还是无可奈何地想到。

    这难道，不是诀别之词么。

    〇

    秋津慧太郎离开，感怀惆怅而开始唱歌的几分钟后。

    玛尔缇娜陡然间停止了震颤大气的歌喉，轻轻地摇了摇头。

    巴黎圣母院大教堂的南塔塔顶，在石墙出檐的部分，不知何时停着一只小虫。究竟是从哪儿飞来的呢？那是一只瓢虫。

    玛尔缇娜眯起双眸，隔了许久呢喃起来

    「……偷听么？好兴趣呢」

    『哎呀，察觉到了么』

    最后，从瓢虫发出了回答。不，正确的说是通过仿造瓢虫的使魔——人工精灵进行的魔法性质的念话。大概也并用了远视的术式吧。

    在远方操纵使魔的对方，接着在玛尔缇娜的脑中发出闷闷不乐的声音

    『哎呀，真是动听的旋律呢。我都不由听入迷了。本来我应该拍手啦吹口哨啦高呼安可啦来表达我的感动呢……』

    「不需要。不说这个，你为什么要监视我？」

    玛尔缇娜知道使魔设计有拾音功能，硬是以肉声来回应。这是富有她个人特点的冰冷声音。而施术的男人也没有用『明知故问』出言责备。

    『首先，你从最开始就知道我在了对吧？如果是为了防止事情败露而不表露本意的话，向我搭腔的时机也太晚了。你又何尝不会认准机会？』

    「………………」

    『可是——原来如此呢。那就是第四人么？确实是「非常中性的对手」呢。也难怪雪兰和米歇尔会弄错性别啊』

    「雪兰？米歇尔？」

    『没错。已经见过了吧？计划的细节部分还没有告诉你，不过那两人昨天在巴黎大学已经和第四人交过手了。既然学园的圣歌队现在就在这个城市里，我就觉得有可能会是这样。看来我的猜想算是应验呢』

    「……真敢说呢。你从很早以前就在怀疑我了不是么？」

    『没错。但只要不到不容忽视的地步，我姑且还是打算把想法藏在心里的哦？而且以你的身份，「那一位」也能够容忍的呢』

    没错，自己被给与了特殊的权限。不过硬要说的话，就是所谓的『公认的害群之马』的权限。是个有时能够独断独行的角色。

    「换句话说，你还没对其他成员吐露任何事咯？」

    『正是。但我也不能因此而坐视不理。既然第四人如今身在巴黎，今后不知会不会成为我们的障碍。这次的作战是绝对不容有失的吧？』

    想也知道——玛尔缇娜心想。这个男人原本便与约瑟夫知交甚深，至此为止一直默认自己的行动，已属特例。再多搪塞也将苍白无力。

    『——于是，你要怎么办？得出答案了么？』

    「…………嗯」

    在对方的要求下，玛尔缇娜给予肯定。如今她已经完美的看透一切了。

    「第四人只是单纯的『剑』」

    『嗯？』

    「虽然是能够挥舞的武器，但并不是能够挥舞武器的人」

    『哎呀。那段「乐园」的台词，就那么不招你喜欢么？』

    怎么会。我觉得那是一个不错的梦。是有价值怀揣在心中的梦。谁也没有资格对这个梦嗤之以鼻。

    只是从常识判断，那是个「小孩子式的愿望」——想要给出这种评价的人，一定不知斗争的残酷，没受过伤，恐怕倾其一生也无法理解那些历经过绝望、痛苦、恸哭，却仍要伸出手去的人是多么的崇高。

    所以，玛尔缇娜发自肺腑的，确确实实地认可了他，认可了那个梦。

    「……不过，梦是不行的哦」

    只有梦是不够的。就算有高洁无比的理想，就算有坚定不移的信念，就算有能够付诸实践的力量——还是不够。完全不够。不论如何也无法达成。

    「因为，他没有破坏的觉悟。虽然知道牺牲的意义，但无法彻悟流血是必要之恶。无法与强烈到能麻痹内心的疯狂抗衡。每次弄脏双手，都得再多承载一个人的痛苦……这种人，大概会走错决定性的一步」

    『这么说？』

    「嗯。既然他只是一把剑，那就应该献身于与之相衬的使用者」

    『——交给女王、就行了么？』

    玛尔缇娜略微犹豫。因为，还有一个期待着这样的梦想的人在。

    可是，不管怎样都为时过晚了吧。基本上，要让一名少女背负如此沉重的重责，一定是错误的。因为，她本不该牵扯到这件事中。

    她是玛尔缇娜的知交，亨雷特·法布尔。

    「当然。除了女王……除了那孩子，究竟还能有谁？」

    『是么，那就这么定了。哎呀，真是帮大忙了。能够得到身为「咏唱者」的你的赞同，我真是松了口气呢』

    咏唱者。被这么称呼的玛尔缇娜，在塔的一端又向下看了一眼。

    是因为听到自己刚才的歌声了吧。那位M.小姐踩着某种被不安所追迫的脚步，正离开大教堂的广场。那首歌的用意，是想以自己方式划清界线，自己的意思能够传达给他，真是再好不过。

    「……对，这样就好。不可以回头」

    玛尔缇娜呢喃之后，仰对天空。再过两三个小时，圣歌队的演出就要开始了。大家将乘上那个贵族——阿尔蒂尔·里格瓦尔派来迎接的车，然后被载到某所豪宅，完成身位歌者的任务吧。自己也会和大家一样，登上舞台。

    可是，一切都将到此为止。

    公演之旅·第五天。在巴黎停留的日程，还剩两天。

    这两天的日程，不论如何也将被打破。不管哭也好笑也罢，圣凯萨琳学园圣歌队在巴黎的活跃，今晚都将画上句点。所以，当黑发少年的背影从视野完全消失之时，玛尔缇娜也自然而然地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是故，她毫无迷茫，吐露出背叛之言。

    吐露出终焉的，伊始。

    「——我就将我所知的秋津慧太郎——第四人的一切，全部告诉你吧」

第三卷 间章

    鸢能成炸鸡（注10）。

    日本似乎有句这样的谚语。

    「是呀，就像父亲大人和诺娅的关系一样！」

    「……我虽然对日本文化不算太了解，但总觉得你好像有哪里搞错了，也有这种意见哦」

    「顺带一提，意思是『那种东西才不能吃！』的意思」

    「这种意思、为什么能……适用于、亲子关系……？」

    ※注10：原句为「トンビが油扬げを产む」，原型为「鸢が鹰を生む」，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意。鸢是一种小型鹰。

    黄昏时分，莫辨彼此之时。

    或者说，逢魔之时。

    开始变暗的废弃工厂周围，呈现出与这番描述十分相称的景象。

    用黑衣隐藏本性的无数人影正围成一圈，然而极端缺乏判断他们究竟是人类还是怪物的材料，特别是伫立于中央的三个人，显然是人间修罗。

    而这些修罗中的一人——诺娅向分立两极的两人唠唠叨叨地说道

    「因为因为，父亲大人竟然是吉良上野介（注11）哦？不管做什么总是摆着一副老爷德行使唤诺娅，只顾自己安逸享乐哦？真是逍遥快活啊，畜生！两位怎么看！？」

    「这、这个嘛，压根就没听明白……你说对吧？」

    「唔……你说的话、我八成……无法理解」

    ※注11：吉良上野介为吉良义央的通称，这里总之是指在传统歌舞伎《假名手本忠臣藏》中出现的贪得无厌、作恶多端的形象。

    不知为什么，诺娅就算自曝家丑，雪兰和米歇尔还是不置可否。真奇怪，正义的一方明明是诺娅才对。——诺娅半是打发时间地开始爆料，但事已至此，只能靠意志来取胜了。不论如何，也需要能让人理解的，强而有力的解释。

    「而且，爸爸洗澡的时候总是抢在诺娅前面，换洗的衣服也总是和诺娅的混在一起，又掏耳朵又拔鼻毛，最可怕的是，还会当着人的面放屁哦！？太差劲了！」

    「是么，他的屁的确有些烦人，也有这种意见啊」

    「你们……是淑女……应该注意下、用词……」

    「不久前，诺娅总算赢了父亲大人一次，可父亲大人竟然『刚才的不算。是我失误。弘法比起毛笔更喜欢羽毛笔（注12）』找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借口呀！」

    ※注12：原句为「コーボーもフデより羽ペンが好きだ」，原型为「弘法にも笔の误り」，意为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关于这件事我可不承认，你这丫头只会嘴上逞能。你那样太犯规了吧」

    诺娅突然听到父亲的声音，似乎不知不觉间已经让他溜到背后了。诺娅的话之所以说到最后突然尖叫起来，因为她的屁股被摸了。诺娅狠狠地瞪向身后，下意识的叫了起来

    「你这废人，对花季少女做什么！？变态爸爸！」

    「啊？你啥意思？还是说，你更想要千年杀么？」

    站在正后方的父亲，两只手又陡然摆出了奇妙的形状。随后，诺娅脸色铁青，一边捂住屁股一边后退。别开玩笑了，那种责罚不想再受第二次了。

    「于是以防万一，我就对事情进行补充说明吧。这家伙之所以能赢我，是因为我那时候完全没法活动。……这蠢货，竟然在我的饭里下药」

    「喔？下毒么。新来的，你可真行。我偶尔也会用毒呢」

    「……这是该、夸奖的、地方么……？」

    米歇尔对为诺娅辩解的雪兰提出疑问后，接着目光转向从工厂刚刚出来的诺娅父亲。在昨晚发生过一些争执的两个人周围，感觉气氛有些紧张。

    「真晚呢……你干什么……去了？」

    「我去上供啊。斯金纳已经入土为安了」

    诺娅的父亲若无其事地给出回答。米歇尔面具之下透露出些微的惊讶之色。

    「…………是么……跟我、说一声的话……我也能、帮忙的」

    「没关系。只是单纯的习惯成自然罢了。我对已逝之人，还是尽量会立个墓的」

    父亲挥挥手予以回应，米歇尔点点头。看来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隔阂。或许因为两人彻底冰释前嫌，其他的人也都松了口气。

    而他们之中，雪兰的反应尤为明显。她舒了口气，然后用有些闹情绪的眼神注视着米歇尔，简直就像在说「竟然让我那么担心，你可真是个爱造孽的大块头啊」。还真是个好懂的女人啊——诺娅心想。

    「——然后呢？马克西姆那家伙有没有什么联络？」

    「刚刚发来了。情况大致挺顺利的样子。似乎查了几个目标」

    雪兰耸耸肩，回答父亲抛出的问题。米歇尔对此进行补充

    「基本、无碍……数量、很多……应该在、预期范围之内」

    「也是。要回应贵客的要求也很费事呢」

    「这位贵客似乎会吃一些到场。哼，你说的那个『白痴爱耍牌头，登场晚』似乎还真没错啊」

    「……还有一项、审议事项……『锦御旗』也、已经、确认过了……」

    「这真是太好了。既然如此，剩下的就——」

    「父亲大人！」

    此时，诺娅放声大喊，插进了三人的对话。

    她毫不顾忌父亲的臭脸，以强烈的眼神继续陈述自己的主张。她想说的事情，这样应该就已经传达出来了。雪兰也好，诺娅也好，都怀着相同的心情，注视着目光锐利的诺娅父亲。

    「……喂、米歇尔。我家丫头虽然超烦人来着，还是别管她了，把这帮家伙迷得神魂颠倒的那人什么情况？现身了么？」

    「嗯……似乎、现身了……已经形成、确实的、障碍……」

    那么接下来——父亲呼出一口气，接着向雪兰轻轻使了个眼色。

    「诺娅，另外还有雪兰也是。你们稍微理解一下吧。不过这件事昨天已经讲清楚了呢」

    「……我明白。话说回来，我可什么都没说哦」

    雪兰轻易作罢，可诺娅却仍纠缠不休。因为情况出现了变化。

    不管怎样，如果相信几小时前马克西姆所传达的新情报，那么今宵在实施作战的过程最，最难对付的敌人恐怕将是——

    「父亲大人，诺娅觉得，这是上天的安排！请务必将任务让给诺娅！」

    「不准。你区区一个初次上阵的小兵，逞什么能耐，做好自己的事情」

    「可、可是！」

    「——喂、听好了。你好像想错了什么，所以我丑话说到前头，这是『命令』。违抗命令不懂规矩的家伙，就算是女儿我也绝不姑息」

    父亲的话中带着几分骇人的口吻。诺娅蘧然噤若寒蝉。诺娅连忙看看周围，但周围完全没有为她援护的迹象。明明父亲在刚才一直旁若无人的说话，可是完全没有人站在诺娅这边。

    诺娅怎么想也想不通，最后垂下了脑袋。父亲把手放在了她的脑袋上，用温柔的手法抚摸起来。

    「我欣赏你那股冲劲，但不管怎样，今晚是前哨战。你还是放松放松吧」

    「……是」

    诺娅心不甘情不愿，只是简单应了一声。

    不知是不是看到他们的互动有所感触，雪兰开始对米歇尔哼哼起来

    「米莎，看到了么？摸我脑袋的时候，就要像这样哦？」

    「明白了……这样么？」

    「呜呀、不、不是的！你就算这样，力气还是太大了啊！你那荒唐的个子倒是缩缩水吧呜呀！」

    米歇尔开始让雪兰发出怪叫。真是奇怪的乐器。

    「搞不懂你们在干什么……好了，你们动身吧！差不多该出发了！」

    父亲豪迈的高呼起来。雪兰和米歇尔，还有聚集在周围的同伴们，全都以此为信号，摇身一变化为拟态。迎面徐徐吹来的风，让人觉得不是一般的舒服。

    父亲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随后让外套的下摆随风翻飞，一马当先飒爽出阵。

    如今时过黄昏，天空中霍然敞开着一个泛蓝发黑的窥视孔。在那勾勒出美丽正圆的地方，父亲究竟看到了什么？他背对着大家，虚无缥缈地说道

    「好美的月亮。这个国家的月兔们相当高傲的样子呢。——所以你们都别贪生怕死。此刻若是退缩，可是会为后人所耻笑的哦」

    于是，群集的非人之人，向无尽的黑暗踏上征途。

第三卷 第三章 向无法抗拒的分歧纵声疾呼

    在巴黎西侧，越过塞纳河的另一头。

    在与布洛涅森林相去无几的地方，有一片高级住宅栉比鳞次的住宅区，而阿尔蒂尔·里格瓦尔的宅邸，就位于这片住宅区的中心。

    事先听亨利说过，帕西地区是中产阶级云集的高级住宅区，据说将要召开的派对规模也相当之巨，所以慧太郎也猜测会场将是相当了得的豪宅，也为此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是，还是太天真了。

    自己对真正的有钱人，还是远远不够了解。

    傍晚时分，慧太郎随圣歌队的众人乘上宾馆门前准备的蒸汽巴士，到达了目的地。在这里，他目睹到了将私人住宅这一概念完全颠覆的威仪。

    这是城堡。

    除了这个词，没有什么再能表现它的规模。

    傲然耸立直破天际的大屋主屋也好，规模足以召开谢尔瓦拉力赛的宽阔庭院也好，用地之各处建造的副屋数量以及豪华程度也好，一切都非同凡响。如此巨大的大屋，仿佛一件巨大的艺术品，令人不敢相信它是人之住所。

    当然，不仅外光气派恢宏，里面也是惊世骇俗。宅邸之内由著名建筑家沿袭了哥特式风格，在此之上敢于全面彰显独创之色，与设置其中的大量用品与美术品交相辉映，不仅格调高雅，而且出色地营造了一种新锐之感。打个比方吧，这里仿佛就是玛丽·安托瓦内特（注13）的珠宝匣，与金银财宝一起收纳其中的人类，大概只能为之头晕眼花吧。

    ※注13：玛丽亚·安东妮亚·约瑟芬·约翰娜，早年为奥地利女大公，后为法国王后，以奢侈著称。最著名的一段轶事就是，大臣问她「法国人民已无面包可吃」，她说「那他们干嘛不吃蛋糕？」。

    然后，最令人称奇的是举办派对的会场。

    不知开的哪门子玩笑，换上里格瓦尔准备的统一的晚礼服——看上去价值不菲——的圣歌队队员们，提心吊胆地被领到的会场，竟然是『剧场』。

    再说一次。是剧场。

    大屋之中，不知为何还有剧场。

    这是一个建成四层通风井结构的，宽敞得令人怀疑眼睛的圆形大堂。尽管等间距排列的客席数量一般，但中央的舞台，沐浴在冕形的聚光灯之下。围绕大厅周围的回廊似乎也是『派对会场的一部分』，热腾腾的料理正送上星罗棋布的餐桌之上。此情此景，仿佛仅仅置身于此，便会令五感溃烂崩解一般。

    此时，慧太郎明确地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抽搐起来，有一种蓄意强制让自己理解『人与人所居世界是不一样的』那种感觉。

    圣歌队的成员们，反应与慧太郎大致相同。大伙仿佛想象到自己再过不久将在这里讴歌，都摆着一张不啻沉醉不啻畏惧的表情，克洛伊似乎也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自己未婚夫的实力，繁杂的感情溢于脸上，眼神变得险恶。

    最糟糕的就是亨利了。不对，与其说糟糕，简直莫若凄惨。

    她的本家不是很富裕，年纪轻轻便已在外打拼以添补家用而患得吝啬习性的她，在见到大屋的大门之时，双眼便绽放凶光，不愉快的程度遽然飙升，一刻不停地小声念叨，在到达大厅的时候，她甚至面带微笑，嘴中开始「好宽敞啊～，弄成炉子肯定能烧得很旺吧」「啊、好大的天窗啊。我来把它击穿，给它通通风好了」「地震在哪里啊地震在哪里-」讷讷地说出可怕至极的话。要真是那样可怎么得了，还请高抬贵手放过我吧，M.里格瓦尔！——慧太郎在心中拼命地向年轻的实业家恳祈。

    而这个时候，应邀出席的宾客们纷纷在会场出现。圣歌队至关重要的一场演唱骤然将至。

    主办者里格瓦尔致辞过后，将以歌声宣告派对开始，而这正是今宵此处，圣凯萨琳学园圣歌队的职责所在。

    就结果来说——或许该说算是差强人意吧。

    并没出什么差错，练习的成果也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出来，然而要说成功也实在乏善可陈。恐怕大伙都被会场金碧辉煌的气氛所震慑住了吧，感觉与两天前在普莱耶尔音乐厅的超水平发挥相比，还是显得有些失色。

    不过即便这样，里格瓦尔还是非常满意的样子，雍容华贵的客人们——后来听说接近两千人——也献上莫大的掌声与赞赏。

    然后，某知名乐团替下了结束使命的圣歌队登上舞台，开始奏乐。获得解放的女学生们此刻总算松了口气。接着，便作为应邀而至的客人开始酣畅淋漓地享受派对了。

    然而——

    「咦？亨利她们上哪儿去了……？」

    获得自由没过多久，慧太郎便日暮穷途。

    他和大伙走散了。亨利、克洛伊、玛尔缇娜，熟悉的这三个人刚才应该都在津津有味地品尝美味佳肴才对，可是不知不觉间，所有人都从视野中消失了。慧太郎环顾周围，也没有看到相似的人影。其他的圣歌队员以及老师们也不见踪影。

    不管怎么说，这里宾客众多，而且很宽敞，一旦跟丢就很难再次找到。

    慧太郎唯一能迅速捕捉到的，只有米雷修女，不过

    「噢哇哇～，这菜太好吃了～。啊，这边的炖菜也让人欲罢不能呢～。哎呀～，这样下去，老师我会变胖的～。不过没必要去在意吧～？」

    在听到她用独特的托腔发出欢快声音的时间点上，慧太郎立刻决定不去管她。

    之后，慧太郎一时间走遍会场到处寻找，可非但没有找到任何一个认识的人，还吸引来了不少人的注目，于是只得停下脚步吃起东西。

    「嚯嚯，你是日本女性呢？虽然是男装，但穿在你身上非常合身呢」

    「哎呀，好一位英气十足的美人。可否告知小姐芳名？」

    「嗨，那边的女孩！方便的话，要不要来我们桌？」

    「竟然是日本人？噢，那还请务必让我求教。前不久我在古玩店购得一只伊万里的壶，可是如今我不知合不合算，心里很不安……」

    「M.小姐。如不嫌弃，能否赏脸与我共舞一曲？」

    慧太郎明白自己的容貌似乎非常惹眼，诸如此类的搭讪络绎不绝，令他非常吃惊，一次次的郑重拒绝对方的邀请十分劳神费力。

    「……果然不该穿男装的么？」

    这毫无疑问会不必要的引人注目。这一切，本来全因亨利的一句话。不知她只是单纯的耍坏心眼，还是故意让自己的为难，在更衣室里指着慧太郎向里格瓦尔介绍「这家伙有女扮男装的兴趣」，令人意外的是，里格瓦尔竟然扔下一句「有意思！」顺了亨利的意。结果，唯独慧太郎拜借的是一套绅士的衣服。

    由于活动方便，慧太郎也姑且接受了，可他越想越觉得失策，如今苦恼得无以复加。

    而且，他还像往常一样，背上背着收于刀袋之中的无垢娘矩安。要说起这件事，慧太郎无不论如何也希望与刀寸步不离，于是诚心拜托，也得到了里格瓦尔的许可带进了会场，可是——慧太郎觉得，唯独这一次的话，还是放着就好了。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太迟了……」

    「就是就是，后悔根本无济于事哦？既然无法抗拒它，就去享受它吧」

    背后传来爽朗的声音。似乎有人分开人群靠近了自己，但慧太郎完全没有察觉到对方的气息。回过头去一看，果然不出所料，正是那位在捉弄秋津慧太郎方面不落人后，令人头痛的朋友。

    「——我有在好好享受哦，亨利。不提这个了，真亏你能找到我啊」

    「哼哼，你的叹气给我半路捡到了哦。大家都在说，『虽然没有如愿，但这样也好棒』。你真的完全把那些有钱家伙的邀请全都踢开了啊，慧太郎」

    还真是谢谢夸奖了——慧太郎一边苦笑着回应，一边将视线重新转向身着晚礼服的亨利。

    可能是旨在配合学生这个身份，这身礼服的设计断然没有华美过度，然而又极具奢华，非常精妙。而且现在无袖的她，总觉得显得比平时成熟许多。拜其所赐，慧太郎的心律不齐在今晚尽情狂欢起来。

    亨利手中拿着高脚杯以及盛满佳肴的盘子。虽然杯中之物还剩一半，但见她脸上隐约的红潮，想必这不会是头一杯。虽然经常听说「法国人喝酒如喝水」，她这样真的没问题么？

    「啊，你喝的是什么？葡萄汁么？」

    「正是。就是葡萄汁哦？」

    「真是的，来喝酒啊，喝酒！酒！参加派对，不喝个痛快怎么能行！」

    「你也知道的吧？我不胜酒力。一杯就让我晕头转向了啊」

    「那么，尝了什么好吃的菜肴么？」

    「法式酱糜还有法式小香肠（andouillette）我很喜欢」

    「我喜欢这个，香橙鸭排（Canettertie）。尝一口怎样？」

    亨利在向慧太郎推荐盘中料理的时候，将手里的杯中之物一口啖下，从路过的侍者手中又拿到一杯。令人惊讶的是，女仆打扮的侍者竟然是自动人偶。除开她那无机质的表情，动作的连贯程度与人类相比几乎毫不逊色。

    会场之中还有大量的女仆侍者，然而接近半数都是机械装置。因为每一具都是最新式的，这又让慧太郎目瞪口呆。

    「哎呀，真是大吃一惊啊。听说主办者是学园的投资者之一，但不是半吊子的暴发户呢。因为招待的宾客都是名人显贵啊」

    「是这样么？」

    名人显贵这个词虽然厉害，但不巧慧太郎对此没有感触。

    可是，「是啊」亨利彬彬有礼地点点头之后，指向了环行回廊二层的部分。

    「你看那边。那是诗人热拉尔·德·内瓦尔（注13）。是法国浪漫主义的笔头哦？还有，正在和他话说的两个人之中，有一个大概是泰奥菲尔·戈蒂耶（注14），才刚刚崭露头角……对呀，两人出身同一所学校啊。然后，另一个是作曲家埃克托·柏辽兹（注15），也是个如假包换的巨匠——……咦？咦！？等、等一下！刚才走近柏辽兹的人是！」

    「？嗯，是有人轻盈地走过去了」

    「那个人，不是肖邦么？」

    亨利怎么前所未有地惊呼出来了？——慧太郎见她如此惊讶，心想那一定她熟知的人，于是用手托着下巴，沉吟起来

    「……是谁？总感觉是个不起眼的人呢」

    「你说什么傻话！？那是肖邦啊！弗雷德里克·弗朗索瓦·肖邦！『钢琴诗人』！天才中的天才！见识短浅也得有个谱啊！」

    「就、就算你这么说，我还是不认识……」

    ※注13：热拉尔·德·内瓦尔，法国作家，诗人，散文家和翻译，浪漫主义法国诗人。

    注14：皮埃尔·儒尔·特奥菲尔·戈蒂埃，法国十九世纪重要的诗人、小说家、戏剧家和文艺批评家。

    注15：埃克托·路易·柏辽兹，法国浪漫派作曲家，以1830年写的《幻想交响曲》闻名。

    惨遭狂轰乱炸的慧太郎有些退缩，亨利完全听不进去。她继续抱住脑袋，这个地方似乎让她痛苦不断。

    「啊啊啊啊啊……难以置信！我竟然在肖邦面前弹出了那么烂的簧风琴！？好想要签名，可这样岂不是要不成了么！」

    「我会找M.达尔文去要的，先忍忍吧」

    「才不要！那种变态的签名我才不要！要是拿到我就立刻当掉！」

    说得好过分。话虽如此，也正如亨利所说，阿尔蒂尔·里格瓦尔能邀请这么多知名人士出席派对，确实不像是一般的资本家。

    「……克洛伊的未婚夫、么」

    此言一经脱口，慧太郎便萌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慧太郎自己也说不清楚。

    可能是对成婚对象由父母擅自决定这一点无法理解，可能是今天早上看到愁眉苦脸的克洛伊感觉胸口很堵，也可能是别的因素所导致的。

    总而言之，完全不是愉快的心情。

    刚才稍稍打过招呼，仅凭那时的印象感觉，里格瓦尔是个非常不错的人，可是一想到他和克洛伊的关系，不知为何就会自然而然地眉头紧锁。

    慧太郎试想一下就能发觉，自己从今早那件事之后，还没有和克洛伊好好地说过话。

    虽然有过几次言语交流，但彼此都小心翼翼地回避了主要部分，感觉只是在做表面文章。坦白的说，慧太郎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话才好。

    然后，跟玛尔缇娜也是一样。

    玛尔缇娜本身的表现和平时并无二致，但归根究底应该还是因为巴黎圣母院大教堂那段对话，慧太郎现在已经无法顺利的掌握与她之间的距离感了。

    直到刚才，慧太郎与克洛伊还有玛尔缇娜在一起的时候，对话就总是被莫名其妙的沉默所打断，然后每一次都有亨利的援助来打圆场。

    对这些情况并不了解的亨利，想必非常诧异吧。

    实际上，好不容易从烦闷中恢复过来的她，无意间就这一点问了出来

    「我说你啊，我知道从一大早开始你就跟克洛伊的关系很僵，可是你跟玛尔缇娜之间又怎么了？你们白天似乎一起出去过，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这个嘛……要说有也算有，要说没有也没有……」

    亨利转为狐疑的目光。可是，就算被她怀疑，慧太郎也给不出别的答案。

    「——你倒也不想在掩饰的样子。怎么？真的不知道么？」

    「完全搞不懂。她只是问了我一些事，我只是率直的回答了她而已」

    然而听到玛尔缇娜的歌声之后，那股难以言喻的不安不论如何也无法拂去。无法当做是会错意一笑置之，有种类似焦躁的感情一直在灼烧胸口。可是自己也明白，就算直接去问本人，也无法得到满意的答复。

    就像平时一样。玛尔缇娜基本不会将自己的真相展露给别人。

    慧太郎自己也好，克洛伊也好，感觉大家对同伴都有所隐瞒。可是，各自的秘密并没有增加，而是本来就存在，只是随着关系的发展同时愈见明晰罢了。感觉，这也是想要更加了解对方的这种欲求的表现。

    「真是的，别把气氛弄糟啊。本来的事情都够让人头痛了，自己人之间的事情，想开些好了啊」

    「……你说得对，对不起。真是对不住你」

    亨利叉起手，紧紧地注视着慧太郎，但没过多久，又宽容地叹了口气。

    「哎，真拿你没办法……好吧。克洛伊那边我来想办法好了。相对的，你要跟玛尔缇娜多谈谈，好好地把问题解决掉」

    「？你说克洛伊你来想办法，究竟要怎么做？」

    「谁知道呢？不过就是大吵一架哦，搞不好还会互殴一通呢」

    要把她揍得鼻青脸肿哦——亨利吐出危险的台词。慧太郎顿时慌了。

    「等、等一下！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没别的方法了吧？那家伙的烦心事，我也不知道啊。而且克洛伊也有自己的难言之隐吧，不过总之就是贵族的那些事，我也完全无法理解就是了。既然无法理解，就只能抛开一切小聪明，和她正面碰撞了对吧？……总之，我也是个会关心对手的大好人呢」

    对手？啊，胸部的竞争对手么。在策略上一较高下么，嗯，这也是自明之理。

    「所以，你就专心去考虑玛尔缇娜的事吧。那孩子不爱说话，很难搞懂，但她很宠着你，只要你深入进去，她应该就会对你推心置腹吧」

    「……是么？」

    「当然啦。相信姐姐的话吧」

    姐姐——听到这个词，慧太郎不由涌上一阵笑意。

    「亨利不仅是『我的』的姐姐，更是『大家』的姐姐呢」

    热心快肠的亨利，正是给人一种这样的感觉。到头来，她对所有的朋友都体贴入微。

    亨利微微瞠目，接着面颊泛起红潮，鼓起脸来。

    「我说你啊，仗着弟弟的身份向我撒娇怎么能行？偶尔倒是更加独当一面，展现出绅士风范啊」

    「诶？啊、这个……你说的或许在理，可是绅士风范究竟要？」

    「这个嘛，比方说——」

    亨利轻轻地伸出手。当然，慧太郎并不是不知道此举是何含义。可是正因如此，冷汗才会从全身上下俄然狂喷。

    「…………开玩笑的吧？」

    「姆、什么嘛。你就那么不愿意做我的护花使者么？」

    「不、不是的，做你的护花使者倒没什么，不过……」

    慧太郎的台词含糊而终，同时看向大厅中央。许许多多的男女正配合着乐团的奏乐优雅地跳着舞。亨利的言下之意，应该是想加入其中吧。

    「我、我没跳过舞哦？」

    「没关系啦。我也没出席过这种场合。康康舞我倒是很擅长呢」

    「在社交场跳康康舞会很不妙吧……不对，不是说的这个！我就算跳也只是丢人现眼，而且还会踩到你的脚的！」

    「没关系啦。就算被踩我也不会生气的。因为，我立刻就会回敬你的」

    「那绝对是在生气吧！」

    亨利灿烂地笑起来。她偶尔会表现出这种高雅的举止。

    「那就这么定了」

    「？」

    可是，状况骤然一变。慧太郎胸口悸动不已，痛彻地感受到，她接下来露出的那好似顽童的笑容，才是亨雷特·法布尔的真正的本性。

    「——尽————情地相互踩脚，把周围留在高处的家伙们，全～都扯下来吧！啊哈哈，全给我吓得屁滚尿流吧」

    「你、你这家伙可真是……！」

    ——真是个令人头痛的疯丫头啊。

    而且更头痛的是，秋津慧太郎完全拿她没辙，事已至此，不论如何也无法和她唱反调了。

    「……欸！我知道了！我就尽力展现绅士风度，当你的护花使者，让你哭出来好了！你这性格扭曲的野丫头！」

    「好好好-我看好你哦，M.慧太郎」

    慧太郎执起爱虫女孩的手，抱着殒身深渊的心情，跃入大厅的正中央。

    〇

    与慧她们分开后经过一段时间，独自登上二楼回廊的克洛伊，无意间听到楼下传来的吵闹声，挑起柳眉。

    是什么呢？或许又有什么新奇的表演了。

    想到这里，克洛伊靠近扶手，向下看去，只见一楼大厅有一对非同凡响的男女，正沐浴在周围众人的注目之下。

    「……慧。还有，亨雷特……」

    真是糟糕。不、说的是——那个，两人的舞。

    克洛伊在本家的时候为履行身为贵族的事务，经常出席社交圈，所以上流阶层的礼仪举止滚瓜烂熟，自然也百般熟悉交际舞。在这样的自己眼中，慧与亨雷特的舞蹈完全不像话，只能说她们在哗众取宠。

    慧并不了解舞蹈，然而亨雷特更是完全无法引导她。两人都随性而动，身体理所当然地缠结不清，最后便开始一边口舌相争，一边互相踩脚。简直乱七八糟。

    「……然而，又为什么呢？」

    她们却不可思议地合拍，看上去比任何搭档都要焕发生机。

    克洛伊无缘由地开始羡慕起这样的两个人。

    真好啊。——她率直的感受到。

    为什么不是我呢？——随之又生感慨。

    慧和亨雷特在任何人眼中，都是那么相宜的一对。

    恐怕会场之中的人，现在所品味到的都是相同的心境吧。虽然也有哑然的人，吹口哨的人，但对她们两个，断然没有轻蔑的失笑或谩骂。

    真好啊。看上去真开心。真是美妙的一对啊。

    每当这种难以矫饰的感想在心中流露之时，胸口下面同时便会萌生难耐的痛楚。克洛伊咬紧了嘴唇。——啊，真是的。

    「……为什么现在慧的身边，不是我的呢？」

    不知不觉间，克洛伊口中零落出颓丧的独白。

    而就在此刻。

    令她吃惊的是，她与亨雷特四目相接了。

    一边跳舞，一边隔着慧的肩头朝克洛伊仰望的她，仿佛一瞬间忘却了所有的一切，是完完全全的认真神情。克洛伊萌生出一种自己最不堪最卑鄙的一面却被最不希望被看到的人看到的心情，羞耻之情让她痛不欲生。

    可是，最后亨利所露出的表情，超乎了她的预想。

    「、」

    她一反刚才的严肃，坏心眼地扬嘴一笑，眼睛也挑拨一般弯了起来。

    她仿佛在说——我不会轻蔑你，也没有同情你。我不会玩什么不值钱的友情游戏，喝斥你或者激励你。自甘停滞不前的家伙，充其量只能跟在我后面哦。

    ——瞧吧瞧吧，丧家犬克洛伊。我和慧太郎关系有这么好哦？

    ——我和慧太郎之间，根本没有你插足的余地。啊，真遗憾。多愁善感的千金小姐。哦，不对，是该说令人扫兴吧？总之，你跟我比起来根本就是天上地下哦。

    ——……不过呢，你要是被我这么说上一通就灰溜溜地打退堂鼓的话，确实倒也能和你那不喜欢的未婚夫去百年好合呢。那么，祝你幸福咯～。

    克洛伊此刻明确地听到了亨雷特的无声之声。

    于此，她不再去看克洛伊，只露出一张清爽的表情，尽情享受着与慧携手共舞的时光。隔了片刻，克洛伊不由自主地发出笑声。

    「呵、呵呵呵……库库、库哈哈哈哈哈哈哈……」

    连她自己都觉，这豪爽的笑声，就如同从地狱中完全复活的魔王。

    「……亨雷特，不愧是你。啊啊，真不愧是我校的问题儿童」

    惹恼别人的功夫堪称超一流。被那种「我什么都看穿了哦？」的居高临下的视线调拨，自己曾今不知道多少次火冒三丈。自己与亨雷特尽管最近干戈载戢，然而彼此间的关系，原本就是这样才对啊。

    灰溜溜地打退堂鼓？要是有这样就会打退堂鼓的家伙，我倒真想见识见识！

    「正合我意，亨雷特……！」

    可爱的宿敌——就算这么去叫也没有任何不妥。

    总算注意到了。

    如今总算注意到了。事情原来是那么简单。

    虽然自相遇以来，一直都想站在慧的身旁，然后自己无法舍亨雷特而去的心情，于此也毫不逊色。自己一直都想与那两人对等相待。而且，还要直面自己的心意，不想认输。

    克敌制胜乃是骑士之常道。对情敌不卑不亢，才是少女的王道。

    剑也好，女人也好，朋友也好，看来自己全都无法割舍。

    不过，即便这是一条会危及家族延续的路，只要内心所怀的这份感情还没有完全落定，脑中便容纳不下其他的人。

    慧并非男士这一点，大概不会有很大问题。因为，自己已经向她放飞情感。这是刚才亨利教会自己的。所以——

    「啊，原来你在这里啊！Mlle.克洛伊！」

    声音近在咫尺。转过身去，只见一位光芒万丈的精悍年轻人独占众人的目光从回廊走来。自不用说，他就是阿尔提尔·里格瓦尔。

    该来的终归还是要来的——明白这件事的克洛伊，从正面与他相望。答案已经得出，即便会让诸多的人为此不幸，自己也会选择这条路。

    「先生，你来得正好。我也刚准备去找你」

    「哎呀，这可真令人开心呢。找我何事呢？」

    「嗯，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对你讲」

    克洛伊以强硬的语调当即作出回应，里格瓦尔一时间陷入沉默。

    曲声停止。此刻，一时间掌声雷动。不知从来传来庸俗的口哨声，以及「两位，跳得不错啊！」混在欢呼之中的起哄声，想必是献给慧与亨雷特的吧。克洛伊眼角看到回过神来的两人迅速环视周围，随后逃之夭夭的身影。

    这段时间，克洛伊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里格瓦尔，片刻未移。

    「……看来这不会是我乐意听到的话题呢」

    或许已经察觉到了大致的情况，里格瓦尔说完之后，叹了声气。克洛伊也仅仅只是点点头。

    接着，里格瓦尔走到克洛伊身边，身体靠在了扶手上，俯视一楼。仿佛贵妇人一般的秀丽侧脸，挂满了难以言喻的哀愁。

    「还请原谅只能用出这种卑鄙言辞的我——」

    「？」

    「于是，你究竟要如何对待两家的繁荣呢？」

    克洛伊已经做好被如此指摘的觉悟，却还是不经意垂下眼睛。

    「我和你的婚约关系，应该是罗什雅克兰家以及里格瓦尔家共同期盼的事情。辜负家人的期盼，你觉得好么？」

    「……先生，你说过，你想得到的，应该是我的心才对吧」

    「正是。正因如此，我才不惜搬出家族的事情当做挡箭牌，藉此削弱你的决心。我知道这样很可耻，但为了夺得你的芳心，我出了这一招已别无他法」

    他是非常认真的吧。对这样的自己，对这个自私的女人。

    胸口好痛。对于践踏了对方献上的诚意，克洛伊由衷的感到愧疚。

    但即便如此，也绝不容许动摇决心。既然选择了任性的道路，至少就应该贯彻自我直到最后。否则，自己今后将无颜再面对任何人。

    「抱歉，先生。我已心有所属」

    克洛伊确实地陈述出来。如同告知对方连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也没有，将他所依靠的微乎其微的希望也打碎掉。

    尤为凝重的沉默弥漫开来。里格瓦尔，只是一直无言地望着楼下。

    一秒钟，一分钟，或许是更长的时间，感觉人的神智都在着漫长的时光中磨灭。

    「……令人头疼的女人」

    不久，他短短地说道。

    「向我求婚的人数不胜数，而我却竟然被苦苦追求的唯一挚爱甩掉……真是的，世上也有不尽人意的事呢」

    他的话中没有批判，只是犹如明确的划清界限一般，让人感觉非常悲伤，非常清冽。

    「非常抱歉」

    克洛伊郑重地向他道歉。因为除此以外，克洛伊什么也做不到。

    「请别这样。怜悯败者可是会起反效果的哦？我真是越来越觉得自己可悲了。还请坚决一些吧，小姐」

    「可、可是……」

    「而且，这一半我也已经预料到了」

    里格瓦尔转向克洛伊。他的话莫名其妙，克洛伊听得一头雾水。

    「耿直而脆弱，但又有些要强。这些长处与短处乱七八糟的拼凑在一起，完成了不计得失奇妙人儿，而这深深打动了我。对，就必须是这样啊」

    「？请问，M.里格瓦尔……？」

    「哈哈，请不要为此困扰。简单的说吧，克洛伊。你非常像」

    像？究竟像谁？——在这个疑问脱口问出之前，里格瓦尔给出了回答。

    不知为何，感觉他在这一瞬间——露出了惊人惊叹的微笑。

    「那当然是亨利·德·拉·罗什雅克兰了」

    「………………………………咦？」

    克洛伊的脑袋变得一片空白。

    这是祖父的全名。很久之前便已经刻在墓碑上的名字。

    在自己出生前很久便已辞世，让罗什雅克兰家背上骂名的元凶。

    曾经同时行使过正义也犯下过错，是让克洛伊确立生存方式的人。不，或许该说，那是半强制性被确立吧。克洛伊尊敬他，反之也在心中憎恨着他。

    但是，克洛伊不论多少次也会说，祖父已不在人世了，早在将近半个世纪以前便不在人世了。

    然而，很像？

    自己的祖父？

    为什么他能够如此断言？今年才刚刚迈入而立之年的里格瓦尔，为什么能够做出好像对祖父十分熟悉一般的发言呢？这不奇怪么。

    「你、你……」

    克洛伊从极度的混乱中稍稍恢复，总算张开嘴，短短地讲出来。

    里格瓦尔依旧面带微笑。他微微倾首，仿佛在问「什么？」。

    随后，嗙！的干巴巴的声音响了起来。

    克洛伊十分茫然，然而半是在好似义务感的感情驱策下，将视线转向发出声响的一楼大厅。在舞台之上，有人正在推着乐团成员们退后。在那个人手中，有一个小小的铁块，铁块的前端，指向这边。

    「？？？」

    莫名其妙。有种在不知不觉间，世间万事已经抛下自己，兀自进行的感觉。发生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全都令人费解。即便如此，克洛伊还是在近似使命感的感情的作用下，被无意识所炙烤着，视线回到矗立在身旁的里格瓦尔身上。

    他还是老样子挂着淡淡的笑容。

    就算红色在他的胸膛慢慢扩散开，他的笑容依旧没有消失。

    〇

    太难为情了。而且脚好痛。

    亨利明明是自己提议的，之后却好像痛彻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愚蠢，说得就好像一切的过错都出在慧太郎身上一般。慧太郎刚一反驳，便被拳脚相向，真是蛮不讲理。

    可是，这样倒也非常愉快。

    客人们都摆出一张吃惊的面孔，里面也交混着羡慕的目光。

    最后还得到了掌声。回想之余，自然而然地便笑会起来。大概亨利也是相同的感受吧。她虽然表情颦蹙，但嘴角却微微发颤。

    感觉这在各种层面上都是一次宝贵的体验，无疑是一段美妙的时光。

    可是，正因如此——

    「Bonsoir（晚上好）。两位别来无恙」

    慧太郎跟着亨利逃到了一个掩人耳目的地方，而后有人突然从旁打起招呼。确认到对方的身份后，慧太郎产生一种今天的一切感触全都被糟蹋干净的感觉。

    浮躁的心已然一点不剩。慧太郎反射性地全身绷紧。

    「你、你是！？」

    亨利惊呼起来。或许是将她这个举动当成了攻击性的反应，四名好像是护卫的男人准备上前。但是，那位被保护的对象扬起手，制止了他们。

    「哎呀哎呀，真是见识到了有意思的东西呢。明明应该是单纯的交际舞而已，可是莫名其妙地让人觉得毛骨悚然，连我也为止感到雀跃不已呢。你们说不定有即兴表演的天赋呢」

    呶呶不休的男人，拥有着丰满的体态，全身上下挂满了光灿灿的首饰。瓜子脸仿佛不会摆出其他表情一般，十分柔和，然而过分稳重的举止反而令人生疑。然后最关键的是，慧太郎和亨利根本不必质问他的身份。

    「……蒂耶尔首相」

    慧太郎喊出他的名字。这是三个月前，在伊斯街区相遇以来就不曾见到的，法兰西王国现任首相的名字。结果，他晃了晃突出的肚子，简单回应

    「正是。世人评判几乎没什么威严的，你们所认识的阿道夫·蒂耶尔」

    「别开玩笑了！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为什么？这话说得可真奇怪。有人相邀自当出席，这可是绅士的礼节啊」

    首相竟然被招待到个人主办的派对上？不，这有可能。毕竟从亨利刚才的口气来听，被招来的客人个个都是不得了的大人物。

    「而且，你们撞见我竟然会吃惊，感觉预测有些失准呢。是吧，Mlle.法布尔，还有M.秋津？」

    「连、连我们的名字都……！」

    「当然了。在伊斯让我掌握了那么多的情报，以为你们的真实身份能够瞒天过海么？这一天总会来的，你们心里也应该很明白吧？」

    慧太郎吱也不敢吱一声。因为亨利以前也提到过这件事。

    「……你有何目的？是来抓我们的么？」

    「抓你们？嗯，这样也不错。一次性就能逮到雷克勒号沉没事件的嫌犯以及前途无量的军属魔法师，还不赖呢。虽然还不赖……可是一点也不有趣啊」

    有趣？——刚刚反问，蒂耶尔便耸耸肩，飘飘然地接着说道

    「哎，我也才刚到，正愁着怎么向M.里格瓦尔赔礼呢，所幸勉强不用错过戏的高潮部分呢」

    「等等。你说戏，究竟……」

    「是今晚的主要节目哦。已经要开始了。所以，虽然我们彼此还想促膝长谈一番，不过这些还是留到日后再说吧。注意力被不相关的事情吸引的话，说不定会吃大亏呢」

    说罢，蒂耶尔轻盈地指向两人身后。

    慧太郎转过身去。那里是就在刚才，慧太郎和亨利跳舞的，大厅中央。舞台之上，乐团成员们正在为演奏新曲目进行准备，突然有一位客人冲了上去，从怀中拔出了什么。

    是短枪。

    高举的短枪，枪口仰角很大，指向很高的位置。

    「什……！？」

    终究赶不上了。下一瞬间，火舌闪耀，响起一发干巴巴的枪声。慧太郎的眼睛霎时间循着射击线路而去，只见克洛伊正在那里，呆呆地杵在二楼回廊上。

    慧太郎全身毫毛瞬间倒竖起来，可是，他立刻知道目标其实另有其人。因为就站在克洛伊身旁，伫立在扶手附近的阿尔蒂尔·里格瓦尔的胸口，顷刻间染成鲜红。

    遭到枪击的里格瓦尔姿势崩溃，直接翻过扶手坠落一楼，发出轰然巨响。不知是谁发出吃惊的声音，仿佛弄错了场合。

    然后以此为分界线，会场鸦雀无声。

    谁都一语不发。没有半点动静。意识无法跟上来得太过唐突的惨剧。

    可是不久后，高亢的声音响彻会场。不是别人，正是放出杀人子弹的那个客人。不，应该是乔装成客人的刺客。那个男人站在舞台之上，引吭高歌一般开始讲起什么。

    「知道会有今天么，你这该死的叛徒！这乃是正当的制裁之铁锤！与勾结，谋杀路易·拿破仑的，就是你这家伙吧！」

    「……！？」

    与勾结！？M.里格瓦尔！？

    慧太郎并不知道路易·拿破仑是何许人也，但从名字可以看出应该是拿破仑·波拿巴的亲族。那么，为复仇扣下扳机的那个男人就是——

    可是，现在没功夫去慢慢理清头绪。

    因为就在随后，会场四处响起枪声。看来还有其他人和枪击里格瓦尔的男人一样，乔装成了客人混进了会场。他们如同炫耀自己的存在一般，拔出了事先藏好的枪，一齐向空洞的空中乱射。

    「我们乃是继承拿破仑皇帝意志之人！」「从此刻起，将迈出革命的一大步！」「光复帝制！让法兰西帝国再次称霸欧洲！」「你们这群愚昧的奥尔良狗！给我听着！战栗吧！」「正义是属于我们的！」

    男人们的大声齐呼可能是信号，接着又有另一群持枪的武装团体从通道现身，还有人踢碎周围的窗户闯入厅内。

    怎么可能——慧太郎内心惨叫起来，心想，警卫究竟在干什么。

    发展到这一步，会场的宾客们也明白了情况。以一位女性尖锐的叫声为开端，恐慌几乎在一瞬间传染所有人，所有人都争先恐地开始困惑逃走。而这个时候，枪声依旧不断响起。恐怕波拿巴一族——已经毋庸置疑——除了里格瓦尔之外，还盯上了出席派对的宾客们。

    但是，大批的人横冲直撞，无法正确地只挑出目标对象进行射杀。

    如果他们是在了解到这一点之后才宣传自身的存在，上演示威行动的话，也就表示敌人的意图基本等同于屠杀了。慧太郎挑起眼梢目眦尽裂。

    「喂、找到了！在那里！是蒂耶尔！」

    「绝对不能放跑那家伙！不论如何也要彰显我初代皇帝的天威！」

    众口喊出这样的台词，袭击者们举起武器发起冲锋。

    慧太郎无奈之下从刀袋中取出了无垢娘矩安。亨利也从裙子下面抽出了短枪。在两人身后，如今面临生命危险的蒂耶尔装模作样地害怕起来。

    「啊、太可怕了。这样下去，我宣誓要为祖国献出的生命，就要葬送在下贱之人的手中了。嗯，这样实在说不过去呢」

    「你这人怎么……！」

    亨利不掩焦躁，转向身后。慧太郎紧盯着敌人，向蒂耶尔提问

    「……蒂耶尔首相，这是您指使的么！？」

    「怎么会呢。我难道想被杀死么？我可是被害者啊」

    「谁信啊！」

    想也知道——蒂耶尔轻易地推翻了刚说过的话，接着说道

    「不过，你们先活下来吧。活下来的话，我就全告诉你们。——喏，毕竟在伊斯有过一次经历，应该不在话下吧。你们就在我的掌心竭尽全力的保护我就对了」

    听到虚情假意的发言，慧太郎的血管几乎爆裂，然而现在实在没有抱怨的余力。敌人已近在眼前。这里有克洛伊和玛尔缇娜，有圣歌队的大伙，还有宾客们。即便为了将牺牲控制在最小，如今诸多事情都必须束之高阁，排除一切杂念全力挥刀。

    「……可恶！」

    慧太郎一边怒吼一边心想——又来了，这种感觉又来了。

    就像在蒸汽机车里那时的心情。不知被何人操纵，遮蔽前路的阴霾无法拭去，只能被动任由别人运往目的地的那种不安。

    在法国每次直面问题都会更加强烈的悸动，如今开始实体化。慧太郎此刻，恐怕头一次自觉到，不只有自己和亨利，还有更多更多的人脚下，已经铺上了一条巨大的轨道。

    〇

    「欸、可恶！真的开始了！」

    预感应验。虽然自己的才能十分可怕，可是这种情况实在开心不起来。

    位于帕西地区的某旅店四楼，从阳台上用双筒望眼镜监视着里格瓦尔宅邸的维多克察觉到了内部的异变后，迅速向夜空发射了曳光弹。

    以备不测，博美斯尼尔所率的国家宪兵正在大屋周围进行了布控，现在正与大物保持着不会被察觉的距离，进行待机。按照计划，发觉曳光弹的信号之后，他们将立刻闯入宅邸内。由于里格瓦尔是与上流阶层乃至政治家交往密切的大人物，而且今夜召开的派对规模空前，无法终止，所以维多克虽然预先嗅到了事件的味道，还是只能忍痛待到事发之后再采取行动。

    不管怎么说，维多克在卢浮宫美术馆从博美斯尼尔口中听到派对的主要出席者时，颇为震惊。如果中奖了就拍手庆贺，可这哪里算得上侥幸，几乎说一个准一个。与黑名单上一致的名字层出不穷。

    拥有革命思想的人，反奥尔良派的人，最后还有波拿巴派的协助者。博美斯尼尔似乎独自查明了几个人，然而对照维多克的名单一看，这个数量实在叫人无法不为之产生危机感。这一次，博美斯尼尔主动提出协助，于是维多克与宪兵队现在正在配合工作。

    「话虽如此，谁是幕后推手谁是台前小丑，完全搞不懂啊……」

    关于主办者里格瓦尔，信息完全空白。名字倒是如雷贯耳，可是并没有太糟糕的流言。可他既然这样肆无忌惮地大宴宾客来充面子，一定是个不留任何黑暗影响的洁癖人物，这一点毋庸置疑。

    现在，大屋发生了什么呢？打响枪声的是什么人呢？

    如果宾客中混入了某派阀的刺客，终归真的是前前后后全凭自己侵入派对的么？

    「……太蠢了。既然招来的宾客这么多，当然要进行更加彻底的身体检查，怎么可能看漏这么多挺枪啊……」

    在维多克呢喃着这番话的时候，宪兵队终于到达了大屋跟前。

    在望远镜映出的圆形视野之中，博美斯尼尔等人推开了举足无措的门卫，迅速进入到院地内。可就在此时，异样的声音掠过维多克的耳朵。

    「这、这声音怎么回事？从哪里传来的——唔噢噢！？」

    维多克在拿开望远镜，仰望上空的瞬间，一团黑色的东西以电光火石的速度穿过上空，而且数量不止一个，纷纷从旅店正上方飞过。数量约有10个，全都朝着里格瓦尔宅邸的方向去的。维多克吃惊之余再次用望远镜观察，只见有人乘在按个黑色团块之上，虽然模糊但能分辨那是生物。

    不，根本不用去思考那些东西的真面目。

    能载着人翱翔天际的生物，天下间只有一种。

    「竟然是！？还有使役的人！？难道那帮家伙是……！」

    正是。虽然维多克打心底不愿承认，但那群大半到达大屋之后，直接从窗户入侵内部。然而，唯有一个个体采取了不同的行动。那只所飞向的不是建造在院地内的主屋，而是其他建筑——恐怕是车库——的屋顶上，放下身上的骑手后，飞向远方。

    问题在于下到屋顶上的那个人物，即便遥遥望去也能辨认出他魁梧的雄姿。

    「……是那家伙！在巴黎大学出现过的，那个大块头！」

    既然如此，已然没有质疑的余地了。法国最凶恶的恐怖组织万事俱备，伺机出现在赌场中心。

    〇

    「唔、什么情况！？」

    带着大约一个中队的部下赶到里格瓦尔宅邸庭院的博美斯尼尔听到了突如其来的怪声，仰望夜空。背托满月气势汹汹地穿过空中的东西，是一只全长约合4、5m的果蝇模样的，它无视博美斯尼尔等人撞上了大屋的大窗户，随后超过十只的紧随其后飞入屋内。

    最后剩下了一只，它悠然地在庭院上空盘旋，不久后在疑似车库的建筑物屋顶上停下。博美斯尼尔此时才开始知道，果蝇型的背上载着有人，而且确认到从背上下来的巨汉之后，他更加瞠目结舌。那超乎寻常的肌肉，不可能看错。

    「那厮是，那时的……！」

    在巴黎大学交手时虽然无法确认到对方的容貌，但今夜出现的巨汉没有身披外套。暗淡的铁面具以及向前方高举过头顶的右手反射着月光。

    「？那只右臂，是自动义肢么？不、可是……那是什么？」

    这是部下所说的话。确实只能用『那是什么』来形容的，装备在巨汉右臂上的东西，如今从屋顶上面，前端直指大屋。

    从车库到大屋的距离约有30m。能在这个距离使用道具将是——

    「全体人员，各自迅速寻找掩体！」

    博美斯尼尔一声大喝，部队立刻响应。有人藏到了庭院的树木后面，有人藏到了屋外有顶的休憩所——凉亭下面，所有人都行动迅速。

    而就在下一刻。

    巨汉举起的右臂闪现出灼毁视野的枪火。

    枪声几乎连成一串，带来一秒多达一百发的，荒谬绝伦的硝烟之洗礼。在这偌大的庭院中，草坪转眼间被弄得坑坑洼洼，存在于射击线路上的树与瓦斯灯粉身碎骨，创造出令人全身毫毛倒竖的光景。

    「混账……竟然是连射式的枪！？」

    难以置信。那是军部现在才好不容易着手开始构想的，预备搭载在飞艇与战斗机上使用的武器。虽说那人拥有非比寻常的怪力，然而根本想象不到会有人已经以血肉之躯携带那种东西投入实战。不只是法国，博美斯尼尔甚至未曾耳闻世界上的任何国家将这种兵器实用化的事情。

    「何等强大的技术力量！远远超出了世界的水准……！」

    那完全是次世代的兵器。虽然深知的强大，听说他们已经超越了单纯的恐怖组织的框架，但殊不知竟到如此地步。

    总而言之，状况非常糟糕。在这种开阔的场地一旦从掩体扑出去将成为活靶子，如果一直藏着便无法阻止宅邸内的骚乱。博美斯尼尔做出决断。

    「吾～辈～……起死·回·生！！！！」

    魔法发动。博美斯尼尔使用家传绝学的炼金术，将暗藏在一块一块质感鲜明的军装之下的特殊合金复原成事先设定的铠甲形状附着全身，用护手保护之下的拳头全力击打地面。魔法阵再次在空间中奔走，泥沙被分解，瞬间化为大量的土尘。

    趁对方看丢自己一行人的空挡，博美斯尼尔拿过部下背上的防弹大盾，接着迅速对众人下达指示。

    「吾辈解析来将压制那厮！尔等不要管吾辈，先去宅邸内！」

    「可、可是！我们怎么能留下少校一个人！」

    「无需多虑！救助百姓乃吾等的最高宗旨！知道了么！？」

    博美斯尼尔怒吼之后，不等部下们回答，冲了出去。

    他舍弃屏障冲出烟尘之后，敌人立刻用右臂之上的大型机关枪向他瞄准。敌人对架起的盾牌不以为意，因为敌人知道，这种东西根本派不上用场。当然，博美斯尼尔也心知肚明。

    是故，这面大盾并非防御之用，而是作攻击之用。

    「吾辈、逆·袭！」

    咆哮的同时，博美斯尼尔一拳打在盾牌背侧。从对方的角度无法辨认的位置上展开魔法阵。盾的中央立刻变尖，而后转瞬化作铁橛朝巨汉直飞而去。盾牌终归是防御身体的道具，巨汉实在没有料到竟然会用于攻击，因为先入为主而吃了大亏。

    「唔……！？」

    巨汉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免被刺穿。看到对方停止射击，博美斯尼尔打向身旁的瓦斯灯，碎片再度瞬息既至，不容巨汉调整姿势。

    博美斯尼尔顷刻之间冲破30m的距离，用魔法让地面隆起，像发射台一样猛地让自己一口气跳上了车库屋顶。接着，他直接冲向巨汉挥出引以为豪的豪腕。他的目标自然是那柄棘手的机关枪。

    敌人瞬间做出判断，从右臂卸下武器，博美斯尼尔一记左勾拳，捕捉到了飞在空中的武器。机关枪化作变成揉成团的纸屑，划出抛物线消失在了远方。

    「……判断不错。吾辈本打算连你右臂一并拿下的」

    「这可、不行……那是配合、我的体格……特别定制的」

    巨汉一边用断断续续的声音回答，一边开始解开缠在身体上的弹带。

    博美斯尼尔昂扬斗志，架起双拳。部下们严守命令，现在已经到达了大屋的玄关。可是，敌人并没有施行举措阻止他们。

    「竟然让吾等轻易前去，没关系么？」

    「……能把你一个人、缠住的话……就足够了……」

    「是么。承蒙抬举了。然而，吾辈可无意让尔等称心如意！」

    博美斯尼尔一边飘忽不定地画着八字晃动上半身以打乱对方的目标，一边窥伺近身的机会。不管怎么说，臂展差距实在太大，必须辗转迂回以分散注意。

    「那么——要上了，旷世罕有的肌肉男！且听吾辈肱二头肌的低吼吧！」

    「我是、米歇尔……钢铁男爵、阁下……你那、引以为豪的、拳头、能够贯穿我、雄伟的胸肌么……？」

    下一刻，博美斯尼尔一拳打在车库的屋顶，放射散弹，以此为牵制，潜身向前冲出一拳。米歇尔从背后拔出新的武器，装备在右臂上。

    两人之间已然没有语言。唯独响彻周遭的肉体打击的钝响。汹涌的热气与汗水以及火花，挥洒四射。月下的肌肉比拼，开始了。

    〇

    克洛伊从茫然自失中恢复过来的时候，场内不知不觉间已经乱作一团。

    「……对、对了！M.里格瓦尔呢！？」

    克洛伊最担心的就是他的安危。不、毋宁说这已经太迟了。

    在哀鸣与怒号汹涌狂卷的派对会场中，克洛伊从二楼的扶手探出身体，寻找遭到枪击坠到一楼的里格瓦尔的身影。她从困惑逃走的人群中隐约看到的里格瓦尔伏倒在地，然而手脚却在微微抽动——

    「、还活着！」

    明白这件事之后，克洛伊迅速采取行动。她省去了绕过回廊的功夫，毫不犹豫地一跃翻过护栏跳向一楼。接着，她在着地的瞬间做出个前滚翻消除冲击，站起来后直接冲向了里格瓦尔。克洛伊抱起他的身体一看，他别说呼吸了，甚至意识都清醒着。看来子弹稍稍偏离了要害。

    「先生，快醒醒！」

    「……啊、啊……小姐。我竟然……咕、让你目睹我如此丑态……」

    「说什么傻话！站得起来么？」

    虽然不知道伤情如何，但从出血量看上去十分危险。本来不应该让他乱动的，可眼下的状况不允许他继续躺在地上。

    「可恶，快看！里格瓦尔还活着！」

    「那家伙命真大！这次一定要杀了他！」

    认识到里格瓦尔未死的袭击者们——波拿巴派的爪牙们瞬间开始突进。克洛伊暂且让里格瓦尔靠在柱子上，将手神向裙子，取出了自己爱用的兵器。毕竟剑不离身乃是骑士的大原则，她效仿亨雷特，也将武器带入了派对。

    从绑在大腿上的剑鞘中拔出的，是拥有厚实剑身的短剑『牧马人』。由于家传宝剑的细剑『吹雪』实在难以藏在身上，如今只能用这一把剑杀出重围，再无依靠。

    「——呼！」

    冲过来的有三人。可能是子弹已经射尽，所有人都是白刃战的架势，所以来得正好。克洛伊轻松应付砍过来的短剑、手斧、佩刀，以牧马人重击避开要害的部位，将对方尽数撂倒。他们的水平形同外行人。

    克洛伊从其中一位敌人手中将佩刀拜借过来，迅速折回里格瓦尔身边。不知何时，一位管家打扮的男人出现在了他的身边。想必是主人身处险境，便急忙赶到的吧。

    「Majordome（管家），先生情况怎样？」

    「小、小姐……这、实在不容乐观……」

    恐怕是在医疗方面没有大的建树，他的回答缺乏自信。即便如此，管家还是想扶起主人，可是里格瓦尔却拦下了他的手。

    「老、老爷！请不要逞强！」

    「没关系……我这个样子，会碍手碍脚的……你先别管我，快帮客人们避难」

    面对上气不接下气地下达命令的里格瓦尔，管家试图反驳，然而里格瓦尔严厉地斥责起来

    「、快！我身为主办者，有义务保护宾客们的安全！」

    被这句话从背后推了一把，管家犹豫片刻后，当即离开了。临去之际，他向克洛伊嘱托「……小姐，老爷就拜托您了」。

    「耍帅过头了啊，先生……」

    克洛伊一边对里格瓦尔这样说道，一边代替管家将他扶了起来。此刻，有什么形似白砂的东西从里格瓦尔的身体中零落下来。然而情况十万火急，这并没太引起克洛伊的注意。

    「哈哈……被甩掉的男人最起码的矜持，指的就是这个么」

    「你还有闲情这么幽默我就放心了。——好了，我们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实际上，会场一片狼藉。大半宾客已逃出了大厅，然而回廊上的人群仍在相互推挤，连连响起枪声和惨叫。

    大厅中被踢倒的桌子与餐品散乱一地，还有绝不算少的遗骸倒在血泊之中。如今似乎又有人不知遭到枪击还是脚滑，从楼上坠下摔在地上。那人就在克洛伊面前，掉下来后便再也一动不动。

    「……」

    面对极为惨不忍睹的光景，难以抑制的愤怒涌了上来。

    保护人民乃是骑士的职责，平日里总是义正言辞地如是主张，可是遇到事情，克洛伊顶多却只能帮助里格瓦尔一个人。无力感压得她快哭出来。

    就在这时，又一帮人从大厅四面八方的入口出现。应该是听到刚才同伴们的呼声，前来给里格瓦尔最后一击的吧。这次有一个人手中拿着枪。

    克洛伊立刻想要保护里格瓦尔，可是不等对方扣下扳机，从别的方向传来枪响。朝里格瓦尔架起燧发枪的男人肩头突然喷出鲜血，跪倒在地。

    「你在干什么，克洛伊！赶快带着M.里格瓦尔逃走！」

    从头上传来声音。向上望去，只见手中握着短枪的亨雷特正站在二楼的回廊上。

    「亨雷特！？为什么你在这里！？」

    「我本来想跟你汇合的！可你怎么跑到下面去了啊！」

    原来如此，因为自己跳到一楼去了，似乎和她错过了。

    「总之M.里格瓦尔还活着么！？那你就专心保护他吧！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你、你想办法？可是！？」

    「现在慧太郎生气了，正化身西瓜虫将敌人撕碎轰飞呢！圣歌队的大家也都安然无恙哦！相信我吧，笨蛋克洛伊！」

    亨雷特说完准备冲出去，可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停了下来。

    「哎哟、对了！你有没有看到玛尔缇娜！？」

    「玛尔缇娜……？不，我谁也没看到！她不在么！？」

    「是啊！修道院长说唯独那孩子还没见人影——」

    『国家宪兵队到了！！！！！！！』

    犹如打断亨雷特的话一般，不知从哪里爆发出巨大的声音。

    此刻，感觉不仅会场之中，就连大院里的人都松了口气。相对的，这对于袭击者们来说只能是个坏消息。

    「……宪兵队这么快就来了？」

    里格瓦尔以尖锐的目光，诧异地呻吟起来。虽说要论救援出场的时机确实太早了，可是克洛伊终归没将这些琐事放在心上。现在总之应该为援助到来感到开心。

    「M.里格瓦尔，是宪兵队！宪兵队来救我们了！」

    「是、是啊……」

    他回答的口气暧昧不清。果然是因为伤得太深了吧。必须赶紧让他得到救治。

    克洛伊想到这里准备起步，而头上立刻传来了声音。

    「亨利！」

    不，不是对自己喊来的。从三楼的回廊呼喊亨雷特的，是已将武器出鞘的慧。在这么短时间内竟然移动了如此距离，实在令人吃惊。

    她摆着一张非比寻常的严肃表情，接着向二楼的亨雷特叫喊

    「——是！那帮家伙出现了！」

    亨雷特的表情立刻绷紧了。

    〇

    慧太郎到达三楼，听到他的台词，亨利不由自主了咂了下舌。

    的登场——在蒂耶尔出席派对的时间点上，亨利就知道这场骚动恐怕不仅仅是波拿巴派的袭击，可如今那帮家伙现身，可以说终于演变成了最糟糕的事态。自己一行人毫无疑问正处在巨大阴谋剧的漩涡之中。

    如果情况允许，亨利恨不得立刻就找蒂耶尔一问究竟，可是那个男人提出「保护我」之后，回过神来已经和护卫们一同消失不见了。恐怕『在遭遇袭击的派对会场出现过』的事实已经完美达成了。

    「那个混球，竟然达成自己的目的之后就逃之夭夭了！」

    亨利放纵气愤狠狠跺起地面——接着一声巨响，会场的天窗应声破碎，玻璃洒落下来，某种东西以可怕的势头向大厅急遽下降。

    那个背上载着漆黑人影，是一只大得离奇，仿佛能将整头牛一口吞下的苍蝇。

    只能适用以上这种描述的生物出现，这让亨利明白了这就是慧太郎所说的。

    「不会吧，『尸渔蝇』！？从来没见过！」

    这是在果蝇型的中最高级别的物种。『他』完全与凶猛无缘，喜欢生物产生的废物，但对活肉也来者不拒。原本栖息在更加炎热的地方。

    尸渔蝇就这样在大厅上空一直滞空，没多久选定了在二楼回廊上困惑逃走的客人们。

    众人刚刚因为宪兵队到达的喜报而放松下来，却立刻又冒出了本来就容易激发正常人生理厌恶的。众人的反应，绝非先前袭击者们现身时能够相提并论。痛不欲生的惨叫汇成合唱，震撼整个会场。

    「哇、糟了……！」

    亨利冲了出去，制止住飞奔在三楼准备向二楼移动的慧太郎，并鼓励仍旧没能离开大厅的克洛伊

    「『他』由我来对付！你们先完成各自的任务吧！」

    「、亨利！？亨雷特！？」

    「慧太郎尽量削减敌人数量！首先干掉那些黑家伙！克洛伊带着先生逃到安全的地方去！如果遇到宪兵队就说明一下情况！明白了么！？明白了就回答！」

    「明白！」短暂的犹豫过后，慧太郎与克洛伊同时作出回答。于此，亨利叮嘱完两人之后，注意力迅速向创造第一位牺牲者的尸渔蝇集中过去。

    率先被血祭的是波拿巴派的一名爪牙。他半边身体被撕碎，犹如痉挛一般不住地颤抖着。就算要骂他造孽活该，他的死相又太凄惨了些。

    这个时候，亨利一边跑一边完成短枪的发射准备，从路过的女士身上抢过披肩缠在脸上，又捡起不知谁落下的外套披在身上，尽可能的隐藏面貌，接着冲向按倒一位老绅士准备下口的尸渔蝇。

    「——『赫普米奎奥司！汝不配宙斯之名！接受天空之神的制裁吧！』」

    亨利双手架起短枪，将利用古希腊语的咏唱强化过的魔法弹发射出去。

    可是敌人也是一样。率先做出反应的黑衣男子在前一刻对尸渔蝇尖锐地悄声说了什么。果不其然，在他手上展开了魔法阵。

    下一刻，尸渔蝇展现出了令人畏惧的敏捷动作，刚一振翅便毫无先兆地提至全速，从回廊飞向了大厅上空。亨利放出的带有雷电的魔法弹，以慢了一步的动作贯穿墙壁作结。

    「和想象中的一样……果然很快呢！」

    很难想象那个庞大的身躯竟如此神速。可是，本来蝇类昆虫的特点就是『他们』在生物界中超群的机动力。在这种情况下，亨利都不知该为不得不在宽敞的会场中与『他』应战十分不利而感叹，还是该为在屋内能让限制『他』的行动而感到欣慰。

    「、为什么这里会有魔女！？你是什么人！军方的间谍么！？」

    「我可没傻到去回答你这种问题！」

    亨利一边回答黑衣男子，一边从裙底抽出手榴弹投掷出去。半空中绽放莫大的爆炎。尸渔蝇虽然迅速翻身回避，但亨利趁此空当将倒下的男人——最初被『他』咬过的袭击者——手中的燧发枪收入手中。亨利确认燧发枪内子弹犹存之后，将枪口对准几乎正上方，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哈、白痴！你射哪里！？」

    放声嘲笑的黑衣男子紧接着向尸渔蝇发号施令。被手榴弹一度逼远的尸渔蝇这次画出一个U字，笔直向亨利冲去。

    然而中途，某个光辉璀璨的巨大物体从上空落了下来。

    是冕形灯。

    安装在天顶之上的豪华冕形灯，连接件在刚才那发手榴弹的冲击下已然松脱至极限，刚才又挨了亨利发射的弹丸，被强行弄断，开始下落。

    「什——！？」

    黑衣男子实在无法完全回避从天而降的攻击。目标庞大速度超群难以捕捉。既然如此，那么把子弹变大就够了。亨利的作战大获成功。

    从出乎意料的方向被质量巨大的物体剧烈地撞到，尸渔蝇犹如与冕形灯一同殉情一般开始坠落。黑衣骑手在此之前被冲击抛到了半空之中。

    在摔倒地面之前的几秒钟里，亨利感觉到与着落下去的『他』四目相交，无比难过的情感窜上全身。袭击人的必须排除，虽然这是人世常理，但被魔法操纵的『他』又有什么罪过必须落得这样的下场呢？

    双手沾实非己愿的杀生，身为爱虫女孩，无法不为此伤感。

    「……对不起」

    歉意最终能够传达过去么。

    『他』在临终的那一刻，发出尖锐的惨叫之声。

    〇

    真是个无聊得要命的任务——包括目标和宪兵加起来，雪兰总共屠杀了二十人，结果一下子便对自己的工作感到腻味。

    「怎么了怎么了，为什么完全没有反抗精神？感觉就像欺负弱者一样」

    雪兰在里格瓦尔宅邸的一楼通道中，埋伏从派对会场逃出来的宾客以及从玄关方向赶来的宪兵们，已有十分钟。她的脚下尸横累累，但让她这个施行残杀的凶手本人来说，这样无所事事实在很没意思。说真的，根本无事可做。

    「真是的……宪兵队来这边的全都是清一色的杂鱼呢。难对付的只有钢铁男爵么」

    今晚宪兵队的登场纯属意料之外，然而雪兰反倒为此感到开心。她心想，既然嗅觉如此敏锐，想必会是相当厉害的精锐。

    然而，一交手才知道，他们不过如此。雪兰心中抱怨，让人扫兴也得有个分寸。

    雪兰和米歇尔不同，没有很强的道德观，但也并非因此能从杀人行为本身得出什么意义，也并非像机器一样消除私念的性格。不如说，她讨厌忍耐。

    她的愿望只有一个，能与强者进行寻常的较量。这即是雪兰的『兴趣』。

    她在故乡偶尔会得到「不适合当刺客」的评价，然而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倾其半生也没能改掉最根本的天性。生性急躁兴趣使然是她的性格，而且这也让她在中的评价不太好，她也知道这是导致自己位列下位的原因。

    「……但是，讨厌的就是讨厌！然而所有人平时都把我当成小孩子，唯独这种时候才会出言不逊地给我来一句『你也老大不小了』，什么意思啊！」

    虽然被当成小孩子会生气，但是提到年纪的时候又会大受打击。那帮家伙似乎完全不了解微妙的女人心。身边的人尽是一帮五大三粗的家伙，雪兰感到很伤脑经。

    「唔、哼……算了，就这样吧。米莎那家伙似乎也不太在乎岁数呢。也有这种意见——吧？」

    有几个脚步声向自己接近。所有人都人高马大。不，应该是全副武装吧？

    雪兰瞬间做出细致的判断后，严阵以待，不久，宪兵队不出所料的从通道拐角现身了。人数是四个。「什么啊，小孩子么」对方察觉到了雪兰，露出露骨的大意表情。

    「不能以貌取人，还有这种意见哦？」

    「「「！？」」」

    说出话来的同时，雪兰以神速打出的飞镖击穿了领头男人的额头，见状，剩下的三个人不得不都展现出了机敏的应对举措。不过在雪兰眼中，他们的动作慢得让人想打哈欠，就算杀个十次还是游刃有余。

    他们连忙退到了通道里头，不知是不是觉得到达那里就暂时高枕无忧了，他们停了下来。接着雪兰不由分说地朝着将枪口从拐角指过来的宪兵们投出三发圆月轮。在宽阔的通道直行的圆盘状利刃群，中途竟然像变魔术一般改变轨迹，直接犹如被拐角那边吸过去一般消失了。当然，随后发出的惨叫声，清清楚楚的是三个人的。

    只不过，由于暗器几乎是凭着直觉投掷出去的，不能指望运气好将所有人彻底击杀。

    是故雪兰投完圆月轮之后，间不容发地朝敌人飞奔而去。这么一点距离，对她而言形同虚设。

    「什！？」「不、不可能！」

    在拐角生还的还有两人。下手都太浅了。距离转瞬之间被缩短，对方露出了不错的表情。雪兰用袖中抽出的峨眉刺直接穿过其中一人的右眼窝，将其毙命，又施展五行拳的劈拳将另一个勉强试图反击的宪兵的枪破坏掉，然后顺势抓住对方的手拉向自己一拧，宪兵整个人如后空翻一般姿势崩解。

    「杀——！」

    雪兰将同时高抬膝头砸入后脑，挥拳被砸入面部，上下同时进行强烈的夹击。

    金刚捣碓。这不像组合技，是以动作流畅为特征的，太极拳的一个套路。

    击陷头骨的手感传至手臂，第四个宪兵魂飞魄散仰倒在地。应该没有感觉到痛苦吧。这是自负侠客的雪兰以她自己的形式献上的慈悲。

    「——不过，果真很无聊啊。实在让人有些空虚」

    毫不费力便收拾掉一个小队的雪兰瞥也不瞥丧命的四名宪兵一眼，返回原本的通道。她在脑中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开始被不轨的思绪所占领——既然这样，要不要抱着接受惩罚的觉悟，无视指挥官的命令去找第四人呢？

    可就在此时，千锤百炼的听劲再次察觉到了人的气息。

    这次是从派对会场传来的。数量是五个。恐怕是逃出来的宾客吧——虽然雪兰一时间这么觉得，但这帮人的样子有些古怪。步伐出奇的慢。

    雪兰诧异地守候着，不久，从通道里侧出现了出乎意料的人物。

    雪兰此前虽然心有不忿但一直都在不打折扣地完成任务，然而唯独此刻，杀意还是差点禁不住凌驾于理性至上。

    「…………阿道夫·蒂耶尔」

    「哦呀？跟贼人遇上了么。真叫人头痛啊，我可真不走运」

    蒂耶尔脸皮的厚度或许与他的脂肪呈正比，开口第一句竟然说出了这样的话。对雪兰露出险峻表情的，只有侍奉在他周围的四名护卫。

    完全就是在装糊涂。——雪兰内心咒骂。这个男人真的理解自己正面临怎样的险境么？我暗器都拔出来了，心里正痒痒着哦？

    「哎呀，好可怕的表情啊。你这是要干嘛？」

    接着，蒂耶尔悠然地问道。

    「什么要干嘛？」

    「我问你，你是想杀我么的意思么。好歹我也是首相呢」

    是非常重要的人物哦？——脑满肠肥的首相，他是只更胜传闻的老狐狸。

    当然，答案早已决定。蒂耶尔也是在明知故问。可是正因如此，雪兰才硬是拖着没有回答。她期待着这样兴许能让对方稍许感到焦虑。

    可是到头来，败下阵来的还是雪兰。

    蒂耶尔那张松弛的厚脸皮，不论等上多久都毫不动摇。

    「……你走吧。取你首级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喔？这是要放我走么？那可真是多谢了。那么，我就告辞了——啊，你们也得好好向她道谢哦？」

    说着这些向前走过去的时候，蒂耶尔煞有介事地让护卫们向雪兰道谢。他惹人生气的功夫真是超一流的。雪兰弯起嘴角，不由向即将离去的背影投以挑衅。

    「——对了对了，说起那个第四人啊，我们总算掌握到了哦。虽然有些对不起你，但那已经不能成为交涉的资本了。你就铭记在心吧」

    相对的，蒂耶尔头也不回，只是轻轻地招了招手。

    「什么？第四人？你是指谁呢？我完全听不懂哦」

    「你这家伙，装傻也有个限度吧……！」

    「希望尽量别对目标之外的人出手呢。因为有很多为了撑门面而喊来的名流呢。特别是肖邦和柏辽兹，绝对不能出手。有劳了哦？」

    蒂耶尔毫不领受雪兰的抗议，只把要说的话留下之后，便消失在了通道的尽头。

    随后，雪兰完全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肝火，疯狂怒吼。这也算是顺其自然情况，至少雪兰对此深信不疑。

    「……那个可恶的浑球！」

    〇

    卷起吼叫漩涡化作战场的大屋中，冲过一阵黑色的疾风。慧太郎的愤怒超越了沸点，怒火如今已然化作熔岩的奔流。

    「噢噢噢！」

    慧太郎挥舞尚未出鞘的无垢娘矩安击倒了一个波拿巴派的男人，同时撞向身旁的另一个人。虽然顷刻之间收拾掉了两个人，然而敌人犹如雨后春笋一般不断涌现。又冒出了一帮人，他们拉开一段距离用枪指向了僵在三楼通道中无法动弹的宾客们。慧太郎一声咂舌，当即蹴地而起，跃过了碍事的人墙，然后将撕裂空气直扑而来的子弹，悉数以一纸之隔击落。

    半空中散射出无数火花。宾客们或许洞悉了情况，全都哑然失语。

    判断附近已经没有敌人的气息后，慧太郎一边飞驰一边向援护完毕的人们通告道

    「从上面逃跑没有意义！请到下面去！快！」

    宾客们全都面色铁青地点点头，但他们能否真正理解意思，令人怀疑。或许该说都是恐怖传染的集群心理惹的祸，他们在能从大屋逃脱却选择上楼的时间点上，已经可以看出他们丧失了冷静。

    慧太郎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从属波拿巴派的敌人充其量『不过』是志存高远的革命集团，并不构成太大威胁。可是夸张的人数也成为了问题。

    不管怎么想，在这个大得离奇的里格瓦尔宅邸内部，要一边保护四散奔逃的宾客们一边战斗，人手都完全不够。宪兵队虽然也正在浴血奋战，但既然还有其他敌对势力存在，想必无法顺利地发挥扭转局势的作用。

    「……」

    此刻，忽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莫大惨叫声。声音虽然很近，但麻烦的是在楼下。是故，慧太郎间不容发地强行进行了今晚不知用过多少次的大跳。

    慧太郎用身体撞向跟前的窗户，冲破玻璃，借势直接越到外面。

    在获得一瞬间的浮游感之后，立刻撕裂夜晚的空气猛烈滑降，弹起预先积蓄的重心，展现出『弓形下落』这一离奇的技术逾越一层楼的高度，手脚甚至完全不碰外壁，犹如离弦之箭冲入二层的通道。

    该说不出所料，敌人是。

    三名黑衣男子加上一只果蝇型的。已经出现了好几名牺牲者。

    慧太郎纵容激情放声疾呼，跳入通道后爱刀立即狂奔出鞘，首先将正要咬人的一刀两断。巨大的身体体液飞洒，随之倒下，跨在上面的敌人被抛了下来。接着，慧太郎朝摔下的人一脚踢去，瞄准另一个人踢飞过去，两人纠缠在一起随即倒下。于是，慧太郎一举剥夺两人的意识。

    「、第四人么！？」

    最后一个人隔着兜帽大叫起来。他可能是这个小队的队长，事已至此总算表现出了应对措施，直接解除拟态，毫不大意地与慧太郎对峙。

    虽然披着外套看不清细节，然而从手臂之上有节，还长着一个大尾巴一样的东西。确认到尾巴之上也有无数节足，慧太郎推测他恐怕是蜈蚣型的。

    露出本性的非常强悍。特别是肉体的强韧以及再生能力，大意不得。想要无惊无险地解决事态必须极力地弱化对方，这一点很难办到。但是，既然宅邸内还留存着大量敌人，此时就不能为一个人浪费时间。

    慧太郎无奈之下引刀灌注杀意，举蜻蜓之架势。

    「……投降吧，实在不行就撤退吧，我不会追的」

    「口出狂言、第四人！你这与我等为敌的背信骑士！」

    男人不听劝告，猛然开始挥舞蜈蚣外形的尾巴。

    他的尾巴就像挖掘机一样。高速蠕动的坚硬甲壳在狭窄的通道上胡乱挥动，墙壁、地面、用品等被尽数刮得不成样子。

    但是慧太郎毫不认输，气定神闲地踏入了他的暴风圈。

    他的尾巴毕竟非常巨大，就算看上去畅行无阻，实际上为了避免末端与中间自相碰撞，必然会留出相当大的空隙。看破了速度上的玄机之后，既然拥有超人般的身体能力，剩下的单纯就是考验胆量了。

    慧太郎以最小的动作避开尾巴的乱舞后，绝招被轻易破解的男人目眦尽裂。慧太郎已然身处无处可逃的必杀圈内。

    「……最后再说一次！带上同伴撤退吧！」

    拜托了——慧太郎之所以将这句险些冒出来的话咽了回去，是因为此乃身为手握凶器之人不得不遵守的最低限度的礼节。可是慧太郎知道，声音的颤抖难以掩饰。

    「、少瞧不起人了！！！！！！！！」

    男人将手伸向腰间的武器。慧太郎微微垂下眼睛，舍弃了一切留情与踯躅。

    为了不徒增对方的痛苦，慧太郎专注以刀力压倒对方。云耀的斩线斜肩奔下，稍迟，为数可怕的血沫飞洒而出。此刻自不待言，男人犹如提线断掉的木偶，颓然倒地。

    不必专程确认——此乃即死。

    即便如此，被飞出的血液弄脏脸颊的慧太郎，还是侧眼确认了一眼仰倒男人的遗容。

    他的表情永远定格在了愤怒的形态上。不久后，他身体开始化石化，渐渐染成白色。慧太郎非常吃力地才将俄然涌上的感情压抑下去。

    可是，辙鲋之急的事态，不给慧太郎为死者默哀的余裕。

    随后，背后传来激烈的谩骂声和打击声。慧太郎惊讶地转过头去，只见几名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的宾客正对刚才打晕的两名黑衣人拳打脚踢扔东西。

    有人骑在黑衣人背上徒手殴打，也有人不知从哪儿拿起烛台朝着脑袋挥下去。他们身上杀气腾腾。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

    慧太郎连忙插进去阻止，然而他们的口气，甚至在责怪慧太郎的不是。

    「你才是在干什么！你为什么不干掉他们！？」

    「什……！？」

    「我可是差点被苍蝇怪物咬了啊！都是这家伙干的！」

    「我失去了我的丈夫！他可是陪伴我多年的伴侣啊！」

    「报仇有什么错！？」「你刚才不也杀了一个么！」「那就杀啊！把这两人也杀掉啊！」「决饶不了他们！」「反正都是吧！」

    众人交口痛斥。所有人人的眼神都疯了。

    然而，慧太郎无法蔑视他们。他们拥有复仇的大义，最重要的是，他们所有人现在都非常害怕。既然他们一心渴望得救，这么做也无可厚非。

    可即便如此，慧太郎还是摇了摇头。因为就算有正当的理由，慧太郎还是无法对那种擅自处决无力抵抗之人的行为视而不见。最关键的是，他们若是一时纵容激情而痛下杀手，日后一定会后悔的。

    「……不行。这两人的处置，交给宪兵队就行了」

    「你说什么，你究竟算什么东——」

    慧太郎以威吓将他们接下来的话拦腰斩断。他将拔出的白刃，向附近的墙壁挥去。看到上面刻上的斩痕，客人们胆战心惊就此沉默。

    「走！绕到后门去！那边的敌人我已经大致收拾掉了！」

    「可、可是……我们还要把这些家伙……！」

    「现在只想怎么救救自己吧！还是说，想被我斩杀么！？」

    慧太郎再度向墙壁挥刀。他的刀中注入了让人觉得她真会如此行动的力量。或许这么做有了效果，客人们全都一哄而散，张皇失措地在通道中跑起来。

    「该死的伪善者……！」

    某人留下的辱蔑之辞，诚然代表了慧太郎的心声。

    没错。自己就是个无药可救的伪善者。在这最后，明明必须亲手结果对方，可是却要阻止受害者的暴行，连连吐出矛盾的台词，根本就是个傲慢的人。这种男人的话，恐怕谁也听不进去吧。结果到头来，果然还是只能用力量屈服别人的意志。真是不成样子。

    「………………」

    慧太郎依次向躺在通道上的尸体看去。其中一人出自自己的手笔。虽然此前也多次目睹过相类似的惨状，但不论如何也无法习惯。

    尊重人命——即便信奉这样的武士道，慧太郎不过还是一介凡人，能够做到的事情终归有限。自己的手掌，小得可悲。

    本应该是明白的——这个世上的『难偿所愿』。

    慧太郎能够做到的，只有将衡量生者与死者的天平，微乎其微地倾向一方。为此，有时若不做好让自己的双手沾满鲜血的觉悟，即便是能够救助的生命或许也将失之交臂。慧太郎本该知道，强烈到甚至想要将一切声嘶力竭的咆哮出来地，心知肚明。

    乐园（荒石园）很远。

    无穷无尽地遥远。

    不论如何强烈地期盼这能够不分敌我统统得救，如今也不过是黄粱美梦。在『有朝一日』到来之前，自己还要多少次弄脏自己的双手，还要多少次亲眼目睹人们的惨剧呢。一想到这些，慧太郎便仿佛无法呼吸。

    「可恶……！」

    胸口的痛楚让慧太郎不住的喘息，但他还是再次飞奔起来。

    现在没工夫悠哉地沉浸在悔恨之中。就在自己感怀惆怅的时候，人们生还的可能性也正在一分一秒的衰减。状况可不会给自己的不成熟退让半步。

    没过多久，慧太郎从某处闻到了血腥味。遇害者已有不少，然而飘散而来的味道，强烈程度非以往所能比拟。与此同时，慧太郎还感觉到了大批人的气息。

    「……可是奇怪啊，这也安静过头了」

    如果还有幸存者，至少能听到他们的惨叫声才是。

    可是后来，这个理由立刻就水落石出。

    慧太郎循着血腥味走过去，到达是大屋的正门玄关。那是慧太郎来到的二楼阳台，向下正好能够看到的位置。原本白净的大理石地板，如今已经染成一片红黑。

    尸山血河。此情此景正如这个词所描述的字面意思。不知那里的人是不是不问对象斩杀了所有抵抗之人，高高摞起的宾客遗骸里面，也有几名波拿巴派和宪兵。虽然还有很多活着的人，但由于引发惨剧的罪魁祸首坐镇中央，宾客们全都比肩相依缩成一团。波拿巴派和宪兵之间似乎也暂时放下干戈，共同围住了单枪匹马的敌人，这个样子看上去，甚至给人一种他们达成协力体制的错觉。

    「…………什」

    慧太郎不禁失语。或许换用心灰意冷这个词或许更为准确。

    眼前所目睹的光景凄惨程度超乎想象也是一个原因，但还有另一个冲击性远远胜过前者的问题，存在于眼下的地狱中。

    绯色之中的一点苍色。

    仿佛在血河之中畅游的若鲶一般，浅蓝色的窄袖。

    身上是和服与女袴，下面是皮靴。这在法国乃是异常奇特的装扮。然而无关乎奇异的搭配，拥有亚麻色头发的少女，与这身打扮奇妙地显得相得益彰。

    然后她的手中，是一柄收入白木刀鞘之中的日本刀——

    「为、为什么……」

    应该是听到了慧太郎的呢喃吧，少女忽然抬头看向阳台。

    眼睛刚一对上，她那天真烂漫的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在事情过后，慧太郎再回想起这时，也终究无法想起自己对她露出的是怎样的表情。

    「啊，终于见到你了，慧大人！」

    「……」

    慧太郎能够想起来，自己的确说过希望能与她在巴黎再会。

    但究竟谁又希望，谁又能预料到，会是这种方式的再会呢。

    或许这样有自说自话之嫌，但慧太郎感到了深深的背叛。正因为现在几乎能够确信对方的真面目，所以在呼喊对方的名字的语调中，流露着懊悔与愤怒。

    「——诺娅！」

    在此残害众多生灵的强大的成员，露出丝毫无法让人感受到血腥的灿烂笑容。

    这是不由催人反胃的，可爱动人的笑容。

    玄关大厅的屠杀剧，即便在今晚的宴会之中也是恶趣味最为吐出产物吧。

    不幸正好在场的人们，没有一个人敢出声。他们被紧张与恐惧束缚手脚，身体动弹不得。突然出现的慧太郎，根本没有进入众人的眼中。

    唯独只有那位让观众们鸦雀无声的表演者，表现出不合时宜的愉悦。

    「是人家哦！就是诺娅哦，慧大人！太阳day（说什么傻话）！」

    诺娅回应慧太郎的呼喊，重重地向慧太郎招手，仿佛要将手甩掉一般。

    而慧太郎仍旧精神极度混乱。不，虽然对事态洞若观火，可是内心仍旧无法直面现实。仿佛在噩梦中彷徨一般。

    「……、你这该死的怪物！」

    忽然传来怒吼。波拿巴派的一个人或许认为诺娅抬起头来的现在是一个绝好机会，架起装备了刺刀的燧发枪，刺向她的侧腹。

    刹那，剑光描绘出慧太郎所熟悉的新月。

    大幅由左上斩的轨迹——感觉正是这样。

    说到发动刺突的男人，不知为何顺着突进的势头直接穿过了诺娅身旁，前进五六步之后突然倒了下去。

    不，沿着他从左侧腹到右肩划出的刀路，身体的上半部分斜着滑落下来。他在已被切断的状态下，一时间东倒西歪地又走了几步。

    「什……！？」

    迟了片刻，慧太郎才察觉到这是居合。而且，这并非一般的居合。

    从诺娅完成工作后犹未松懈的样子便一目了然。犹如将自己的头弹出去一般，对对手采取极端前倾的姿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扭转腰部，以将太刀拔向右斜上方的形式静止，并不立即收刀。所有一般被称为『居合』的技法——天文年间的大剑豪林崎甚助开创的拔刀术体系中，全都严令禁止动作停顿。

    诚然，诺娅的招式吸收了林崎流的套路，但却是着眼点截然不同的居合。

    「、药丸的『拔即斩』！？」

    只能用『偏偏』这个词来形容。

    为什么她这个法国人偏偏会使那个技巧？药丸的招数，她究竟在哪儿修得的？

    「慧大人，请看请看！」

    诺娅用让人完全想象不到她才刚刚斩杀一人的开朗声音，向深陷混乱呆立不动的慧太郎再次讲起来。她一边挥掉刀上沾上的血，一边展示。

    「这就是在火车上说过的『刚刀狸猫』哦！是诺娅的爱刀哦！」

    不用说也已经明白了。慧太郎如今对当初没有细细斟酌那番话的那个肤浅的自己嗤之以鼻。那是元幅与尖幅同宽，而且延伸至刃尖的曲度很深，富有特征的刀身——『同田贯正国』。锋利度与坚韧度有口皆碑，是着重实用性的名刀。

    「为什么你会有那种东西……！」

    在慧太郎呻吟起来的瞬间，这一次波拿巴派与宪兵们全体行动起来。

    他们认定对方既然已经拔出了兵器，就无法施放拔即斩了。众人从四面八方攻来，抱着类似同归于尽的精神打算排除诺娅。可谓是糟糕透顶的愚蠢行为。

    「不行，不能操之过急！」

    慧太郎立刻从阳台上跃下，然而没能赶上。杀戮的迅速堪称华丽。

    「啊哈——」

    伴着轻快地笑声，诺娅飞速转身。第一个人的头颅向右侧高速飞出，诺娅将包围网破坏之后立刻收刀回鞘再次疾驰起来，又朝着不料跟丢目标的密集敌群从死角施展拔即斩斩杀第二个人，接着借势向右毫不费力斩杀掉第三人。当对方领悟情况的时候，刀刃已经贯穿第四个人的胸膛刺了出来。第五个人第六个人分别转身刺去，兵器被诺娅引向彼此的要害，自摆乌龙。第七个人深深沉下身体后，小腿被斩断，哭喊着在地上爬起来，打算前去营救的第八个人被完完整整地一分为二。最后的第九个人打算逃跑，诺娅转身朝着他的背后掷出收于刀鞘之上的小刀——

    「开……什么玩笑！！！！」

    此刻慧太郎终于插了进去。

    伴着撕开空气的声音直飞而去的小刀，被从旁插入的慧太郎打落。

    险些成为第九个牺牲品的宪兵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诺娅维持着掷出小刀的姿势无法动弹。她对如雨水般落下的回溅血不屑一顾

    「哎呀」

    隔了片刻，表现出充满少女情怀的惊讶之状。

    「慧大人的动作果真非常迅速呢。真不愧是示现流云耀的传人」

    她口中没有其他的成分，口气听起来是在由衷地感到佩服。在地板上新撒上的血以及内脏还是温的，从脚底能够感受到生命的余味，慧太郎全身颤抖起来。

    刚才，又有人死在自己面前了。没有任何人屹立到最后。如果当机立断介入战斗的话，恐怕就不会造成这般牺牲了。

    不，要说出手太迟的话，那么最初相见的时候便已经为时已晚。

    在火车上帮助险些倒下的诺娅时，将她拉回的手感非常之轻，慧太郎内心曾对此感到惊讶。太不像话了。那正是诺娅自己也已经通过操控重心回复姿势的佐证。要是更早察觉到就不会演变成现在这样了。

    「……诺娅」

    嘎啦——慧太郎咬紧臼齿。从未有过的愤怒将他冲昏了头。不知诺娅知不知道慧太郎内心的所思所想，她「是」率直的点点头。

    「你……是的人么？」

    「是的。呃，慧大人也知道这个吧？」

    她一边说，一边指向腰带上挂着的装饰品——镶满七色宝石的瓢虫型别针。它所代表的意义，只有一个。

    「到这种时候，还请让诺娅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吧？诺娅是代替三个月前命丧慧大人刀下的约瑟夫大人，得到『青』色之位的，第六席诺娅。以后还请多多关照，秋津慧太郎大人」

    诺娅匆匆地鞠了一躬。关于显然比自己年幼的诺娅担任组织重要职位这件事，已经不值得惊讶了。只要回想刚才的剑舞，就足以想通了。

    稍稍令人在意的，就是她用全名称呼慧太郎这件事。

    约瑟夫完全没有将慧太郎的事传达给组织，对上雪兰和米歇尔的时候，到头来也没有报上姓名便草草收场。慧太郎心想，虽然不知道她是怎样确定自己名字的，但身为男人的事情想必已经暴，足见真实身份也已暴露无遗。

    可是，现在这种事根本就无关紧要。

    「…………」

    慧太郎用目光斩向诺娅。诺娅脸上虽然不改微笑，但慧太郎已经不会再被这个表情骗过了。因为站在眼前的这位少女，完全不正常。

    如果诺娅仅仅是为了自卫而战的话，就算亲手杀死许多人，慧太郎的怒火也不会燃烧得如此猛烈。但事实不是那样，她和自己、约瑟夫、雪兰，都是截然不同的类型。即便修得武艺，也并非凭着信念生杀予夺的『武者』。

    或者说，自己有什么误会了么？

    慧太郎追寻着一丝希望，不由开门见山地向诺娅问道

    「诺娅……你，真的有好好的……理解自己的所作所为么？」

    「？好好的？什么？」

    「你刚才杀人了吧？」

    她又吃了一惊，可是，她又立刻恢复到之前那灿烂的笑容。

    「是。诺娅把大家全杀了哦？这是诺娅最擅长的本领哦。——慧大人慧大人，诺娅的居合怎么样？还请务必让我听听慧大人的意见！」

    「不是的，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才没有跟你说剑的事情……！」

    不想问。但是，又不得不问。

    「……你对亲手杀掉的人，没有任何感觉么？」

    「完全没有-」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阴云，当即作答。慧太郎不由感到一阵眩晕。

    是剑鬼。

    这个女孩是真正的为剑着魔的剑鬼。

    一回想起刚才的战斗，慧太郎现在都觉得背脊发寒。在刀收在鞘中的时候，便已决断一切——此乃居合的最大铁则，即便与这一点相抵触，包括拔即斩在内所有的斩击，诺娅的『起』都过去神速。

    根本无需决断。就像割除杂草一般的手法。

    她甚至彰显出，她对『将人斩杀』的自觉甚微稀薄。

    就算是穷凶极恶的愉快杀人犯也会对杀生存在一些感触，可诺娅只看中作为过程的交锋，却对对象不屑一顾。

    虽然享受战斗这一点与雪兰有些相似，但让雪兰心潮澎湃的终归是『较量』，而诺娅所沉迷的，只是自己的技艺所造就的成果。此乃决定性的差异。对她来说，敌对者不过是『试刀的活靶子』罢了。

    这是场游戏。

    这个女孩只是在玩单纯的游戏，便残杀了数十人。

    作为欢闹最终极为正常的结果，对手的生命只是「不必要」地被消耗掉。

    「……、」

    是谁。是谁把药丸刀术传给这种女孩的。

    绝不可能存在。竟然在你死我活的较量中，将剑法传授给眼中只有自己的人，这不管在谁看来都是荒谬绝伦的行为。

    「请问、慧大人……？」

    诺娅露出稍显不安的表情，向回答之后一时停止动作的慧太郎喊过去

    「难道说，你生气了？」

    「……是啊，我生气了。你恐怕无法理解吧，可我现在非常生气」

    慧太郎静静地如此回应，缓缓地摆出蜻蜓的架势。

    琐碎的事先放在一旁，现在必须先将诺娅完全无力化。在扫清大屋的敌人之后，再去矫正她那些扭曲的地方应该也不迟。幸好现在对方也没有解除拟态，施展云耀的话，用刀背一击应该就能夺走她的意识。

    见慧太郎明确地表现意识，诺娅又发出爽朗的笑声。不知为何，她看上去不是想破坏慧太郎的心情，而是对蜻蜓的架势产生了兴趣。

    「原来如此，这个……确实有些『不同』呢」

    诺娅边说边将刀收入鞘中。她果真似乎对居合特别在行。

    「呵呵，变得有意思了。虽然父亲大人提醒过——对呀，要说这件事，本来就和慧大人约好过呢？『重逢之后，就告诉诺娅许许多多日本的事情』。诺娅之后肯定会被父亲狠狠责罚吧，但诺娅会忍耐的」

    父亲大人。说起来，她还说过同田贯正国就是父亲给他的。

    那么，那个男人就是药丸的——

    「慧大人，请务必教我。诺娅的剑能使出第四名骑士的招数了，好期待啊」

    「……不对」

    「咦？」

    「我不是第四人。我是秋津慧太郎」

    这句话中注入了许多意思。然而，诺娅果真丝毫没有领会。

    「啊、是的……呃～，诺娅知道哦？」

    「不，你不知道。你什么也不知道」

    可以断言，这个女孩眼中根本没有秋津慧太郎这个人。只是因为慧太郎『是第四人』『是日本剑客』『是云耀传人』，所以才会比对起其他人时多表现出了几分执着。

    好吧。既然需要教她，就全心全力的与她交锋吧。

    比起剑术，诺娅还有应该更先磨砺的东西。

    「……我上了」

    「是，随时奉陪-」

    彼此的语言甩向后方，空气开始发粘。

    由此将是韦陀之境界。意为超越声音的疾速刹那的连续。

    慧太郎以流云般的步法在地上滑行一般上前，诺娅几乎倒地地压低姿势正面相迎。在接触彼此剑圈的同时，云耀与拔即斩，在日本剑术界称作异形的必杀剑之间，精妙地消除掉其中孕生的万象涵义，同时放出——

    「诺～娅～，你在干什么～？」

    就在此刻，一个极度缺乏紧张感的呼喊声，立刻打断了双方已然无法阻止的激烈冲突。

    〇

    有一条通向外面的密道。

    里格瓦尔痛苦地如此说道时，是在离开派对会场的不久后。

    由于道路太过狭窄，不可能供大批的人同行，如果运气不好被敌人察觉的话，一切就都完了。所以，他硬是对客人们隐瞒了这条密道。

    他是觉得这样下去自己真的会碍手碍脚么？还是说，他是以能够逃出大屋为前提，打算让我先逃么？——克洛伊不明白他为何只对自己吐露这种实情的用意，但是，克洛伊别无选择。

    「就快出去了，先生！再坚持一会儿！」

    「好、好的……」

    克洛伊撑着面容万分憔悴的里格瓦尔。他们一边躲过袭击者，一边前往里格瓦尔的书斋，那里就是目的地。地点位于东侧的三楼，最终似乎要从那里离开。

    「先生，你伤怎么样？」

    「……没什么大问题。大概比想象中的要好……」

    他无疑是在硬撑，然而幸运的是，他并没有立刻发生危及性命的状况。甚至看到他的血已经不流了。里格瓦尔在大学专攻医学，所以他对自己进行了应急包扎，效果看上去不错。

    「于是，那条密道在哪里？」

    「在右侧书架的某处……有本《浮士德》的书。只有第一部，而且是德语版的……在后面藏着打开密道的机关……」

    克洛伊颦蹙起来。虽说他说是右侧书架，但这个房间四壁全都被书塞满。这种粗略的说明根本不明不白。里格瓦尔对此似乎也有自知之明。

    「……非常抱歉。自从小时候父亲带我玩，让我见过一次之后，我就再也没有碰过。而且这在平时，是完全不需要的准备」

    「啊、不是的，请不要道歉。听你这么一说，确实如此」

    这样一来，只能一本不漏地彻查一遍了吧。不懂德语的克洛伊开始在书架上逐一检查。由于里格瓦尔说粗暴一些也不要紧，所以克洛伊不客气地将书抽了出来，调查后面是不是有什么。书本乱七八糟地在空中飞舞。

    「……克洛伊，你是个勇敢的女孩」

    身后的里格瓦尔对克洛伊说道。他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克洛伊无法停下手中的事情，尽管感到有些失礼，可她还是头也不回，直接回应

    「突然间说这个做什么？夸我也得不到任何好处哦？」

    克洛伊话中之所以会带着一点点挖苦的语气，是觉得他可能又想旧话重提了。虽然觉得对不住他，可是自己心意已决，还是别让他抱有幻想为好。

    「不，我不是话中有话……只是纯粹地觉得这一点十分难能可贵」

    「既然如此，那先生不也十分勇敢么。自己受了伤却将客人放在首位，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哈哈……能得到你的这番评价，我那仅存的一点尊严也算保住了」

    里格瓦尔虚弱地笑起来。书不断抛向半空，纸片在房间内跃动。

    「只是到头来，不论是我还是许多其它人，都断然无法变得像你一样呢」

    「？我这样、么？」

    「是啊，我们穷尽一切办法，也终归无法拥有能够引导万众的力量」

    书在乱舞，可暗道的机关却完全不见踪影。

    「先生，我并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人。在今晚的骚动中，我甚至觉得以自己为耻。要论领导他人的力量，我的朋友应该更加相称」

    「朋友？啊，那位亨雷特小姐么」

    回忆起刚才派对会场上的那一幕。亨雷特干净利落地向克洛伊与慧作出指示，自己也果敢地与正面对抗。克洛伊在为她感到自豪的同时，也理解状况的严峻。因为不论怎样，她眼下是自己最大的竞争对手。

    「原来如此，她的确也很出色。可我觉得，是否拥有那份行动力与是否能够引导万众，不能一概而论」

    「不能一概而论？是这样么？」

    「嗯。所谓的引导万众，也就是能吸引多少人，得到多少人的爱。那种『过于强大的人』反而出乎意料地容易招人反感。她不正是这种人么？」

    这句话说得很妙。自己确实不认识其他还有亨雷特那么强大的人。单论心灵的强度，应该远在慧之上吧。可是她在学园中却遭到了许多同学的排挤。她之所以会摆出那种硬梆梆的态度，姑且是她的自立风格使然，然而这样或许会招致他人的嫌弃。

    「可既然这样，给我『勇敢』的评价不会不太合适么？」

    「勇敢和强大，并不是必须一致的要素」

    里格瓦尔的语调不知不觉间变得流畅了。克洛伊感觉到说话能够冲淡他伤疼，于是便继续陪他说了下去

    「此话怎讲？」

    「能够称作真正勇敢的，是拥有常人的软弱，却能够咬紧牙关振作起来的人。更近一步说，是能够对万众一视同仁，向素昧平生的人伸出援手的人」

    「既然如此，慧才是理想的……」

    「——不，那位M.小姐也不行。因为『在物理层面太强』了呢。她只要下定决心，大概大部分的事情否能迎刃而解吧。这也成为了使她疏离其他人的因素」

    克洛伊屏气慑息。将书本掀向空中。

    「必须是人」

    「……」

    「只有比任何人都更像一个人，才能举起引导民众的大旗。这样的人，我在过去只认识一位哦，克洛伊」

    书本飞舞。一册又一册地飞舞起来。

    「那就是你的祖父哦。亨利·德·拉·罗什雅克兰侯爵。最后被用涂毒的短剑暗杀的那位——」

    书本飞舞。这次正好就与如今站起身来的里格瓦尔视线齐高。

    克洛伊通过这样的方式夺取了对方的视野，周到地隐藏自己的预备动作，转身立刻将佩刀刺了过去。当然，克洛伊刺得很浅，刀尖在里格瓦尔的胸前欲碰不碰的位置忽然静止。

    他微微瞠目，用置身事外般的语气说道

    「……令人吃惊呢。你还会耍这种小花招呢」

    「M.里格瓦尔」

    呼喊过去的自己声音十分冰冷，握住剑柄的手在微微发抖。

    「——祖父的死因是毒杀，此事你从何得知的？」

    「嗯？」

    「请不要装傻。这件事连警察都不知道」

    祖父的死被严密地当成了死因不明来处理。街头巷陌流传的暗杀云云的话题，终归不过是谣传。不，祖父遭到暗杀确有其事，然而所受的伤本身浅得惊人，当时甚至无法判断究竟是否是有人蓄意为之。

    于是到了最后，连正确的死因都没有弄清楚便草草收场。

    警方做出的最终结论是，『与歹徒扭打最后导致心脏麻痹』。他们推测，那最关键的伤口是现场散落的窗玻璃碎片所造成的。

    但是，只有唯一照看祖父临终的父亲，一直怀疑着毒杀的可能性。

    「父亲听到动静赶到起居室的时候，祖父的身上似乎浮现出了斑点。祖父断气之后，那些斑点似乎立刻就消失了。可叹当时父亲遭受了丧父的巨大打击，没办法将这件事很好的传达给警察」

    「诶？换句话说，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你的父亲和——」

    「从父亲口中了解事情经过的我。剩下的应该就只有下手的人了」

    克洛伊向手臂注入力量。在派对会场他做出似乎认识祖父的发言时，克洛伊就如同背后遭到枪击一般，曾以为是误听。可事实不然。由于年龄对不上，所以没有直接见面，但他大概认识对祖父下手的卑鄙小人，然后便是从那个人口中得知了生前祖父的为人吧。

    「原来如此。哎呀，这可真是失态啊」

    如今里格瓦尔的态度完全不像一个伤者，显得游刃有余，连语气也骤然一变，毫不在意指向胸口的凶器。

    「我对演戏还是挺有自信的，没想到在会因为这种琐碎的纰漏而败露呢。我本以为，你对那件事情一无所知呢」

    「……若想搪塞我是白费力气，先生。你根本就没想过隐藏到底吧」

    「哈哈，还是给你看穿了么。嗯，你说的不错。现在已经不用担心有人碍事了」

    里格瓦尔极为随意地长篇大论起来

    「不过，剧本的话，我还是喜欢戏剧性的呢。像『不、不可能！？』这种情节会让人很兴奋哦？以我的方针可是很重视那些规则的。——瞧，比方说这样」

    克洛伊还不等听到最后的台词，便反射性地收剑后退。

    因为佩刀的剑尖在一足之距的前方，突然感受到了异样。这种感觉或许该说，有某种东西正小幅蠕动。克洛伊眉宇颦蹙，眼睛落向剑尖，上面并没有任何变化。克洛伊又将视线放回前方。而整个过程应该仅在转瞬之间。

    「什——！？」

    可是，就在这一瞬间的功夫，站在眼前的人物，已经不是里格瓦尔了。

    不只是五官，就连身材都截然不同。虽然依旧是一位令人惊叹的美青年，但除此之外找不到任何相似之处。趁着目光离开他身上的空隙，他换成另一个人——这种愚蠢的想法，不由支配克洛伊的大脑。克洛伊四下环视，然而不用说也知道，房间内根本没有第三个人。

    「哎呀哎呀，毕竟我和里格瓦尔很相像呢。正确说来，是『扮演里格瓦尔的角色』呢」

    「这、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夺走了真正的阿尔蒂尔·里格瓦尔的容身之处后，长年扮演他这个人的意思。非常遗憾，你的未婚夫已不在人世了」

    男人倦怠地将略长的金发拢了上去。虽然他穿着一身无懈可击的燕尾服，但莫名地散发出一股颓废的味道。克洛伊的直觉判断，他是一名贵族。

    然后在他的胸前，有个佩戴在男性身上显得不太搭调的东西——镶满七色宝石的，瓢虫型别针。

    「……、你究竟是什么人！？」

    克洛伊目眦尽裂，再次将剑架起，并非里格瓦尔的某人隐隐地露出微笑。

    「啊，这句台词感觉很不错。感激不尽，观众们一定会开心的。——好啊，既然你问了，那我就回答你吧。我乃第七席，『绿』之马克西姆。这个名字你应该并不陌生吧？硬要说的话，我就是这个组织中类似干部的人哦」

    马克西姆如演戏一般夸张地行了一礼，做完自我介绍，接着

    「实不相瞒，我也是夺走你祖父大人与未婚夫的仇敌」

    将不容忽视的重大实情说了出来。

    〇

    在博美斯尼尔专注对付那个面具男的时间点上，维多克了解到此时能够行动的已经只有自己，早早做出决断。

    他随后前往的，是旅店的停车场。他乘上事先借来的，停在停车场中的大型蒸汽卡车，毫不犹豫地发动了引擎。

    「那只单细胞生物，真让人受不了！指挥官怎么能一马当前，队伍的配合出问题可怎么办！？」

    不管对方再怎么强大，既然没有弄清宅邸内的情况，那个面具男就应该交给部下来挡住啊。他可能想到了这么做会造成无谓的伤亡，但生性天真的他总爱把事情引向不好的方向。维多克在以前与他共同进行事件搜查的时候也是，他不知犯下过多少失误。

    「本以为他会稍稍有所成长，结果骨子里还是个不更事的臭小鬼！欸！真让人不省心！」

    如果能像两个月前的事件那时候一样弄到自动甲胄的话，情况就大不一样了，但很不巧，那时候不过是运气好让熟人帮忙，把刚刚配备到伊斯的那家伙弄到手了而已。宪兵队在无法确认事件发生的阶段上，上面似乎是不会批准使用的。

    「该死的规章制度……！等到事情发生就晚了啊！」

    维多克一边大叫一边在路上飞速奔驰，他避开正门绕到了大屋的背后，用可谓庞然大物的卡车直接撞上了围墙。墙上开出一个大窟窿，卡车仍未停止，直接冲进了后院，这次又朝着宅邸的墙壁扎了进去。

    轰鸣、激震、还有冲击。

    维多克摆好的防卫姿势丝毫不起作用，额头重重地撞到了方向盘上，维多克一瞬间还以为要丧失意识，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几乎硬着头皮一直踩紧油门。

    没多久，卡车停了下来。维多克一边因额头的疼痛呻吟着，一边抬起脸，只见发动机盖蒙蒙地喷出烟来，而对面是一堵厚实的墙壁。卡车似乎没能冲破这堵墙，停了下来。维多克转过身去，大屋的外壁开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从那里堆起一座瓦砾之山，创造出了一条长长的路直达内部。维多克勉勉强强地从驾驶席上下了车。

    「痛痛痛……卡车的赔偿金，可以记在宪兵队账上吧……？」

    要是告诉维多克这得自掏腰包，他就只能去哭了。不管怎么说，刚才那夸张的声音，应该已经传遍了宅邸内的角角落落。

    既然宾客之中有和其他势力的目标，那么敌人为了不放走目标，必然会在一楼的要道进行布控。虽然有几扇窗户能够代替出口，但如果到达不了便也丧失了意义吧。所以，维多克开辟了一条新的逃脱路径。

    就算宾客们此前难以自行到达这里，此举也引发了相当规模的破坏。为了确认情况，附近的敌人必当会离开职守。如果这样能创造出破绽的话，那就太走运了。

    「话虽如此，我也闹过头了呢……都一把年纪的人了」

    「——可你还是相当活跃呢。我很欣赏，也有这种意见哦？」

    声音来自正后方。维多克立即从怀中拔出短枪，但在此之前，背脊传来非同一般的剧痛。维多克忍不住剧痛，枪掉了下去，当场跪地。

    维多克如同生锈地机器，只把头转向身后，只见那里有个东洋人的孩子。

    不知究竟是何原理，维多克只不过被她用中指弯成尖状的拳头轻轻戳着后背，竟然痛得身体无法动弹。

    「你、你这家伙……是昨天和那个大块头一起的……」

    「嗯？你在哪儿看到的？」

    少女纳闷。可是，她似乎立刻又觉得这种事不重要，说道

    「算了。话说回来，你可真有一套啊，鬓毛大叔。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乱来的家伙。你是公务员么？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我、我是侦探……一介……私家、侦探……」

    少女柳眉颦蹙。毕竟这是不熟悉的词。

    「不知道。侦探很强么？」

    「……基本、上……是靠头脑、决胜负」

    「啊，军师型么。原来如此，你很聪明呢。那么，和你打也没什么意思吧……」

    少女惋惜似的收起拳头。随后，剧痛就像假的一般消失了，维多克直接倒在了地上。不知为何，对方就此作罢，放下了维多克，干脆地旋踝离去。

    「本来你干出这种事来，是必须把你收拾掉的……不过，还是算了。那只老狐狸把计划打乱了，就我个人来说还是挺痛快的。也有偷懒的借口了」

    少女最后一边独白，一边向维多克转过头去。

    「开心点吧，鬓毛大叔。看在你也不容易的份上，我就放过你了」

    说完之后，少女倏地从视野中消失了。

    看来似乎是撤退了。她的动作，几乎达到了瞬间移动的领域。她刚才究竟在搞什么啊。

    维多克慢慢起身，嘴巴扭成了一个へ字。虽然看不出对方不取自己性命的意图，不过自己若是被那种幼女杀掉，实在是颜面扫地。维多克倍感遗憾。

    可是同时，他也觉得刚才少女说出了有意思的话。

    「老狐狸、呢……嘁、果然是这个套路吗」

    维多克隐约看透了阴谋的全貌。与想象基本一致，果然令他很不愉快。

    「开什么玩笑，这怎么能行……！」

    维多克受雇于波拿巴派，不能完全说这次的事情与他无关。闹出了这么荒唐的骚乱，绝对不能再容忍更多人丧命了。

    维多克捡起短枪站了起来。即便他知道自己一个人的战斗力只是杯水车薪，但身在此处也无法袖手旁观。

    但愿不要再遇到可怕的家伙——维多克一边在心中一遍又一遍的殷切祈祷，一边下定决心，冲进了化作战场的宅邸内。

    〇

    似乎不知从哪儿冒出了。偷听到客人们对话的特蕾莎修道院长，彻底放弃了从大屋逃脱的念头。

    更准确的说，是放弃了『立刻逃脱』的念头。

    与其冒着撞见敌人的危险在这所大得夸张的建筑物内到处乱跑，不如索性待到事态冷却之后再偷偷溜出去。她觉得这才是更加明智的选择。

    就结论来说，这样的判断是正确的。

    特蕾莎修道院长和众圣歌队队员、米雷修女还有弗兰索瓦修女一起躲进了大屋四楼的某间客房之后，状况急转直下，变得万分恶劣。外面的枪声、惨叫声不绝于耳，然而都离这里很远。最上层果然是个藏身的好去处。

    特蕾莎深深地叹了口气，看了看正在屋子的角落里发抖的少女们。虽然现在弗兰索瓦修女正在拼命地安抚她们，但弗兰索瓦本人的状态也很难称得上冷静。她们会无法冷静，也是在所难免的情况。她们原本就是在自由的环境中成长的贵族千金，被恐慌侵袭的时候没有大喊大叫，已经得算上十分坚强了。

    特蕾莎觉得对不起大家。因为让她们卷入这场骚动中的根本原因，无疑得归咎于答应里格瓦尔的要求，调整旅行的日程的自己。

    特蕾莎全然无法理解事情的具体情况，只是接受了学园投资者的招待，随后就卷入了这场巨大的无妄之灾。不得不说这件事在时间点上太过蹊跷。可以确定的是，这与那位青年实业家必然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我作为一个教育者，真失职呢」

    「啊哈哈～。要是修道院长失职的话～，那我岂不是永久出局啦～」

    带着托腔如此说道的，是在这个状况下唯一泰然自若的人——米雷。或许该说她还是老样子，胆量异常过人，遇事仍旧乐观向上，令人吃惊。她现在还在将从会场中拜借来的葡萄酒和食物配发给全体女生，激励大家，看上效果远比弗兰索瓦更加显著。

    「你辛苦了，米雷修女。你也稍稍休息一下吧」

    「哪里哪里～，这么点事完全没问题～。——不说这个了，刚才感到了很大的声音和震动，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是不是地震了～？」

    「谁知道呢……后面的情况我们一无所知。真希望别再惹上更大的麻烦了」

    「唔～，一定没关系的啦～。相信吾主保佑吧～」

    米雷随随便便的做出保证。不过，她就保持这样就好了。因为，特蕾莎正是看好她这种面对遮天蔽日的阴云仍旧能向前看的这一点，才会为防万一，必定在大批人远出的时候带上她。而她十二分地完成了这样的使命。

    「……不过我呢～，有些担心不在这里的孩子们呢～」

    米雷的脸上陇上一层薄薄的阴云。被她所感染，特蕾莎也钳口不语。只不过，特蕾莎与她所担心的事情应该截然不同吧。

    不在场的四个人中，特蕾莎尤为担心的两个人是秋津慧太郎与亨雷特·法布尔。在突然出现之后，两人便消失无踪，现在宅邸内的歹徒中，可能还有的人。这是最让特蕾莎感到后悔的原因。

    三个月前的某一天，特蕾莎暗中照顾的一名学生向特蕾莎拜托，于是特蕾莎决定收留秋津慧太郎在学园藏身。由于本人的品行十分正直善良，所以特蕾莎的直觉相信了他被冤枉事情是真的。这倒不是在模仿亨雷特所说的话照做，向迷途的羔羊伸出援手确实就是圣职者的天职。

    可是在后来的发展中判明，让秋津慧太郎负罪的正是那个恐怖组织。事情远比特蕾莎当初所想的更为迫切。

    就算秋津慧太郎本人是清白的，但与他发生牵扯，也就意味着间接与发生瓜葛。倘若是因缘际会的结果导致了现在的状况——特蕾莎果真是不得不觉得自己不配做一名教育者。

    三个月前的决断。

    本应不用忌惮任何人的举手之劳。

    可是，那么做真的是正确的么？

    〇

    「诺～娅～，你在干什么～？」

    冷不丁地从玄关大厅响起了极为缺乏紧张感的呼喊。

    慧太郎刹那间做出判断，紧急制动，旋转脚踝如弹射一般跃向后方。

    慧太郎万万不可能对声音做出反应。当时他处在随时都能释放云耀的状态，而且对手的杀招也近在咫尺，根本没有余力去在乎不必要的事情。

    然而无关这些情况，慧太郎之所以会拉开距离，只因为对方如实地做出了反应。

    以前倾的姿势几乎贴着地面向慧太郎逼近的诺娅，她自己的名字一被喊到便立刻就像不倒翁一样直立起来

    「唔呀！？」

    接着不知是惨叫还是回答，维持着那个姿势不动了。单方面击败丧失战意的对手，这么做不是慧太郎的作风，所以慧太郎退开了。

    值得惊讶的，应该是强制让诺娅产生这种破绽的，那个声音的主人吧。诺娅现在都在瑟瑟发抖。能让这只剑鬼害怕成这个样子的人物，究竟是何方神圣。

    答案不必寻找，对方就在这里。

    是阳台。从慧太郎刚才出现的相反的通道上，有人缓缓地走了出来。他一边前进，一边继续说道

    「竟然打破跟爸爸约好的事情，偷偷去找第四人，真是胆大包天啊。喂？」

    「不……不是的、那个……诺、诺诺诺娅绝对没有这种打算……」

    「我还算勉强赶上了。——不过啊，违抗命令就是违抗命令。果然要对你处以千年杀之刑呢。诺娅小妹妹，会暂时拉不出来的呢」

    诺娅已然面色苍白。她双目浑浊，油汗直滴。

    然而这个时候，闯入者仍未停下脚步。他不紧不慢，从阳台之上绕到了中央楼梯，非常费事地从那里下到大厅。

    慧太郎也等到了他下楼。不对，是不得不等他下楼。

    对方刚才与诺娅那段悠然的对话，让慧太郎不论如何也放心不下。玄关大厅的人已经全部逃走了，这算是些许的救赎。他们应该是判断出留在这里必死无疑，所以另寻别的出口了。因此，慧太郎不需要再考虑牵连周围了。

    状况一目了然。

    对方十分特殊。

    那超凡的步法甚至让慧太郎感到不祥。

    断然不会动摇的体轴。完全控制的中心。慢说脚步声，连衣服摩擦的声音都没有。上半身就连细微的抖动都被完美地消除了。男人的动作从头到尾乃是庞大技术之集大成，就算别人无法察觉，慧太郎自己也能察觉得到。他就和自己一样。

    「——唷」

    他说话了。他让随意披在肩上的一件张扬的女式和服，像斗篷一样迎风飘起。

    「幸会啊，同胞」

    脱色的蓬松头发拖得很长，只在脑后扎成一束。

    「我个人对你也很感兴趣」

    他一边用手中长达三尺的收入鞘中的刀轻轻敲打自己的肩

    「毕竟按雪兰的说法，从你的使用的招式特点可以看出你是用云耀的呢。这样的家伙被选为第四人，对我来说非常刺激呢」

    不久，他走下了大厅，站在了与慧太郎仅隔一步一刀的位置上。

    「……、就是你……」

    诺娅的父亲。修得药丸刀法，并将药丸刀法传授给诺娅的人。

    慧太郎能够预感到。能做到将药丸的技巧如此正确地传授给别人的人物，该不会——

    男人的容貌除开头发全白这一点，果真是如假包换的年轻东洋人。

    「果然是日本人么……！」

    「是啊。难道这是你在异国第一次遇到同乡么？」

    男人细长的眼睛弯了起来。这是与他晒得黝黑的皮肤相辅相成的，充满野性的笑容。

    「用国语交流也没关系哦。——『若是汝觉得这样比较好，老夫倒是完全没问题。诺娅那家伙汝别管就对了』」

    听到乡土味很重的日语，慧太郎终于让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因为那是他故乡的话，萨摩藩的方言。

    「将药丸刀传法……将『药丸自显流』传授给她的，是你么？」

    「当然。能使药丸流的人，除了日出之国哪儿还有那么多啊」

    慧太郎想说的事，想问的事，都堆积如山。但那些全都放在一边，有件事一定要先进行确认。

    这个男人出现在眼前之后，为什么——

    「……你，是谁？」

    自己的左眼会产生剧痛呢。

    「的『右之剑』，克里扎里德」

    男人平心静气地报上姓名，右眼随之绽放妖光。

    不是比喻。眼窝深处突然点燃了朦胧的琥珀色光辉……

    除了梵蒂冈粗制的仿制品之外，恐怕当世仅有四颗的梦幻之石。这是定义被称作『终焉骑士』的四个人的，神秘物质。

    可能目的只是想让慧太郎确认，男人迅速敛去右眼的光辉。不过，慧太郎确实地看到了他眼中潜藏的起源虫的影子。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间，但慧太郎感觉那就和自己的左眼一样，是『蜻蜓』。不过翅膀是左右齐全的。

    就是这个男人么——慧太郎咽了口唾液。

    克里扎里德——在法语中是『蛹』的意思。拥有这个名字的男人，就是中居统治者地位的之一么。

    「…………」

    「喂喂喂，搞什么啊。怎么突然不说话了啊。我就这么迷人么？」

    不礼貌的说，他是个令人费解的人。

    且不论他看上去充其量只有二十来岁也好，他在西洋服装之上披着和服的奇特打扮，可谓不愧是诺娅的父亲。他浑身充满了与年龄毫不相称的威压感，可同时又兼具着奇妙的魅力。他无疑是一只肉食野兽，然而却能够吸引特定的某一类人。他身上所散发出气氛，会让置身战斗的人，自然而然地吸引过去，憧憬他。如果他选对时代，或许会成为受人尊崇的英雄。

    慧太郎不愿被对方的气场所震慑，摇了摇头，也报上了自己的姓名。

    「……我是秋津、慧太郎」

    「我知道啊。不过，礼节是很重要的呢。佩服佩服」

    「你真的是的人……？」

    「所以我都说过了吧。怎么？同乡参加恐怖组织就那么不可思议么？」

    不可思议。当然不可思议。日本直到最近还处于锁国状态，在国外本来就没什么机会能看到日本人，更何况是萨摩藩的人了，慧太郎完全看不出这与之间的接触点。

    「嗯？奇怪啊……」

    不知是不是从表情中领会了慧太郎的疑念，克里扎里德挑起眉梢，露出狐疑之态。

    「你没听约瑟夫提到我的事情么？一点也没有？在知道你这个日本人是第四人之后，那家伙就一丁点也没说么？」

    「这……」

    慧太郎也感觉他似乎说过。

    ——『女王』说过，『第四人将远道而来，于吾等面前现身』。我万万没想到，指的竟然是东洋人，而且还是并非的小毛孩。

    那个『没想到』并不是指『日本人成为了第四人』，而是指『终焉骑士中有两名日本人』的意思吧。

    原本就是类似多国籍军团的组织，只是人种的话不足以成为吃惊的理由。要论东洋人的话，毕竟雪兰也算一例。

    可是，从刚刚打开门户的东洋岛国出现两个人的话，在概率上的确非常之低。因为据死神贝诺瓦所说，终焉骑士应该不是『成为』的，而是被所『选择』的。

    「……身为日本人的你，究竟是从哪里得到的？」

    「这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我只是接受了上代『右之剑』的传授罢了」

    被克里扎里德若无其事如此相告，慧太郎呆若木鸡。

    「传授？上代『右之剑』？」

    「或许该说，是我抢过来的吧。不过，那并不是我想要这种东西，也觉得上代无意要转让给我就是了」

    「……听得我不得要领啊。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这跟宿主的意志没有关系」

    克里扎里德隔着眼皮徐徐地触碰自己的右眼。

    「听好咯？这些家伙『喜欢强者』。因为不强是无法胜任骑士的呢。所以，当更强的家伙出现时，就会『交替』。我大概是在五年前被迎入组织的，不过是因为我打败了上代『右之剑』，于是被这家伙看上了呢」

    「什……？」

    「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在慧太郎愕然之余，克里扎里德滔滔不绝地讲道

    「特别是『右』之席的交替非常激烈。虽然『左』在很早以前也是那样，不过婆婆的时代已经维持很久了。女王说，一次也没有发生移动的，目前就只有『中』的大哥了呢」

    移动？会从人身上向其他人身上转移？『左』的婆婆，『中』的『大哥』？

    重要的情报实在太多，这让慧太郎脑子有些混乱。不过，克里扎里德是不会等待慧太郎整理好心境的。他转了转脖子，骨头发出嘎啦嘎啦的声音。

    「喂，差不多够了吧？我可没兴趣在这煞风景的地方聊个没完」

    「、等等！我还没问完……」

    慧太郎没有说下去，这一刻，慧太郎几乎无意识地向背后跳开。

    克里扎里德毫无脉络地释放出来的杀气让慧太郎做出反应，身体超越理性，对继续与对方保持一步一刀的距离产生了抗拒。

    「——反应不错」

    克里扎里德破颜而笑。慧太郎感到仿佛误入老虎的巢穴，撞到了老虎的鼻子一般，骇人的恶寒从头顶灌下直窜趾尖，产生一种周围的氧气急遽变得稀薄的错觉。

    「从你刚才的动作就能看出来，你不是泛泛之辈呢」

    「……」

    「我俩都是剑客，专讲废话怎么行？太蠢了吧？我可不喜欢犯傻。……所以啊，我们来聊点正经的吧」

    对方所要求的是什么，慧太郎自当了然于胸。

    想问的事情有很多，但是眼下毕竟是这样的状况，优哉游哉地继续聊下去，恐怕天都要亮了。毕竟慧太郎的首要目的，终归是救人性命。

    「————呼」

    是故，慧太郎调整气息，然后摆出蜻蜓的架势。身体微微下沉，以与八相接近的姿势，刀身起右肩直指天际。

    克里扎里德凝目而视，就好像在对慧太郎的本领进行评价一般。

    「噢，挺有模有样的呢。这刀也是不得了的宝刀呢。刀名是？」

    「无垢娘矩安」

    「矩安？没听过。随便起的么？要是这样的话，我的也一样啊」

    克里扎里德苦笑——下一刻，他一气呵成地拔出了手中的刀。

    依旧没有声音。他挥舞刀身一米的长刀，就像摆弄小树枝一样毫不费力。

    曲度相当大的构造，刀纹缭乱到了光艳的程度。看上去它无疑属于野太刀（注16）。克里扎里德轻描淡写地将刀举起，缓缓地摆出架势。

    ※注16：野太刀是用于上阵的一种实战用刀。刀身一般长而厚，打造坚实，构造适应实用，不变形，多质轻而坚实。

    「『业突丸重近』——是我曾经在备前偶然发现的刀。现在完全不清楚那个自号重近的刀匠是谁，不过，说出来要吓你一跳哦？听原来拿这刀的小伙子说，这把刀曾经是那位鼎鼎大名的大剑豪佐佐木小次郎常用的一把。是故别名『物欲竿』。这牛皮吹得够响吧？」

    慧太郎屏气慑息，没有嘲弄也没有卖弄知识。这是对克里扎里德的架势所采取的态度。

    在对方使用这种长兵器的时间点上，慧太郎本认定对方恐怕会用居合，然而

    「……右蜻蜓」

    「噢」

    那个架势，是药丸自显流的代名词。是酷似慧太郎的蜻蜓的立姿。

    这是当然的。从名称已经可以看出两个流派之间的关联。在萨摩藩被称作『野太刀自显流』的药丸剑法，原本不过是示现流这个大流派中的一个分支。然而近年来藉由某人之手从示现流中明确地分离出来，以自创的剑术独立门户。

    有曰，药丸自显流方乃真正的『无需二刀』。

    开山鼻祖第七代药丸的这句话，如今基本已成公论。像这样互摆架势一看，与实现由有着明显的不同。

    很像。但存在决定性的不同。就算同样是冠以蜻蜓之名的架势，药丸的蜻蜓腰却沉得更深，脚幅也更大，取前后开立，自右肩微斜而立，举至极限。明显的大上段。然后，是贴近明显的『待』。

    药丸的剑十分正直，没有花招，极端削减了体法与步法。

    不管怎么说，以这右蜻蜓放出的奥义，在结构上要接上第二击或者转身，终归是不可能的。

    是如假包换一击必杀。彻底只追求第一刀的威力，此乃药丸流的秘诀。

    只专注提升云耀的威力。

    「……」

    慧太郎涌上全身的感觉断然不是武者震。只是对峙便能知晓，对方在纯粹的技艺上已远远超出自己。虽然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但应该是近年来已有大成的药丸剑士。简直令人赞叹不已。这个男人究竟是何时离开日出之国的呢？

    不、这种事现在无所谓了。不应该将精力分散到无谓的事情上。

    可是即便明白，还有一件事不得其解。慧太郎不论如何也想事先进行确认。

    「……为什么」

    「嗯？」

    「为什么要将药丸刀法传授给她？」

    慧太郎看向克里扎里德的背后。诺娅正在露出混杂着期待与不安的目光，守望着两人。她的不安是在担心父亲的安危么？还是因为慧太郎——难得发现的『好靶子』就要浪费掉了而心里着急呢？

    「……诺娅的扭曲非同寻常。你应该知道」

    「算是吧。事先声明，那可不是我弄的哦？」

    「那还用说。那怎么可能是人为的」

    如果已经疯掉的话，还能够理解。可是，诺娅在保有理性的情况下，在不被疯狂占据的情况下，已经几乎堕入魔道了。这应该是与生俱来的天性，或者特殊的环境所致。

    「我捡到她的时候，她就已经病入膏肓了。那时，她在一个巷子里，用碎玻璃杀掉了流氓。她的态度实在太平淡了，所以我不由自主向她搭腔，问她『你在干什么？这么做，开心么？』，然后她竟然说『不开心。不顺手』。所以我就收留了她，教了她很多东西」

    「别糊弄人了！这不算回答！」

    从诺娅的容貌就能看出诺娅是纯种的白种人，克里扎里德和诺娅并非血亲的事情如今并不重要，至关重要的是他与诺娅之间的经过。然而克里扎里德对经过的解释，让慧太郎无法接受。

    「不，这已经足够了。剑法终归不过是杀人的技术，而在磨砺剑道的过程中，每个人都会寻找自己的路吧。不过有时，信念这个东西会非常碍事，我自己也不例外。而在这个时候，我找到了能只为剑而倾尽一生，眼中只有剑法这一手段的人才。虽然觉得这样很糟，但也是天经地义的吧？」

    「什……？」

    慧太郎不由呆住了。他竟然厚颜无耻地摆出了泯灭人性的歪理。

    「所、所以你就传授给她了！？就因为这种理由！？」

    「对，我决定将我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克里扎里德用下巴指了指身后的诺娅。接着，他简单的扫视了一圈大厅的惨状，带着五味杂陈的感情露出难以形容的笑容。

    「哎呀，说真的，我也对自己才智与作为感触良多哦？不管怎么说，这家伙长这么大几乎没受过什么挫折，所以最近越来越拿她没办法了。被她盯上的，就会成这个样子呢」

    「……『你这家伙！』」

    在这一发千钧之际，被激情所束缚是非常危险的。愤怒将会蒙蔽判断的准确性。

    可即便如此，慧太郎还是按捺不住狂怒。或许是被先前克里扎里德的言辞所触动，来到法国不曾有一次机会使用的萨摩口音，无意识地破口而出。

    『开玩笑也得有个限度！明知是错误的，怎么偏要那么去做！』

    「啥？——『汝的意思是任由她自生自灭咯？』」

    『我没那么说！这算什么二选一！应该还有其他方式能够救她，可为什么不选！』

    『……鬼才知道。对于诺娅那家伙，哪儿有什么其他「得救的方法」』

    克里扎里德注视着慧太郎。他的眼神非常冰冷。

    『汝所说的方法，到头来只能救汝所理解的范畴中的人吧？天下间「善良却无法获得幸福」的情况可多得很哦』

    慧太郎不由理屈词穷。他感觉对方点破了致命性的矛盾。

    不管你怎么拼命，天下间还是有你绝对无法拯救的一群人。

    就比方说敌人，就算哭丧着脸还是不得不舍弃掉的人不在少数，那些人从一开始就没有进入秋津慧太郎渴望拯救的那个圈子之中。

    慧太郎愣住了。

    仿佛自己决定前行的道路上，忽然开出了一个陷阱。

    「——不过，这也确实是我任性呢」

    克里扎里德换回法语继续说道

    「不锤炼后继者的话，实在对不住祖先呢。留在故土的那帮家伙各个都不成器，所以我想将我倾注毕生心血积累起来的东西，交给能够挥洒自如的家伙呢」

    「、你一个年岁与我相差无几的家伙，说什么鬼话……！」

    感到犹如被泼了盆冷水，慧太郎也自然而然地换回了法语。可是，他的语气变得更加粗暴。这也是为了挥除心中涌上的疑念。

    「不论你剑术如何登峰造极，你一介药丸传人怎么能如此轻视——」

    「你错了」

    可是，此时对方极为短促地，作出了绝对的否定。

    「我不是药丸传人」

    「……？」

    「我是药丸」

    这句话，这份自负，让慧太郎再次失语。

    自不量力的蠢货——要单纯的这样兀自想通是非常轻易的。可是，慧太郎被某种东西给牵动了。克里扎里德斩钉截铁的话中，注入了强烈的意志，让慧太郎不敢直接付之一笑。

    「……克里扎里德，这是异名吧？」

    「没错」

    别再长篇大论了，剩下唯有一件事需要确认——慧太郎原本将这样的意思放进话中，殊不知进行了意料之外的言语交流。但是，慧太郎不得不去问。

    「本名呢？」

    他的回答

    「第七代药丸。药丸长左卫门兼武」

    不是别的，正是慧太郎在心中默念的，药丸自显流开山鼻祖之名。

    慧太郎感到仿佛被钝器直击脑袋，受到莫大的冲击。

    感觉唯独这次，重振旗鼓需要花费相当长的时间。

    「……不」

    不可能。不现实。这不是该出现在这个地方的名字。

    药丸兼武，这确实是一直活到最近的一个人物，可是现在应该已经病逝了才对，至少世间的传闻是这样的。慧太郎了解，他擅自从示现流分离出去开创了新流派，是个破天荒的人物，也招惹到许多人的憎恨，似乎最后被处以流放屋久岛之刑，在那里终老一生。

    然而，他还活着？

    不，就算退一百步来说，就算他因为某些阴错阳差而长存于世，之后加入了——他现在的年龄也太年轻了！

    就算他成功续命，药丸兼武也已年过花甲才对。然而克里扎里德看不出有这么大的年龄。

    「我说过了吧？喜欢强者」

    克里扎里德的锐眼果然看穿了慧太郎的困惑，兴致索然地说道

    「所以它们必定会将选择好的骑士的身体，维持在全盛时期的状态。已经衰老的，将会强行恢复年轻。这是所拥有的再生能力延伸出来的某种力量」

    「怎、怎么有这种事……」

    思维跟不上了。骤耳听来终究难以置信。

    因为，这可是那个兼武。对于云耀传人来说，可谓是天上之人的，伟大的药丸自显流的开山鼻祖。即便药丸流与示现流鹢鹴颇多，但正因为分属源流亚流，所以流传出诸多逸闻，他所谱写的传奇，甚至令人怀疑自己的耳朵。萨摩的同龄人在枕前故事中听到兼武的活跃表现，无不心潮澎湃。

    然而，他还活着？而且还是，是终焉骑士之一？

    是自己的……敌人？

    「喂，注意力别再继续涣散下去了」

    「、」

    被药丸喊到，慧太郎连忙将不知不觉间快要垂下去的刀重新架好。

    「我是谁都无所谓。我并不是要摆前辈架子才报上姓名的」

    「不、不是的……可是！」

    「闭嘴。别给我用敬语，你这小兔崽子」

    慧太郎的话，被他尤为低沉的恫吓粗暴地打断。

    静谧的激昂。发昏沸腾的双眼刺得人发慌。

    「接下来将是对等的生死角逐，你怎么想对对方俯首陈诚？听到威名之后立刻巴结对方，你的礼仪是这样的么」

    「……」

    这反倒才是无礼——汲取了他话中暗藏的意思，慧太郎的头脑顿时冷却下来。

    真是的，自己都干了什么蠢事。

    对方的来路根本不重要。现在重要的是，的最高干部就在眼前，而且已经摆好了架势。

    只要打倒克里扎里德，恐怕诸多问题都能一举解决。

    能够平息今晚的骚动。或许也能取得左眼以及这个组织的情报。诺娅也不用再委身与这个男人。——虽然这是自命不凡，但慧太郎还是心存这些念想。

    是故——

    「一招」

    如此相告

    「我不想太花时间」

    「也是呢」

    对方也如此回应。

    「我是云耀使」

    「我也是」

    「无需二刀」

    「我也是」

    「所以」

    「一招么？」

    「啊」

    「简单明了」

    「不满意么」

    怎么会——克里扎里德笑道

    「——我最喜欢了」

    彼此间的空气逐渐绷紧，外人已无力立于玄关大厅之中。连诺娅也被气氛渲染，表情夸张地扭曲起来。

    药丸流虽然突进力非常优异，但对手终归不会从那个位置上移动一步。日久磨练的一击，能够从脑门直接砍到腹部吧。慧太郎采用的是以高速移动以及其反作用力改变刀路的招式，最终目标必定是与对方近身。

    无法绕到背后。近缘的剑法之间，要正面分出胜负。

    「——话说」

    「嗯？」

    「你之前拐走的那个人，怎么样了？」

    「那个人？啊，斯金纳么」

    这是最后的问与答。慧太郎从一开始就十分记挂，但却不敢问出这个问题。

    「先生，还活着么？」

    「不，我给杀了」

    下一刹那，慧太郎让下肢爆发起来。

    缩地。宛如人类无法企及的仙术一般，彼此之间的距离瞬间荡然无存。对于能够充分活用两万分之一秒的真正云耀使而言，此等距离一步足矣。交锋在下一瞬间。

    可怕的裂帛剑气，斜肩飞驰的一道闪光，不假掩饰地颠覆万象。

    此乃会心一刀，手中之物回应着这样的感觉。

    将示现流的剑诀发挥至巅峰之极致，已然没有任何人能够捕捉自己。

    然而，慧太郎在毫厘之间用肉眼捕捉到了，捕捉到了传说中的第七代药丸的云耀，宛若雷公之威无可比拟地显现。

    先者未出而后者先至——即，后发制人登峰造极的最终形式。

    克里扎里德的右眼璀璨地绽放出强烈的喜悦之辉。

    于是、

    于是、

    于是、

    「————————————————」

    鬼哭神嚎的一击。

    慧太郎所能感知的一切，被闪电悉数吞没。

    〇

    在原本认定是里格瓦尔的人——马克西姆自陈罪状的同时，克洛伊任凭激愤所驱使，解放了手中的佩刀。

    这个行动，连她自己也倍感意外。

    不是吃惊，不是悲伤，最先涌现的，是杀意。

    「哎哟，突然就上么」

    克洛伊以要咬上去的态度发出低吼，向迅速后退的马克西姆进行追击。

    驾驭不灵的佩刀让克洛伊心烦意乱，但这个时候根本容不得过分讲究。克洛伊施展得意的连击发动攻势，顷刻之间，对方的衣服变成碎布，从身体各处飞洒的血沫变成化石。马克西姆作出的回避虽然没有多余动作，但断然称不上洗练，看得出他没有武术修为。速战速决。

    「哎哎哎呀，好过分啊。我还很多事情没有说完哦？我既然是，但为什么我在派对会场遭到枪击的时候血液没有化石化呢——你不好奇么？」

    「闭嘴！」

    克洛伊一声叫喊，随后瞬间发起攻击，使用与慧一同练剑之后，最近终于开始掌握要诀的重心操控如滑行般向前冲刺。克洛伊猝不及防地展现出的始料未及的伸展功力，这一次佩刀不偏不倚地没入了马克西姆的胸口，挖掉血肉，折断骨头，直接贯穿心脏。

    「！？」

    然后，就在确信解决掉对方的时刻，对方的触感突然从刀尖消失了。

    不，不仅仅是触感，不知不觉间，就连马克西姆的身影也消失了。在眼前的空间中，描绘着某种发出淡淡光芒的几何学图案。

    「答案呢，就是我使用了演戏时用到的小道具」

    从侧旁传来声音。

    克洛伊视线蘧然一转，只见马克西姆正靠在一个书架上。岂止如此，就连他已经变成布条的衣服也完好如初。

    「你想，我被枪击之后掉到了一楼，一时间仰面躺着了，对吧？那时候我弄破了血袋，血在衣服上染上了一大片。实际上枪伤早就愈合了，喷出来的血也完全化石化了。被你背起来的时候，化石化的血稍稍从身上洒落了下来，那是我最担心的地方，还以为行迹会败露呢」

    「这是……魔法！？」

    这可能是幻觉一类的东西，自己似乎一直在和冒牌的马克西姆战斗。

    事已至此，克洛伊实在不敢贸然行动，因为不能保证现在正在长篇大论的他就是真身。克洛伊一边抑制住狂乱的冲动，一边问道

    「……那么，那位管家也是同伙么？」

    「日耳曼么？不，他不是。那时候只是我没让他确认我的伤情，随便找点理由就能拒绝包扎了哦。这也同样对你适用，所以我对你说我自己已经包扎过了。另外，这所大屋中没有一个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所有人都相信我就是真正的里格瓦尔」

    「那你为何要对M.里格瓦尔下毒手？」

    「理由有很多。他有大量财富，在社交界与政界也有头有脸，另外，还是你的未婚夫。我替换掉他是在两三年前的事，他对你的炽烈感情可是货真价实的哦？他暗地里其实是反奥尔良派，似乎特别中意罗什雅克兰家。由于他和波拿巴派也有几缕联系，于是我替换掉他之后，更加专注地与波拿巴派来往，就在不久前，刺杀了路易·拿破仑。然后，我以此为立足点，让那些家伙今晚袭击会场」

    「、那这场骚动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某人的委托哦。因为可以将波拿巴派的激进派，还有作为客人被招待到场的拥有革命思想的一群人一网打尽呢。而且同时还能与你进行接触……果然在各个方面都很方便不是么？不过多少也有我的个人兴趣在里面」

    从头到尾谎话连篇。这个男人在漫长的岁月中欺骗了许许多多的人，筑起了这个凄惨的舞台。克洛伊的脸颦蹙至极，随后问出了最想问的事情。

    「那么……那么，你说是你杀了我的祖父，这是什么意思……」

    「哈哈，在露出敌意之后才问起这个了么。这一般不是该最先问的么？」

    马克西姆轻浮地笑起来，他依旧用那演戏一般的夸张动作，缓缓地张开双臂。

    「这是事实哦。他是我杀的」

    「……、说谎！因为，你怎么看也——」

    「面对能够自由变换身形的人，外表的年龄有何意义？」

    话被对方抢先，克洛伊噤若寒蝉。诚如对方所说，而且马克西姆如果真的是的成员，那么他的寿命逾越常理也不足为奇。虽然只是道听途说，但克洛伊知道拥有高度的再生能力，有时寿命会长得令人吃惊。马克西姆那奇妙的老成气场，或许正源于此。

    「我之所以假扮你的未婚夫与你进行接触，是因为我想了解你。昨天享用晚餐的时候，我若无其事的跟你攀谈起来，事情我已基本了解了。你对你祖父所犯下的罪——『旺代叛乱』的真相，基本一无所知呢」

    「……旺代叛乱的、真相？」

    「嗯，于是我现在就告诉你。然后，你要做出决定」

    决定？决定什么？——克洛伊剑尖不离对方，仅用视线催促对方说下去。

    「让你决定，你是否愿意成为我等的旗帜」

    「什……！？」

    「克洛伊，我是来招你加入组织的」

    说什么蠢话！克洛伊的情感直接逾越了愤怒，呆若木鸡。

    这个男人，没疯么？为什么自己非得给杀害祖父的人提供协助不可？要自己跟他们联手，简直是白日做梦。就算天崩地裂也绝无可能。

    「不，你身上可是有着这份义务的哦？克洛伊·埃马纽埃尔当以罗什雅克兰后裔之名，彻底抹消祖父留下的污点，以骑士为目标」

    「不要信口雌黄！我岂能跟你——」

    不过，就在克洛伊大吼的时候

    「不行哦，克洛伊。你得好好听他说话」

    背后忽然被什么推了一下。与此同时，响起了心不在焉的声音。

    这是十分熟悉的声音。

    怎么会——克洛伊向后扭过头去。

    「……玛尔、缇娜……？」

    在那里，玛尔缇娜·罗塞里尼。

    她的手中握着一把奇形匕首，刀尖正接触着自己的后背。她是自己的朋友，却不知为何怀着加害自己这个朋友的意念。克洛伊一头雾水。

    「玛、玛尔缇娜？你为什么在这里……不、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快、快住手。就算是我，被利器刺中也是会受伤的……」

    克洛伊露出抽搐的笑容。当然，她所害怕终归不是匕首。她用眼角确认到右侧书架微微移开，心中想着马克西姆所说密道确有其事，在百感交集中萌生出毫无意义的感慨。

    「慧太郎也好，你也好，人都好得无可救药呢。不说明白就听不懂么？」

    玛尔缇娜淡然相告。她的态度与平素毫无差别。正因如此，克洛伊曾怀疑她是否是马克西姆所施展的幻术。

    「许许多多的东西将迎来结束。我白天在宾馆应该就已经说过了」

    「等、等一下，玛尔缇——」

    「首先是友情」

    她倨傲的言语打断了克洛伊的话，接着，马克西姆轻轻拍手。克洛伊的注意力被拉了回去，视线再次移向前方，此刻目睹到了难以置信的情景。

    房间戏剧性地彻底变了个样子。

    不，与其说变了个样子，不如说房间本身变成了截然不同的东西。

    大量的书架也是，被自己胡乱掀到地上的书和纸也是，都已不见踪影。灯光也消失了，唯独从窗口透进来的冷冽月光，照亮了逼仄的房间内。

    昏暗的房间内，伫立着两个人影。一个是马克西姆。他现在也仍身处克洛伊面前咫尺之隔的位置，却又有另一个马克西姆伫立于房间中央。

    然而在他对面，有一位身穿长袍的老龄男性——

    「怎么……会……」

    「这是过去的情景」

    开口说话的，是现在的马克西姆。克洛伊几乎处于魂不附体的状态，听着这句话。

    「我用魔法将『那一晚』再现了出来。与以前的我交谈的人是谁，你认识的吧」

    认识。当然认识。因为在本家装饰着他的肖像画。从孩提时代开始，每每从那张画前走过，就会目睹到他严肃的面庞。虽然灯光昏暗，但绝不可能看错。

    「……兴趣真糟糕」

    玛尔缇娜呢喃起来。「这样是快捷有效的」马克西姆耸耸肩，接着说道

    「克洛伊，你对他怀着复杂的感情。他败坏了家族的声誉，你无法饶恕他，同时他也为了民众立挺身而出，你为他感到自豪。——没错，引导民众的，一直都是勇敢的人。不论事实如何，只要表现出勇敢，周围的人便会自然而然的聚集起来。因为人所相信的东西，不过是主观想要去相信的东西罢了」

    不过——马克西姆换了口气。

    「将你这个侯爵孙女都蒙在鼓里的话，有些说不过去呢」

    「……啊、啊啊」

    克洛伊的眼睛张大到极限，望着曾经的罗什雅克兰官邸中的一所房间。她的眼睛无法从已故的亨利·德·拉·罗什雅克兰侯爵的身上移开。

    「好了，拉开帷幕吧。接下来即将上演的，将是描绘某位男人波澜壮阔的生涯的，悲喜剧。担任公职的一位骑士，曾经对恶名昭彰的放荡王妃——没错，对玛丽·安托瓦内特萌生了非分之想，而这便是这份感情所招致的恶果。这是一个无比悲壮的故事，还请看官纵情享受他滑稽样子吧。请仔细观赏吧，Mlle.克洛伊」

    马克西姆就像街头艺人一般，念出定式的暖场词。令人不快的声音浸透鼓膜。

    「这就是，你祖父的忏悔」

    〇

    仿佛落雷一般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侵袭耳朵。当亨利听到这个声音，冲进大屋的玄关大厅之时，一切都已结束。

    地上是一片血海，最初映入眼中的，是一位穿着蓝色和服的少女。她看上去相当年轻，然而从她身上戴着瓢虫饰品就能看出她是那个的一员。所以这必然表示，大厅中央的白发东洋人也是的人。那个男人不知为何蹲在地上，但他并非受伤而膝盖着地，似乎是方才挥刀的动作所致。

    然后，熟知的少年就倒在这个男人脚下。

    「、慧太郎！」

    亨利反射性地从通道的死角跳出来。对方似乎从一开始就看穿了亨利的举动，和服少女间不容发地做出反应，将手伸向刀柄。

    「住手、诺娅。她不在目标之列」

    而她接受白发男子的制止，点点头，干脆地让开了路。

    令人吃惊的，是诺娅这个名字。这是慧太郎提到过的，他在来时的列车上遇到的少女的名字，而且她的特征与描述基本一致，殊不知她竟是的人。

    我们究竟是从何时被卷入这场巨大阴谋之中的呢——亨利完全无法判断。白发男子已经站了起来，将刀收入了刀鞘。他一边转身，一边简短地告知亨利

    「他没死」

    「……」

    的确。慧太郎姑且还活着。只是失去了意识。

    只不过，慧太郎的身体正面，有一道斜肩劈下的深深刀伤。伤的周围略微发黑，肉烧焦的味道十分刺鼻，怎么看都是半死不活的状态。

    然后不知怎么回事，地面上也有相似的刀痕。虽然不清楚怎样才能产生如此巨大的破坏力，但正常想来，如果地面都遭到了斩击，慧太郎的身体应该也已经被一分为二了。

    「他是个了不起的家伙。好歹抵消了掉了我的云耀呢」

    男人一边走远一边编织话语。从他的语气难以判断他是在欢喜还是在烦躁。诺娅轻快地冲到男人身旁。

    「父亲大人，测试结束了吧？结果如何？」

    「无可非议地合格了。第一次与尽详示现流招式的我对阵就能做到如此地步，我无话可说。让这家伙做『第四人』，我没意见」

    「那么这样一来，慧大人就是诺娅的同伴了呢！」

    诺娅开心地跳了起来。她露出天真无邪的灿烂笑容，然而她的笑容放在血池中央终归毫不搭调。总感觉，搞不懂这女孩是怎么回事了。

    亨利抱起慧太郎的身体，对白发男子质问

    「……你究竟是什么人？」

    「克里扎里德，之一。你就是那个叫法布尔的丫头吧」

    对方竟然是个大人物，而且自己的身份被完全看穿了，承受双重惊讶的亨利无言颔首。克里扎里德侧目瞥了眼慧太郎。

    「那你也知道这家伙的左眼吧？我的刀所造成的伤会杀死『细胞』，伤口的愈合似乎会非常慢。你赶快用魔法给他治疗吧」

    「咦……等、等一下！你——」

    「等等啊，父亲大人！我们不把慧大人带回去么！？」

    亨利心中的疑问，被诺娅抢先说了出来。

    「啊。因为还无法对他讲清我们的理念和目的。给他脖子上套上缰绳强行带走他的人，这是没有意义的吧。什么分也好自尊也好都被撕破了，没什么好着急的」

    「可、可是！」

    「而且啊，我们就算要带，也不好带啊」

    诺娅微微倾首。克里扎里德又露出一副吃惊的表情。

    「我说你啊，刚才没有好好接收虫报么？这个小丫头和宪兵队似乎超乎想象的能干，苍蝇都被干掉了。不知是谁已经把骚动给通报了，警察似乎再过不久也要来了。我们可没余力再带上多余的人撤退」

    「这、这个问题总有办法解决的！诺娅的技术，还没给慧大人表演够啊！」

    「我说不行就不行。比起这个，你眼下还是担心担心自己的屁股吧」

    话音刚落，诺娅捂住屁股开始发抖。克里扎里德露出坏心眼的笑容。这两人莫名其妙。从『父亲大人』这个称呼来判断，他们应该是养父女关系。

    「——嗨，好像已经结束了呢」

    此时，玄关大厅又出现了另一组人。他们从宅邸内连通二楼的阳台现身。

    「真遗憾，本以为能稍微看场好戏呢」

    最先这样说道的，是身着燕尾服的青年。从他胸口佩戴的别针能看出他似乎是的一员。克里扎里德对从阳台上下来的他举手回应

    「噢，马克西姆么。你那边顺利么？」

    「还过得去吧。就我个人来说，算是留下了个烂摊子，本想顺势直接拿下的，不过……太贪心也不太好呢。而且那孩子也不是今晚的主菜」

    「那么，其他人怎么样了？所有人都撤了么？」

    「撤了大概一半。米歇尔那边似乎有些棘手，于是刚才让雪兰去帮忙了。——虽然我不喜欢打小报告，不过雪兰那家伙好像中途就开始偷懒了哦？」

    「这倒是那家伙的风格。除掉的目标只有不足六成么？……比预定的少很多啊」

    两人进行着这样的对话，然而亨利基本没有在听。

    因为和那个叫马克西姆的青年一同出现在现场的，就在刚刚下到大厅来的娇小身影，完全夺去了她的目光。

    「……玛尔缇娜」

    「对，是我。亨雷特」

    她拈起裙裾，轻轻地行了一礼。虽然她做出了这种与她不搭调的装腔作势的举止，但面庞还是和平时一样冷彻。

    亨利目不暇接地让头脑运转起来。为什么她会和的人在一起？亨利不愿去想个中理由，想要对彰明较著的解答视而不见。

    但她做不到。在这种状况下，纵然列出百般道理也无法蒙蔽自己。

    「你，并不是背叛……而是从一开始就是他们的同伙么？」

    「没错。简单来说就是这样」

    亨利进一步让大脑运转起来。

    玛尔缇娜之前是在一时放任我们自由么？应该是这样。可是她早在慧太郎来到法国之前就已经入学了。既然如此，那她当初应该另有目的。既然如此，那个目的是什么呢？不言自明。是阿尔蒂尔·里格瓦尔。自称克洛伊未婚夫的那个人现身，刚被招到大屋事态便顿时急转直下。

    「……你在监视克洛伊？」

    「厉害。你理解得这么快真是省了不少功夫」

    「、她现在在哪儿！？」

    「三楼东侧的一间书房里。并没有在身体上加害于她」

    身体上——这个说法非常令人在意。他们之间肯定发生了什么。

    「玛尔缇娜、你……！」

    「哎呀，要责备我？」

    亨利就算怒气冲冲地吼过去，还是被玛尔缇娜淡若残酷的视线震慑住。

    「没想到呢。我和你之间应该从一开始就没什么很深的交情。你那麻烦的性格是什么时候形成的？」

    「……」

    玛尔缇娜少有的话多起来，亨利咬牙切齿。亨利明白，不用说也明白。

    玛尔缇娜·罗塞里尼。来自撒丁王国的留学生。参加圣歌队，拥有鹤立鸡群的歌唱能力。无父无母。所以她在满是贵族的学园中是个例外，于是便和她打成了一片。但她还是谜团重重，不知该不该叫她朋友。

    亨利明白。只要像这样划出一条线，就不会再想更多地去构筑彼此之间的关系，而这么做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到了最近，也包括慧太郎和克洛伊在里面，相比以前和她在一起的机会变多了，可这也仅仅只有两个月。什么也不会改变。对不知该不该用朋友称呼的人说出「你出卖了朋友么？」是愚蠢透顶的行为。

    可是……可是啊，玛尔缇娜。

    在你心里，我们真的不过如此么。

    因为我总是坦率不起来，终究无法将心声说出口，说不定只是我一厢情愿，可就算是这样——

    「……我麻烦，这说法会不会太过分了？」

    一瞬间，玛尔缇娜的眼睛微微地摇曳起来。总是毫无感情流露的双眸，就像相机的闪光装置一样，各样的激情之色转瞬即逝。

    可是，回应的话不出所料，简单得让人无言以对。

    「怎么都好。我没兴趣」

    玛尔缇娜旋踝离去。在和她说话的时候，其他的成员们已经从大门离开了大厅。在外面停着两只尸渔蝇，坐着其中一只上面的那对反差搭档——雪兰和米歇尔正催促着同伴们。

    「你们赶紧！也有这种意见哦！」

    「警察……马上就要、到了……派对、谢幕了」

    亨利什么也做不到，也束手无策。单枪匹马与这帮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她只能紧紧抱着慧太郎，垂着头，肩头激烈的颤抖。

    听到刚才克里扎里德和马克西姆的对话，看来大半已经开始撤退，现在宅邸内的响声也正在变得稀疏。然而，眼下的危难虽已过去，但这样的事态实在有些太过混沌，无法令人放心地去欢喜。

    当初两名出现在巴黎大学的时候，亨利就已经察觉到他们一定在进行大规模的行动。可是与那个约瑟夫同水准的四名高手，而且还有一名都行动了起来，这次的战斗力实在过于集中了。很难想象那帮家伙是只为今晚这一件事而向巴黎集中的。

    那么，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他们出现在这座城市，究竟觊觎着什么？

    「——哦，对了。姑且给你个忠告」

    克里扎里德从背后朝着蹲在地上的亨利讲道

    「喂、魔女小丫头。你们要是不想再卷入麻烦事当中，那明天一早就和学园的人一起回非尼斯泰尔省吧。因为这座城市，不久就将消失了呢」

    「…………咦？」

    城市、将消失？

    亨利听得一头雾水，转过身去，而驻足在门口的克里扎里德的口气，看样子表达的是『字面意思』。

    「所以说，巴黎将会从地图上消失不见。就在明后两天之内哦」

    接着，他一派轻松地陈述出了这样的事情。

    亨利的头脑中打翻了漂白剂。亨利的理解完全无法跟上他所说的话，呆了足足十秒多种。

    「不过，第四人在预言中散发着强烈生命之息，应该不成问题就是了，不过似乎完全是个局外人。我听说你为了我们费心费力付出了很多，是吧？所以，这就算投桃报李吧」

    快逃吧——克里扎里德讲道。

    ——立刻回住的地方整理好行李，尽快离开巴黎吧。

    ——然后捂住眼睛捣住耳朵，把不开心的事情统统忘掉，不论如何也别再趟这趟浑水了。

    亨利仍旧呆若木鸡。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他突然之间就说，要让这座大都市巴黎，要让欧洲的流行发祥地『花之都』消失，这该作何反应？

    连真假都无法分辨。可是，面对这样的对方，也无法说这是开玩笑或者失笑出来。

    「——你明白的吧」

    不知是不是对这样的自己看不过去了，在克里扎里德走出去之后，必然在最后离开大厅的玛尔缇娜，送去仿佛永世分别的话语。

    「这是说，配角就要像配角的样子，从侧台退场吧。因为你本就不该扯上这种事」

    玛尔缇娜语调前所未有的冰冷，就像宣判彼此恩断义绝一般。

    亨利忍不住觉得，她的这番话完全无法饶恕。亨利不由抬起脸，瞪过去，玛尔缇娜也已不再回头，踏着毅然的脚步走向前方。

    「……等啊……」

    手伸了出来。明知够不到，还是伸了出来。

    「……等等啊……」

    朝着朋友的背后。朝着恐怕是来到学园之后交到的第一个人类朋友的背后。

    亨雷特·法布尔，与玛尔缇娜·罗塞里尼。相信本该相距咫尺的两人，轨道却南辕北辙，唯独自己被载往了未知的另一个地方。

    「这究竟算什么啊……为什么突然这样，莫名其妙……好歹让我好好地想通这一切啊！」

    慧太郎没有醒来的迹象。克洛伊也不在这里。

    亨利迷失了方向，蹲在血泊之中，被难以抵御的无助所侵袭，如今束手无策地任凭珍视之物离开自己。

    无所谓。没关系。

    因为我是爱虫女孩。

    早已习惯被当成多余的了。

    局外人？配角？退场？

    很好。真是太好了。

    从无聊的武斗剧的演员表中被剔除出来，我还求之不得呢。

    疏离感早已是家常便饭。从很久以前开始，孤独就从未舍我而去。

    我才不当什么『麻烦』的女人。要走的人，我才不追。不过是少了一个人类朋友而已，根本对我造成不了一丁点的打击，一丁点的也——

    「你倒是说话啊，玛尔缇娜啊啊——————！」

    镀金剥落了。

    亨利几欲撕破喉咙地大叫起来。

    接着，她嚎啕大哭起来，眼睛肿得通红。

    可到头来，玛尔缇娜直到最后，也没有向她看去一眼。

第三卷 间章

    查尔斯·罗伯特·达尔文。

    他的名字几乎与『恶心』同义。

    除了这些基本没眼光的家伙，能够做出正确评价的人都给予达尔文『天才』的评价。

    虽然恶心，却是天才。虽然是怪人，却是天才。因为是天才，所以允许存在。否则的话，就蹲号子去吧，天才。——对他诸如此类的称赞不胜枚举。

    是故，达尔文自己也在不知觉间坦率地将自己定义成为天才。

    「可是，本天才为什么非得做这种麻事不可啊……！」

    地点在巴黎的某所高级宾馆。他将这里的一所房间当作来到法国之后作长期滞留之用的据点，现在达尔文正在这里与大量的行李做对手孤军奋战。

    这些不是自己的行李，主要是斯金纳的行李。

    房间内有两名宪兵，门外还有另外两人把守。所有人都在监视着达尔文。

    昨天，在巴黎第一大学人身安全得到保护——虽然是在愚蠢透顶的大前提之下——的达尔文在接受讯问的时候，被强制要求协助宪兵队调查。

    自己也就算了，被带走的助手，现在立场相当微妙。于是达尔文本着尽可能稍微软化对方的想法，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协助，可是被安排花掉整整一天去检查斯金纳留在大学里的东西，更是完全不给休息时间回到住宿地点，而这种待遇已经让达尔文怀疑自己正在接受拷问了。

    「欸！可恶！我可是天才哦！？是专攻脑力劳动的！另外专攻Lady的臀部！可我现在为什么正从内裤间接地感受着男人的屁股！？」

    「……M.达尔文，你也闹够了，请别动嘴多动手」

    伫立在房间里一名宪兵再次厌烦地催促达尔文工作。达尔文手握助手的内裤，转向背后发起强烈抗议。

    「就因为你们只是光看着才会说出这种话！我从昨天开始基本就没吃没喝哦！？连澡也没洗！难道你们有这种兴趣么！哈～哈～吭！」

    「不，绝无此事。我们对男人的体臭没有兴趣」

    「可是我们准备碰行李的时候，却惹先生大发雷霆了不是么」

    「当然了！你们以为这里面有多少贵重的资料和器材！？」

    达尔文之所以会孤军奋战进行检查，也就是出于这样的原因。宪兵们之所以会片刻不离的监视着他，是担心他会雪藏证据。

    「真是愚蠢至极！我怎么可能会藏啊！我反倒喜欢全露啊！」

    「……实在是不可思议，先生竟然有家室了？」

    「夫人究竟是何许人也呢，实在难以想象啊……」

    「哼，那是你们的想象力匮乏罢了。好嘞，就让我告诉你们我的Wife是怎样的女人吧。听到她的求婚之后，一下子就能明白了呢」

    「嘿、是夫人向先生求婚的么」「话说，求婚的台词究竟是什么？」

    「她对我说——『我想要个称手的沙包』」

    「把先生不当人看！？」「为什么要和那种人结婚！？」

    「她一边爆发汹涌的黑色气场一边对我这么说，我有什么办法！看她当时那架势，我要是不点头，当场就会变成沙包啊！怎么可能拒绝得——嗯？」

    达尔文没有说下去，目光被手中的文件吸引住。这是刚才从斯金纳的包中抽出来的。可能是看出了达尔文样子不对，宪兵们揍了过去。

    「怎么了么？发现什么了么？」

    「嘘」

    「？先生……？」

    「暂时安静一下，我要集中精力」

    达尔文快速地将文件全部通览一遍之后，接着从桌上取出钢笔与墨水，在旅行包中翻出巴黎中心区的地图，迅速在上面画了起来。

    几分钟后，达尔文看了看完成之后的东西，眉心颦蹙。

    「……什么啊这是？」

    「咦？这不是……先生刚才自己画出来的么」

    一位宪兵如此指出，达尔文却摇摇头。

    「不，我只是将这份文件上记录的点在地图上做了标记，然后用线连起来罢了，但完全不知道这个的含义」

    「哎、是这么样么？」

    宪兵们面面相觑。达尔文没有理会他们两个，注视着自己在地图上描绘的图案，不久再次将那份文件拿在手中。

    在文件最开头是斯金纳的笔迹，上面这样写着。

    ————第五封印地

第三卷 后记

    HeeHaw！在下是改头换面的物草纯平！

    嘛、这是骗人的。我乃毫无起色的物草。这一卷拳击相关的用语也是这种谎言的连续，大半在那个时候都还没有，如果您能不去在意直接读下去的话，那就太好了。话说，不打招呼长篇大论地找起借口的作家这是闹哪样？

    好了，于是在这里献上虫之荒石园3，您感觉如何呢？想必诸位也已经察觉到了，这次是首次的上下卷结构。书脊少有的实现了一般厚度呢。第四卷还请务必多多关照。

    于是，这次三、四合卷的主题非常浅显明了，就是一个——『路／轨道』。

    内容为敌我双方进行各自的尝试，然后给出某种答案。特别是慧太郎在下卷中，在某种意义上会导出集先前之大成的解答，还请大家关注。另外，角色们在物理上所迈进的道路也迎来了巨大的变化。特别是三个女孩所面临的抉择，乃是非同寻常的残酷。这一方面，还请关注。

    话说，这次的角色很多呢。感觉光是新角色就有六七个的样子？

    其中也有许久没有出场的人，也有一路下来只闻其声未曾露面的人。嘴上总是挂着『臀部』和『的说』（译注）以及『还有这种意见』的那些人，在情节中应该是更加正经的人才对，就是哪里搞错了弄成变态了啊。

    ※译注：这里是ですの，是诺娅的口癖，因为影响阅读于是就在翻译时直接砍了，见谅。

    于是，角色多的影响，基本上就冲着画师藤ちょこ老师去了……非常抱歉。我实在该反省反省。

    于是，这里就借着这句对不起，直接开始谢辞吧。

    责编清濑老师，参与拙作的多方人士，感觉大家同意这次分册的尝试。然而，还请原谅分册之后仍旧下笔如龟的我。

    一直以来献上美丽插画的藤ちょこ老师，硬是让您从密集的时间表中抽出时间，真的非常抱歉。特别是这一次的角色如上所述的多了这么多，会不会比起平时给您带去更大的麻烦呢？真的不胜感激。

    然后，各位没有抛弃笔风略怪的我，陪我一路走来的读者们，我向诸位献上百万吨级的感谢。有种强行让大家接受我心意的感觉呢。下一卷也就是第四卷，将在下个月发售，若能在那一篇后记中再会，将是我无上的荣幸。

    那么——，一、二，极力的HeeHaw！

    二〇一斯年五月某日物草纯平

第三卷 插图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966/72784.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966/72784.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966/72785.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966/72785.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966/72786.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966/72786.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966/72787.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966/72787.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966/72788.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966/72788.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966/72789.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966/72789.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966/72790.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966/72790.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966/72791.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966/72791.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966/72792.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966/72792.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966/72793.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966/72793.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966/72794.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966/72794.jpg

第四卷

第四卷 间章

    网译版转自动漫东东-NEET轻文事务所

    图源：skyscanner

    扫图：江火如画

    总务：笔

    协力：葱娘君（MiKU-ミク）

    我不认识父母长什么样子，也没见过他们。

    从我记事的时候开始，我就已经在撒丁王国的某家孤儿院了。

    当我还在襁褓中的时候，某人将我放在了孤儿院的门口。听说，连能够正身的证明的也没有，给我起名字的是孤儿院的修女。

    罗塞里尼孤儿院的玛尔缇娜。这就是我的名字。

    所以，我无法长久地对薄情的父母提起兴趣。

    生下我的人，究竟是怎样人呢？

    当我意识到这种天经地义的疑问的时候，是在梵蒂冈的修道士们出现在孤儿院，然后我被带到某个设施后过了一段时间之后的事情了。

    回想起来，在孤儿院里的那段时间，是我人生中最安稳的一段岁月。

    虽然孤儿院极端贫困，过着箪食瓢饮的生活，至少那个地方充满着人情味的滋养。那里的修女是个温柔的人，而且那里也有与我境遇相同的同伴。

    打破我的平静，出现在我面前的梵蒂冈的人，究竟是怎么嗅到我的呢？我现在也没弄明白。不过按常理来思考，还是怀疑这件事可能跟我的父母存在关系。

    我们来接收这个孩子，会将她抚养成一位出色的圣职者——用这番话欺骗修女的梵蒂冈的修道士们，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并不普通。我自己的秘密当时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而他们比任何人都更为正确地理解。

    魔女——虽然念出来都是一个词，但其能力绝非千篇一律。

    既然是藉由与生俱来的血液所产生的才能，那么根据血脉的不同，才能的『种类』也会产生很大偏颇。那些古老的血脉并非单纯能用『能够施展魔法』一语概括，在其中还发现了某种类似异能的东西。

    而我正属于这类人。

    述者。

    被认为是欧洲人起源的凯尔特名族中，似乎用这个称呼将那些负责用韵律承载诗歌来转播故事的人与一般的民众区分开来。梵蒂冈的那些人都说，我就是他们的后裔。

    ——来，唱吧。

    被带到秘密设施之后，这句话我已经听到耳朵起茧了。与此同时，他们必然会交给我几张破破烂烂的纸。

    我就先坦白了吧。让死神贝诺瓦和亚尼克·阿鲁诺痛苦的原因，也就是那个『魔书』，其完成无疑与我存在着莫大的关联。

    当时的梵蒂冈可以说还完全无法解读记载于圣经后半部的『原始之诗』的含义，所以我很怀疑他们让我从事的数不胜数的人体试验，从结果上来讲究竟有没有起到作用。

    一尘不染的纯白房间。

    无法分辨究竟是研究者还是狂热信徒的大人们。

    日复一日地被要求唱歌，听到大批无辜之人的悲鸣。

    ——唱，继续唱。

    我不是很喜欢唱歌。孤儿院的修女教我唱歌，和大家一起唱歌的时候倒还好。可是现在我已经无法怀着那种纯粹的感情来唱歌了。

    因为，我会想起那些被我变成的被实验者。

    我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自己在做的是非常可怕的事情，曾经的我为了自保而将不幸强加在了他们身上。

    我害怕被殴打。我受不了不给饭吃。我无法忍受无止尽地被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独间里，还以为自己会就此疯掉。所以，我为了苟且偷生，我没有办法，只能不断拼命地对自己那残忍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

    ——唱、继续唱、唱唱唱唱唱唱！

    生下我的人，究竟是怎样的人呢？

    他们应该和梵蒂冈有关——不，他们毫无疑问是受害者。

    梵蒂冈似乎从很早以前便在一直寻找体内流淌着浓厚凯尔特血液的后继者，听设施的人随口所说，设施似乎甚至会让他们进行交配行为。

    不过，即便思考这种可能性也无济于事。

    因为，我最后还是被捉到了。

    父母最终还是吐出了我所在的地方。他们想必是没有完全摆脱追捕，受到了拷问。所以，他们已经不在人世了，这些事我当然一清二楚。

    不知那样的日子持续了多久。

    梵蒂冈的设施中没有钟也没有窗户，就连昼夜也难以界定。我觉得那是一段漫长的岁月，但也觉得那只有短短的一两年。或许是由于营养失调，我的身体几乎没有成长，所以自己的身体也无法充当计量时间的基准。

    那时的我，反抗心与罪恶感都已完全磨灭，我将一切感情视作『无用』排除掉，完全成为了一台只会唱歌的机器。所以有一天，梵蒂冈的隐藏设施被人袭击的时候，我心中也没有焕发零星的期待，只是心不在焉地观望着事态的发展。

    袭击设施的是一伙。

    率领他们的，是三名骑士与一名少女。

    不可思议是，他们那时的对话，我如今依旧能清晰的回忆起来。

    ——可叹啊。虽然早已听闻，殊不知竟如此惨绝人寰。

    一个人是『右之剑』。

    是上一代的克里扎里德。为做内应将人引到设施来的他，当时身在前身的梵蒂冈非正规部队之中。他为什么私通组织，其实我现在没有详细地听闻。

    ——哈哈，家丑外扬呢。那帮家伙泯灭人性的做法只是一天两天么？

    一个人是『左之盾』。

    外表是一名妙龄女性，其实是个老巫婆，我从设施获救之后，在她手下学得了魔法的技术。换而言之，我跟她姑且算是师徒关系，不过她是个完全不值得尊重的人物。不妨直说，她的人格有缺陷。

    ——……然后，最关键的人呢？

    一个人是『中之铠』。

    说实话，我对他几乎一无所知。他只会最低限度地去说必要的话，是个不苟言笑沉默寡言的彪形大汉。只是，他的眼中透露出莫名的悲伤之色，相对的，会让人无缘由地镇定下来。我不论以前还是现在，都不擅长与他相处。

    ——啊，我想大概就是那孩子。瞧，就是那个黑头发最小个的孩子。

    一个人是『女王』。

    不管是好是坏，她是为我眼中的世界带来改变的孩子。不，用『孩子』这个说法实在有些奇怪。她外表看上去比当时的我还要年幼得多。那时的我根本无从得知，她从组织的大本营『城堡』中出来，是多么特殊的情况。

    ——幸会，咏唱者的你。我们来得是否及时呢？

    面对带着爽朗笑容如此说道的她，我当时无法做出任何反应。我没有余力对外界的事物逐一表现出反映。无言的回答也可谓雄辩。

    ——对不起，我们来迟了。我们现在就将你放出来。

    ——然后，呃～，如果方便的话……从这里出去之后，要不要稍微跟我们一起？我们不会对你做不好的事情的。

    要跟来么？竟然用请求的口气，太愚蠢了。反正我都没选择权。

    虽然我心中是这么想的，但不知为什么，她正确地读出了我的心声。

    ——没有那种事。人一直都拥有着许多选项。大概比自己想象中远远要多得多。

    ——就拿我的预言来说吧，那也绝非大家所想的那么绝对。

    ——只是，预言还一次没有落空过呢。

    没有落空？那么与绝对又有什么不同。我感到反感，而她这一次没有作任何回答。她只是眉梢微垂，有些伤脑筋似的微笑起来。

    ——我是咏星（占星）。你是咏歌。

    ——呐，咏唱者？为了解开欧洲的封印，你的力量是不可或缺的，可是我不想强求你。希望你自己做出选择哦。

    ——你是一颗非常独特的星。我想，你大概是一个会在最为幽深的地方，观测今后世界走向的人。

    ——所以，我们的所作所为是否正确，要由你来分辨哦？

    ——如果你觉得我们错了，待到那时，要毫不留情的阻止我们哦？

    她罗列出一堆莫名其妙的话。可即便如此，小孩子还是会萌生些许的疑问，于是我第一句便问她『你的预言是怎么回事？』。

    她的眉梢再次垂了下来，可是她毫不隐瞒地回答了我。

    ——为我们唱首歌吧，咏唱者。

    ——为了我们。为了形形色色的人。在各式各样的场合，唱响各式各样的歌吧。

    可是——她接下来说道。

    别忘了——充满歉意的。

    于是在听到接在后面的最后的台词之时，我隔了片刻，大笑起来。我对自己心中仍残留着感情这件事感到意外。

    声音仿佛不属于我一般嘶哑而尖锐，哄笑教人毛骨悚然，堪称邪恶。

    当我发自肺腑地感到愤怒的时候就会发出令人讨厌的笑声，我觉得这个习惯大概就是那时烙在身上的。

    〇

    从睡梦中苏醒过来。

    「…………？」

    刚醒来的时候，脑袋总是没办法正常运转。玛尔缇娜无法立刻正确地掌握自己置身的状况。

    总之似乎是天亮了。空气冰冷。阳光透过窗户照亮的这所房间，虽然一直维持打扫，但木质地板和墙壁还是腐蚀得相当严重。包括自己睡的在内，房间里摆着几张床，单论床单和枕头的话都是崭新的。

    啊，是这样啊——起身的中途俄然回忆起来。这里是巴黎郊外附近的某所废弃工厂，是占有的一处隐蔽所。这个房间原本可能是工人的休息室，昨天好像有成员这样说过。

    一想到这里，其他的事情便自然而然被现状所唤醒。

    里格瓦尔宅邸的骚动过后，似乎已经过去了一个晚上。圣凯萨琳学园圣歌队公演之旅第六天——本来预定应该是这样的日子。这个日程已经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了，想必圣歌队的大伙这会儿也没办法去管公演了吧。

    「哎呀，醒了么？」

    突然传来门打开的声音。某个身穿蓝色衣服的人说了句话，走进房间。

    她是现任克里扎里德的养女，任第六席，是个典型的日本谜。记得叫做诺娅？虽然这个名字在法国并不少见，不过既然是克里扎里德起的名字，应该能用汉字来写吧。

    听说，她和自己一样，是个孤儿。

    她有没有从亲生父母那里得到过名字呢。如果得到过，又会是怎样的名字呢——或许是梦到了从前，对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产生了一些兴趣。

    「哇咻，玛尔缇娜大人-」

    是以Bonjour为基调的奇特表达吧，诺娅爽朗地问候玛尔缇娜。「嗯」玛尔缇娜随便应了一声后，慢慢地下了床。她感觉脑袋里面还是很沉。

    「感觉脸色不太好啊。要不要紧？」

    「……没事。我一直都这样」

    玛尔缇娜摇摇头，甩开了睡意与忧郁。

    「不提这个，其他人呢？」

    「大家都已经起床了，玛尔缇娜大人是最后一个哦」

    「……是么」

    看来诺娅是专程来喊自己起床的。玛尔缇娜准备打理仪表，拿起了随手扔在房间角落的包。可是此刻，她忽然注意到了工厂外十分吵闹。她打开窗户一看，原因一目了然。

    是人。

    多得吓人的人。

    挤得水泄不通的人。

    蒸汽自动车在路上滞流列成长队，抬头能见飞艇和谢尔瓦穿梭不息。他们全都是普通人，每个人手上都大包小包，正朝着城外赶路。他们的脸上全都一样挂着的恐惧与焦躁的颜色。警察和军人放声怒吼，拼命地引导他们离开市区。可想而知铁道也是这派景象。

    就好像哪个国家发动了战争，要打进来了一样。

    「……现在居民的避难情况如何？」

    「似乎还只疏散到四成不到。不过才不足半天，已经干得很好了」

    诺娅回答玛尔缇娜。对一切了然于胸的玛尔缇娜，深深地叹了口气。

    是昨晚那件事。这是在里格瓦尔宅邸的作战落幕的时间点上就预先安排好了的，已经按照计划通过蒂耶尔向巴黎全境发布了避难警报。

    避难的名目为『大规模害』。有大量的将入侵巴黎市内，最糟糕的情况，可能演变成与亚巴顿的玩笑同等的巨大灾害。另外，此次害很大程度上疑似的恐怖袭击，全体居民须迅速遵从引导进行避难——

    当然，这一切都是骗局。

    实际上这也是笼络观测所与军方高层，不惜实际将以前捕获的放到了街上，愚蠢透顶的巨大骗局。

    或许因为有伊斯发生的先例，『的恐怖袭击』这个通告效果立竿见影，不出所料地对巴黎市民们造成了极大的恐慌。现在这个时间点上疏散已经超过了三成，避难率还算过得去。虽然不会是所有居民，至少七成——不、好的话有八成能够完成避难。玛尔缇娜明知这是一厢情愿，却依然如是笃定。

    不管怎么说，虽然如今不过是单纯的骗局，但『与亚巴顿的玩笑同等的巨大灾害』这句话最终将会成为现实。要是能将无谓的牺牲降到最低就好了。

    「……真过分呢」

    「？什么？」

    诺娅或许是对接下来这座城市即将发生的事情毫无感触，愣愣地反问道。玛尔缇娜对这样的她，态度冷冷冰冰。

    「没什么——不说这个了，你先回去吧。我换好衣服就来」

    「是么？那就照您说的办吧」

    诺娅道过别之后离开房间。如此一来，玛尔缇娜又成了一个人。

    一旦没有外人打扰，思考随即转向自己的内面。曾经天经地义的事情，可不知为何现在却感到无比痛苦。最初在脑海中浮现的，是学园的同学们和老师们。接着，是倒在血泊中的慧太郎，以及对自己的背叛表情僵硬的克洛伊。然后最后是

    ——你倒是说的话啊，玛尔缇娜啊啊——————！

    不知不觉间在自己心里，成为了非常麻烦的存在的，那名少女的叫喊声。

    「……」

    玛尔缇娜只觉难以呼吸。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无用的东西在心口下面肆虐席卷。

    讨厌白费力气。因为没有意义。

    这个世界已经铺好了轨道，既然无法摆脱它，那么不管再怎么拼命也无法改变已然注定的结局。能去的，终归只有会去的地方。

    究竟为什么承认了这种事呢。

    因为对一切都觉得麻烦？还是说，这是对被自己变成的那些人的罪恶感？亦或者，这是为了找出已经无法相见的，与父母间维系着的，这股特异之血中所流淌着的意义？对组织的同伴意识？更为单纯的，想要拯救的这种理想？

    不明白。感觉一切都是正确的，一切又都是错误的。

    只不过，唯独一点可以确实地讲出来，那就是——

    ——可是别忘了。

    女王的『占星』。在梵蒂冈的设施中，她所做出的预言的最后一段。

    她虽然说并非绝对，但从结果上还是掐除了对方的可能性的，犹如神谕一般的轨道（命运）的启示。

    ——你一定这一生都无法为自己唱歌。

    「……呵呵」

    原来如此，这是对的。唯独这件事，的确永永远远都是不可能的。

    因为，玛尔缇娜·罗塞里尼已经对唱歌没有丝毫的眷恋之情。

    逃脱梵蒂冈的魔掌之后，结果自己还是没有任何改变，依旧只是在必要的时候编织出必要歌声的机械。因为，这就是玛尔缇娜所期望的自己的存在形式。

    讨厌白费功夫。既然自己也明白一切都是徒劳，那么掺入杂念就更加没有意义。所以玛尔缇娜总是不带感情，完全以理性作出决定——既然只能如此，好歹就高效而确实地完成自己的使命吧。

    于是今天，自己的这种作为咏唱者的生存方式，将迎来终结。

    外面还是一如既往的吵闹。改变作战的实行日期在预定之列，可到头来居住在巴黎市区的居民，究竟又有多少人能够完全逃出生天呢。相对的，又有多少人会自发地扑入这股漩涡的中心呢。

    慧太郎？他一定会出现吧。如果他真的是的最终拥有者的话，他就一定会出现。

    克洛伊？她一定会出现吧。她的回答致使她无法回避与马克西姆再次对峙。

    那么，爱虫女孩呢？那个麻烦的少女会如何行动？

    「……会来的吧，那个爱替人操心的家伙」

    即便当面撂下了那么难听的狠话，她还是会不思悔改地再次站在自己面前吧。

    一想到这件事，无谓的东西又开始在心头躁动起来。不论心中默念多少遍「给我消失」，它也无法让自己成为效率至上的咏唱者。

    珍妮·亨雷特·卡西米尔·法布尔。

    那个令人讨厌的女人，不过是一个小小配角，竟然死赖在舞台上不走。那个丢人现眼的家伙，明明那么耐不住寂寞，却总是兀自沉醉于形单影只之中。无法得到主角之位的人的心情，她终究不会明白，也不会了解到只能与孤独为伴之人的哀叹。

    玛尔缇娜不会对那种女人产生任何感触。

    本应如此。

    本应如此才对，可是内心不论如何也平静不下来。

    「我……」

    随后不久，愤怒擅自冲口而出。无法像平时那样脸上挂满令人讨厌的笑容。玛尔缇娜觉得自己不应该会这样，空有对蛮横无理的焦躁在胸口下方聚集。

    玛尔缇娜无缘无故地暴怒起来，将手中的粗暴地摔了出去。

    「……我不需要朋友啊，亨雷特……！」

    撞到墙壁之后，包里的东西飞洒出来。这是在离开宾馆时东缕西凑出来的最低限度的行李，里面基本上是魔法用品。虽然从数量上来说微乎其微，但里面混入了唯一的，在其他物件中显得格外不同的东西。看到那个，玛尔缇娜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顶断然并非出自自己兴趣而购买的，样式别致的黑色迷你礼帽。

    小礼帽咕噜咕噜地滚落在地。

    仿佛无视它的物主，拼命地主张那纤细的羁绊之丝。

第四卷 第四章 终焉的号角终于鸣响

    清醒来得猝不及防。

    「……！」

    平时起床后难受的习惯不知上哪儿去了，秋津慧太郎刚一恢复意识，便从之前躺着的床上跳了起来。然后，他感受到了周围尖锐的气氛。

    这是哪里？现在是什么时候？

    无垢娘矩安——太好了，好好地就在身边。

    好歹自己的爱刀姑且算是回收了，正竖在床边。慧太郎刚一伸手，剧痛从左肩到右侧腹放射开，但他对此并不太过介意。他知道是谁伤到的自己，因为上半身没穿衣服，一眼便知伤口进行了紧急处置。现在已经基本痊愈了。

    时间是夜晚。从挂在墙壁上的时钟来看，已经快转钟了。

    可是今晚，恐怕已不是在里格瓦尔宅邸进行战斗的『那一晚』。

    就算从身体各个部位的状况来看也能知道，不可能只过去短短几个钟头。换而言之，自己至少已经悠闲地睡过了一整天。

    现在身处的房间超乎常理得豪华。房间宽敞得匪夷所思，床上还配着华盖。房间内匠心独运的设计和装饰品，全都真金白银，镶满宝石。岂止令人眼花缭乱，简直是令人审美观发生错乱的巴洛克风格。直达天花板的大窗外面有阳台，在那边更有一座会让人错认成湖的巨大依水公园。这派头仿佛是王族的住所，但自己究竟是被谁送到这种地方来的呢？

    「……啊」

    慧太郎在惊讶之余继续打量房间，途中发现了一个样式熟悉的旅行包。

    放在沙发上的那个包毫无疑问应该是留在『格瓦尔宾馆』的自己的包。慧太郎冲过去试着在里面检查了一番，带来的东西全都在里面。

    慧太郎疑虑加深，可他还是先把男式服装取了出来。他不容许一直放着自己半裸，便迅速地换上衣服。换好衣服之后，心情也稍稍地沉静下来。

    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在与克里扎里德的对阵中，自己败在他一刀之下。

    昏厥之前所受到的伤害太过剧烈，战斗的昂扬感即便在醒来之后，一时间依旧意犹未尽，可纵然将神经磨砺至极致，敌人如今也不在此处。应该先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恶」

    慧太郎阖上眼睛，粗声怒骂。这是第二次尝到明确的败北。

    而且这次和约瑟夫那次不同，是在万全的状态下被同样使用云耀的人，面对相同的云耀正面败下阵来。虽然都是以『无需二刀』著称的奥义，可是自己的剑却没能够抗衡药丸的剑。

    不甘心。

    这种纯粹因为『输掉』而感到的不甘心，兴许睽违已久。

    没能帮到别人，没能将思念传达给对战之人，这些刻骨铭心的经历已经尝到过不少次。可是，只因剑的造诣不及而令自己咬牙切齿的情况，感觉至少在来到法国之后尚属首次。

    药丸长左卫门兼武。如果克里扎里德真的是『那样』的话，毋宁说自己一介晚辈败下阵来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本来应该对对方的技艺五体投地就好，然而燃烧的愤怒没出息地喷涌而上，甚至无法用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进行掩饰。

    心中也同等地熊熊燃烧着，对胜利的强烈欲求。

    「——想赢，只要求胜之心犹存，就不成问题」

    慧太郎用师傅的话讲给自己听。那时的自己比起现在还远远不够成熟，每当被打得落花流水之时，师傅就会如此教导自己。与此同时，还会告诉自己「想赢，首先就要站起来」。

    慧太郎一次又一次地做着深呼吸。他许久之后睁开眼睛，虽然仍未恢复平常心，但已经让自己取回了能够行动的冷静。

    「好」

    记挂的事情太多太多。为了了解里格瓦尔宅邸那起事件的始末，为了确认亨利以及大家的安危，自己也必须及早离开这里。

    慧太郎想到自己如今可能正深陷敌阵，于是慎之又慎地向房门走去。

    然而就在此刻。

    『喂，你想跟到哪里来！？』

    忽然传来了声音。是从屋外传来的。

    『当然，小姐纵然要到天涯海角，吾辈也自当遵循首相阁下之命，侍奉左右』

    『谎话连篇！这只是单纯的监视吧！喂，你也说两句啊！』

    『……不、我倒没什么要说的……』

    『亨雷特，你稍微冷静一下。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兴奋过头了哦』

    声音的主人们似乎是朝着这间房来的，当然也没有规定必须等到他们到达不可。慧太郎坐立难安，夺门而出。

    对方立刻看到了他。他们四个在长长走廊的另一头，如今朝着刚从房间出来的自己，一副呆若木鸡的表情望过来。他们都是自己所熟悉的面孔，而其中最先回过神来的

    「慧、慧太郎！太好了，你醒过来了——这、啊啊！？」

    是亨利，可是率先扑入怀中的，是克洛伊。

    「慧！你太让我担心了！」

    「啊、啊啊，嗯……我刚醒……啊、啊哈哈」

    在怀中涕泗流涟的克洛伊让慧太郎很是欣慰，然而该说是理所当然，亨利在那头爆发出可怕的不悦气场，被两人夹在中间的慧太郎不由举足无措，也无法率直地为再会而欢喜。

    「……给我立刻闪开，你这胸部。这可是我的职责」

    「你还是彻底死了这条心吧，亨雷特。这算先到先得哦」

    如此向亨利谏诤的，是特蕾莎修道院长。在她背后，体型犹如不倒翁一般的宪兵一脸严肃，作仁王立。虽然未曾与之交谈过，但他就是在巴黎大学同雪兰与米歇尔对阵过的那个男人。记得名字叫做，恩奈斯特·欧杰·德·拉·博美斯尼尔。

    「？？？？」

    这样的状况让慧太郎一头雾水。这是什么阵容？为什么亨利她们会和宪兵在一起？

    「……我睡了多久？」

    「睡了一整天哦。与交手是昨天晚上」

    原来如此，基本与预想一致。只不过，在亨利说出组织名称之后，所有人的脸上立刻笼罩上了一层阴云。特别是亨利，还有如今总算从慧太郎怀中离开的克洛伊，非同一般的复杂之色从她们脸上飘过。悔恨、困惑、不安、愤怒——这些汇集在一起，交混成某种卑屈之色。感觉这样的表情并不适合她们。

    没多久，亨利叹了声气。接着，她又转向博美斯尼尔，说道

    「少校。他醒了，接下来怎么办？」

    「全员到齐就好办了。接下来请随吾辈到首相阁下身边」

    「……是么。果然是这样」

    「？等、等一下。你说首相，难道是……」

    慧太郎听到不对刚刚出声诘问，特蕾莎便简洁地作出回答

    「是蒂耶尔首相」

    「什……！？」

    阿道夫·蒂耶尔！？到那个男人身边，这也就表示，他在这所建筑物中！？

    越来越搞不明白了。亨利一边转过身去，一边对目瞪口呆慧太郎说道

    「时间宝贵，边走边说吧。反正要到那家伙的房间路还远着呢。在路上应该能够简单地说明情况吧」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此处乃是凡尔赛宫。慧，你知道么？」

    慧太郎带着吃惊的感情先且只询问了地点，而克洛伊的回答又让他大吃一惊。

    「凡、凡尔赛宫！？那么，已经离开巴黎了！？」

    「我们没有否决权，是被宪兵队强行带过来的。……但不管怎么说，巴黎现在硝烟四起，眼下已经形同鬼城，实在不是能坐地商量的地方呢」

    听到亨利若无其事讲出的话，慧太郎怀疑起自己的耳朵，当场驻足不前。

    看来自己睡着的短短一天里，事态似乎已经正式推向无路可退的状态了。

    据说曾经在波旁王朝的最鼎盛时期，太阳王路易十四如此说道。

    ——建造一所有史以来最大最辉煌的宫殿吧！

    接受他的这个要求建造而成的凡尔赛宫，正是奢华绚烂的代名词，正是黄金时代象征性的建造物。

    它坐落于巴黎近郊的一个与它同名的小镇。即便在路易十四死后，首都也好几次迁至此处，在那时，凡尔赛宫似乎被视作正式的王宫。实际上，它在知名度和壮丽程度上，都远胜巴黎的卢浮宫吧。

    昨天造访里格瓦尔宅邸之时，慧太郎便焕发出一种换成语言即为『仿佛就是玛丽·安托瓦内特的珠宝匣』的感受，殊不知竟真正踏入了那位王妃集奢华于一身的地方。在这角角落落都极尽奢华宫殿中，对于注重侘寂（注1）的日本人来说，在感性上实在难以跟上。

    ※注1：侘寂是一种以接受短暂和不完美为核心的日式美学。侘寂的美有时被描述为“不完美的，无常的，不完整的”。它是从佛教三法印派生的概念，特别是无常。

    不管怎么说——有得走。

    亨利说的没错。

    这里很大。特别的大。而且费尽周折总算到达的客厅，蒂耶尔不在里面，又从正在值守的宪兵处得知蒂耶尔已经去了别的地方，接着又走了一段漫长到令人厌倦的路。

    殊不知对现状的解说有充分的时间。

    「……是么。巴黎现在，成这样了啊……」

    讲完一切之后，慧太郎对事态的规模以及进展的速度，皱紧眉头。

    大量的入侵巴黎。紧急避难警报发布。现在居民避难率不足六成。虽然军队警察全体动员进行处理，但城里的枪声仍未有停止的迹象——

    令人吃惊。短短一天，事态竟然恶化到如此地步。

    自己在这至关重要的时刻却只能呼呼大睡，慧太郎对此倍感惭愧，如今立刻膨胀起了救济之心，恨不得立刻奔赴巴黎救助他人。

    「不行。我不觉得你现在单枪匹马冲进城里会起到什么显著的效果。相比之下，我们还有事情必须先在这里进行确认」

    慧太郎被走在右边的亨利先行拦住。

    慧太郎明白，自己不能贸然行事，必须思考自己这一行人身处这凡尔赛宫的意义。接着，慧太郎向亨利询问。走在过道上的人数依旧是五个。

    「亨利，的入侵果然还是……？」

    「那还用说，当然是的手笔」

    爱虫女孩气愤地说道。昨晚在里格瓦尔宅邸的那起事件中，她忍痛消灭了不少用于袭击的果蝇型的，现在语气有些粗暴。

    「在城里肆虐的在种类上似乎并不一致。只要不像亚巴顿的玩笑那样引发特殊的集群行动，『他们』应该不会集结庞大的数量，步调一致地出现在人口密集的地方，这种情况很不自然。而且那帮家伙，这次似乎并没有要使役『他们』的意思。姑且不提数量，种类不同的话魔法术式也要相应增加，实在无法完全操控」

    「换而言之，将放到街上之后就放任自己乱来了……？」

    「对，就是这样。是用来对付军队和警察的佯攻呢」

    「那么，他们不惜做到这个地步的目的是什么？」

    巴黎将会消失——昨天克里扎里德临走时似乎留下了这样的话。

    一般来想，从市区被破坏的现状感觉已经猜到了，可是对方说的是『将会消失』，这个说法有些引人深思。

    「……关于这件事，他们还什么都没说。当前似乎没有发出任何犯罪声明，对克里扎里德话中的真意，仍旧一头雾水」

    此时，亨利向走在最前头的博美斯尼尔投去别有深意的视线。

    「不管他们是什么目的，大概只要问一问蒂耶尔首相就全清楚了吧——你说对么，少校？」

    博美斯尼尔被亨利试探却没有任何回答，也没有转过头来。取而代之，慧太郎用视线问亨利「此话怎讲？」。

    「很简单哦。我的意思是，那只老狐狸对现在城里发生的事情一清二楚」

    支撑亨利这种说法的道理听起来实在太过荒谬，慧太郎不由张大双眼。

    「不会这样的。他再怎么说也是一国首相哦？威胁本国首都的行为，怎么可能……」

    「……你说得对，一般来想确实很奇怪。可是那家伙实在太可疑了哦」

    亨利讲到，虽然是从市区外入侵的，但由于为数庞大而且当中多含飞行种，毋宁说『从一开始就在巴黎市内』才比较自然。然后她还说，如果这个假说成立，要运入大量的并隐藏到现在这个阶段，必须动用大规模的设施和手段。

    「总而言之，疑点根本不胜枚举哦。既然蒂耶尔也在昨天的派对上露过脸，那么最先怀疑到他头上，也算是天经地义」

    亨利几乎一口咬定地如此说道，再次将话锋指向博美斯尼尔。

    「博美斯尼尔少校，实话实说怎么样。你好像不是那种擅长表现的人，即便如此，你不过一介宪兵队的少校，却能够这样随同蒂耶尔共同行动，想必以某种形式与那只老狐狸串通了吧？那家伙究竟目的何在？」

    「……吾辈无可奉告」

    他依旧背对着亨利，只是这样说道。感觉到，他的声音中流露出些微的苦涩。

    据说昨晚从里格瓦尔宅邸撤退之后，以保护的名义将自己和亨利等送到这里来的人，正是他。他看上去为人诚实，可竟然却是蒂耶尔的心腹，实在是个令人捉摸不透的人，慧太郎感到纳闷。

    关于袭击昨天派对的意图，慧太郎已经从走在左边的克洛伊口中听了七七八八。

    骤耳听来实在教人难以置信，阿尔蒂尔·里格瓦尔其实是一个叫马克西姆的人乔装而成的。据马克西姆所说，出席派对的人中包括了许多拥有反政府思想的人，组织的第一目的便是根据某人的指示，将他们连同被引出的波拿巴派先锋一网打尽。

    那个『某人』指的是谁，当然不言自明。蒂耶尔与存在暗中勾结的情况，已是无可动摇的事实。

    可是，即便因为这样而说蒂耶尔支持恐怖组织蹂躏，还是说不过去。感觉法国无法从中得到任何利益。

    「——Mlle.秋津，你在这种地方苦恼也无济于事」

    或许是看到慧太郎正嗯嗯地沉吟，稍微走在后面的特蕾莎如此说道

    「马上就能谒见首相了。还是向本人询问吧」

    或许该说这也难怪，虽然她脸上挂着平时那张柔和的笑容，但还是难掩憔悴之色。慧太郎有些担心，转向背后。

    「请问，修道院长怎么不和大家一起回学园去呢……？听说宪兵队要扣留的只有我们三个吧」

    「无须担心，我已经把大伙交给米雷修女她们了。国家宪兵队的诸位也会用飞艇确实地将大伙送到，我能保证大伙一定会安然无恙」

    「哼，这是在不能相信的大前提上才说得这么坦然自若的呢……」

    宪兵队的约定没有任何保证——亨利表达的是这个意思。

    「……不过，我也赞成慧太郎的意见。修道院长既然能逃还是尽早回学园吧。接下来的发展谁也说不清楚」

    「别说傻话了，亨雷特。我校还有四名学生留在这里，我身为学园长岂能只顾自己逃跑？」

    「「「、」」」

    特蕾莎的无心之言，让气氛凝结。

    亨利倏地柳眉倒竖。克洛伊深深地垂下头，慧太郎也双眼微阖。

    唯独说出这番话的特蕾莎依旧不改那天性使然的亲切笑容，静静地守望着在纠葛中动摇的学生们。所以特蕾莎察觉到了，察觉到了刚才自己的『失言』。

    「……修道院长，你老糊涂了么？学生人数是三个哦」

    「不，一共四个人」

    亨利的眼中充满了烦躁。她之所以从刚才开始一直恶声恶气，其中最大的理由就是这个，而这也是克洛伊一蹶不振的原因之一。问题正是出在那『第四个学生』，不作他想。慧太郎听过了亨利事务性的解说之后，也理解了情况。

    「呐、亨利，玛尔缇娜她——」

    「别说了，慧太郎」

    就算硬是去涉及这个话题，得到的回答也是明确的拒绝。

    「现在我不想听敌人的事」

    敌人。

    你是这么一口咬定的么，对玛尔缇娜·罗塞里尼。

    对那个充满谜团难以相处，却又不可思议地让人无法憎恨的少女。

    在这吵吵闹闹的两个月间，四个人总是在一起，可其他三个人中与她相处最久的，偏偏就是亨雷特·法布尔。

    「…………」

    亨利此后不再说话，面朝前方陷入沉默。慧太郎对她这种顽固的态度，莫名地气愤不已，准备继续说下去。可不凑巧，博美斯尼尔早他一刻开口说道

    「就要到『镜廊』了，还请小心不要别被吓到」

    他的话非常正确。因为就在短短数米之外的走廊尽头，公认为凡尔赛宫中最美的光辉璀璨的空间，正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这里是凡尔赛宫的精华，其震撼力甚至让人无力叹息。没有人为之驻足，想必是多亏了博美斯尼尔的忠告，事先做好了心理准备吧。

    这是水晶与镜子交织而成的，难以言喻的梦幻般的情景。

    光线被关在这个玻璃笼中，就像笼中之鸟无所遁形。

    现在不巧正值深夜，倘若不是重复漫反射的灯光，而是阳光照射的话，这里一定将会成为不辱路易十四称号的太阳御座吧。天顶是藉勒勃兰之手创作的，歌颂太阳王诸多光辉伟业的巨幅画卷。

    然后在这个名为『镜廊』的巨大长廊的正中心

    「——嗨、诸位。欢迎来到特等席」

    以悠然的风貌伫立着一位瓜子脸的壮汉。

    阿道夫·蒂耶尔。法兰西王国现任首相，私通恐怖组织，诡计多端，或许正是让巴黎市区陷入危机的罪魁祸首。

    「接下来将展开世纪最大的活动。大家正好赶上，真是再好不过了」

    他郑重其事地如此说道，不知为何，他现在身穿礼服。他手中端着满满的一杯葡萄酒，视线投向窗外辽阔的夜空。从方位而论，那边应该是巴黎，然而不可能从此处用肉眼辨认市区情况。

    「「「「………………」」」」

    慧太郎等人一脸严肃地面对蒂耶尔。他仿佛放弃主导权一般，微微歪着脑袋，无言地等待慧太郎等人开口说出第一句话。

    日期已然交替。圣凯萨琳学园圣歌队公演之旅第七天。这本应该完成了所有的公演邀请，兴高采烈的离开巴黎打道回府的最后一天。

    「——告诉我们」

    首先，亨利用坚定的口吻打开话题。

    「你的目的是什么？想把巴黎怎么样？」

    〇

    枪炮声不绝于耳，响彻街道。

    与之重合震撼黑暗的，是无数的所发出的悲壮的尖锐声音。

    或许是专挑肉食性·铁食性的凶猛物种放到街上，效果立竿见影，一无所知的警察和军队最下层的人为了迎战忙得不可开交，战场之中终归不会有人怀疑这是人的阴谋。自动甲胄、蒸汽战车，包括最先进的气囊内藏型飞艇都拿了出来，正在奋战，但演变成市区战之后，事态似乎无法轻易平息。

    「……花之都也变成这个样子了呢」

    玛尔缇娜在高处一览巴黎情况。她一边用手按着头上的迷你礼帽，防止它被风吹走，一边呢喃起来。

    她现在正站在雄师凯旋门的顶上。

    这是皇帝拿破仑一世为纪念一八〇五年打响的『奥斯特利茨战役』建造的巨大拱门。玛尔缇娜在拱门的顶上，现在正专注等待着完成自己使命的那一瞬间。

    时间已经是凌晨三时许。马上就要破晓了。

    由于城中居民的避难在超过五成之后进展开始变得非常迟缓，于是硬是让作战实行时间大幅推迟，但拖延终归还是存在界限。

    只要稍微想想就会知道这是理所当然的情况。王公贵族和资本家们会出动私人的飞艇，通过事先做好的准备优先保障其他的逃脱方式，很快便能离开市区。但是既没有钱又没运气的人就不尽然了。大多数人难以逃脱的情况，可谓是已经注定的。但愿避难率达到八成的这个希望，果然是任性又分不清现实的天真戏言。

    姑且跟预定的一样，凯旋门周围已经看不到任何孩子了。

    由于作战的要点是让这一带分离出来而放出，在各处布下了驱人结界，战斗主要发生在城市的南侧区域。从这里能够确认到的，充其量只有夸张的声音与熊熊燃烧的火焰而已。

    但即便如此，战斗的残酷，渐渐破坏的街道的凄惨也还是传了过来，而且一想到这仅仅只是一个开端，脚便不自主地颤抖起来。玛尔缇娜想看看其他人都怀着怎样的心境，视线移向眼下，只见聚集在戴高乐广场的成员们，没有一个人表现得心浮气躁，全都神情坚毅。

    唯有一点，就是不见指挥官的身影，不过——

    「唷，这里可真冷啊」

    「、」

    从背后被人搭腔，玛尔缇娜险些失去平衡。

    脚只要稍微向外踏出，等待自己的将是头朝下直坠地面。玛尔缇娜吃惊过后恢复姿势，向对方瞪了回去。在那里，是一位将雅致的和服披在肩上，有着一头在夜色中依旧分外夺目的全白头发的男人。

    『右之剑』，克里扎里德。

    据说本名是药丸兼武。他肤色略黑，面容充满野性。身体久经锻炼却并不彪悍，在东洋人中个子还算一般，所以会让人联想到豹子。

    虽然外表看上去是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可事实上他在看上去很年轻的高级干部中也不例外，实际年龄已经超过了六十岁。他加入组织虽然时日尚浅，但或许是由于他展现出了将上一代『右之剑』拉下马来的无人能敌的强大，所以与周围的人相处还算不错。玛尔缇娜虽然知道这个男人是日本人，但从未听说了他就连出生地也与那个秋津慧太郎一样，所以昨天诺娅透露此事的时候，玛尔缇娜非常吃惊。

    这时，玛尔缇娜一边思考他是什么时候爬到上面来的，一边说道

    「不要消除气息再接近我」

    「我没有消除气息啊，是你心不在焉吧」

    他说的或许没错，但是，玛尔缇娜不会坦率承认。玛尔缇娜简短地催促他说下去

    「于是，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啦，只是感觉我们之前都没有好好说过话。我觉得在干大事之前应该先敞开心扉。可以坐你旁边么？」

    玛尔缇娜想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头，他立刻「不客气了」用年迈之人特有的陈腐腔调说道，盘腿坐下。

    「我们没有接触点纯属理所当然。我在组织中基本是个另类」

    「我知道。不过你跟上代的『右』交情很深吧？」

    交情很深，虽然不知道这种描述是否合适，但事实如此。他是致使玛尔缇娜加入组织的一个人，所以了解情况的他，比其他人与玛尔缇娜说话的机会更多。要说其他有言语往来的人，顶多就是女王和『左』，然后就是马克西姆了。

    「哎～……难道因为我把上一代从『右』的位置上踢了下去，让你记恨了？」

    「不是。那是堂堂正正战斗之后的结果，对吧？既然如此，我没什么好说的。将由合适之人接手，这是规矩」

    而且，虽然上一代『右』确实是将自己从设施中解救出来的恩人，但他在某种意义上是与『左』不同的人格有缺陷的人。两人虽有交集，但并没有亲密到以父女相称的地步。

    不，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之中本来就没有玛尔缇娜的容身之处。正因如此，玛尔缇娜虽凭着特殊的身份无需要加通常的任务，但专程毛遂自荐潜入了学园。而她正是为了能够离开组织的大本营才这么做的。

    「……我从你女儿口中听说了」

    「嗯？」

    「你杀了斯金纳呢。据说是因为他态度一直暧昧不清」

    克里扎里德嘴角微微上扬。玛尔缇娜不加理会，接着说道

    「你也不相信我么？」

    「老实说就是这样」

    我猜也是——玛尔缇娜心想。这应该是组织中大多数成员共同的意见吧。毕竟自己被认作是个喜欢公然翻脸的人，招人反感也在所难免。就算自己有女王的金牌令箭，在感情上还是不受众人待见。

    从刚才斯金纳的话题能够察觉到，这个男人是拘泥于那一道线的类型。自己若非『咏唱者』，或许早就成了他的刀下鬼吧。

    「我会完成使命的。因为我已经决定了」

    「我倒是但愿如此，可你表情怎么也不像做出决定的样子呢。我怕的是你在关键时刻让计划前功尽弃。明白么？」

    嗯——玛尔缇娜轻轻点头，然后稍稍思考过后试着问了出来

    「你由衷的赞同的理念么？」

    「那当然。不管怎么说，我就是因为变成才从故乡遭到流放的，那些家伙就喜欢用居高临下的——喂、怎么了？既然问我这个，你果真看法不同么？」

    「我赞同。只是怀有疑问」

    这才不叫赞同啊——克里扎里德愣愣地咒骂道。

    玛尔缇娜忽然察觉到，再次向广场俯览。聚集起来的同胞们的对话御风而来，传进了自己耳中。特别是那圈子中心的四个人所说的话。

    『雪兰大人也精通舞蹈么？难道会跳足蹈手舞？』

    『才不是！我才不知道什么那什么足蹈手舞！感觉你的词完全用错了，也有这种意见哦！我的舞是更加优美的——』

    『哥萨克舞、的话……我也、很……拿手哦』

    『哇，米歇尔的哥萨克舞似乎很有魄力呢』

    望着进行着这样的对话，在重大任务前夕却未尝自命不凡的精锐们，不久，玛尔缇娜将自己心中的疑问原原本本的说出来

    「……他们果真也是这样么？对组织的目标所在没有任何怀疑？」

    「至少他们已经下定决心了。因为他们每个人都有着复杂辛酸的过去。在这方面是动摇不了的啊。……不过，诺娅那家伙属于例外就是了」

    没错。不论多少次都会说，这是既已决定好的。只要它的可能性更高，哪怕是不顺应本意的轨道，也要选择。自己并没有坚强到能够选择在自己想要的轨道上前进。不，大多数人都是这样。所以已经铺好的轨道是不可违逆的。所以只能抛开无用之物，选择高效。

    这很正常，这是理所当然的选择。

    人的选择，并没有女王所说的那么多，即使有，也是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无法选择的选项』。玛尔缇娜认为，放弃也是一种出色的决断。

    「那么，你打算把你朋友怎样？就是那个在里格瓦尔的大屋里，最后跟你说话的，那个叫法布尔的丫头。你那样可以么？」

    突然，被意想不到的人问出了意想不到的问题，玛尔缇娜睁大了双眼。

    「……问了个奇怪的问题呢。口口声声的担心我会破坏计划，怎么又来煽动我的友情？」

    「白痴，我说的是『理』。虽然我完全不信任你，可是对你来说能信任的人又如何呢？信义是如此轻易就能背叛的么？」

    克里扎里德不知不觉间躺了下来。他用双手充当枕头，放在了脑袋下面，一边随意地摆动翘起的腿，一边看着云峰中露出的星星。

    「如果你真的要背叛我们，到那时我会干净利落地取你性命。然后，将这次的计划暂且推迟，寻找其他的咏唱者。不过这样的话，不知道又要花去多少时间，而且此前同伴们牺牲的生命以及耗费的金钱和功夫，都将付诸东流呢。坦白的说，那可真是糟透了。虽然糟透了，但强行拽住心猿意马的家伙，于『理』不合啊」

    「………………」

    原来如此，是这么想的么。在玛尔缇娜看来，克里扎里德这个男人是个尤为不合常理的人，可他的思维说不定毋宁是一般的武士思维。根据以前『左』讲过的日本的轶事来看，感觉慧太郎才是异端。

    「于是，你要怎么样？你的心在哪里？」

    「……我……」

    玛尔缇娜有些支支吾吾。她不知不觉间指头摸了摸头上的迷你礼帽。

    为什么自己会戴着这种东西呢？迟来的强烈后悔在胸口飞驰开来。在离开废弃工厂的时候，本打算把它还给亨雷特，可如今感觉它单纯地成为了自己留恋的象征。

    「我的、心之所在……已经没有了。在很早以前就已经丧失了」

    漫长的迷茫之后，最后只是如此回答。最后，不知克里扎里德想到了什么，一时间注视着玛尔缇娜，但没多久又不耐烦地哼了起来。

    「哎呀哎呀，怎么都谈不到一块去啊……」

    他轻轻地嘟嚷之后又缓缓起身。

    「算了，不管怎样都没时间了。刚才虫报来了」

    玛尔缇娜倒抽一口凉气。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然而克里扎里德完全不顾玛尔缇娜已经领会，仍旧煞有介事地接着说下去——换而言之，他的意思就是这么回事吧。

    「准备好了吧。该你出场了，咏唱者」

    要是动摇，就斩了你。

    被他如此暗示，玛尔缇娜表情绷紧。她咬住嘴唇，按捺住胸口的痛。

    玛尔缇娜·罗塞里尼，已经不喜欢唱歌了。

    理由有两个。一是由于自己曾经在梵蒂冈的设施中所进行过的残忍之事在脑中挥之不去。

    然后另一个是——

    「……我知道了」

    这一次，玛尔缇娜确认了自己内心的最初动机。她心中默念「无需迷茫」，将纷乱的线强行拉成一根。

    玛尔缇娜将这根线视为轨道，不久踏出了最初的一步。

    〇

    「我的目的？那还用说，当然是为了我国繁荣」

    蒂耶尔以稳重的答复，回应了亨利抛出的问题。

    在凡尔赛宫的『镜廊』中对峙的王国现任首相之一，在相见之时便仍是以往那种目中无人的态度伫立于此。慧太郎不由颦蹙。

    慢说半分愧疚，他甚至以笑容欢迎前来弹劾的人。慧太郎心想，若是这样，倒宁可他对自己不屑一顾。

    「……为了法国？」

    亨利皱紧眉心，舌锋尖锐粗声说道

    「别说笑了！你知道现在巴黎变成什么样了么！？入侵市区了，在你和的联手之下——」

    「啊，嗯。你说的没错。因为没错，所以别再继续问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了，小姐。我没空浪费时间」

    亨利气得肩膀直哆嗦。慧太郎也好，克洛伊与特蕾莎也好，全都目瞪口呆。

    出乎意料的是博美斯尼尔的反应。他将慧太郎一行带来之后便一直静悄悄地守候在蒂耶尔背后，然而他现在也犹如雕塑般僵住了。

    既然博美斯尼尔和蒂耶尔有所勾结，想必一定对背后的事情了若指掌，然而看这个样子，他对事情的脉络几乎一无所知。

    「……你承认了呢。承认了自己让巴黎市区暴露在危险之下了呢」

    亨利的声音在怒火中颤抖起来。可是，蒂耶尔不为所动。

    「所以我不都说了么」

    「、为什么！？你疯了么！」

    「不，我非常正常。只不过，为了法兰西王国的繁荣昌盛，我必须这么做。而且，这正是我与联手的最根本原因」

    「将巴黎弄得乱七八糟，与恐怖组织勾结的原因……？」

    如此呢喃的，是克洛伊。蒂耶尔欣然颔首，说道

    「没错，是由他们主动接触我的，而我接受了他们的要求。他们说『我们想将巴黎毁灭，请助我们一臂之力』。我听了他们的理由之后，便答应了他们」

    接着，骇人的战栗在全场放射开来。所有人都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可是，蒂耶尔没有等下去，接着说道

    「就结论来说，因为对于而言，『巴黎的毁灭』是势在必行的计划之一，无法退让。他们答应过我，目的一旦达成，他们将会『退出欧洲』。不知是何原因，巴黎似乎成了『第五』」

    「什……！？」

    与他极具冲击力的内容想法形成对比，他的口气一派轻松。

    巴黎的毁灭对于组织来说是势在必行的计划？达成之后将会退出欧洲！？

    虽然最后的『第五』云云听得人一头雾水，可是慧太郎几乎无意识地代替了众人的心声，向蒂耶尔进行确认

    「……所以，你提供了协助？」

    「嗯。越听他们说，就越能知道唯独巴黎他们似乎是不会放弃的。我也想过去阻止他们阴谋，但一次两次的阻止也就算，可是事情一旦形成胶着状态持续下去，今后的诸多损失将难以估量。既然如此，索性帮助他们完成条件并加以利用，待事情完结之后让他们干脆地一走了之才更具建设性。实际上，为我国做出了杰出的贡献。要说你们参与过的那起事件也不过是冰山一角。多亏他们的协助，我们也提前完成了好几个构想。真是感谢感谢啊」

    「……那、那么！巴黎的损害——」

    「不成问题。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已经预先进行了避难准备，人员损害最终将控制在三成以下，至于建筑物的破坏毋宁省了不少功夫。近年来因为蒸汽机的普及率增加，仅在规划上已经无法跟上脚步了，所以议会也正在推行巴黎的大改造计划。尽管反对意见颇多，但经过这次这件事之后，恐怕所有人都不得不顽石点头。论及文化上的损失，我实在有些心痛，但这勉强应该在能够容许的范畴之内吧？而且能够搬运的都已经运出城了。——啊，对了对了。博美斯尼尔少校，你前天去了趟卢浮宫美术馆对吧？看到蒙娜丽莎的画像了么？是啊，真抱歉。那是赝品」

    「您说……什么……？」

    「没错，正是如此。诸位除了『您说什么！』就没有别的要说的了么？所以我也稍微小题大做地告诉大家吧」

    说罢，蒂耶尔张开双臂。

    「——是『敌人』啊，诸位！」

    蒂耶尔忽然纵声疾呼，回廊的玻璃为之震颤。他整个人摇身一变。

    他的话渐渐地变得长篇大论，让人不容置喙，与此同时也开始展现了变化的征兆。可如今，他的脸上焕发的，毫无疑问是男儿点燃理想时的光彩。众人感受到，这股热量能将对立之人统统化为灰烬。

    「……是敌人！本国最需要的首先就是敌人！为什么！？那还用说！因为我们脚下是『革命之地』法兰西！拿破仑皇帝所遗留的负债令政府分离成了好几个派阀，民众根本一窍不通却大肆宣扬着打倒政府，国境所及之处，一年之中没有哪一天不是枪声、枪声、枪声的链锁！理想也好，主张也罢，都给我省省吧，现在的法国在欧洲的立场十分微妙，没有任何人用长远的目光来审视这个这个国家未来将何去何从！为了打破这理不清脱不出的困境，我们需要敌人！需要不是分散在国外，而是只聚集在国内，用『被操纵的战争』将广大民众的憎恨集中起来指向一处的，天赐之敌！」

    所以，正因如此——需要。

    他们原本就是令人讨厌的，而这个秘密结社主动来找蒂耶尔，蒂耶尔想必满心欢喜吧。因为他们能够饰演反派。

    是不惜诉诸武力的危险集团，这个概念恐怕仅停留在当初，可要说到『恐怖组织』这个名字近年来在法国广为流传，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蒂耶尔的指示。这个男人岂止单单是个协助者，在某种意义上，在许多与相关在国内引发的事件中，他就是幕后黑手。

    「你……！」

    亨利的脸难看到了极点。她身为爱虫女孩，将天经地义的昂扬情绪宣泄而出

    「开什么玩笑！不管你仗着怎样的大义，打着怎样的旗号，这种事都是不可饶恕——」

    「啊，当然不会被饶恕！但这些都是无谓的琐事！」

    可是，蒂耶尔与原先判若两人，残酷而坚决。

    「我和你不一样，没有给投入的感情！包括我自己在内，我对任何人都不会怀有特殊的感情！因为所有人都是平等的！这和那种呓语般的和平主义没有一丝关系，而是我身为首相的职责所在！我必须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当成道具来使用！」

    亨利摇摇晃晃地朝后退去，她的双眸中显露出难掩的畏惧之色。

    蒂耶尔犹如吐出若热的聚合物一般，继续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本来是打算万事都在暗中进行的，然而他们在得知花费漫长岁月所找到的『第五』位于首都巴黎的时候，似乎彻悟到实在无法在我等眼皮子底下暗中行事！因此我得到了强而有力的棋子。他们再过不久就会退出欧洲，但这不成问题！巴黎毁灭的事实将给全体国民，不，甚至将给国外诸国留下强烈的震撼！既然如此，之后便能顶着这个名目编制非正规部队，为了应对随时可能发生的小规模恐怖活动，用冷血无情的做法来实现严明的纲纪！怕受池鱼之殃的各国也将收敛不正行径！明白了么！？这样就能够长期性的专心致志巩固国内了！能给现在的法国喘息的机会！从结果上来说，这将拯救无数人！」

    拯救——听到这个词的慧太郎，只觉一股寒气倏地从背上窜过。

    亨利、克洛伊、特蕾莎，三人带着不同的愕然表情，哑口无言地呆呆杵在原地。蒂耶尔从全身散发出来的形似疯狂的压迫感，令所有人都咽了口唾液。

    博美斯尼尔也是一样。可是，或许唯独他在某种程度上了解蒂耶尔的本性，他的双眼中透出明确的惊异。

    「…………」

    慧太郎对双肩之上承载的一国命运。对这位被称呼为首相的男人觉悟与度量。

    曾经瞧不起。曾经轻视过。

    阿道夫·蒂耶尔。『难以理解』不过是浅尝辄止的理解，对他根本不能适用。不，在某种意义上，这或许也是这个男人的谋略。他用那种可疑的笑容与谈吐将对方的认识导向错误的方向，而他暗藏着早已磨砺锋锐的牙齿，一直观察着周围——

    他是伟人。

    他是神机妙算的魔人。

    这个男人的策略，究竟始于何时呢。包括自己这一行在内，究竟有多少人一无所知地成了他的木偶，同时又毫不自知地贪恋着和平呢。

    「……把你们叫过来不为别的」

    许久之后，蒂耶尔端端地嘟嚷起来。他的激情或许犹未冷却，他的呼吸依旧凌乱，口吻依旧顽固，但即便如此，他的声音还是带着几分压抑的味道，说道

    「你们与这件事牵涉太深了。我感觉到有必要对你们进行说明，不过，我也想试问你们的意见以作参考。于是意下如何？」

    「……如何？」

    「我有做错么？」

    此刻，蒂耶尔终于取回了那天性使然的笑容。慧太郎能够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看出来，不论自己给出怎样的回答，他都有岿然不动的自负。

    慧太郎牙齿咬得咯吱作响，然而他透彻地明白，在感情上不论怎样否定他，答案仍旧显而易见。

    「……你是正确的。作为领袖，这兴许是一个无与伦比的决断」

    「哎呀，承蒙夸奖了啊。真让人不好意思啊」

    「可是，我无法认同你的做法」

    慧太郎坚定地告知道。蒂耶尔的眼中凝聚起了浓厚的兴趣。

    「只为最后的核算成果而不惜不择手段的思维方式，与我的宗旨相左」

    「哼哼？眼前的事物也很重要，有时候的确如此。能凭着理性如此断言并不赖呢。可是——嗯，是啊」

    蒂耶尔的视线滑向一旁。在那里，是克洛伊。

    「罗什雅克兰的后裔。你对我的所作所为作何看法？」

    「我……我么？」

    克洛伊不懂为何话锋在此刻会转向自己，青玉之瞳眨了两下。

    蒂耶尔仍以与他外表截然相悖的轻盈方式继续说道

    「马克西姆应该全告诉你了吧？」

    「、什……？」

    「嗯，见你的反应我就能确信了。这也难怪呢」

    认识到身旁的克洛伊哑口无言，慧太郎不得其解。在里格瓦尔宅邸，克洛伊似乎与马克西姆之间发生过什么，这一点从她的态度便能看出一二，然而蒂耶尔如今为何要讲出这件事来呢？

    「不，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一些有关『旺代叛乱』的真相呢」

    「请、请等一下，首相！这件事——」

    但是，蒂耶尔没有听进克洛伊的控诉，不顾虑不通融，继续组织语言

    「已故的亨利·德·拉·罗什雅克兰侯爵，其实并非为了民众挺身而出的英雄，不过是个自私自利煽风点火的家伙罢了。接下来要说的，就是关于他的一段无可救药的往事」

    〇

    这是忏悔。——马克西姆这么说过。

    前天晚上，在里格瓦尔宅邸的书斋中，他一边发出令人不快的笑声，一边说。

    克洛伊无法让意识集中到他的声音上，只是呆呆地盯着眼前的光景。用魔法生成的过去的情景，一切都那么朦胧而稀薄，宛如梦境一般。即便如此，它仍然让人无法觉得这是即兴杜撰出来的，充满着强烈的写实味道。与书斋重叠的房间里，伫立着两个人物，一边是马克西姆，另一边是与他对峙的祖父。祖父无力地垂着脑袋，率先开口。

    ——啊，是啊。马克西姆，一切都如你所说。

    ——教给旺代军操之术，结果导致失控的，是我。

    要说他的告白内容充满了冲击性，而语气又显得敷衍。

    至少克洛伊刚一听到祖父的这则发言便万分吃惊。感觉在过去之上构筑起来的东西，正在分崩离析。

    『旺代叛乱』的一个转折点，『卢瓦尔河的噩梦』。

    起义的民众结成反叛军，长久以来一直同共和国军奋勇战斗，然而在开始兵败如山退至卢瓦尔河后，不知从哪儿调来了大量的『战车芋虫』，战斗陷入了踩踏风波，结果戏剧性的收获了胜利。

    但在那之后，旺代军大获全胜后恃胜而骄，沉醉于的力量，食髓知味，最终变成了一支不受任何管束的暴徒集团，附近的村落城镇惨遭蹂躏。

    是故，那时已经就任叛军指挥官的祖父忍断肠之痛互通敌对的共和国军，将本是同伴的民众以及战车芋虫驱逐。

    于是，这就是叛乱的终幕。然后，也是一切的开始。

    这就是罗什雅克兰家得到『杀虫者』这一蔑称的经过。

    为了应当保护之民挺身而出，为了应当保护之民斩杀知交的祖父，立于最为正确之所犯下罪过的，亨利·德·拉·罗什雅克兰的过错。

    这是克洛伊绝不能拂拭的，此前一直凝视的目标。

    然而——

    「没错。然而实际并非如此」

    「、」

    蒂耶尔的话，让一切感官回到了克洛伊身上。克洛伊从瞬息间的回忆中恢复过来，自己依旧身在凡尔赛宫的『镜廊』之中，慧她们如今正张口结舌地凝视着自己。

    首相的话是真的么——众人无言的询问集中在自己身上。

    克洛伊没有回答。她无法回答。她知道沉默是多么的卑鄙可耻，可嘴不论如何也无法顺利地动起来。依旧是蒂耶尔取代不中用的克洛伊，作出回答

    「这当然千真万确。毕竟从马尔西姆口中听说这件事之后，我也自行对旺代叛乱进行了诸多调查，也取得了能够完全支持这个事实的证据」

    「怎、怎么会……」

    亨雷特面色苍白，言辞不畅。她一次次担心地看向这边，然后开口

    「可……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再说了，听你刚才那口气，就好像克洛伊的祖父和那个叫马克西姆的家伙认识一样！」

    「如你所说。罗什雅克兰侯爵当时与组织存在联系哦」

    换而言之，就是我的『前辈』呢——蒂耶尔说道。大家全都噤若寒蝉。

    「我最初拒绝了，但那时的我并没有和相互来往。毕竟那是半世纪事以前的事情了。当时我也还是个意气风发心灵纯洁的美少年。记好了，我不曾半点染指旺代叛乱」

    「…………」

    「然后在那个时候还并没有那么专注于法国境内的活动。当时他们正在专注于『第三』的开封准备以及『第四』的搜索，对法国只是派出先遣队而已」

    第三、第四，这些莫名其妙的单词接连不断地飞出来。只不过，亨雷特对此似乎想到了什么，刚才当蒂耶尔说出「第五」的时候，她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她没有立刻追问，是为了不让话题中断吧。

    「组织的目标『地点』粗略限定起来是非常容易的。所以为了将来正式部队到达时能够立刻行动，先遣部队当时正致力于情报收集以及打乱局势的工作。——不过，不知这对法国来说究竟是幸还是不幸，枭雄拿破仑的登场，导致了国内至今都无法平息的事态。我并不是在讽刺哦？」

    「……你为拿破仑·波拿巴留下的动荡国家伤透脑筋，也因此耽误了确定巴黎为『第五』的搜索工作，就结果来说，你不得不与他们联手了，是这样么？」

    「原来如此，这的确是一剂猛药……就是『以毒攻毒』么」

    亨雷特和特蕾莎苦厄地呢喃道。蒂耶尔听到两人的话，耸耸肩。

    「哎，有些跑题了。总而言之，让罗什雅克兰侯爵所怀的感情变成不安定的东西，这便是组织工作的一部分。侯爵以前参加过国王亲卫队，所以他亲身经历过巴士底狱的陷落，国王路易十六及其王妃的处刑这些在法国革命序幕中的重要事件」

    没错。

    他身为忠义的骑士，当然会为民不聊生的国家状况痛心疾首。既然如此，若是让他来解救旺代人民，在任何人眼中都会成为一段毋庸置疑的美谈吧。

    所以也盯上了祖父。

    「想要的是方便利用的英雄。后来让『某些人』涉入旺代叛乱，目的在于让他们聚集到象征化的侯爵身边」

    「？某些人」

    「是」

    蒂耶尔简单回应，接着如此补充

    「当时还只是活在传闻之中，其存在还无法明确地被认识呢——」

    「什……？」

    哑然再次在『镜廊』中弥漫开。所有人的表情全都冰洁了。

    没错，如果完全相信马克西姆所言，那么似乎远在『热沃当怪兽』事件之前便凤毛菱角地现世了。

    马克西姆当然说过，关键是『问题遭到了彻底替换』。

    旺代叛乱是民众渴望宗教自由而发起的战争，所以在为世间所认知之前就已经被十字教视作了眼中钉。所以通过两者相互牵扯让事态从『单纯的人民起义』发展成『人种差别所导致的宗教问题』，就既可以牵制梵蒂冈，又可以诱导国内形势，一箭双雕。继而再以祖父为中心结成革命军，最终再以此集结兵力的同时，将革命军用作自己的伪装，以恐怖行为等夸张的手法来装造出『在表面舞台暴露也没有任何不自然的环境』。

    「——这就是当时的计划吧。虽然当中夹杂了一些我的个人推测，但主体应该不会有错」

    对上了。何止是大致，他的说法与马克西姆的解说近乎完全一致。

    「既然如此，可好端端的，侯爵为什么要做出背叛组织的行为？」

    「……因为祖父是王妃玛丽·安托瓦内特的信徒」

    所有人同时遽然转向克洛伊。可能因为提问的人是慧，克洛伊仿佛想寻找托辞一般，回答反射性的脱口而出。

    克洛伊露出又笑又哭的表情，尽情品味着造化弄人。

    毕竟，这里是凡尔赛宫。祖父肯定无法想象吧。自己深藏于心的感情竟然会在这王妃沉迷骄奢淫逸的地方，在死后藉由孙女之口公诸于世。

    根本不值一提。那场旺代叛乱中，诸多组织与派阀的万千思绪纷乱交汇，然而让这些全都付诸东流的，不过是极端的个人感情。

    ——夺走王妃的革命政府，杀害她而结成的国民公会。我无法饶恕。

    脑海中再次重现在里格瓦尔宅邸目睹的那一幕。那时祖父露出一张万念俱灰的脸，讷讷地讲述。

    ——我以前是国王亲卫队。经常担任王妃的警卫。

    ——王妃殿下曾对不过是一介亲卫队员的我露出过温柔的微笑，开心地对我说过话。她绝非民众们所评判的那般丑陋。

    ——她只是个孩子。

    ——她只是被当做政治婚姻的道具，从故乡奥地利一无所知地被嫁到了法国……她若不一直表现得活泼开朗，心血来潮，不安一定就会将她摧垮。她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确实存在问题。

    ——但是，至少她罪不至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

    祖父与王妃之间发生过什么，无从知晓。只不过，在祖父心目中，玛丽·安托瓦内特是『特别的人』，所以亲眼目睹她死状这件事，恐怕就是一切的根源吧。诚如蒂耶尔所说，祖父是在法国革命的序幕中活下来的人，然后据说，王妃在断头台上被处以斩首，下场相当凄惨。

    ——不可饶恕。一切都不可饶恕。

    ——饶不了这个只要借着『革命』这个词就能够无恶不作的世界。饶不了那些不懂王族也有凡俗感情，不懂王族也有凡俗举止的那些人。

    ——饶不了对无辜的王妃下毒手却没有一丝忏悔的家伙。

    当时民不聊生，应该也有宣泄不平不满的正当理由和动机。但即便如此，祖父一定还是无法饶恕他们。他之所以会败给自己的感情，是因为当时的他还太年轻了。

    祖父并非贵族，也不是骑士。

    只是一个男人。

    怀着对故去女性的余念，最终踏上复仇之路的，鲁莽至极的青年。

    「……的提议，对侯爵来说就是雪中送炭吧」

    蒂耶尔交杂着叹息讲道

    「他们取得接触是在叛乱引发之后。侯爵装作接受的提议，将到手的使役的知识散布给了旺代全军，为了满足自己的复仇之心想要打倒共和国军。……叛军原本不过是一群农民，而这么做会招致怎样的结果，其实再明显不过了」

    之后正如世间所流传的那样，在察觉到过失的时候，旺代军的失控已经无法阻止，明白这样下去会累及大批无辜群众的祖父强忍着屈辱，背叛起义军，私通了共和国军。虽说这件事被公认为『为防灾难扩大不得已而为之』，可实际上，从一开始这就出自祖父的手笔。他的罪想擦也擦不掉。

    结果，祖父被杀害了。

    复仇也没有达成，只是平添诸多亡魂，在对一切的绝望之中含恨而终。

    ——我累了。反正我的人生毫无意义，就让它结束掉吧。

    马克西姆代表背叛的制裁而现身，克洛伊目睹着祖父轻而易举地撒手人寰。当时还年幼的父亲走入起居室，就在此刻，过去的情景中断了。

    这就是亨利·德·拉·罗什雅克兰侯爵遭到暗杀的全过程。

    「Mlle.克洛伊。马克西姆让你做什么？」

    「……他对我说，如果我对祖父犯下的罪孽还有半分责任感的话，就来助一臂之力。让我『拯救』大多数的人」

    克洛伊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不过马克西姆的话至今仍不绝于耳。

    ——这是变得『勇敢』的机会，克洛伊。

    不是像你祖父那样的冒牌货，而是成为真正的高洁的领袖。——他如此讲道，就和变成里格瓦尔时一样，留下了一句「不必立刻答复」，与正好在场的玛尔缇娜一起离开了书斋。当时的克洛伊茫然自失，连嚎啕大哭都做不到。

    「原来如此。于是你打算怎么做？」

    「我、我……」

    克洛伊心中已是一团乱麻。曾今相信的东西被彻底推翻，之后留下的只有不知该如何偿还的，罗什雅克兰家的滔天罪业。

    祖父并非正义之人。虽说丧失了珍爱之人，但他为报私仇而牵连大批的人，多添无谓的亡魂。没有矫饰的余地，即使有，如果真有马克西姆所说的那种方法，自己身为罗什雅克兰的血脉而担负责任——

    「不行，克洛伊」

    「！？」

    身旁传来声音。与此同时，一只手拍在肩上。克洛伊惊讶地看了过去。

    慧的手中断然没有注入强大的力量，然而那只手充满着难以抗拒的温暖。

    「那帮家伙的做法必定会制造牺牲。那是无法容忍的思维方式」

    「可、可是……！」

    「嗯，是这样啊。我是不是也要赞成Mlle.克洛伊呢？」

    克洛伊刚想放纵感情发起抗辩，却被蒂耶尔抢在了前头。

    「牺牲或多或少总会产生的。如果完全否决牺牲必将一事无成。你也一样，虽然你义正言辞地抨击别人『只要结果好做什么都无所谓』，但论及结果，你也正是增加牺牲的一方，不对么？」

    「请不要误会」

    「嗯？」

    「我说的『不行』是指轻易地『逃』向义务和责任这种概念中」

    蒂耶尔瞠目。这样的回答或许让他倍感意外，感觉他头一次摆出了吃惊的面孔。

    「哎呀哎呀。你是说，放弃责任也没关系么？」

    「我并没有说。我认为那些都是非常重要的东西。但是把那种『不得不做』酷似威胁的感情当成行动原理，恐怕是不对的」

    「……听不懂啊。此话怎讲？」

    「如果因为立场或者职务的责任而造成牺牲是无奈之举，那么任何人与生俱来都肩负的『作为人的责任』又当如何？只顾自己有利而对那些视而不见么」

    克洛伊直直地凝视着以严厉的口吻如此相告的慧。亨雷特和特蕾莎也表现得很吃惊。但是，她所说的话，的确是至理名言。

    「你应该也并非『因为身为首相』而为国家肝脑涂地的」

    「……原来如此，被你拿下一城呢。嗯，诚如你所说，我是心系法兰西王国的未来而『成为首相』的」

    以前均束之高阁，首先乃是意志所在——慧以弦外之音如此相告，接着再次转向克洛伊。

    她的眼神十分真挚。自己不禁要被那黑色的双眸吸进去。从相见的第一眼，慧便一直如此。她一直都会笔直的凝视自己，扣动自己的心弦。

    「克洛伊，我知道你在为祖父的事情苦恼，也理解你想强迫自己去偿还血的债务。不过，你不可以将这些当做行动的原动力。更何况交给别人借箸代筹，就更不对了」

    「……慧」

    「不要用『该怎么做』，而要用『想怎么做』来思考。如果不走自己所相信的正确之路，在发生什么的时候是会后悔的。我曾一度为此尝尽苦头」

    「……约瑟夫」亨雷特呢喃起来。虽然不知道那是谁，但克洛伊强烈地感受到了这股在胸口下方浸染蔓延的感情。

    然后，她忽然想到。

    ——说不定，祖父当时也是这样的感受。

    对方可是法国王妃。他心中的纠葛不断蔓延膨胀，果真用了『不知能不能称作爱』这种暧昧之言来逃避自己心也说不定。虽然不可能原谅他的所作所为，但克洛伊觉得，他一定是个专情的人。

    克洛伊觉得许许多多的事情都霍然开朗。

    这是确实的理解。是对诸多事物甚至莫辨是非的回答。

    「～～～」

    感觉血气突然窜到脸上。所以，在自己做出奇怪言行之前，蒂耶尔能够率先开口，感觉真是帮了大忙。

    「哈哈，说得好。现在的你远比我对你的第一印象要更加能言善辩哦？」

    蒂耶尔的话，与其说愉快，不如说有着某种心满意足的成分。

    「哎呀，这也不对。三个月前在伊斯邂逅你的时候，你看上去是个更加武断的人。是你成长了吧？在这短短的时间里」

    「……我怎么样根本无关紧要。相比之下，我有事想请教首相您——」

    「嗯，我也知道。可是非常遗憾，似乎『快到时间』了」

    快到时间？——殊不知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地反问。

    蒂耶尔露出悲怆的微笑。随后吐出的台词，实在太过不祥。

    「——我是说，倒计时即将结束了」

    就在此刻。门被轰然打开，某人冲进了回廊。

    〇

    玛尔缇娜·罗塞里尼唱响歌喉。

    歌如今对自己没有意义，只对他人具备意义。正因如此，在雄师凯旋门耸立着的戴高乐广场前，自己能够专心完成自己的使命。

    守候在背后的成员们，如今也难免稍稍露出紧张之色。虽说同样的作战以前在世界各地已经实行过了四次，但成员中直接参与过其中某一次的人仅在半数左右，最关键的是，需要咏唱者参与的作业在组织内尚属首次。好也罢不好也罢，都难以镇定自若。

    玛尔缇娜所唱响，从她双唇间编织出来的，是『原始之诗』。

    那是世界在落定为现在的形态以前，大地还没有四分五裂的时候，人类所使用的，被称作『统一语言』的不能算作语言的一叶所编织而成的古老诗篇。这在他人的耳中，只能算作押韵的惨叫（crier）。

    尼曼女神（Banshee）的哭声——女王是这样描述的。

    特别是由欧洲人起源的凯尔特名族传承下来的这首诗。凯尔特民族拥有极不重视文字的文化特性，留存后世的信息极端之少。

    这极少的情报之所以会握于梵蒂冈手中，是因为凯尔特民族是随着时间流逝，同时被十字教吸收的文化，所以梵蒂冈即便知道圣经末尾的诗中含义，却无法确定实际功能，在漫长的岁月中一直隐匿它的存在。

    玛尔缇娜的幼年时期，在梵蒂冈的设施中被迫从事解析工作，甚至在自己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制造出了『魔书』这个拥有会实际带来危害的物品。所以她对这首诗已经熟悉到在闲来无事都会默念的程度。

    「噢、噢噢……」

    不知何时，大地开始剧烈摇晃，的众人发出感慨。原因在于以戴高乐广场中心，某种巨大的东西正欲在城市各处现身。

    坚硬的石砖地面破碎了，从下面依次耸立起由形态不一的巨石垒起的极为原始的建筑群。

    「……支石墓……」

    有人茫然呢喃。在外观上，这些东西看上去确实与始于法国遍及西欧各地经常能够看到的支石墓相仿。用布列塔尼的方言来说就是『石桌』的意思，是远在凯尔特民族之前的人所留下的神秘遗迹。

    但不是的。在巴黎市区出现的支石墓与以前的古人遗迹不同，有着明显的功用。这硬要说的话，就是『大地之楔』。

    轰鸣贯穿夜晚的空气。戴高乐广场以迅猛之势开始龟裂。

    就像叶脉一样放射状的龟裂到达凯旋门，拱门随着地基下沉，大幅倾斜，最终倒塌。

    不用说也知道，下令建造凯旋门的是拿破仑皇帝，可是据说，他生前从这扇拱门之下穿过的机会，连一次也没有。

    他的遗体如今仍在英国，最近预定要返还法国，不过——哎、可悲。到头来，他死后也无法从这扇门穿过。拿破仑真的知道这个建立起自己的胜利纪念碑的地方，拥有着那般重大的意义么？

    大地的响动愈发强烈，石砖与建筑物开始倾轧，卷起狂风。

    在高歌的玛尔缇娜的身体深处，魔女之血——凯尔特民族之血开始躁动。

    「、要来了……！」

    想必所有人都有相同的感觉吧。他们彼此督促戒备，蹒跚地向后退开。玛尔缇娜将最后一个小节送向夜空，让它振翅高飞。使用无法称作语言的诗歌，一心诉诸欲求。由于精神极度恍惚，玛尔缇娜的理解慢了半拍，然而回过神来之时，发现自己已在克里扎里德的怀中，正以电光火石的速度远离广场。

    无碍。只要能把歌唱完。

    「——————————————————」

    绝唱。

    大气被搅动，云朵被撕裂吹散。

    短暂的寂静之后，未曾有过的异变开始了。广场中心的大地开始嘎吱作响起伏不定，这股势头将周围的建造物悉数掀飞，瓦砾与尘土化作海啸，扑向远方。组织的成员们各个脸色大变，从马路上退避。克里扎里德疾驰在最后面，玛尔缇娜一边喘息，一边从他的肩膀上看到了后方的『那个』。

    因施展大魔法而变得朦胧的视野之中，从已然不留原形的广场废墟之下

    「、那是……！？」

    目睹到荒诞无稽的威容徐徐冲天的景象。

    〇

    门突然打开，一个人出现在了『镜廊』中。

    他所发出的第一声，是仿佛要将脑内的弦全部震断一般，不着边际的大笑。

    「唔哈哈哈哈哈哈！嗨，你们这帮家伙！心情如何！？没错，就是本人，真是遗憾啊！就是要论臀部无人能出其右的天才——噢！？」

    于是，亨利不由分说地走上前去，不由分说地让那家伙闭嘴了。

    用的自然是拳头。

    「…………给我看看气氛啊，气氛」

    「怎、怎么突然动起手来了！？招呼也不打！话说，为什么要用这冷若冰霜的眼神看我！？心急可是要吃大亏的，给我先揉揉自己的臀部冷静下来！」

    查尔斯·罗伯特·达尔文被一拳打得翻了个跟头卧倒在地，然而却展现出了出呼意料的顽强特点，逆时针翻了个跟头又站了起来。

    「闭嘴！我们现在正在讲很重要的事……话说，你这家伙怎么会来这里！？」

    亨利头痛不已。不，自巴黎大学一别后，亨利一直牵挂着他的安危，见他平安无事确实松了口气，但还是觉得这个男人实在太会搅局了。

    「唔哈哈，你想知道为什么！？那我就回答你吧！天才总是在暗处盯着你哦-」

    「……是么，你是不想认真回答咯？活腻了么？」

    「且、且慢且慢且慢！今晚我之所以有些冒失过头，是因为——」

    话音未落，回廊中又出现了新的闯入者。

    「先生，请不要擅自跑掉啊！」

    「就是！事后被骂的可是我们——少、少校！？」

    冲到因事出突然而目瞪口呆的众人面前的，是两名年轻的宪兵。而博美斯尼尔张大双眼看到了他们，大叫起来

    「尔等为何出现在这里？……吾辈早就命尔等携先生撤退了啊！」

    「这、这件事、其实……」「是、是M.达尔文他……」

    「嗯，是我拜托他们带我来的。所以不要责怪他们，肌肉总领！」

    达尔文为胆战心惊的两名宪兵开脱。博美斯尼尔气愤地从鼻子喷出一股气。

    「不、可是……尔等不应该知道吾辈的所在之处才对吧？」

    「多亏有一位亲切普通人路过，我们才能找到这里。就是那位在第一大学和你说过话的，那个鬓发很茂盛的大块头。是那个人告诉我的呢」

    博美斯尼尔瞠目。亨利也非常吃惊。错不了，是维多克。

    「等、等一等！为什么维多克会找到你？」

    「嗯？这个嘛……不，这个先放一边，先放一边！现在没空说这个！」

    达尔文似乎中途想起了什么，突然作恍然大悟状。接着，他当场蹲了下来，从一位宪兵怀中拿过一个筒状物，然后一口气将它在地上展开。

    是地图。而且相当大，是巴黎市的全图。

    「法布尔，你应该能看出来什么吧？」

    「这、这是……！」

    看到地图上所画的大规模图案之后，亨利的喉咙抽搐起来。想必慧太郎与克洛伊会看傻眼也是在所难免。上面草草完成的图案，构造相当复杂，若非专家恐怕难以看出所以然。可是，亨利的话一眼便能认出。

    「我昨天不是说，从斯金纳那家伙的行李中发现了奇怪的文件么？我昨天告诉宪兵队的几个人，对几处问题地点进行了调查」

    达尔文指向地图上画的点，接着从怀中取出装有土的试管。

    「城里当下是那种状态，不可能全部进行调查，但是用这些地点采集的土进行药物检查，出现了奇妙的反应。这个在接触特定的药品之后，不知为何发生了伴有发热的发光现象」

    「……这是魔法光」

    「唔，果真如此么。既然如此，那么地图上的这个也……」

    达尔文非比寻常的认真，亨利也面容僵硬，对他点点头。

    「是魔法阵。不过这可真是大得荒唐啊，将整个巴黎中心区都囊括进去了……」

    慧太郎他们身体倏地一颤。博美斯尼尔应该也和亨利一样，即刻便察觉出这个图案中的含义，他本就超乎常人的可怕样子，如今变得更加恐怖。

    「魔、魔法阵……那么，这就是的目的么！？」

    「亨雷特，这要发动的是怎样的魔法！？」

    「……不清楚。规模虽然过于粗枝大叶，但几乎完全无视了西洋魔法的基本原则。这是非常古老的术式。设下这个阵的，我觉得应该不是。可是，在这中心……雄师凯旋门周围盘踞着的是……」

    「是封印吧？」

    听到这个声音，不知何时聚集在地图周围的众人，齐刷刷地停止了动作。

    发言者是蒂耶尔。唯独他一个人在稍远的地方，正望着窗外的景色。说起来，他在众人来到这里的时候，也是像这样伫立在窗边啊。

    「……封印？」

    作为代表的亨利刚问出来，蒂耶尔点点头，目光依旧留在窗外。

    下一刻，地面忽然摇晃起来。最开始是微弱到让人怀疑是错觉的微震，之后强度越来越大。尽管最后并没有达到难以站立的程度，但法国出现这种规模的地震实属罕见，何况还是在这种时间点上，给人某种不祥的预感。「蒂耶尔！」亨利不由自主地大喊过去。

    「你猜的没错，震源地是巴黎。看来是开始了呢」

    蒂耶尔对放声大喊的亨利不屑一顾，态度依旧轻飘飘地宣言道。

    「要开始了！？开始什么！？」

    「所以说，那是封印。所以要『解开』」

    「、解开封印……？那你说的第四和第五都是封印！？」

    「嗯，这样就说对了。你不是已经从那个死神嘴里听到过了么？」

    没错。贝诺瓦说过。和梵蒂冈的行动与圣经最后面记载的《启示录》密不可分。

    「但那终归是一派胡言吧！」

    「不不不，虽然多用暗喻而难以理解，但启示录的确记载了正确的内容。在其他国家和地域流传的传说，大致上都存在很大的歪曲，欠缺对『七门』与『终焉四骑士』的记述」

    亨利在强烈的摇晃中，回忆起启示录的内容。虽然没有认认真真的去读过，但七门之中最初的四门应该与终焉四骑士有着某种联系。

    想到这里，可谓是优等生的克洛伊率先吐露出疑问

    「从第一门到第四门，四位骑士应该每打开一扇门就会按顺序现身与世才对！慧是『第四骑士』吧！？」

    「对，从第一门到第四门——换而言之，封印是为施展的。收入他左眼的那个，曾经便在第四封印地封印着」

    听到蒂耶尔的话，慧太郎做出了过敏的反应。他似乎注意到了什么。

    「约瑟夫，他说这是在中国大陆发现的……」

    「似乎是在清国的山野中呢。我那时已经理解了的重要性，本打算搞些小动作当做交涉的底牌夺过来的呢」

    这次亨利也察觉到了。蒂耶尔刚才的发言中暗藏着重要含义。

    「那么，就是在雷克勒号上将托付给慧太郎的那个男人么！？」

    「嗯，我让他背叛了组织。他似乎对自己的行为存有迷茫呢，于是我就花言巧语来鼓吹他，指示他将带到我这里来」

    不过失败了呢——蒂耶尔苦笑。慧太郎面泛苦涩，随即沉默。对他来说，这件事是一切的开端。他内心难以平静。

    然后，就在摇晃越来越强的这个时候。

    「、什么！？」

    昼夜逆转。

    强烈的闪光令人产生昼夜逆转的错觉，忽然从窗外冲上天空。

    炫目仅仅停留了一瞬间。首先微微张开眼皮一看，只见凡尔赛镇更遥远的那头，浓郁的黑暗漠然铺开的地平线的彼方，有什么正带着酷似七彩光带的东西飘荡着。仿佛极光一样。周围的人完全陷入了混乱，亨利立刻察觉到那东西的真面目。慢了半拍，博美斯尼尔也注意到了。

    「……怎么会，竟然是魔法光！？」「不可能！规模太大了！」

    那是魔法上的现象必定会伴随存在的魔法光。简易魔法的魔法阵还有亨利的魔法弹，都带着这种光。根据魔法的特性与术者的不同，魔法光的色泽会有所改变，然而那个极光正不间断地在改变颜色。恐怕术式是在准备好之后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才发动的。术者的意念与术式原本的性质贯通，变化成为几乎接近自然现象的东西。

    但是，令人吃惊的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庞大的魔法光强度缓缓收束，相对的，在同一地点又冒出了某种类似巨大柱子的东西，开始伸向天空。

    「这……！？」

    亨利说不出话来，那不是具体的语言能够描述的东西。

    毕竟那些柱子并非魔法现象，而是明确伴有物理性质量的东西。然后据蒂耶尔所说，恐怕那个所出现的，就是巴黎所在的方位。凡尔赛镇确实是『巴黎近郊城镇』，然而两座都市相隔超过了20km。然而全然无视这么长的距离，从这里都能明确的用肉眼辨认出来，换而言之，那个柱子——

    「直至第四封印地封印的都是，那么从第五之后的三个封印地封印着什么呢？换而言之，这就是问题的答案」

    地震已然平息。然而除了蒂耶尔之外，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动弹不得。高耸的巨柱直指不久便将升起旭日的黎明之空，让人为之着迷，甚至令人忘却呼吸。众人各自的面貌正更胜雄辩地诠释着各自的心境。

    ——那恐怕是人类历史上不能够出现的东西。

    不久，在其顶端到达极限的时刻，柱子遽然倾斜。

    但是，没有倒掉。柱子就这样成弓形静止了。

    ——镰首，扬了起来。

    如此巨大的柱子，为何能完成这样的动作。

    不，非常明显。因为那并不是柱子，更不是无机物，甚至让人怀疑物理法则能够对它适用。

    「原来如此。的确很像西梅拉呢」

    蒂耶尔讲道。西梅拉这个单词在亨利头脑的一隅产生反应。贝诺瓦果真说过。西梅拉是『眷属』，而那个就是如同『头目』的存在。

    「…………黄泉之、虫…………」

    是生物。

    那是『活的』。

    虽然它具有难以置信的巨大身躯，却在某时某处『降生』在了这渺小的世界。

    不可能——亨利嘴上露出半笑。她身为一名默默无闻的生物学者，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常识、理性、现实，都正在发出悲鸣。森罗万象都正在咆哮。

    「在十字教中主要使用『哈迪斯』这个隐语。不过，变成那样的话感觉用『龙』来称呼更加贴切。现在被画成『拥有一切生物特性』的龙的由来，似乎便是始于目睹那个东西的先人的画笔之下吧？所以唯独龙的姿态在普天之下基本是共通的。梵蒂冈的对机关之所以取名为『屠龙圣者（圣乔治）』，也是这个理由吧。啊，说起来，『虫（吉布尔）』，原本就是某地的——」

    蒂耶尔的话没有停下。因为大家都知道。就算看上去心平气和，但实际上，他已经完全无法保持冷静了。不知是兴奋、动摇，还是恐惧，总之，他如今坐立不安。

    「将那个……将那种东西解放出来，就是的目的……？」

    蒂耶尔停下了独白，对空泛地呢喃起来的慧太郎回答道

    「不，这只是一部分。他们的最终目标，是让全体获得安宁」

    「………………」

    「不过，那只的确是这场战争的序幕呢」

    ——冥府之王。黄泉之虫。奈落底层的居住者。

    诚如其名，它是从大地之下出现的存在。亨利在拂晓的黑暗中，久久地观察着它。

    亨利的第六感告诉她。

    ——众人与的决战。

    ——亨雷特·法布尔与玛尔缇娜·罗塞里尼的决战即将开始。

    「好了诸位，开始工作吧」

    所有人都尚未摆脱虚弱状态，依旧只有蒂耶尔率先开始行动。

    「刚才我说过『居民的损害最终将控制在三成以下』，然而根据你们的表现或许还会有所改观。我不希望城市遭到不必要的破坏。最关键的是，于现在这一刻，我已经完全履行了与之间的契约。让我继续跟已经利用完的对手虚情假意的友好下去，实在太累人了」

    恐怕一切都在蒂耶尔的算计之中吧。所以这样的一群人才会像这样聚集在凡尔赛宫。对于他个人来说——不，对于法兰西王国来说，聚集于此的众人正是在这最适合的阶段针对计划的强而有力的私兵。

    更准确的说，他盯上了第四人的力量。

    「你这个人……！」

    慧太郎回过神来，放声大叫。蒂耶尔垂下眉梢，却又摆出一张令人不可思议的迫切表情，说道

    「这就是我的行事方式，M.秋津。我在派对会场也说过吧——你就在我的掌心拯救人们就对了」

    〇

    惊天动地。

    此词的写照正屹立于玛尔缇娜眼前。

    在身旁陡然爆发哄笑的，是之前一直扛着自己，如今将自己放到地上的克里扎里德。其他众人还都未从茫然自失中走出来，只有他凭着压倒性的自我正与从地底出现的存在对峙着。

    「哈哈、这家伙就是么！啊，正如女王所说的那样！真厉害啊！」

    瘫坐在地上的玛尔缇娜，除了颤抖之外一无所能。

    仪式成功了。藉由『原始之诗』将长久以来施与这片土地的第五封印解开，沉睡其下的『巨大之王』被完全唤醒。迄今为止，一切都在女王以前预先告知的内容中运转，所以克里扎里德犹如大声咆哮一般，不得不承认至少现阶段没有任何事情超乎预料。

    然而、可是——

    「…………、」

    在无与伦比的存在面前，卑微的人类只能感到恐惧。

    它实在太过巨大，在近距离无法推定它整体的样子，从地下延伸出来的高度，恐怕不下数千米。不，它的全长或许超过了10km。而且不论多少次都要说，耸立在眼前的蜗杆状巨型虫，如今身体仍有一半埋在土中。当它完全解除束缚之后，会达到何种程度呢？它在地上蠕动的话，会发生什么呢？想象一下都会觉得荒唐。

    然而不知为何，却感觉不到『畏惧』。

    它的体表被青苔、土与岩石完全覆盖，然而却微微地主张着生命之息。

    不论是它那搞不好要花费好几个小时才能看遍一圈的腰身，还是高举之后落下巨大黑影完全遮蔽星光的脑袋，都奇妙地让人完全萌发不出厌恶感。

    明明有的时候，仅仅是『大』这个概念就会让人产生生理上的恐惧。

    这也难怪，玛尔缇娜明白。因为就连万事淡漠的自己在脑海中都有短短一瞬间闪过了这种荒唐的想法，看到它的人，恐怕无不最先产生同样的感想。

    ——它是神。

    ——倘若三千世界真的存在神佛，那么应该就是指了。

    「——喂、站得起来么？」

    笑过一阵子之后，克里扎里德向玛尔缇娜伸出手来。他的脸上仍残留着兴奋的残渣。玛尔缇娜执起他的手，勉强站了起来。

    「干的太棒了，咏唱者。虽然你这个人不招人喜欢，但你已经确实地展现出了你的觉悟」

    「……那还用说」

    玛尔缇娜简短回应后，再次抬头仰望前方的。现在它基本没有展现出像样的动作，它现身地上之后就一直维持着垂头的姿势。这也正如女王所说。

    「我的任务就到此为止了。之后的——」

    「啊，我知道。接下来就是我们的工作了」

    然而在克里扎里德点头之后，守候在身后的成员中，某人发出了迫切的声音。「指挥官，军舰冲这边来了！」

    视线转了过去，确实如此。看得出刚才在市区各处迎战地面的的飞艇，正陆陆续续地向这边调转船头。一艘疑似旗舰的宏伟程度高出几筹的双体舰，以随机应变与速度著称的气囊内藏型飞艇，最后还有军属魔法师所驾驶的谢尔瓦，大半的航空战力犹如被骚动吸引一般蜂拥而至。恐怕地面部队也是一样。

    「哈、是直觉判断即便无法掌状况也不能放任不管么！也有这种意见呐！？」

    「应该、没错……毕竟、如此威容……威胁度、一目了然……」

    「哎呀哎呀，感觉在与不懂礼数的不速之客在舞台上混战呢」

    雪兰、米歇尔、马克西姆分别说道。其他的成员们也在相顾之余鼓舞士气。他们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接下来将展开前所未有的激战。

    不，恐怕『接下来』指的不仅仅是此刻此地。

    由于以前的四个封印地都在人迹罕至的地方，解封对周围造成的损害很小，而且引发的现象也并不夸张。然而解放这第五封印地，情况就截然不同了。不管怎么说，那种离奇的庞然大物已然昭示天下。今后将容不得片刻安宁。『恐怖组织』这个小小的头衔也不再受用。不论走到哪里，必定会为来自世界各地的追兵而头疼苦恼。

    没错，雾火今时今日，于此刻，向世界明确宣布了。

    用这个藏也藏不住的广告塔，告知我等乃之外所有人的大敌——

    「父亲大人，请作指示！请快对诺娅下达指示！」

    诺娅的热情溢于言表，催促父亲。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负面感情。近在咫尺的斗争气息，不曾丝毫扰乱她的呼吸。

    「噢噢，一个个都干劲十足啊。这可真是让人底气十足啊，喂」

    克里扎里德低声笑道。接着，他将手中的刀鞘流利地挥掉。

    「——你们也知道，我接下来必须完成『骑士的任务』！下面我要暂时专注于一件事，不能从这里离开半步！而也是一样！伟大夙愿的实现已为期不远，然而关键之路若遭到阻断，我们将前功尽弃！知道了么！？」

    他将白刃高举而起，剑尖直指空中船队。

    就在此刻，天公作美。仿佛早已蓄势待发的朝阳投射而来，在横贯街道旭日中，克里扎里德身披的和服，犹如阳炎一般摇曳起来。

    ——诚如其名。

    「在我任务完成之前，不许让那些家伙靠近这个区域半步！不管要同情要吐苦水还是要三途川的船票，统统想都别想！碍事的家伙给我斩、斩、斩！」

    仅仅只有50人的精锐高声呐喊，然而大地确实地为之颤动。

    与此同时，回应了指挥官严格号令的成员们，也纷纷披上了阳炎。他们身体表面蠕动起来，露出了的本性。

    而此情此景之中，唯独玛尔缇娜面容僵硬地杵在原地。

    她思考起自己拉开序幕后的情况与过程，率先品味今后会更加浓烈的血与泪的味道。最关键是的，那位再过不久便将对峙的麻烦少女的身影，在她心中无可奈何地唤醒出来。

    「咏唱者，你怎么办？在这里等待事成么？」

    克里扎里德对解除拟态一齐散开的同伴们一眼流眄，一边走向一边向玛尔缇娜问道。玛尔缇娜心想，所幸回答并没有踟蹰。

    「不，我也要上前线。我也想和某人做个了断」

    「……是么。不过，我不会阻止你的」

    克里扎里德扭头向玛尔缇娜一瞥。

    「不管怎么说，这不论对谁都是最关键的时刻。可你别死得太冤枉哦？」

    说罢，克里扎里德离开，之后再也没有开口。所以，玛尔缇娜也背对着他，向街道迈步而去。朝着那已然不可回避的冲突，至少不是消极等待，而是主动参战。

    「——来吧，一决胜负吧，亨雷特」

第四卷 间章

    「——走了么」

    刚刚目送离开『镜廊』的四个人，蒂耶尔带着几分伤感呢喃起来。除了留在现场的自己，就只有博美斯尼尔，达尔文，然后就是两名宪兵了。

    在那迎来日出的地平线的那一头，的威容如今依旧耸立着。要是他们能够顺利平息事态就好了。

    「将重任交给那些年轻人来扛，果真还是感到难为情啊」

    「阁下不会想说『后悔了』吧？」

    博美斯尼尔静静地问道。他在态度上虽然顺从，但口吻中注入了某种威吓。诚然，他在『试探』蒂耶尔。

    「怎么会呢。看到事情基本都在按照预期推进，我也就放心了啊。而且——」

    蒂耶尔的嘴角夸张的弯起来，又将自己猛禽的那部分展露出来。

    「将一切推给孩子们然后坐享其成，这可完全不是身为大人所该有的想法。你说对吧，博美斯尼尔少校？」

    「……」

    「巴黎的市区适度破坏就好。而且，我还想知道的企图。『为了什么才给那巨大的解开封印』，我想知道他们真正的目的」

    「？反正就是为了统治世界吧～，难道不是么？」

    达尔文如是说道。蒂耶尔晃了晃肩膀。

    荒谬。这终归是痴心妄想。纵然是无与伦比的庞然大物，终归不过是一只生物，没有实力与世界相抗衡。当初高举的旗帜是让获得权力，从动用这种务实的手法来看，事情似乎远远更加简单吧。

    必须确认。虽然暂时性地缔结了协同关系，但辗转周折直到最后，他们仍旧不断躲避自己的追击，不让自己涉足成就大愿的道路。

    「——我以首相之名下令。博美斯尼尔少校，去完成你作为军人的本分」

    「遵命！」

    仿佛正在等待这声号令一般，博美斯尼尔铿锵有力地回答之后，离开了回廊。途中，他被达尔文叫住，达尔文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他有些吃惊，但立刻又接着走了出去，最后消失不见。两位年轻的宪兵也紧随其后。

    接着，蒂耶尔在一番苦恼之后，将『某个事实』告知了达尔文。

    「M.达尔文，这对您来说实在是个不愉快的话题——」

    「别说透了，你这肥膘贩售王。我知道的」

    「……哎呀，即便如此，我姑且也是首相哦？」

    当面被人用这么难听的喊法，蒂耶尔一边苦笑，一边继续问道

    「可是，您『知道了』什么？」

    「我失去了助手，是吧？」

    「…………」

    「斯金纳真是个不知感恩的家伙。亏我那么关照他，他竟然对我一声对不起也没有就撒手不干了，我今后该找谁做杂务啊」

    蒂耶尔瞥了眼他的表情。他的脸上非常平静。

    「所以你专程跑到这里来？」

    「嗯。我要以我的方式对那帮家伙报一箭之仇。到头来，还是没赶上啊」

    「……组织之所以拉拢您的助手，是因为确定封印地的工作非常急迫呢。在巴黎动作太过张扬可是会被我注意到的。想必是不希望让我知道计划的详情吧」

    实际上，为提供协助之后，蒂耶尔好几次洋装善意提议「协助对市区进行搜索」，然而对方极力主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够了」。他们应该是担心出了什么差池之后，自己会撕毁协定，进行妨碍工作，所以十分警惕吧。

    的确，若是掌握了解开封印的具体手段，自己也不会如此被动了。

    不管怎么说，组织要求发布紧急避难警报的时候，是在前天晚上，事情来得太过突然。而且根本不等自己有所反应，抓来的便被放到了街上。

    之所以一边在暗中进行着如此重大的计划，一边还在里格瓦尔宅邸专心处理杂务，换而言之也就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虽说为了任何时候都能加以应对，制定过了应对策略，但无疑还是让人捏了把冷汗。

    「……事情百般不顺啊」

    「嗯，那当然。要是一切都能按意思来的话，斯金纳那家伙早该回来了」

    达尔文冷冰冰地吼道，可是他并没有对与夺走自己助手的组织勾结过的蒂耶尔多加指责。正如世间所评价的那样，他似乎是个格外聪明的男人。

    「话说回来——M.达尔文刚才对少校讲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帮忙捎了句话。不过我完全不懂其中意思呢，唔哈哈！」

    「……捎话？是谁？捎的什么话？」

    「碰巧路过的亲切鬓毛大叔托我传话，『整装待发，随时奉陪』」

    〇

    国家警署占有的这间仓库，现在里里外外忙得不可开交。

    「喂、那边的！搞什么鬼！别给我有气无力的！」

    「脚部的零件不够啊！这个就算上阵也只能成为靶子！」

    「所以说，不能只顾对装备！对人兵器也要带上！」

    交织横飞的怒吼声，络绎不绝的脚步声。强壮的男人们忙不迭地来往穿梭，如火如荼的进行着消耗激烈的自动甲胄的修改作业。实际上，不管是站在现场的人还是负责支援的人，全都是从昨天起通宵达旦的对抗保卫城市的人。

    在他们之中，仅仅只是个外人的弗朗索瓦·维多克伫立在一台自动甲胄前面。正在整备这架机器的，是一名身着工作服的小个子老人。老人虽年老体瘦，可单论技术，在场所有人速度无人能出其右，给人一种老行家的感觉。

    「不好意思了，老爹。都退休了还把您老给拖出来」

    听到维多克搭话，穿着工作服的老人没有停下手中的工作，气势十足的回答维多克

    「慨，这是哪里的话。你这家伙如今还不是要大摇大摆的加入我们这股落于时代的行列当中来。可即使如此，你那淘气的毛病还是不见改啊。嗯？维多克？」

    「哈哈，您老说的没错。我这性格就是静不下来。——话说，这家伙能动么？」

    「那还用说。按你的要求，弄得和你现役那时的家伙一样超专业型的了。性能超棒，你可别吓得尿裤子哦？」

    「我欠您老一次」

    不管怎么说，事态太过严肃。在昨天发布紧急避难警报的时间点上，既然事情和有关，那么维多克也做好了最坏最坏的打算而进行准备，可殊不知竟然搬出了如此不合常理的东西。幸好那东西现在纹丝不动，外面的战斗依旧正在继续——不，是正在激化。据报告称，似乎确认到多名模样的人。他们拥有智慧，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比更加棘手的敌人。

    「……终于演变成战争了呢」

    巴黎突然遭到的入侵，警察内部产生了混乱。维多克趁此机会将所有的老熟人号集起来，在迈入决定性的阶段之前东奔西走，尽可能地温存战力。然而，如今实在不能再掖着藏着了。至此为止一直担当指挥的自己也将和号集起来的同伴们组成注重灵活性的游击队，接下来将参加出击。

    「维多克，先不说这个，你真的没问题么？」

    「嗯？什么？」

    「干出这么大的事情，上面不可能不闻不问哦？老朽已经退休了，其他的家伙顶多也只是受受处分就没事了，可你恐怕不太好办吧」

    「我也早就没干警察了啊，老爹」

    「不过，你现在在干那什么私家侦探的古怪营生吧？」

    说得没错。即便事情能够平安解决，恐怕自己也无法继续在巴黎从事侦探行业了。不过，这样就好。因为自己对一切已经做好觉悟了。

    「……我久违的见到了恩奈斯特那家伙哦。老爹，你还记得他么？」

    「恩奈斯特？就是那个宪兵队的热血小子？」

    「嗯，感觉他一点都没有变啊。真是服了他了。感觉只有我经不起岁月的冲刷啊」

    维多克回想起在卢浮宫美术馆与博美斯尼尔的对话。

    ——你觉得，我逃走了么？

    那时他的回答是「没有」，但他真正的想法又当如何呢。

    至少维多克自己是胸怀志向辞掉搜查局长的交椅，然后开始从事侦探这个职业的。尽管对外的理由，是「厌倦了」。

    可是自己这样的行为在旁人看来，说不定非常可疑，特别是在那个如今也在与上面强加下来的无理要求以及现场摩擦正面对抗的不够成熟的男人眼中。

    「……不过啊，人若是不站在藩篱之外放眼去看的话，自然是看不出所以然的吧？」

    不知这是对谁发出的呢喃，老人听完之后，呆呆地叹了口气。

    「哎呀哎呀，这岂不是要把前面的话收回去了么。你果然完全还是个臭小鬼啊」

    「哈？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这么说」

    「没什么，虽然能够正确的掌握自己的能力，但是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背影在别人眼中的样子，你还差得远呢。——好了，搞定了」

    老人留下了耐人寻味的话，随后离开了自动甲胄。

    「哎哟，不好！把这家伙给忘了！」

    老人走到一半又向机体折回，将放在机器脚下的白色油漆和刷子拿在了手里。维多克的脸忍不住抽搐起来。

    「慢、慢着慢着！难道又要弄『那个』么！？」

    「反～正是要的吧。你的机体要是没了『那个』怎么能行？」

    老人露出尤为令人讨厌的坏笑，用刷子在机体前面写下了巨大的文字。维多克的体温在讨厌的感情的作用下不断上升。

    如今唯独维多克眼前的自动甲胄与周围的机体在形态上有很大差异。这并非配备给国家警署巴黎地区犯罪搜查局的机体。这也难怪。因为这是维多克打过招呼的一名老熟人——以前当警察，之后参军的同伴，在昨天当做伴手礼趁乱从陆军拜借过来的，强而有力的军用机。

    所以漆装也并非警察的色彩，而是全黑。所以白色的油漆显得格外显眼。

    「你瞧你瞧，把这里弄成这样——怎么样？很棒吧！」

    「啊、啊ー啊ー、啊ー……真的弄成这样了啊……」

    「怎么不喜欢？你的机体以前全都是这么写的啊」

    「老爹不要自作主张！我对当年那些事真的很难为情啊！」

    维多克不由胡乱地挠起头发。而此刻，忽然有人从背后喊了声「局长！」。

    「……是前局长啊」维多克一边应声一边回头，只见已经做好出击准备的同伴们列好了整齐的队伍，听候指令。维多克扫视着大家，开口

    「不好意思让你们陪我一起闹——这话我可是不会说的哦？」

    首先是这样的话。接着就和平时一样，是游刃有余的讽刺

    「不管怎么说，你们一个个都是受过我照顾的呢。所以今天我要你们连本带利的还给我」

    「哇，真是残酷的盘剥啊」「照顾？我可不记得啊。你呢？」「话说，局长很早以前请我喝过一杯咖啡来着」「咦？凭这就为他卖命！？」「……高利贷啊」

    「烦死了。不知死活的警队，别计较那些鸡毛蒜皮的，闭嘴为我献上生命就对了」

    「「「「「变本加厉！？」」」」」

    所有人异口同声地惨叫起来。团队精神看样子超群的棒。维多克笑了起来

    「没错，这就对了。你们是『一介』警察。所以就算做错，你们也要成为英雄哦？就跟平时一样，适当地保卫巴黎的治安就好。仅此而已」

    所有人以各自不同的表情，接受了维多克的话。

    维多克见状点了点头。然后隔了一小会儿

    「好。那就一点一点的出发吧？」

    随后，接到维多克有气无力的号令，众人有些讨厌地回了声「明白」，纷纷返回各自的机体与装备。所有人都不紧不慢，不慌不忙，实在是不错的反应。

    心满意足的目送着这样的同伴们，维多克再次转向身后。老人用工具指着的自动甲胄的胸部，上面还是老样子用白色的油漆这些写着

    LesMisérable（啊啊、无情）——

    「把这个当做机体的爱称，果然还是觉得有些古怪啊……好了，不管怎么说，这里是法国。不知道能不能像以前那样骁勇善战呢」

    维多克一边咆哮一边登上舷梯，他刚刚将身体塞进机体，嘴角便自然而然地挑了起来。感觉当年的自己，魔鬼搜查局长——弗朗索瓦·维多克又回来了。

    维多克做了次深呼吸。握住操纵杆。舔舐嘴唇之后，用力踩下了踏板。

    「哈，欲罢不能啊——到头来，我才是最热血沸腾的人啊！」

    在大叫的下一瞬间，机体猛烈地喷出蒸汽，如离弦之箭冲出了仓库。

第四卷 第五章 无人不化投火之虫

    红色机影飞翔于晨曦之中。势头就如同屁股着火一般，机翼不时发出激烈的倾轧之声，朝着巴黎市区一往无前。

    谢尔瓦——亨利偷偷从学院带出来的那架机体也藉由宪兵队之手运到了凡尔赛宫。多亏如此，现在能较为迅速的进行移动，但即便如此，慧太郎还是无法隐藏内心的焦躁。他不由催促着手握操纵杆的少女。

    「亨利，就不能继续提速么！？」

    「不要强人所难，现在坐了三个人哦！？这已经是极限了！」

    头戴飞行帽的亨利作出回答，她的语气也十分焦躁。耸立在前方的巨大蜗杆，随着距离的逼近，迫力显著增加，然而最关键的巴黎街区还是远远无法望见。究竟有多巨大？那只叫的破天荒的。

    「……两位抱歉，硬是让你们把我带上」

    道歉的是克洛伊，她现在正紧贴着慧太郎后面跨在机体上。

    谢尔瓦的空间实在没办法供三人乘坐，慧太郎正以前所未有的紧密度贴着前方亨利柔软的身体，背后感受着克洛伊丰满的灵峰，或许该说现在幸好没有为这种事自乱阵脚的余力。只不过即便如此，慧太郎仍旧没有忘记去关怀满心歉意的克洛伊。

    「克洛伊，你别在意。都怪我们之前对你隐瞒了许多事情，是我们不好」

    「——对啊。而且你已经不是局外人了。不，你从一开始就不是。跟我们比起来，你跟的渊源更深。你说对吧？」

    亨利率直相告。克洛伊的眼神中充满决意，深深颔首。她似乎还在为祖父的事情苦恼着，但她在离开凡尔赛宫的时候，明确地说过了「我也想战斗，我想作为骑士保护人民」。

    不是『不得不去战斗』，而是彻底的『想要战斗』。

    听她这么说，「不想让她遭到危险」这个理由已经无法让她留在后方了。因为同的了断，首先对克洛伊本人来说是最为必要的。

    「但是拜托你，千万不要乱来哦？这一次实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是，我明白。我还没打算去死」

    克洛伊用凛冽的声音回应，接着，她的面色变得有些阴沉，说

    「话说，慧。这么问你实在唐突……你在临走之际和修道院长说过话对吧？你们究竟说了什么？」

    「……我也有些好奇。总感觉修道院长的样子和平常不一样」

    「啊、啊啊……哎呀、那是……」

    慧太郎支吾起来。他被亨利与克洛伊强烈的视线前后夹击。恐怕两人隐约察觉到了对话的内容。她们真是敏锐的朋友啊——慧太郎苦笑起来。

    ——你是我校的学生。M.秋津。

    在即将离开凡尔赛宫的时候，要留在那边的特蕾莎修道院长叫住了慧太郎，这样讲道。她的脸上渗透出苦涩之色。

    ——然而今后……很遗憾，我无法继续认可你是我学生。

    ——我本打算藏你一时，还请你务必原谅我的自圆其说。不过我身为学园长，不能继续对学生们将会遭到的危险直视而不见。

    她的话非常正确。让自己来说，自己就是个祸根，将这种人一直留在学舍之中实在说不过去。特蕾莎完全没有做错。

    然而，她的双眸充满着罪恶感，却还是挂着平静的微笑，接着说道。

    ——所以，M.秋津。请你一定要平安无事的回来。

    ——然后，请你正式地与学园的大伙道别，然后挺起胸膛走出学府之门。我们会为你安排一个小小的派对的。

    她的话深深地感染了慧太郎的心。虽说只经历了短短的三个月，但特蕾莎修道院长给自己提供了许许多多的帮助，直到最后还是犹如亲人般对待只会招引灾难的自己。本来应该由自己向她道谢才是，然后义无反顾地离开才对。

    「……慧太郎？」

    亨利愀然呼喊慧太郎。克洛伊紧紧地环住慧太郎腰部的手中也开始用力。不过，慧太郎摇摇头头之后，避开了两人追问。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事情办完之后会告诉你们的，现在先把精力集中在眼下的问题上吧」

    「「……………………」」

    两人陷入沉默。接着，亨利闹别扭似的将脸转向前方，克洛伊的手更加用力。眼下状况如此，慧太郎心想，还是让他们姑且不要过问。

    「话说亨利，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玛尔缇娜的事啊。她应该还在巴黎」

    亨利仿佛疮疤被人揭开一般，耸耸肩，身体绷紧。

    克洛伊也是一样。但是她立刻恢复了活动。

    「——亨雷特。你不和玛尔缇娜再好好地谈一次么？」

    「、你这个人真是的……！你都被那家伙用刀比过了，怎么想法还这么天真！？你要是那么在意的话，那你自己去劝她不就好了！」

    「……因为我是不行的啊」

    克洛伊的声音心急地颤抖起来。她在里格瓦尔宅邸的书斋中时，她们之间的友情被玛尔缇娜否定了，其实她很想亲自去说吧。

    可是克洛伊说这不是她的职责，她毫不动摇的接着说道

    「不只是我，就算慧或者其他人，恐怕都不行」

    「…………为什么？」

    「因为如果真的有人能够将感情传达给玛尔缇娜，那这个世上就只有一个——只有你，亨雷特·法布尔。我是这么认为的」

    亨利回头看了看背后的克洛伊。她的眼角弯了起来。但是，慧太郎在这件事上也全面赞同克洛伊的看法。玛尔缇娜应该正『等待着』亨利。

    「我也拜托你了，亨利。不要如此轻易的将她划分为『敌人』」

    「～～」

    「玛尔缇娜一定也有不少苦衷。她所做出的事情不论怎样也不可原谅……但是，如果连你这个最好的朋友也拒绝她的话，她就再也没有能够理解她的人了。请不要让你的心（荒石园）将她拒之门外」

    亨利垂下头，最终燃起熊熊怒火，一拳砸在谢尔瓦的操纵盘上。

    为什么，凭什么，我才不会原谅她——她依从心中的愤怒，拳头一次又一次地砸向操纵盘，甚至让人担心最后会不会把谢尔瓦打坏。

    「……啊，受不了了！我知道啦！」

    不久后，她大声吼叫。

    接着，不知为何又长篇大论地找起借口

    「我一点都不担心那个脑袋乱蓬蓬的家伙，而且我是个冷酷的女人，要走的人我是不会去追的，她大概出乎意料的喜欢我给她买的那顶帽子却那副德行，让我超不痛快，可你们既然这么诚心诚意的拜托我了……我就答应你们好了！」

    亨利用锐利的眼神瞪向慧太郎和克洛伊。

    「虽然我非～～～常的不情愿！但我会和那家伙再谈一次的！为了你们，我也豁出去了！好了，这样满意了么！？」

    「「………………」」

    慧太郎和克洛伊面面相觑。

    接着，两人都不自觉地笑喷出来。虽然觉得这样不太好，但还是忍俊不禁。

    「啊，这样就行了！」「嗯，没问题！」

    「咕……让人超火大啊，你们两个……！」

    亨利打算继续发牢骚，可就在此刻。

    忽然爆发出轰鸣。有什么东西从机体不远的侧面擦了过去，过程中所产生的风压让谢尔瓦发生猛烈地摇晃。隔了片刻，轰鸣声再次响彻天外，在遥远的另一头腾起夸张的沙尘。克洛伊一边紧紧抓住慧太郎，一边大叫

    「刚才那是……流弹！？」

    「就要到市区了！差不多该开始了！」

    亨利敛去表情，让谢尔瓦迎风直上，速度更上一层。

    慧太郎眯起眼睛，等待着这一瞬间。然后没过多久，面目全非的巴黎街道映入视野。虽说是已经了解的情况，但冲击还是令内心动摇不已。

    荒地。

    这是一片如假包换的荒地。

    枪声连绵赓续。炮击产生的爆炸声不绝于耳。像积木一般被扫倒的民宅，腾起蒙蒙烟尘。大量的正狂躁地在街道上肆虐，未能及时避难的人们发出惨叫，困惑逃走。空中大小各异的飞艇闪着泡祸炮火，从狂舞的谢尔瓦上点亮魔法的闪光。许多战舰已被击坠，如今正有一艘气囊内藏型飞艇栽入塞纳河中，光荣殉职。军队与警察似乎也没有余力去顾及市区是否受损，也有疑似灵子脑发狂了的，不顾一切暴露在枪弹之下的自动人偶。无数尸体在路面上堆成了山。一名不断呼唤家人的男子如今被卷入爆炸的气浪中告别人世。压在瓦砾之下的老人如今被囫囵吞下撒手人寰。一名一边哭一边彷徨的少女如今被蒸气战车轧死。一名女性死了。一名流浪者死了。一名军人也死了。小婴儿也没有受死神的特别眷顾。所有人都命如尘屑，吹之即散。

    然后，在这用凄惨一词形容都教人迟疑的光景尽头，一只庞大到扰乱人距离感的庞然大物镇坐在原本乃是雄师凯旋门的区域。

    ——与的夙愿存在着密切关联，已然可以称作庄严的极大蜗杆状的。

    尽管如今几乎没有动，但它毫无疑问正活着。他睥睨大地的头部之上没有眼睛也没有鼻子，唯有一张空洞般的大嘴正缓缓收缩。

    蒂耶尔曾说它「像西梅拉」，但怎么看都更接近那个咬杀贝诺瓦之后变化而成的怪异『西梅拉疑似体』。不过看不到它长有翅膀一类的东西，所以不认为它能飞起来。

    「……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慧太郎感到身上窜过一阵寒气。感情在胸口下面胡乱堆砌，臼齿咯吱作响无法合拢。感觉自己『尊重人命』的信念，仿佛被无止尽的污物所湮没。

    「这是什么啊！这里是地狱么！？怎么会这样……」

    地狱。没想到被自己的这句话压得喘不过气。

    不论旁人如何评说，自己都相信这世界不是荒野，一路走在都是如此。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到达的乐园（荒石园），早已决定直面千难万险战斗到底。

    然而，眼下的景色，这个仿佛正肆无忌惮地嗤笑着自己那愚拙之愿的惨绝人寰的情景，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恶！」

    所以慧太郎会思考，会感受，明知不可为，黑暗的思绪还是从微微打开的心之缝隙中畅通无阻地灌入进去。

    乐园（荒石园）并非『遥远』。

    那种东西，其实永远，断然——

    「不可以，慧太郎」

    「！」

    此刻，亨利的声音直贯脑髓。

    慧太郎连忙把头转向了她，只见那双榛色的眼睛正真切地注视着自己。

    「不可以自暴自弃。之所以每一次的懊悔都会让胸口作痛，是因为心将它视作了非常重要的东西，然而不可以桎梏于单方面的视角。……刚才的话原句奉还，你的心（荒石园）要将未来拒之门外还为时过早哦」

    对于内心被完全看透，慧太郎十分惊讶。不，或许亨利自己也被相同的恶念所支配过。慧太郎一次次的在心中反刍她的话。

    对。还为时过早。

    放弃也好，抛弃也罢，一切都为时过早。

    市区的各处还能看到许许多多的生还者。如今与其执着于已经无力回天的生命，更应该将目光转向能够拯救的生命。即便这是万分冷酷的判断，也总比原地发抖要强上百倍。不应该连该做的时候都不去做就对自己的信念产生怀疑。

    慧太郎重重地点点头。于是，他将重新坚定的决意呐喊出来

    「……亨利，上吧！到那只那里！军队和警察因为它的存在都失去了冷静！只要能想办法解决掉它的话，这场骚动应该就能渐渐平息下来！」

    不管怎么说，那是会让人错当成灵峰的庞然大物。那种东西突然在城中现身，当然任谁都无法无视。是故，已经展开的大半战力也不得不转向那边，就结果而论，容忍了群的猖獗。不论将任何事搁置下来也要优先排除的，必然就是那只。

    亨利也应该是相同的想法，虽然心生迷茫，却还是重重的点点头。

    「可是去了之后能怎么样！？你要怎么阻止那种东西！？」

    「是克里扎里德！其他的成员就不说了，身为指挥官的他应该就在的身旁！我要从那家伙口中问出阻止的方法！」

    「等等！这未免也太……」

    亨利的忧虑，慧太郎也能够理解。克里扎里德并不会轻易松口吧。慧太郎也是相同看法。可事已至此，『做不到』已经『不存在』了。

    要做。只此一途。

    要倾尽全力让那家伙吐出阻止的方法。

    情况已经非常明显，这也就意味着，慧太郎必须再次向一度让自己一败涂地的对手发起挑战，并战胜对方。慧太郎能感觉到，手中的无垢娘矩安正在小幅地发出倾轧。

    「……也对呢。没什么好啰嗦的呢……！」

    亨利一定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她将谢尔瓦的机首转向了。她不顾目前还留存一段距离，飞向一眼便知已然化作激战区的戴高乐广场周边。

    然而就在随后。

    「亨雷特，快避开」

    亨利听到克洛伊突然发出的警告，之所以能够不抱怀疑立刻做出反应，应该是因为这几乎是出于条件反射。就结论而言，她的行动救了大伙的命。

    「、怎么了！？」

    亨利强行操纵让谢尔瓦平衡倾斜，随后某种东西以高速从机体侧面掠了过去。

    不是子弹。过于快速。几乎没有完全看清。但也不是炮弹。不应该是伴有巨大质量的东西。硬要说的话是——光、么？

    神秘攻击并没有停留在最初的一击，而是相继向这边逼近。亨利当即将操纵杆拉满，以复杂的轨迹在空中翱翔的谢尔瓦，暴露在了势如怒涛的光箭之中。这份连射能力非常了得。如果是机械式的兵器，当世应该不存在才对。

    「这……这是什么东西！？不是魔法啊！克洛伊！」

    「我、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明白！我只是立刻反应到地面上突然有光罢了」

    所以就提醒亨利了么——慧太郎连忙向克洛伊问道

    「光是从哪边来的！？」

    「在那边！在那个小巷里的建筑物上！」

    克洛伊指向问题地点后，慧太郎大吃一惊。常人要以肉眼目视敌人的身影终归是天方夜谭吧。然而慧太郎所具备的超强视力，捕捉到了射手的真面目。

    对上了。与此同时，也明确了摆脱这个困境的简单方法。

    「亨利，找一处建筑物将机体靠过去！我要下去！」

    「你、你要下去！？你说什么！？你刚才不是还说要阻止——」

    「刚才发动攻击的家伙目标是我！三人同乘的状态速度提不起来，不久就会被击坠的！这样下去会很棘手的！」

    亨利一瞬间无言以对。

    「……、我明白了！」

    但立刻听从了指示。

    谢尔瓦急遽下降。光箭已经骤然停止。对方应该是理解到了慧太郎的『回应』之意吧。不出所料，对方的目标无疑就是自己。

    待到亨利将机速下降到极致，慧太郎朝建筑物的屋顶跳了下去。接着，从头上直接飞过的谢尔瓦上传来了嘹亮的通告。

    「抓紧时间！你们先去吧！我最后必定赶上！」

    「那当然了！太慢的话有你好果子吃哦！」

    亨利一脸担心的如此回应，不久克洛伊的激励又传进耳朵。

    「慧、祝你旗开得胜！我相信你！」

    在此之后，再无任何回应的余暇，谢尔瓦驶向远方。

    慧太郎目送两人离开后，即刻开始行动。他一边在建造物的屋顶之间进行移动，一边朝着方才从上空确认到的人影全速前进。

    所需的时间，应该不足一分钟。

    她依旧与最初相见时一样，挂着明媚的笑容。

    「——劳烦移步了，慧大人」

    她身着浅蓝色女袴，脚上的皮靴踩在屋瓦上，犹如吊在胸前一般带在身上的是『同田贯正国』。以坚韧实用闻名的太刀收于样式靓丽的白木刀鞘之中，搭配花季少女显得相得益彰。亚麻色的头发缓缓地随风飞舞。

    「……诺娅」

    「是。就是诺娅哦？不烂may（小瘪三）！」

    精锐，第六席『青』之诺娅。

    她心醉神迷地笑开了花，砰地敲了下刀的柄头。这完全不是身在战场所该表现的举止，正因如此才能分辨她的笑容与行为并非一本正经。

    里格瓦尔宅邸的那场惨剧，化成血海的玄关大厅，不容分说地在慧太郎脑海中闪过。

    「来吧，慧大人。请履行与诺娅之间的『约定』吧-」

    约定。

    对，回想之下，那是一场不幸的邂逅。

    在驶向巴黎的列车上偶然结识的日本迷少女，竟然是的一员，而且还是为剑着魔的剑鬼，当初根本始料未及。

    不，是不可能想象得出来。究竟有谁又能想到，会以那种愚蠢的形式完成与她立下的约定呢？谁又会料想到，『我想请教更多更多日本的事情』这种孩子气的要求，为什么会演变成厮杀呢？

    啊，不言自明。对此抱有疑问乃是天经地义的。

    因为她就是『这样』。

    对于名叫诺娅的少女而言，日常和战场并无轩轾之分。

    没有藩篱。没有阻隔。原本就感受不到区分的必要性。诺娅只是当斩之时不问身份斩杀敌人，对自身技艺之巧拙忽喜忽忧罢了。

    所以，慧太郎心中汹涌翻卷的这份感情，也必定是与她完全无缘的东西。不，她甚至会感到开心吧。偶然遇见的日本人竟然是示现流的剑士，她一定会为能够充分尝试药丸流技法而喜不自胜吧。

    「……、」

    ——少开玩笑了。

    慧太郎发自肺腑地这么觉得。

    与对此前对阵过的敌人所心怀的愤怒截然不同另一种激情犹如滚烫的蒸汽一般从浑身上下升腾而起。可能是对慧太郎的样子产生了某种误解，诺娅的肩头在武者震的作用下摇晃起来。

    「呵呵，太棒了。与诺娅之间的对决，慧大人也期待已久了吧？慧大人非常受欢迎，诺娅非常担心慧大人会被雪兰大人抢先。能够这样第一个和慧大人遇上，真是太好了——」

    「……诺娅，我就单刀直入的说了」

    慧太郎对她的话几乎没有理会，说道

    「现在立刻脱离」

    「什么？」

    「还有剑也是。要改变你的本性，你就绝对不能拿刀」

    诺娅露出万分震惊的表情。这是已经目睹过不少次，令人费解的反应。这是慧太郎与她感情上的龃龉程度的，确确实实的表现。

    「真是的，吓到诺娅了啊。真的跟父亲大人说得一模一样啊」

    「？克里扎里德、说过……？」

    「是啊。父亲大人说，慧大人和诺娅不一样，是那种非常在乎『无所谓的事情』的类型」

    慧太郎陷入沉默。克里扎里德的原话应该不是这么说的。他是诺娅的养父，性情残酷，但至少知道最底线的仁义。实在难以想象他会用「无所谓」来评判已逝之人，对亲手结束的生命漠不关心。

    正常来说都是如此。即便残忍无道的人也不例外，至少也会有恶意或愉悦的感情波动。然而，诺娅连那些都没有。因为她根本不会好好去看待斩杀的对象。

    「唔～，诺娅对慧大人是怎样的人完全不感兴趣……不过这个要求，诺娅碍难答应。诺娅非常喜欢剑，也非常喜欢现在的生活哦？」

    「……因为不缺技艺的练习场，是么？」

    「是的-」

    诺娅无忧无虑地回答。即便百般不愿，慧太郎还是不得不承认。

    克里扎里德的指摘是正确的。名叫诺娅的少女，已经彻彻底底的排除在了自己『想要拯救的轮环』之外。如果只是单纯的恶人，还有希望能够让思念传达过去，然而原本就不可能相互理解的人，纵然费尽唇舌终归还是只能以徒劳收场。

    能够诉诸的方法，恐怕只有一个。唯独这起誓过「有朝一日不得不舍弃」的手中的过错，才能超越一切道理明快地打醒对方。

    「——看来要实现约定了，诺娅」

    慧太郎取蜻蜓之架势，徐徐向前踏出一步。

    瞬间，诺娅犹如全身毫毛倒竖一般做出反应，屈体扭身向后跃去，然后，让手指攀上了拉近胸前的同田贯正国的刀柄。

    自不必说，这是药丸自显流居合之型『拔即斩』的架势。

    「终于提起兴趣了么？慧大人真是的，太让人着急啦」

    「啊」

    慧太郎短促回应。他的声音没有起伏，相当不自然。

    这与明镜止水的境界，乃是截然不同的概念。这是单纯的心冷透了而已。明明即将面临着厮杀，自己却产生了这样的心情，或许这还是头一次。

    「可是……慧大人？这是干什么？」

    她指的是兵器。慧太郎竟然直接将无垢娘矩安连刀带鞘举了起来。他用绳子将护手与鞘紧紧绑住，防止刀出鞘。

    「示现流的始祖——东乡重位平时为了不让刀拔出来，对刀做了一些细小的加工，诺娅听父亲大人这么说过……由这种状态也能放出什么奥义么？」

    「这不是你能懂的。觉得奇怪的话，就直接问我的剑技吧」

    短暂的静默。随后，诺娅舔舐嘴唇。这是非常粗野，却蕴含着某种娇媚的举止。恍惚而湿润的双眸也好，红彤彤的脸颊也好，全都营造出与她年龄所不相宜的淫靡。

    最终开始发挥魔性的剑鬼，让战斗本能与性兴奋相融结合，发出富有弹性的妖媚哄笑

    「啊哈哈！本来告诫过诺娅如果第四人来了尽量不要出手的，可这样的话就没办法了呢！这就是所谓的『没有现成的食物就吃盘子（注2）』吧！」

    「抱歉」

    ※注2：原文为『据え膳食わねば皿まで』，原句应为『据え膳食わぬは男の耻』指拒绝女方的诱惑是男人的耻辱，淑女之诱君子不拒。

    与她对话毫无意义，慧太郎不再与她多费唇舌。慧太郎踏出第二步，随即骤然提速。体感时间延长，世界收缩至极限。

    「——我不打算在你一个人身上消耗太多时间！」

    「不要那么薄情嘛-」

    不料同时从屋顶上飞奔而起的诺娅，满面挂着异常的喜悦，从紧贴的刀鞘拔刀一闪。在空间中勾勒出的白银斩线，然如白昼之中悬挂的新月。

    慧太郎随裂帛之剑气，化作将这轮新月撕裂的雷火。

    〇

    解除拟态的雪兰在阳光明灭的天空之中。

    她位于城市上空约两百米的位置。因为指挥飞翔型击退靠近的空中部队，便是赋予雪兰的主要任务。

    「哈哈——！」

    雪兰在呼啸的狂风中放声大笑。虽然身负的使命依旧是讨伐杂鱼，但感到的压力与在里格瓦尔宅邸时不同。遨游空中总是给她带来无比畅快的感觉。

    雪兰在大约二十年前化，因此受到数之不尽的迫害，然而唯独获得飞行能力这一点，让她感谢自己这宛如怪物的肉体。

    「这、这家伙……！这是何等可怕的机动力！」

    「不行！谢尔瓦无法对抗——唔、呜哇！？」

    在畅快的心情中，虚空中再次绽放出一朵爆炎。或许是明白飞艇因为体型差距过大而无法完全捕捉到自己，从刚才自己的对手就一直都是谢尔瓦，对方以为小型机就有办法对付自己，这种算盘打得还真是天真。化身苍穹公主的雪兰，一边以之字形飞行钻过弹幕的风暴，一边穿透空气奏响轰鸣，所向披靡。

    「哈、迟钝！一个个都太迟钝了！这么迟钝也想捕捉到我，还早一百年呢，也有这种意见哦！」

    尽管雪兰兴高采烈地如此叫喊，但她正确的理解，自己最大的武器严格来说并不是『速度』，而是在空中的『空间自由度』。

    毕竟紧急上升紧急下降也好，直角运动也好，U字形调头也好，所有轨迹都能以最低限度的减速任意实现。依靠机械装置的常规飞行不可能追上雪兰。这无与伦比的机动力的奥秘，与雪兰作为的能力有关。

    开门见山的说吧，雪兰是芥虫的。

    她的品种在芥虫中连学术性的名字都尚未存在，能够将水蒸气与苯醌融合后产生高温气体爆发性地喷射而出，是特性极为荒唐的。

    体色与其他芥虫相比要张扬，雪兰如今身上正披着黄黑色的甲壳。从头部伸出来的长长触须，是额头上的一对感受器官。不论怎么看，都是以人类为基调的。

    在故乡也有许多看到芥虫的机会，那些芥虫虽然会使用令人吃惊的特殊能力作为攻击手段对付外敌，但雪兰截然不同——对，是用作了『移动手段』。

    没错，芥虫本来不是能够飞向空中的昆虫。

    遑论雪兰背上的甲壳，就连至关重要的翅膀也终归无法飞行。取而代之存在的，是应该称作『生体式排气管』的高等瓦斯喷射装置。

    她的背后有一个巨大的洞，身体各部位有六个小洞。

    然后，芥虫的能力在的特性下得到了荒谬的强化的情况，究竟能否做到这样的事情呢——答案如今就在巴黎上空。

    「哈哈，这就是第五席『黄』之雪兰的真本事！好好体会吧！」

    雪兰大叫之后，让所有排气管一举释放出高温瓦斯。七条炎尾犹如翅膀一般展开，雪兰伴随着杀人层面的加速度从虚空中向虚空中如字面意思瞬发。

    这一刹那，一定清晰地烙印在了谢尔瓦驾驶者们的眼中吧。

    ——那宛如在室内发射的弹弓弹一般，在空洞无物的空间中以超音速纵横无尽四处回弹，迅猛袭来划破咽喉的幼小战鬼的身影。

    正好一秒。蹂躏所需要的时间仅此而已。

    在周围来回飞行的数架谢尔瓦，突然机头倒栽一齐开始落向地面。在此刻，驾驶者们已然断气，他们的颈动脉喷出大量的血，与各自的机体一齐回归生养他们的大地。

    「……哼，真没意思，就这点水平么」

    瞬间将敌人一扫而光的雪兰，挥掉了粘在手中兵器上的血。接着，她一边转入滞空状态，一边从怀中取出药丸含在嘴里。这是能让体内在短时间内大量生成制造高温瓦斯所需的过氧化氢以及苯醌的，『左之盾』特制的魔法药。

    「呜呜、好苦……」

    雪兰不禁含着泪吐出舌头，视线倏地移向别的空域。

    由于参加这次作战的全都是元老，部下们也非常骁勇善战，将战斗机和飞艇纷纷击落。气囊内藏型战舰多少有些棘手，耐久力与机动力都比以往的舰艇强上一个档次。最尖端战舰的配备数量虽少，但万万不可因此而掉以轻心。

    「好了，接下来我也去找个大猎物吧——什么！？」

    然而，就在雪兰准备再度加速的时候，忽然某个球形物体打上空中。

    察觉到那是非杀伤性镇压兵器的同时，雪兰即刻调转方向高速脱离现场。就在随后，可怕的闪光与尖锐的声音在背后炸开。

    「咕……！」

    或许是不顾一切的瞬间反应起到了效果，视觉和听觉勉强没有丧失。然而，三规半管造成了几分损伤。雪兰不由颦蹙，放声怒吼

    「混账，挺能干的嘛！是谁！？」

    雪兰不掩愤怒，让视线飞向下方，发现一群东西正向她喷出蒸汽。那是警方色调的几台自动甲胄，他们躲在小巷的死角正抱着形似榴弹炮的东西。

    地面战力的排除主要由米歇尔组负责，可雪兰既然受了他们的气，也没管那么多了。

    敌方部队发动出其不意攻击却以失手作结，雪兰准备趁对方手足无措之时展开肉搏战，当即朝着市区急遽下降。但是在高度下降到几乎贴到地面，在街道上高速飞向的途中——

    「！？」

    有什么东西忽然挡在了眼前。

    那是一张巨大的网。使用钢丝编织的补用的网。

    那东西似乎是在隘路中事先设置好的，在雪兰正要通过的那一瞬间，从地面上猛地举起来展开，完美地阻挡了路线。

    这显然是个陷阱。周边的建筑物栉比鳞次，侧面没有可供逃跑的空间，而且现在这个速度也已无法停下。是故，雪兰一边强行翻仰身体，一边从各喷排气管紧急排除高温瓦斯。变动来得太过突然，就算能用坚韧的甲壳抵御排气管周围的热量，对肉体还是会造成损伤，但此举仍是迫不得已。如此一来，雪兰在冲入网中的前一刻，千钧一发地取得了高度。

    雪兰以迅猛的速度从险些捉到自己的网子几公尺的上方穿过，全身喷出冷汗。刚才真是好险，如果是第一次遇到恐怕将会难逃一劫。

    雪兰曾接受如今已亡故的约瑟夫——蜘蛛型的男人训练的时候，有过一段被同样的网弄得苦不堪言的经历，殊不知这段经历竟有发挥作用的一天。

    『喂、不会吧！？刚才那么好的时机，怎么让她躲过去的？』

    只听到似乎是透过扩音器传来的充满杂音的声音。雪兰转过头去，立刻发现了对方。

    在错综复杂的巷道里头，果真潜伏着几具自动甲胄，捕捉网端头的绳索是所有人一起拉紧的，不过里面混着独一的不同机体。那是一具通体纯黑的自动甲胄，装甲前面有力地写着『LesMisérable（啊啊、无情）』，是个不着边际的家伙。从声音来听不会有错，雪兰本来就对对方心中有数。

    「这个声音！你是里格瓦尔宅邸里的那个鬓毛军师！？」

    『咦？啊、啊～……不，你是不是认错人了？而且我不是军师，是侦探来的』

    「现在改变声音已经太迟了！也有这种意见哦！」

    雪兰的嘴角自然而然地扬了起来。她出乎意料地撞见了一个有意思的对手。

    「哈、我的眼光果然没错！你竟然亲自冲上前线，这不是很活跃么！这次我可不会放过你了哦，鬓毛大叔！」

    『……哎呀哎呀。既然陷阱失败了，我还想着果断放弃开溜的呢』

    「欸！别像只软脚虾一样！你之前设计的陷阱——」

    『射击！』

    趁雪兰说话的时候，鬓毛男子大声叫喊。与此同时，从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向出现了一群自动甲胄，他们手中的枪齐刷刷地对准雪兰，一同开火。

    伏兵！？——雪兰惊得张大双眼，随即开始回避。她以复杂的轨迹低空飞翔，嘴上的笑容变得更加凄绝。

    「竟然耍小聪明……！但是我越来越兴奋了！我来当你对手，鬓毛大叔！」

    『……我叫维多克。在巴黎不知我的名号可是井底之蛙哦？小姑娘』

    鬓毛军师——维多克如此高吼，随后将架好的榴弹炮，毫不留情的轰向雪兰。

    〇

    雪兰怎么样了？有没有好好完成自己的职责呢？

    米歇尔心怀这种监护人一般的感慨，刚刚辗转消灭了敌人自香榭丽舍大道突进的大约一个营的地面战力。

    「雪兰……容易、动怒……要是、她脑袋、不过热的话，就好了……」

    米歇尔一边独白，一边从铁面具的缝隙中环视自己的战果。

    号称欧洲最美丽的巴黎主街道，如今已然被破坏得面目全非。路上是大量的瓦砾，以及蒸汽战车与自动甲胄的残骸，还有许多战斗用的自动人偶和士兵凄惨的遗骸倒在地上。周围卷起蒸汽、硝烟、土尘编织而成的厚实纱幕，视野有些难以保障。

    现在米歇尔已命令部下们散开。原本便兵力相差悬殊，与对方拉开数量比拼的集团战斗可谓愚蠢透顶。是故，他采取了让大伙活用的身体能力在狭窄的路上将敌人各个击破，而自己拖住大路上前进的大部队的战术。

    「……话虽如此，这可真惨啊……」

    米歇尔事不关己地说道。虽然对此有些惭愧，但也找不到其他合适的评价。

    米歇尔是的一员，而且还是精锐的。由于他生性讨厌无畏的杀戮，所以在克里扎里德处决斯金纳的时候十分冲动，然而当他屹立于战场之时，不会软弱到去同情相遇的对手。

    他与组织高举的理想有着强烈的共鸣。耸立在后方的的复活，已经让他们向夙愿跃进了一大步，也为自己参与这历史性的大事感到自豪。

    但是那许许多多的龃龉，还是让他胸口下面刺痛不已。

    简直不可救药。米歇尔的犹豫不决从不是现在才开始的，然而事到如今却还在在乎那些小事，就只能笑出来了。

    「虽然、雪兰夸奖过……这是我的、优点……可接下来、怎么办呢……」

    此刻，路面忽然传来震动。接着周围响起机械的驱动声。

    是蒸汽战车，而且数量庞大。有七八辆吧？

    穿破浓密的烟幕出现的近代兵器果真不出所料，合计七辆。在遭遇到米歇尔的那一刻，仿佛被米歇尔的样子震慑住，所有车辆的履带都忽然停了下来。目睹那只后，头戴面具身高接近三米的巨汉似乎依旧是令人震惊的对象。

    已经解除拟态的米歇尔，是典型的昆虫基调的。

    由于戴着面具，无法确认颈部以上的变化，但他诚然是一副『双足行走的昆虫』的姿态，身体完全被坚硬的甲壳所覆盖。这是当今世界为数最多的，蚂蚁型的。

    只不过，他并非单纯的蚂蚁。

    雪兰那拥有瓦斯喷射能力的芥虫算得上十分罕见，而米歇尔藉由形态所获得力量则更为稀少。毕竟这种蚂蚁的存在本身便会被认作危险。

    「那、那个巨大的家伙，是什么……？人类么？」

    「无所谓！反正是！碾死他！」

    或许是不想浪费弹药，七台蒸汽战车直接朝米歇尔冲了过去。然而，在这时间点上，米歇尔大致的布置便已经完成了。

    他将事先在脚下铺开的阵——用于仪式魔法的魔法阵发动。下一瞬间，米歇尔在大路之上遍及每个角落所隐藏的使魔，一齐向愚蠢的猎物露出獠牙。

    那些东西并非人工精灵，而是通过魔法使役的既存的生物。可能也仰仗了米歇尔自身的形态，与『他们』的相性非常之好。

    他所操纵的是大群的蚂蚁。

    在世间似乎也存在着被称作『军队蚁』的物种，但米歇尔所操纵的是截然不同的物种。那是由各种各样的蚂蚁编制而成的，所谓的『蚂蚁混成部队』。

    「唔、唔哇哇！这、这些是什么！？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可恶，从各个地方的缝隙跑进来了！喂、快把洞堵住！」

    蚁群从四面八方向战车麇集，入侵内部。驾驶员们哭天喊地发出惨叫。但是，这并非仅仅是催生人生理上厌恶的行为。无法忍受这种情况的士兵要是从战车内逃出去倒还好，否则等待他们的将是真正的恐惧。

    几名惊恐万状的士兵滚出车外，米歇尔觉得时机成熟，缓缓将手掌伸向前方。接着，他五指攥紧。

    「那么……永别、了」

    随后，只闻「砰！」地响起一声脱线的声音。

    所有行驶中的蒸汽战车，一台不剩地『弹了起来』抛向空中。

    这不是比喻，而是正如字面意思，数十吨的铁块受到内侧爆炸的压力，悉数飞上了天。

    隔了一会儿，弹起数米高的车体发出嘈杂的声音，砸在了路面上。没有逃脱留在车内的士兵们，下场不言而喻。

    这就是米歇尔的能力——不，是还原形态后的蚂蚁的能力。

    世间有一则不明真伪的情报，据说蚂蚁中有种稀有的品种，那个品种中特定的蚂蚁会在体内积蓄挥发性的成分，在外敌来袭的时候就会爆炸，与对方同归于尽。确认到的情报本身便极其稀少，一部分生物学者主张这种蚂蚁实际存在，据说目前在专家学者间被随便地称为『自爆蚁』。

    令人震惊，米歇尔正是这自爆蚁的。

    至少除了『蚂蚁型能引发爆炸的昆虫』，无法诠释他的品种。

    虽然使用体内积蓄的挥发性物质能够直接布置爆炸攻击，但这么做毕竟伴随有极大的危险。但是米歇尔通过事先将物质分与作为使魔的蚂蚁，作为自律式小型炸弹进行操纵，能够实现多种多样的爆破工作。

    结果诚如所见。虽然形态为蚂蚁，但集结数百同胞，一齐让挥发性物质爆开，要造成这种程度的破坏可谓轻而易举。前些天在第四大学时能打第四人——秋津慧太郎一个措手不及，也多亏了这极端特异的能力。

    「……密闭性、只有半吊子的、近代兵器……对我来说、反倒、手到擒来……」

    米歇尔断断续续地说道，在原地寸步未移，继续等待下一批人。在关键的战车已被悉数击破的这个时间点上，逃过一劫的士兵们也仓皇逃窜。

    可就在此刻，从上空掀起了莫大的欢笑声。

    米歇尔蘧然抬头，只见如今几架谢尔瓦从上空飞过。虽然驾驶者各个身穿空军制服，但一个个都并非军人该有的面相，十分显眼。米歇尔当即察觉到了情况。

    「、全员、军属魔法师！？」

    虽然接到过雪兰指挥的部队发出的报告，称『敌魔法师数量不多』，没想到敌人如今竟然温存了大部分的战斗力？倘若如此，这无疑就是阿道夫·蒂耶尔的指示。他似乎完全利用完，并舍弃了。

    「那只、该死的老狐狸……！」

    虽说心里明白的复活之日便是协定撕毁之时，但不料他竟然能如此迅速地对这场几乎属于出其不意的战斗做出应对。由于军属魔法师的调动略显特殊，他们这群人本来就没有作为正规部队登记造册，自然也不可能总是集中在军用设施中。然而，他是怎样在这短时间之内调集到如此数量的呢？

    不，情况不妨留到日后再分析。相比之下，米歇尔更担心雪兰的部队。

    米歇尔准备用虫报对雪兰发出警告。

    「找到了，那个旷世罕有的肌肉巨汉！米歇尔！」

    但不等米歇尔这么做，头上突然传来指名的怒吼声。

    与此同时，从一架正从米歇尔头上飞过的谢尔瓦——装备着跨斗式的摩托车一样的东西，大一圈的谢尔瓦——上，一个浑圆体型的人影朝米歇尔落了下来。

    面临从天而降的奇袭，米歇尔放弃了脚下的魔法阵，优先进行回避。因为他明白，哪怕只是被对方的攻击轻轻蹭到，自己都将一败涂地。

    敌人的豪腕以挥空作结，却直接穿透地面，发动了魔法。周围引发了小规模的液化现象，使役蚁群所必须的魔法上的准备全都付诸东流。米歇尔锐利地瞪向降落在眼前的敌影。

    「……『钢铁男爵』」

    「又见面了啊！看来你与吾辈因缘颇深啊！」

    从着地的姿势起身的恩奈斯特·欧杰·德·拉·博美斯尼尔少校怒气冲冲，迅速摆出拳击的姿势。他已经准备万全，穿上了甲胄，从面罩中露出的双眼中，对市区的惨景燃起的愤怒正在沸腾。

    「在里格瓦尔宅邸没能分出的胜负，就让吾辈在这里做个了结吧！」

    「好吧……你做我的、对手、足够了……」

    博美斯尼尔以与他体格截然相悖的敏捷动作，一边用魔法放出散弹，一边向米歇尔突进。米歇尔完全解放爆破能力，与之对抗。

    〇

    亨利最终采取了在市内大举纡回的线路。

    她很清楚时间有限，然而巴黎上空有着大量的航空战力与胡乱飞舞的火线，正处于激战状态。亨利判断，冲进去无异于自杀为。由于在香榭丽舍大道与塞纳河方位，地面上同样正在展开炽烈的战斗，所以她选择从较为安全的市区北侧以低空飞行闯过街道接近。

    「话虽如此，只有我们过去的话，具体又该怎么做呢……！」

    「由我们来打败那个叫克里扎里德的对手么！？」

    跨在后面的克洛伊如此问道。亨利即刻摇了摇头。

    「绝对办不到！慧太郎都输过一次了，倒不如说要是遇见他，应该拔腿就跑才对！」

    「那么，或许还有知道如何阻止那只巨大的的方法，我们去找那些人如何！？」

    克洛伊似乎也知道，就算拼尽全力也不可能阻止得了。亨利也赞成她的意见。问题在于，那个『知道的人』究竟是谁。

    「有可能的就是，再不然就是——」

    「——玛尔缇娜」

    克洛伊用僵硬的口吻回应。亨利微微点头。

    亨利的直觉告诉她，玛尔缇娜并不是一般的成员。据克洛伊所说，在里格瓦尔宅邸的书斋中，她与之一马克西姆说话时，用的似乎是对等的口气，感觉她应该拥有着某种特殊的地位。至于那是什么，现在还不得而知。

    「……果然还是把玛尔缇娜吊起来让她一五一十吐出来比较靠谱么。那家伙似乎最好对付了」

    「吊起来——喂、亨雷特！首先要对话啊！」

    「语言交流的话，不管怎样都是行不通的吧！因为她一样怀着相应的觉悟才离开我们的！」

    亨利一边叫喊，一边急忙拉满操纵杆。由于选择了避人耳目的巷道飞行，所以搞不好操作失误的话就会撞到墙壁，机毁人亡。这是非常消耗集中力的作业。

    「克洛伊，比起这个，你已经没关系了么！？」

    「什么！？」

    「你祖父的事！你还没有完全看开吧！」

    亨利感觉身后的克洛伊屏气慑息。相当长的一段沉默之后，克洛伊重重地点点头。

    「……是的。但我觉得，我已经找到了答案」

    亨利没有听清她的声音。风在耳畔呼啸，不大声对喊根本无法成功对话。不过，亨利从克洛伊的语气中完全听出来了。

    「什么？听不清啊！再说一次！」

    「……不、什么也没有！我只是说，我果然不想输给你！」

    「哈！？你啥意思啊！？」

    「那还用说！指的是慧的事情啊！」

    得到明快的回应，这次轮到亨利陷入沉默了。

    亨利很吃惊，虽然淡淡地觉得克洛伊可能有那种想法，但没想到竟然会从这个话题开始谈起。然后，也实在觉得有些尴尬。

    「哎～……呃、呃……克洛伊，我跟你说哦？」

    「？是，要说什么？」

    「那个，其实……你、你瞧！我和慧太郎不是有很多事情瞒着你么？然后，方面的事情感觉已经基本跟你说过了，不过……其实，对你还隐瞒着一个秘密哦」

    「什么？还有！？你们的保密主义究竟就多坚实啊！」

    「不、不是的……因为这件事一般不会想到的吧！？谁知道你会觉醒百合之爱啊！」

    克洛伊的脸变得通红，「什……！？」向后仰去。她的手顺势从亨利的腰上撒开，又连忙恢复姿势将差点掉下去的身体抢救回来。

    「不、不是的！这是天大的误会！我说的不是这个层面上的『不想输』！我、我只是觉得与性别无关，想呆在你和慧的身边……」

    「不，所以说哦？你根本不需要找那些歪理让自己接受啊。你的那个烦恼，其实是根本就是多余的哦」

    「？？？什么？」

    克洛伊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办呢——亨利一时间哭闹起来。

    现在已经不抵触将秘密向她公开了。因为不能让克洛伊受到牵连的这个理由，已经不复存在了。虽然这会变成先斩后奏，不过慧太郎也应该二话不说就会答应吧。

    可是，毕竟事关重大，说出来不知是否会对她造成不必要的动摇。

    假设现在将慧太郎真正的性别说出来的话，克洛伊好不容易取回的霸气可能又会在转眼间荡然无存。接下来将是与交战的关键时刻，在这个时候泄气果然不太妙吧。亨利觉得，还是等到一切结束之后再告诉她为好。

    「……抱歉！还是之后再说吧！」

    「为、为什么这样！说到一半又不说了，这不是吊人——」

    胃口么——克洛伊接下来的台词没有说出来。不，是不得不停下。因为此刻亨利突然降低谢尔瓦的机速，几乎强制性地在石板地上着陆。

    由于没有余力通知克洛伊，克洛伊猛地向前摔出，与亨利贴在了一起。亨利调转谢尔瓦的后部，以侧滑的形式抵消惯性，勉强让机体停了下来。地点正好是巷道的尽头，是某处的一个小小广场。

    有人正坐在设立在这个广场中央的喷水池的边缘上。

    察觉到对方的克洛伊维持着下巴搭在亨利肩上的姿势，张大双眼，僵住了。亨利没有从谢尔瓦上下来，向仿佛正等待她们一般呆在那里的人影喊去

    「……亏你知道我会走这条路呢」

    「会用探测术的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你已经从慧太郎那里听说过我是魔女的事情了吧？而且你的那点脑筋，我基本都明白」

    对方毫不留情。亨利不由面色大作。

    对方缓缓起身。身上丧服一般的黑衣下摆随之飘舞，身上佩戴的民族风格的饰品发出响声，没过多久走到了亨利跟前数米的位置停了下来。她偏偏将亨利买给她的那顶迷你礼帽戴在头上，这让亨利肝火大动的同时也松了口气。

    亨利开口了。

    用充满冰冷的怒气，却硬是维持平时样子地。

    「——让你久等了？」

    「嗯，等了有一会儿」

    果真，玛尔缇娜·罗塞里尼也如平时一般，淡然地做出回应。

    寂静降临现场。或许由于附近没有发生一星半点的战斗，唯独熙熙攘攘的爆炸和哀鸣传至这边，显得奇妙的安静。克洛伊咽唾液的声音听起来都非常响亮。

    但是，这样的寂静断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不久，亨利率先开口

    「首先先问你一件事——」

    她在深呼吸之后，一边尽可能地让自己冷静下来，一边说道

    「你想不想坦率地说一句『对不起』？现在的话，我还能饶过你哦」

    「对不起」

    「啊，不行呢。完全没有感情啊。好，再来一次！」

    「对不以下略」

    「略你个头啊，小不点」

    「吃屎去吧」

    「……嗯。真是好胆量啊你」

    事到如今也没想过能够理所当然和好如初就是了。亨利叹了口气，急着用视线向克洛伊问「你不是有事要和她讲么？」。

    克洛伊表现得有些苦恼，但不久之后用尤为镇定的语气说道

    「玛尔缇娜，事到如今我不会质问你的心声。这是亨雷特的任务。我有其他事情要问你」

    「什么？」

    「你可知马克西姆的所在之处？」

    亨利吃惊地回头看向克洛伊。难道说——不祥的预感在心中开始膨胀。

    「……嗯，应该就在不远。这一带之所没有发生什么战斗，是因为专攻骗术的他正在收拾部队的指挥官们」

    「那么另一个问题。你可知他是否知道阻止那只巨大的的方法？」

    「、等等克洛伊！难道你要——」

    亨利正要开口，却被克洛伊用手制止，没有说下去。

    「天知道。不过他就算知道也不足为奇。毕竟他在中资历相当老。顺带一提，我也知道——也说不定」

    刚一听到玛尔缇娜充满挑衅的台词，克洛伊立刻从谢尔瓦的座位上跳了下来。面对着不出所料的发展，亨利也难掩忧郁之色。

    确实，既然玛尔缇娜和马克西姆都有可能知道对付方法的可能性，兵分两路应该更有效率。但这是一场危险的赌博。

    「不行！不要听信玛尔缇娜的话！对方远比你想像中的还要难缠！那帮家伙全都是能够压制慧太郎的高手！你这样一根筋地去找，是不可能轻易找到的吧！？」

    「我还有你给我的『这个』吧？」

    克洛伊指了指挂在腰上的小小皮袋。正确的说，是装在里面的，亨利昨天交给她手中的『某样东西』。

    亨利大吃一惊。接着，她奋力的抱住脑袋。

    不得不说这是令人痛恨的失策。那是为了以防万一而事先交给她的当做保险的东西，没想到这会让她下定决心。其实，如果马克西姆现在正在四处辗转排除对手部队的指挥官的话，克洛伊能按照预想用亨利交给她的道具成功捕捉马克西姆的概率将骤然提高。可是，不论多少次也都要说，这是鲁莽的挑战。

    「……非常抱歉，亨雷特。请让我去」

    克洛伊十分倔强，将自己的武器背在身后。这与单纯的顽固不同，她的背影中充满着强烈的决意。当然，亨利也充分理解她战斗的动机。

    「我不能放着马克西姆不顾，我想与他做个了断。这么做也是为了我自己」

    「～～、真不懂事！」

    明白不论如何也无法阻止克洛伊，亨利怒吼过去，克洛伊则对亨利露出清爽的笑容。感觉她那爽朗的表情，已经许久没有看到过。

    「亨雷特、玛尔缇娜！我们一定要凑齐『四个人』回到学校！」

    对这则发言最受冲击的是玛尔缇娜。她眼镜后面的双眸大大地张开，对着实在过于亲切的老同学。克洛伊正面接受了她的视线，没过多久转过身去，朝着巷道的里头飞奔而去。

    之后剩下的亨利，感觉又和玛尔缇娜共度了一阵沉默。

    感觉——之所以微妙地拥有记忆，是因为亨利的胸口很堵，无法顺利地整理状况所致。就连沉默了多久，她都不清楚。

    但她唯独可以断言，当再度开口的时候，自己的言语中充满着愤怒。

    「……我说你啊，真的一点都不心痛么？」

    「？」

    「完全没有？一点也没？一丁点都没？」

    玛尔缇娜少有地稍许畏缩。这个反应，只是她单纯地被责问的气势震慑住，还是被一语中的而心虚，亨利现在无从判断，亨利继续说道

    「既然你觉得我只是个『麻烦的女人』的话就算了。我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相当淡泊呢。不过，你真的就完全不想对发自内心将你完全当成朋友……被你背叛之后仍把你当朋友的人，道一声歉么？」

    「………………」

    「你一声不吭我可怎么知道啊，玛尔缇娜。好好说出来」

    亨利感觉唯独今天无法容忍她的寡默。

    「……克洛伊的判断是正确的。与马克西姆对阵，还有赢的希望」

    「啥？」

    「马克西姆在武斗派集团中比较特殊。因为主要棘手的是魔法生成的幻觉，只要告诉她某种对抗策略，说不定就能分庭抗礼呢」

    说的不是这个。不过，看来玛尔缇娜是想将真心话彻彻底底的埋在心里了。亨利的双目严厉地眯起来，重新握住了谢尔瓦的操纵杆。

    「……我火了。看来有必要给你点颜色瞧瞧呢」

    「你能么？就凭你那点本事？」

    「昂？你竟然敢说我『那点本事』！你个运动白痴还敢这么嚣张！」

    玛尔缇娜轻轻地叹了口气。她接下来的回答中，寄宿着完全不像她的强大言灵。

    「——看来你没搞懂呢」

    语言放出的同时，某种类似黑布的东西在玛尔缇娜背后展开，一瞬间包住了她矮小的身体。亨利最初以为她要从什么地方取出战斗装之类的东西。但是不对。玛尔缇娜的那个更加纤细，释放出强烈的存在感。

    是翅膀。

    巨大的蝶翅。

    那大概，是黑凤蝶——也可能是碧凤蝶的翅膀吧。虽然图案截然不同，犹如天鹅绒般细致，但具有尾状的突起的独特形状，与之非常相似。

    然后，在翅膀再度张开的时刻，玛尔缇娜也完全改变了样子。

    「——————什」

    亨利此刻，发觉这几秒间对她看入了神。

    之前见过好几名，将这些经历作为知识，能够进行某种程度的辨别，然而她从未听闻竟存在美如玛尔缇娜的。

    这是人类的部分与昆虫蝴蝶的部分完美的协调最终呈现的艳丽姿态。面容几乎还是玛尔缇娜的脸，除了头部生出的触须和额头生出的复眼之外，找不到任何变化的地方。只不过，包括那最惹眼的前翅与后翅在内，身体的关键部位均被焕发青紫色光泽的碧凤蝶的部位所置换，整体仿佛就是童话中出现的妖精。

    在张大嘴的亨利面前，玛尔缇娜心平气和地说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我好歹也是的人。你总不可能以为我是常人吧？」

    「不、不……你绝对不是一般的吧！？」

    「对呢。把我和『后天的』混为一谈，实在有些遗憾呢」

    这口气，就好像在说自己「生来就是」一样。若是换在不久前，亨利一定会笃定不存在这样的人吧。毕竟的特征不是亲子遗传。这是现在的通论。然而，此前接肘而至的例外，已经让亨利对自己的常识产生了怀疑。

    亨利在下一刻，二话不说发动了谢尔瓦。她用圆形广场代替跑道画着圈，迅速扬起机首腾空而起，而玛尔缇娜如今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开始缓缓离地。亨利从腰间抽出短枪，枪头不偏不倚地朝她对准。

    「……我首先要让你哭出来！然后再让你把事情全都吐出来！让你给克洛伊道歉，要让你在我和慧太郎面前变西瓜虫，让你好好的跟我们说『对不起』，玛尔缇娜！」

    「办不到。因为你没有让我下跪的力量」

    玛尔缇娜一边挥动背上的黑翅，一边摘下眼镜。或许是解除拟态之后能力增强，视力得到了恢复，或者眼镜从一开始那就是摆设。

    「就让我来告诉你什么叫做差距吧，亨雷特。然后——」

    玛尔缇娜冷笑起来，指着头上的迷你礼帽，说道

    「将这顶帽子塞还给你。我对它不感兴趣，已经不需要了」

    「……我才不要啊！黑色和我又不搭！既然那么适合你，你就好好珍惜它啊！」

    强硬的主张之后，亨利放出了代替号炮的枪声。随后，红与黑的残影在空中开始跳起了笨拙的舞蹈。

    〇

    马克西姆捕捉到的敌部队数量，很快便超过了20支。

    这也就是他亲手干掉的指挥官的人数。就在刚才他也伪装成了传令人员，收拾掉了一个。首先用假情报让敌方的部下们远离，待到指挥官孤身一人的时候，从背后捅上一刀。失去头领的集群失去了统帅，基本上对行军产生犹豫，而后撤退。

    有时也有将指挥权交给副队长强行推进的部队，但都已经阵脚大乱，破绽百出，收拾起来不费多大功夫。之后将部下们全部投入，当前已经圆满完成了任务。

    「——哎呀哎呀，真是帮乱来的家伙。用这样的装备想干什么」

    马克西姆将已经吸过好几人鲜血的匕首收入鞘中，一边走在小巷中，一边确认脚下零零总总的尸骸。倒在这一片的，是『失去指挥官后仍旧继续强行行军的部队』，已经被马克西姆的部下们斩尽杀绝。

    准备从巴黎北侧绕后接近戴高乐广场的部队为了隐蔽行动而几乎全是步兵，但是用轻火器不可能奈何得了，然而一边搬运巨炮一边行军，也会损失机动力。他们所能担当的角色，充其量不过是斥候吧。

    但即便如此，他们还是让马克西姆产生遐想。

    人类能够使用的大型火器，对来说虽然形同豌豆枪，但对目前找到第五封印地进入欧洲计划总收尾阶段的克里扎里德那边，兴许会造成差池。而且马克西姆也想避免有关为达成最终目的所用的具体方法的情报哪怕些微地泄露给斥候部队并被他们带回去。

    「嗯，果然不容轻松呢。只能脚踏实地的一个个碾碎了么」

    现在马克西姆正在单独行动。他一身陆军装扮，容貌也绝非本人。

    带着醒目的其他一同行动的话，变装便将丧失意义，而且保持半吊子的距离在陷入混战的时候，自己说不定还会被同伴误认成敌人。虽然马克西姆姑且制定了简单的识别标志，必定将『绿色围巾』缠在身体的某个醒目的位置，不过慎重起见，还是与众人分头行动。

    马克西姆来抹消指挥官。完成之后暂时窥探对方的动向。如果对方继续前进则发送虫报让部下们设伏，斩草除根。这便是马克西姆队的基本战术。

    『……队长，听得到么』

    此刻部下发来虫报。由于念话可能会被魔法窃听，所以应该严令过他们联络要有节制，那么这是什么情况？

    『发生什么问题了么？』

    『不，是捷报。刚才雪兰队发来的有意思的情报』

    『嗯？』

    『发现敌军的指挥所了』

    马克西姆眉头微微颦蹙。谈到指挥所的话，在最初出现的时候，军队和警察就将失去南侧的指挥所抛下了，这应该是雪兰队很早以前发布过的情报。

    『不，不是的。那是另一个，似乎在市区北侧——距离这里很近的位置上临时设立了一个小指挥所。刚才派遣的步兵部队，恐怕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哈哈，原来如此。不出所料不出所料。是这么回事么』

    情况对上了。现身之后明明没过多久，不知怎的便有士兵络绎不绝地从北侧迂回过来，这让马克西姆产生了些许疑问。但是，这样疑窦便冰释了。

    『……果然出自蒂耶尔的手笔么？』

    『应该是。他从一开始就在暗中行事。真是的，他明明应该不知道戴高乐广场就是封印地点才对，他是怎么在那种地方设下伏兵的呢』

    这么做的话，给人感觉就是他为了应对随时可能发生的情况，事先做好准备在市区各点设立了指挥所，然后让他们一直严阵以待。虽然从所费功夫和劳力来考虑是不可能的，但对方既然是那个蒂耶尔，那就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了。

    『嘁、真棘手啊，那家伙……』

    『怎么了？只要您一声令下，我等立刻前去』

    『不、没关系。那边由我来击溃。那也有可能是疑兵之计，要是这一带人手变薄弱可就不妙了。虽然咏唱者也投入到了防卫线中，但完全不能指望呢』

    『明白了。那么下面是地点。从蒙马特的小丘广场——』

    听到争取的地点后，马克西姆在手中的地图上做了标记，结束了与部下间的通信。小丘广场近在咫尺，马克西姆稍微加快步伐。

    蒙马特是巴黎的近郊，严格来说是从巴黎独立出来的土地，在平缓的小山上，主要是一片葡萄田。要说显眼的建筑物，只有老旧的民宅与修道院，然后充其量就是风车了。根据部下的报告内容，对方所用的并非装甲指挥车，那么就应该是用一处风车作为指挥所了。

    这是个盲点。像蒙马特那种开阔的场所甚至不需要警戒，可以不屑一顾，然而竟然偏偏是风车。那是巴黎海拔最高的土地。如果能够扫除一切问题，那里将是临时设置指挥本部的合适地点。

    没过多久，马克西姆到达小丘广场。目光移向那个风车之后，周围确实有些动静。远远从窗户窥察内部的情况，只见大批的人影正忙里忙外。

    马克西姆明白此事属实，于是手托下巴，自言自语

    「嗯……人那么多，实在没办法进行暗杀呢」

    变装之后应该可以收拾掉接近的指挥官，然而这样会落得只身与其他士兵们对阵的情况。马克西姆不擅长过于直接的战斗，但应该能够凭借的运动能力，避免在室内演变成激烈武斗的场面。

    「既然如此，合适的手段就只有一个呢？」

    马克西姆轻飘飘地呢喃道，从怀中取出粉笔在广场上画出几何学图案。他在圆上各处配置上咒物，全部准备完成用时不到两分钟。结束了熟练的作业后，他接着解除拟态，暴露出的原貌。

    「效仿唐·吉诃德向风车正面发动突击在戏剧层面上也倒不赖，但很不巧，我可我没有『驽骍难得』。所以，就让我耍耍滑头吧」

    马克西姆说着发动了魔法。脚下的魔法阵发出强烈的光，站在中心的马克西姆挂着暗笑，咏唱起来。就在下一瞬间，周围的风景软化扭曲了。

    〇

    铃——传来某种清澈的音色。

    「！？」

    与亨雷特分开，一时在巷道中奔跑的克洛伊听到这个声音，急忙驻足看向挂在腰际的皮袋。接着，她立刻将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

    是手镯。

    这是昨天亨雷特给的，她自制的手镯。

    材质为赤金色的金属，几乎没有像样的装饰。手镯表面刻着几个古希腊文字，然后下面只挂着一个两指可摄的小铃铛。

    声音的源头正是那个铃铛。正在奔跑的时候都没有半点响声，如今停下脚步，却半自动地摇摆起来，零落出虚无飘渺的音色。

    回忆起亨雷特做过的说明，克洛伊的视线立刻向周围扫视。

    周围空无一物。虽然空无一物，可是朝某特定方向走去之后，铃声便越来越强。

    「蒙马特区……？」

    自言自语后犹豫了一会儿，克洛伊将手镯戴在了左手手腕上，再次全力奔跑起来。

    身上轻型铠甲的金具发出嘈杂的声音，气喘吁吁地冲出错综复杂的隘路，不久后道路开始一点点的倾斜。葡萄的醇香隐约飘来，告知克洛伊蒙马特已近在眼前。然而正在视野终于霍然开朗之时，克洛伊却目睹到了难以置信的光景，整个人无能为力地僵住了。

    「什……！？」

    克洛伊一瞬间没能搞清楚情况，不禁一次次地去揉眼睛。

    不管怎么说，连接小丘广场的陡坡之上，荒谬绝伦地竖起了接近百米的『水墙』，从下方冲向上方。浊流将周围的大片葡萄田无情地吞没，如今正朝着建在山丘之上的风车突进。

    是海啸。

    如此荒谬的东西，看起来除了海啸别无他物。

    百年不遇的大雨导致塞纳河泛滥的时候，蒙马特也不曾受到水害，然而如今不知为何，在那数百米之外竟卷起了爆发性的浪涛。

    激烈的浪涛声猛烈地拍打耳朵，从风车那边传来惨叫声。尽管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但那台风车里面似乎有人，而且从声音能够听出，里面人数不少。高处反遭海啸逼近，众人面对这始料未及的灾难，痛不欲生的叫喊声传到了克洛伊耳中。

    这是怎么回事？再怎么说也太荒谬了。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这不可能……」

    面对直逼眼前的威胁，克洛伊不禁向后退去，脚下发出湿响。水已经稍稍的涌到克洛伊的脚边，如今正以排山倒海之势不断升高。这份将鞋底浸透的冰冷，让克洛伊的背脊战栗起来，产生了不好的妄想。——这样下去，岂不要被海啸吞没么？

    这原本匪夷所思的想象，然而如今吞天噬地的向五感诉诸这番想象的水灾威胁，能让人的理性轻易为之折服。头脑一旦被不安所占据，便会呆呆地杵在原地，只顾做出无可救药的愚行。

    应该立刻逃跑。什么都别管了，循着来时的路折返回去吧，克洛伊。

    然而克洛伊不知不觉正要遵从耳畔懦弱的呢喃之时。

    「！」

    铃——清澈的音色再次响起。

    克洛伊回过神来，视线落在手镯之上，铃铛立刻如同在斥责克洛伊一般，接连不断地鸣响着。声音断然不算响亮，然而意识却不可思议的被它吸引。

    「————亨雷特」

    克洛伊闭上眼睛，控制心跳。水已经没过大腿一半，周围一带开始无秩序地被水淹没，即便如此，克洛伊还是相信为自己制造这只手镯的朋友。

    于是，克洛伊下定决心，缓缓向前踏出一步。

    最开始，脚步一次次被水流拖住，即便如此，克洛伊还是专心只顾前进。

    她不睁开眼，不依赖视力，用听觉追逐铃儿的声音，用嗅觉——闻取微微的芳醇。灌入鼻腔深处的是，对，是葡萄的香味。附近的田地已近乎全部沉入水底，可不知为何，唯独葡萄的芬芳仍在周围飘散着。

    克洛伊确信。她俄然鼓足勇气，加快步伐。阻碍身体的水的重量俄然减弱，在这之后，克洛伊一口气冲了起来。亨雷特的话在脑海中重现起来。

    ——克洛伊，听好咯？这个手镯上的铃铛我制造成了一般不会响的状态。当它响起的时候，就是在表示『警告』，同时也表示着『信号』。

    ——异样是必定存在的。以此为基点，取回自我吧。

    「是、亨雷特！」

    克洛伊气势十足地回应，霍然张开双眼，只见大量的水已无影无踪。

    葡萄田与街道完全没有被打湿的痕迹，直逼耸立于山丘之上的风车而去的那阵海啸，如今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存在的，只有近在眼前的小丘广场，还有在广场一隅正强烈闪烁着的某种绿色的可疑光芒。

    已经全力奔跑起来的克洛伊，毫不迟疑的踏入了这个光中。

    「、什么！？」

    感知到克洛伊的气息转过身来的，是一个身着燕尾服的。他脚下正发出魔法光，展开着复杂的魔法阵。克洛伊一边冲去，一边打开背在身后的收纳盒，从里面取出两柄爱剑，分别将鞘猛力褪去扔掉。接着她从极近的距离向敌人施展神速的连刺。对方即刻打算做出反应，然而

    「咕……」

    或许在时机之上实在难以回避，他的肩膀被克洛伊右手的西洋剑『吹雪』贯穿，鲜血四溅勉强退开。

    此乃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但克洛伊想到最该先行处置的是脚下的魔法阵，并没有强行追击。她用鞋底擦掉了圆的一部分，周围散发的魔法光立刻消退，来自风车那边的惨叫也紧接着消失了。风车里面的那些人应该也从眼前这个男人的术式中得到了解放。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不，你是怎么从我的幻术中挣脱的？」

    他一边用手捂着肩头的伤，一边问道。他的眼中是直白的疑念之色。

    「……因为我有一个出色的朋友，马克西姆」

    克洛伊回答的语调之冷静，连她自己都觉得吃惊。与在里格瓦尔宅邸相见时截然不同的容貌——化作充满竹节虫特征的第七席『绿』之马克西姆，眼神锐利地发现了戴在克洛伊左手手腕上的手镯。

    「这只手镯……是这样啊，是『护符（Amulette）』么」

    据亨雷特所说，具备魔法效果的护符大致分为两大类，一种是消除灾祸的『护符（Amulette）』，然后另一种是辅助魔法的『护符（Talisman）』，它们本来都不能指望有太大功效。亨雷特为克洛伊制作的这只手镯属于前者，是匆忙之下制作的速成品，虽然舍弃泛用性，但相对『强化了对幻觉的耐性』。

    「原来如此，是那个局外人的魔女小姑娘么。乍看之下感觉十分草率，没想到做出的『魔女的创造品』有模有样呢」

    马克西姆的手从肩头拿了下来。伤理所当然一般已经堵住了。接着，他转向风车的方向，叹了口气，耸了耸肩。

    「哎呀哎呀，真倒霉。本来想把他们逼至绝路变成废人，然后一举收拾掉而施展了广域型幻术这种大招，然而适得其反么」

    「——马克西姆，你知道我前来所为何事吧」

    马克西姆重新转向克洛伊。他向克洛伊盯了一会儿，以一如既往的飘逸态度点点头。

    「基本上吧。你是来告诉我前天晚上的『回答』的吧？」

    「对。我认为这件事当尽早回答」

    「哈哈，所以不惜专程在我正忙的时候来找我啊。你也真懂规矩啊」

    马克西姆笑道。可是，他的眼神中看不出来一缕笑意。虽然不清楚他为什么要攻击那台风车，但遭到妨碍似乎让他相当恼火。

    他接着问道。以大半已经预判的口气

    「然后，你的回答呢？」

    「招揽一事，恕我拒绝！」

    克洛伊明确地作出回应。她仿佛将自己的意志化为有形一般，将右手中吹雪的剑尖指向对方，也将短剑『牧马人』架了起来。

    「我无法协助你们！我不可能相信将巴黎市区弄成如此惨状的人会『拯救大多数的人』！我反要问你！那只要怎样才能阻止！？」

    「哎呀哎呀，驳回了我们的要求，还指望我满足你的要求么？这也太自以为是了吧，Mlle.克洛伊」

    马克西姆的笑声在性质上发生改变，与的奇貌相辅相成，形成一张尤为残酷尖刻的面孔。他戴着白色皮手套的手，犹如向克洛伊打招呼一般高举起来。

    「——也罢。既然如此就稍微陪你玩玩吧。反正你已经铁了心要这么做了吧」

    「当然！如果你不回答，我就用剑撬开你的嘴！觉悟吧！」

    克洛伊大叫一声振奋自己，随后身体像拉满的弓弦一般弯曲，屈身笔直向马克西姆冲去。这是蛮勇的行为，然而克洛伊早已知道对方没有武术造诣，先下手为强，施展宛如流星的连刺。

    然而，在剑尖穿过胸口即将挖下去的前一刻

    「啊、对了对了。我还没告诉你过你吧？」

    马克西姆向前高举的手掌——在皮手套之上，一瞬间勾勒出某种复杂的图案。克洛伊了解那东西的实质，栗然瞠目，呻吟起来

    「什……！？」

    「这是我的能力，要说的话就是『多目的拟态』吧。这在街头表演中可是重头戏，所以，总之先实打实地吃我一击吧」

    说着说着，马克西姆手掌焕发出浓绿色的魔法光，同时，在极近的距离发射出由魔法制造的光弹，然而被克洛伊千钧一发地躲过。魔法弹飞去的方向引发了莫大的爆炸，其威力非曾经瓦莱里奥·贝卢斯科尼的魔法斩击所能比拟。命中的部位呈研钵状陷没。

    「漂亮，亏你能躲过去呢。虽然其实很好躲就是了」

    马克西姆游刃有余地向惊讶不已的克洛伊轻轻摆了摆手。

    「你可能有所误解，所以我就事先讲明了。我确实会使用幻术，但不代表我的变装就是幻术。这一种拟态能力。换做我的情况，不止可以变化成自己本来的容貌，还可以自由自在地改变身体的骨骼和体表，就连他人的姿态与服装都能完美再现。——于是理所当然的，我也能够使出这种招数」

    马克西姆再次高举双手。这次他的掌中分别勾勒出两个魔法阵。

    「直接在肉体上画的话，即便太过复杂的阵是画不出来的，但依旧不是一般简易魔法能够比拟的哦？不但大幅省略了过程，而且泛用性丰富，威力也高」

    「、你……！？」

    「没错。将小规模的仪式魔法相对轻松的用出来，是我的一个小小强项呢」

    马克西姆的口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克洛伊发觉危机立刻翻身，嘲弄的语言与魔法的洗礼进一步向她袭去。爆炸声与热浪接连在小丘广场上肆虐。

    「你大概是受到了咏唱者的怂恿吧，但是非常遗憾。我的隐藏招式即便在组织内也只有小部分人知道」

    「…………！」

    你真想赢我么？——被马克西姆带着这番言外之意相告，克洛伊挑起柳眉。

    不，克洛伊明白。不论对方有没有武术经验，都不是能够轻易对付的对手。即便如此，她也凭着自身的意志来到了此处。

    「……是，我要战胜你！不仅如此，我一定要克服！」

    「克服？这又是什么？」

    「那还用说！我要克服自己的软弱，还有罗什雅克兰的过去！」

    马克西姆瞪圆了眼睛，片刻间失笑起来。接着，他十分诙谐的玩笑灌入克洛伊的耳中

    「真好啊，这正是最棒的戏剧性台词啊！你就像戏里的主人公一样啊。面对残酷的现实，我也心如刀割哦。明明饰演的是敌人，却不能输给你」

    「别再夸夸其谈了，马克西姆！」

    克洛伊放出怒吼，她转避为攻，调转前进方向。接着，她整个人化作电光火石，穿过胡乱飞舞的魔法之间的缝隙，朝宿命之敌疾驰而去。

    〇

    「——嘿欸欸！」

    在楚楚可怜的声音爆发出裂帛气势的同时，连出鞘之声也抛在后面，解放出必杀之刃。剑风撕裂空气，一道剑气直驱而来。

    面对将凝练的重心散向后方，犹如受其牵引一般让身体滑行，躲过第一刀的慧太郎，诺娅尚未停息，直逼而去。她收回挥出的同田贯正国的刀刃，不留分毫空隙地向右施力释放后，又紧接着由左侧向身体另一侧放出，整个动作为三连斩。高手立于雨中藉此可滴雨不沾，此乃药丸自显流拔即斩的基本战术。

    慧太郎屈身也将第二击躲过，唯独第三击以收入鞘中的爱刀应对，随后诺娅迅速摆出『置蜻蜓』之架势准备发动攻势。她欲以剑尖抢占慧太郎先机，移向眼下略低的位置停住。但是，慧太郎原本就没有反守为攻的打算。慧太郎直接后退轻松拉开距离后，诺娅再次纳刀摆出得意的居合之架势。

    随后，是短暂的沉寂。如今市区四处皆为战场，骚乱之声强行灌入耳中，然而极度的聚精会神将外界的事物疏远开来，唯独胶着的气氛平添凝重。

    不久

    「……你从刚才一直到现在，究竟要干什么？」

    诺娅开口了。她的声音中渗透出几分愤怒。

    「怎么？」

    「请不要装傻。诺娅问的是，为什么不拔刀。不，不止如此，慧大人连一次云耀都还没用过哦？」

    当然，不用她说慧太郎也心知肚明。虽然断不是绝对无法攻击，而是自己确实没有积极地与她交手。仅从一刀交锋之中便能看出，全神贯注赌在第一刀上的示现流并非如此，诺娅会产生疑问也属天经地义吧。

    「诺娅看到慧大人的刀路中有犹豫」

    「啊，没错」

    「……事到如今还要犹豫么」

    诺娅的语气中更添几分烦躁。慧太郎虽然不可能在『这种含义』上肯定她，但纵有万千理由终归也都苍白无力。自己的自以为是，不会因为某件事情而改变。

    慧太郎垂目看了看用绳子牢牢绑住刀鞘的无垢娘矩安，为何去何从而苦恼起来。

    慧太郎且战且动，现在到达了塞纳河的河岸。此处是在与西堤岛一样浮在中州的岛屿——圣路易岛举目相望的位置。慧太郎心想，凭自己的脚程要达到戴高乐广场应该用不了多少时间，然而不能再与诺娅继续耗下去了。

    问题在于分量，该放多少水才恰到好处。

    「呐、慧大人」

    「？」

    「你该不会，在小看诺娅？」

    诺娅秀丽的面庞扭曲起来。这个以前从来都是笑脸盈盈的女孩，露出了罕见的表情。对她来说，在交锋中受人轻视，应该是不可饶恕的吧。在这一点上，同样身为剑客的慧太郎也并非不明白。

    可是正因如此，慧太郎才想到硬是让『这句话』冲口而出

    「不管你怎么想，我都想击败你。只是——」

    「？只是？只是什么？」

    「——这是单纯的事实，我认为你完全不如我」

    若是熟识慧太郎的别人听到这句话，一定会怀疑自己的耳朵吧。然而开门见山的说，这也是慧太郎毫不掺假的肺腑之言。

    诺娅就像稻草人一样杵在原地，呆呆地露出毫无防备的表情。

    而须臾之间，爆发的预兆尽现于洁白的面庞之上。

    「……刚才的话……诺娅实在难以忍受哦？」

    即便如此，她仍旧没有凭着冲动攻过来，叫人十分佩服。虽然她接下来的台词从句头到词尾颤动不已，但能够看出她仍在竭尽全力的克制自己。可是，诺娅接下来缓缓地解开架势的举动，实在是慧太郎始料未及的情况。

    「嗯，也对呢……诺娅还没有傲慢到想在技艺上与能和父亲大人一较高下的示现流云耀使相提并论……可是，被你用这么不可一世的态度对待，不让你使出全力，诺娅可不会甘心哦？慧大人」

    「……你说什么？」

    「很简单」

    诺娅露出浅浅的微笑。

    于是下一瞬间，她全身开始蠕动起来。

    「……！？」

    「诺娅还没展示过『本来的姿态』呢」

    慧太郎张大了眼睛，大幅向身后跳开。他禁不住在内心咋舌。慧太郎明白诺娅沉溺于剑技，进行纯粹的武艺较量乃是她的本愿，可是——看来是触碰她的逆鳞了。本打算用挑衅来创造出好机会，怎奈适得其反。解除拟态的俯仰之间便会强劲不少。

    在噬脐莫及的慧太郎面前，诺娅迅速完成了变形。胳膊从浅蓝色的窄袖中伸出来，将上半身裸露出来的诺娅，虽然人的部分保留了很多，但整体上已经变成了绝非寻常的奇态。她的物种，一目了然。

    是蜻蜓。

    这大概是在萨摩藩偶尔能够发现的『琉璃星蜻蜓（注3）』。

    背上有两对翅，额头上有宝石般的复眼。身体各处是像鳞片一样的鲜艳青色甲壳。令人不解的是手腕内侧，不知为何存在某种凹陷与空孔的构造，感觉作为飞翔能力优异的蜻蜓来说，翅膀也显得小了一些。

    ※注3：琉璃星蜻蜓（Aeshnajuncea）未找到中文名称，故此处直接沿用日文汉字。主要分布在欧亚大陆，好寒冷气候，多栖息于海拔高的湿地。

    「诺娅可不是简单的蜻蜓型哦，慧大人」

    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了慧太郎的疑问，诺娅指出了错误。

    「诺娅似乎是稍微稀少的品种，同时兼有『水虿』的特性」

    「……水虿？蜻蜓的幼虫？」

    「对，就是水里的那个。一般来说是不太为人所知的，获得的昆虫形态一并出现变态前与变态后两种特性的变种是非常稀有的哦。专家称之为『两重性』」

    闻所未闻。亨利知道么？——在心怀这种疑问的慧太郎面前，诺娅再次摆出了居合的架势。

    「诺娅虽然大致的外形是蜻蜓，但或许由于内部更接近水虿，所以对飞行不太拿手。不过相对的，能做到更有意思的事情哦」

    「……」

    慧太郎无缘由地全身汗毛倒竖。

    他凭着直觉精炼重心，摆出随时都能进入云耀领域的姿势。因为他的内心在警告自己，若不如此，顷刻之间便将丧命。

    「那么——秘剑『水斩』，还请领教哦？」

    说罢，诺娅的太刀飞快出鞘，在半呼吸之前，慧太郎爆发出下肢力量。

    距离太远了，然而慧太郎甚至没有产生这类疑问。慧太郎进入云耀始发状态，不管三七二十一身体侧摆，随后朝他呈放射状释放『无数斩击』向从他肘腋之处穿过。

    那是、光。

    那是反射阳光璀璨跃舞的，凌乱无序的光之乱舞。

    慧太郎当即理解情况。但是，他既没有时间佩服也不允许驻足，因为仅仅移动一步无法完全逃过诺娅的剑圈。慧太郎直接化作飞燕冲向河岸，与横割空间的剑光群进一步拉开距离。瞬息之间，庞大的水雾阻塞视野，在头上架起了淡淡的虹桥。

    实际时间仅在短短一瞬。然而感觉，这是生死分晓的一瞬。

    「慧大人，你知道么？」

    在攻击好不容易停下的时候，水雾的另一头传来诺娅的声音。

    说来荒唐，彼此间已经拉开了超过十米的距离。刚才那堪称飞行道具的攻击不仅在直线上，在维度上的攻击范围也相当之广，不拉开这么大的距离便非常危险。慧太郎背后冷汗涔涔。

    「水虿在体内拥有储水的袋子，在遭遇外敌袭击时便会将水喷出，获得惊人的推进力。当然，这种能力若非水中是用不出来的——不过诺娅和雪兰大人与常理正好相反，将它用在了攻击上哦」

    「………………」

    雪兰云云让慧太郎听得一头雾水。不过，慧太郎也已经大致地看出了刚才攻击的原理。她大概是从两臂上的那个孔中以猛烈地压力将水喷出，继而以刀斩击令其加速，然后像散弹一样大范围放出吧。最初在谢尔瓦上所遭到的远距离狙击，其实质无疑就是这个能力。

    「……在同约瑟夫战斗的时候我就在想，虽说这是生物性的构造，但几乎已经到达超能力的领域了呢」

    「一想到变成之后所失去的东西，这些能力也算是理所当然的补偿。——于是感觉如何呢，慧大人。还不打算拿出真本事么？」

    水雾不久开始散去。诺娅在原地寸步未移，用略微流露着优越感的声音讲道。虽然令人气愤，但确实棘手。虽然也要看体内能够积蓄的水量，但若是那个能够连发，要接近的话恐怕相当困难。或许到了下决心的时刻了。

    慧太郎的视线投向手中的无垢娘矩安。他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了长年相伴的搭档身上，一次次的确认掌中的触感。

    非常危险——不得不这么判断。

    但是，也知道耍蹩脚的小聪明会起反效果，不管怎样也不是自己的风格。

    「——我知道了，诺娅」

    「？」

    「我不会再手下留情了」

    慧太郎缓缓摆出蜻蜓。诺娅吃惊的表情为之一变，重新收刀入鞘。

    单论蜻蜓的架势，在这你死我活的角逐中已经展现过许多次，但是诺娅似乎敏感地察觉到了在这架势之中投入的真意，做出了就好像被踢飞的幼犬一般的反应。可是，她凝视高举而起的无垢娘矩安的眼神中，仍旧留有极大的不满。

    「……口口声声的宣称不手下留情，却还是不拔刀呢」

    「啊。抱歉，这个（束缚）恕我无法退让」

    「诺娅不懂。为什么那么执着人的生死？」

    「因为这是我的『剑道』」

    得到了斩钉截铁的回答后，诺娅的双眸中，诧异之色愈发浓重，摇曳起来。

    「剑术终归是杀人的技术哦？」

    「但没必要因此而让生存之道也去迁就它」

    「强行逾越剑术之理，将伦理放在首位么？」

    想必诺娅不理解慧太郎的说法，她一时间不断地眨眼，随后露出仿佛在想「这其中有什么意义么？」的表情，苦思起来。

    「费这么大劲在这种事情上，活着不累么。诺娅在懂事的时候，就已经过上流浪生活了，所以诺娅不太明白，在一切情况下，行使暴力之前都要先顾及对方，这样不是很傻么？特别是像诺娅这样的，也没有人会站在我们这边的」

    「………………」

    「为了生存斩杀敌人，这有什么不对。专注于更高效率贯彻这种单纯道理而诞生出来的武士的技艺，诺娅明明非常喜欢的」

    弱肉强食。诺娅自信满满主张着这种野生动物一般的理论。

    言之有理——慧太郎垂下眼睛，心想。对她没有同情的余地。

    不管怎么说，诺娅在是一名之前，首先是一名孤儿，为了生存不择手段并没有错。住在伊斯的流浪儿——那个让，若是没有遇见慧太郎，应该也不会有其他人教会他与人相处的方法。说到诺娅，就连她的养父克里扎里德也是看上了她的人斩才能才收留了她。

    诺娅已经无法回到决定她生存形态的幼儿时期了。不知道要用什么方法才能矫正她的思维方式。此时此刻，慧太郎能够做到的，只有一件事。

    「——所以，你的剑太『轻』了」

    慧太郎静止如水语言，让诺娅双眸中的怒气愈发猛烈。

    「学到的知识要如何应用应该是因人而异。然而，只是践踏先人流传的技术体系，不领会其中任何含义的话，那么你的剑就轻得厉害，根本不值一提。所谓的视剑如命，断然不是『胡乱挥砍』」

    「……慧大人，你想说什么？诺娅完全听不懂」

    「我是说，接下来我要教你『正确的挥剑方法』」

    诺娅用浑浊的眼睛凝视着慧太郎。虽然这次并没有挑衅的意思，但对诺娅来说，这必然是侮辱吧。没过多久，剑鬼绽放出凄绝的微笑。

    「呵呵。说真的，慧大人的主张诺娅完全听不明白，不过——算了。总之，慧大人有『这个意思』了吧？既然如此，下一次就让慧大人不得不拔刀，让慧大人完完全全地认同诺娅」

    她应该是打算再度释放那个名叫『水斩』的怪异招式吧。她看上去信心十足，回答时的语气相当高傲。然而，这次轮到慧太郎冷笑了。

    「不会有的」

    「……什么？」

    「不会有『下次』了」

    将少女刀剑相搏的期待与肤浅的误会，彻底粉碎。

    「云耀何需第二刀。与你之间的戏耍『这样』就结束了」

    随后，慧太郎化作一阵旋风，蹴地而起。

    〇

    「、从正面来！？」

    秋津慧太郎的行动令诺娅愕然。不，有一半可谓是失望。

    他已经见识过自己的『水斩』乃是呈扇形扩张的庞大斩击，却仍从正面扑来，这无异于自杀行为。他轻视自己，觉得自己远不如他，可他这样实在太过大意了。单论纯粹的剑技，诺娅对慧太郎或许望尘莫及，但通过的能力进行补足后的实力，诺娅自负能与其他对战且不会败下阵来。在这种状况下，诺娅完全找不到自己会失败的理由。

    哎，真无聊，令人扫兴——诺娅发自心底如此觉得。

    难得可以充分验证自己的技术对示现流剑客是否能够奏效，怀着期待的心情，兴致勃勃，却还没有好好较量就要早早收场。

    算了。都好麻烦。

    到头来，他和其他不三不四之流一样，不过是一只草靶罢了。

    诺娅心中顿时对敌人丧失兴趣。心灰意冷之后，思考就只消耗在了『对方能否成为自己磨砺技艺的跳台』的思考上。

    在不满瞬息的刹那之间，对方瞬时缩短十米以上距离，然而这比起诺娅拔刀之手，还是太慢太慢。简直易如反掌。

    诺娅让意识变得敏锐，缩小瞳孔，将已然达到『拔刀自在』之境界的爱刀·同田贯正国，如平时一样寻求会心之速与手感，脱鞘而出。

    药丸自显流居合，拔即斩。

    而此乃应用拔即斩的精髓编制而出的独创秘剑『水斩』。

    以几乎可谓毫不费力的动作，如字面意思迸发剑光之后，藉由手腕上的孔喷射出的高压水流从后方推压刀刃，化作不计其数的致死飞沫向逼近的敌影蜂拥而至。这个距离，这个时机，对方无可回避。

    所以说，斩了之后，哪儿还会想起对方的名字。

    面对不足以取悦自己的对手，诺娅姑且遵守礼仪，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永别了，慧大人。确实没有『下次』——」

    ——滋咚！

    忽然之间。

    没有任何预兆，头骨内侧忽然炸响可怕的声音。

    与此同时，诺娅感觉好像通道了某人的雄吼。不，不明白。在这个时间点上，诺娅已经无法掌握现象发生的正确顺序了。

    「——！？嘎、啊、啊……！？」

    首先是始料未及的冲击。至少诺娅的知觉最先捕捉到的就是这个。刀从鞘中放出来之后，有什么东西冷不丁地打在了头部左侧，之后自己大概被弹飞了，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全身的疼痛便是证明。在此之前思维能够跟上的，是将视野完全塞满的某人逼近的脸，这个之后再说，塞纳河正在近旁流淌着，看来自己在半边身体沉入浅滩之后，才勉强停住。因为能看到，在河面上映出的自己混乱不堪的脸。

    莫名其妙总归也得有个限度。

    为什么自己会趴在地上？究竟是谁干的？

    难道是被藏在某处的伏兵从死角袭击了？或者是运气不好被飞艇的榴弹给掀飞了？亦或者是被装甲车之类的东西给撞到了？

    不，都不是。到了这一步，理解总算一点点的跟上了。

    「……被、躲……开了……？」

    ——被躲开了。被避开了。我的『水斩』挥空了。

    在本以为完全命中的下一瞬间，对方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视野中消失了。感觉直到在头部挨上那一击的前一刻，对方都不曾逃出自己的视野。

    但是，还是搞不懂。完全无法理解。因为在诺娅的记忆中，那交错的一刹那，彼此间的距离应该还相当充足。假使对方用了某种方法回避了『水斩』，那么速度必将快过那一幕影像传到自己大脑的速度，那已经超越了『快』的次元。

    不可能。哪怕云耀是迈入两万分之一秒的魔剑也不可能。这不是纯粹的速度问题，那个能打自己措手不及的技术（诈术），当中一定隐藏着某种巨大的玄机。

    「你做了、什么……？」

    究竟做了什么？刚才那一击是怎么回事？

    询问的对象，正伫立在倒在地上的自己身旁。

    他提起收在鞘中的兵器，如今走了过来。在朦胧的视野中，是他严肃表情，他的脸上看不到丝毫胜利的余韵。

    「你还不成熟」

    他没有做出最后一击，只是淡然的扔下话来。

    「不论是心，还是技艺，都远远不够成熟」

    「……」

    「至少你还没达到克里扎里德，以及与你同为的约瑟夫和雪兰的那种境界。你只是个擅长『斩杀比你弱小之人』的孩子罢了」

    他的台词之中没有哀愍，没有侮辱。正因如此，他的指摘才辛辣之极。

    「不好意思，我不想去要一个孩子的命」

    诺娅嘶吼起来。诺娅头痛到了耳鸣的地步，最关键的是被对方轻易击败，在心灵上遭受了莫大的打击。即便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但还是将疯狂肆虐的念想原原本本地在心中嘶吼出来。

    尝到败北的滋味，被当成小孩看待，而且对方竟然还饶过了身为败者的自己一命。诺娅从未受过此等奇耻大辱，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

    「别开……玩笑了……！」

    诺娅在朦胧的意识中，咬紧牙关站了起来。好歹自己也是。虽然自己的再生能力并不优异，但只要没有受到即死的伤害，便能再站起来，便能继续战斗。

    然而——

    「那么，你想死么？」

    不经意间，犹如石子一般打在头上的这句话，唤醒了诺娅的恐惧，让她浑身发颤。

    俯视诺娅的少年眼神依旧静若止水，可是诺娅对他怀着与此前截然不同的感慨，茫然地向他仰望。

    死。

    我、要死了……？

    当然。因为所谓战斗，原本就是这样的。你不杀别人，别人就会杀你。因为诺娅以前一路赢了过来，所以还活着。仅此而已。

    没错。这作为大前提，应该早就谙熟于心才对。

    然而，身体却动弹不得。想要起身而绷紧的手臂，想要踢地而蓄力的脚，不知为何全都不听使唤。秋津慧太郎说出的是『本应极为正常的事实』，然而诺娅却对自己过错，以及从以前战斗过来的历程——那冒险的含义，事到如今才痛彻的感受到。

    啊、对呀。

    直至今时今刻，自己一次也没有『相互厮杀』过啊。

    只是单方面的取人性命，从未想过自己或许也会遇到立场逆转的情况。只不过，既然要拿起剑，这就是不言自明的道理，所以想要好好地去接受这个道理。难道不是么？因为，谁又会想象到『会动的靶子』真正去伤害自己的样子？这种无稽之谈，根本不可能存在。

    「啊、啊啊……」

    并非不知道的感觉。并非未知的经历。这正是很早以前就已经亲身感受并适应的东西。

    只是，想起在小巷中进行还击，在无休止的向对方还击中，自己的心不知不觉便麻痹掉了。那些家伙肯定也是一样的。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年幼的孩子，而且是理所当然应受迫害的，竟然会反抗自己吧。

    正因为加入了夺取的一方，所以将死亡的恐惧久久地抛在了脑后。

    到头来真正『轻视』对方的，又是哪一方呢——

    「诺娅，和我约定吧」

    「、」

    诺娅的肩膀弹了一下。慧太郎依旧伫立着，俯视着诺娅。

    「我不会再强迫你一定要抛弃剑。因为我觉得，剑对你来说，大概是必须的，你恐怕无法舍弃剑。相对的，直到你下一次与我战斗，并战胜我为止，不论发生什么也绝对不要杀人」

    「什……！？」

    「这是胜者下达的条件。你身为一名剑客，这样的要求，好歹也应该遵守」

    他留下这极端自以为是的通牒，若无其事地旋踝离去。诺娅被强烈的焦躁所驱策，明知站不起来却仍在河中挣扎起来。

    等等、给我等等。

    这一定有什么搞错了。这绝对有问题。

    只是单纯的败北也就算了，可是这种凄惨的结束方式——变得丧失战意，落得作为一名战士而不该有的终结，绝对不能容忍。与其如此，还不如被他杀掉。

    「然而、为什么……！」

    手与脚还是无法动弹。不论嘴上试着说出怎样的话，身体依旧彻底畏惧着自己的丧失。被人愚弄到这个地步，可不知为何，就是振作不起来，就是站不起来。

    轻松地看透生死，潇洒地贯彻自我，这明明自己所憧憬的『武士』的理想状态才对。然而即便忍受匍匐在地的屈辱，内心还是盼望着自己能够继续活下去。

    「不、不对……诺娅、诺娅才不该这样……！」

    「不，这就是你（人类）。这是所有人都会有的，极为正常的感觉」

    一秒一秒不断远去的背影，用尤为冷彻的声音如此相告。

    ——这有什么不好，你终于站到起点上了。

    ——你不是已经知道正确的挥剑方法了么？

    这是强行灌输的语言，是在诺娅所拥有的剑之才能——『不多想，只拔刀』的理想方式上，敲入毁灭之楔的一击。

    「啊、啊啊啊啊！」

    诺娅仿佛要吐出血来地哭了起来。除此之外，诺娅什么也做不到。所受的伤已经痊愈，然而却无法留住对手。过于强烈的屈辱让自己开始胡思乱想。

    在某种意义上，自己的确接受了他的剑术启蒙吧。

    以前的再也行不通了。一经感染的诅咒将一直令恐惧侵蚀身体，即便能够克服它，也无法再杀死敌人。会变得像凡夫俗子一样被无意义的迷茫与苦恼所扰，在一切的情况中都会被不舒心的感觉强加于身。

    诺娅失去了自由，欠缺了完全性，已经不是剑鬼了。

    秋津慧太郎以比夺走性命更加残酷的方法让自己屈服了。

    如果准备如他所说死守身为剑客的最后一道线，那就不得不遵守那半是单方面口头约定的胜者之言。

    「…………绝、不……」

    被打入万丈深渊的诺娅朝着决然离去的背影，朝着自己从今时今刻将不断追赶的那个背影，将令人发颤的怨仇之声嘶吼过去

    「……诺娅，绝饶不了你……！」

    日本人。偶然邂逅的人。萨摩出身。示现流的剑士。不可思议的达达尼昂。

    这些简称与头衔已经失去了任何意义。说来实在讽刺，此刻诺娅头一次将他纯粹地当做一个人纳于视野之中。

    诺娅喊出他的名字，喊出如今痛恨不已的少年的名字。

    「秋津、慧太郎——————————！」

    他头也不回。

    他扔下败北之人，奔赴下一个战场。

    被留下的诺娅四肢贴在河底，用那双因愤怒而浑浊的眼睛，久久注视着少年的背影。即便在他消失之后也还远远不够满足，将宿敌的身影铭记于心。

    直到再起之时，直到有朝一日得报此仇的那一刻。

    〇

    诺娅被第四人击败了。

    克里扎里德接到这则报告的时候，仍正在完成自己的任务。

    『……具体的说来听听』

    他没有分散注意力，用极端简短的话作出回应，随后发送虫报的对象——从上空确认了慧太郎与诺娅一战的雪兰队的部下，将对决的过程以及诺娅的生死详细进行了传达。听完所有内容之后，克里扎里德暗自安心地叹了口气。

    『是这样么。那么诺娅那家伙姑且没事吧？』

    『是。但要让她返回本次作战的话，恐怕……』

    我猜也是——克里扎里德心想，不管怎么说，从决心传授她药丸流的那一刻开始，这丫头不知为何几乎未尝败绩便登上了今天的水平。输给身为父亲也是身为师傅的自己，与在正式较量中败北有着天壤之别。想必她在精神上一定走投无路了吧。

    『没关系，她活着就好。让手头有空的家伙将她弄回来』

    明白——对方应答。而后，对方为了不打扰到自己，干脆地切断了虫报。

    克里扎里德再次开始专注于作业，然而他脑中的一隅还是很在意刚才听到的慧太郎与诺娅的较量。想象出那个场面并不怎么费力。因为如果是与解除拟态的诺娅对战的话，克里扎里德很可能会采取与他相同的战术。

    没错，克里扎里德心中清楚。恐怕就连诺娅这个当事人也完全没有感受到，击败她的秋津慧太郎那技巧是多么精妙细致。

    关于击倒诺娅的云耀，以及移动到死角的体法，没有什么值得谈论的地方。因为那不过是将示现流的绝招『左肱切断』用于突进中，对身体各处进行紧急制动，一边让惯性与重心撤向不同方向一边进行重复加速，一举绕到了诺娅的侧面而已。

    问题在于诺娅会在那之后毫无防备的吃上那一击。

    克里扎里德对女儿的心境了若指掌。「明明那么大的距离，实在太快了。究竟是什么时候被绕过去的呢？不可能」诺娅心里一定这么想的，非常困惑吧。

    这也难怪。云耀使的步法有时会被比喻成仙法，然而它也存在着极限。既然拉开了相应的距离，而且以前传授过她示现流的特点，那么她没道理会如此轻易的让对方的急袭得逞。既然如此，那问题究竟出在什么地方呢。

    「——很简单啊，笨丫头。你把大前提搞错了啊」

    剑术并不是万能的魔法，一定存在着诱因或者玄机。如果感觉到不对劲，首先应该怀疑的不是状况，而是『自己的认识』。

    应该注意的是距离——虽然诺娅判断彼此之间的距离不成问题，但其实双方的距离远比诺娅感觉的要短又会怎样呢？

    刚才部下也透过虫报提出了疑问，问「为什么诺娅会专程让敌人贴的那么近」。

    这里存在龃龉。旁人看来，距离实属近得致命，然而在与慧太郎对阵的诺娅眼中，其实那是绝好的位置。

    「……受不了那家伙，就算蜻蜓的视野再怎么开阔，也不能凡事都太过依赖眼睛啊。视觉感官这不是被人漂亮的扰乱了么」

    剑术中，存在着在即将移动之际将一切准备动作隐藏的技法。

    利用重心操作固定体轴，然后极力封住身体的晃动，从正面欺骗对阵者。然后到达更高一层的阶段之后，就能做到在任何场合下将所有触发动作完美抹消。

    时常抹消启动动作——换而言之，便是在更为精密的瞬间之中的瞬间攻其不备。

    克里扎里德用心在平时也维持这种状态，持续了二十余年，如今已娴熟到能在几乎无意识的情况下维持这种状态度过日常生活，然而慧太郎还没有达到这个领域。不过，只要他稍稍有心，就能完全剥夺对方的距离感吧，

    遇到真正的高手，像诺娅这种半调子的高手最危险。由于习惯之后便会在无意识中测定彼此之间的距离，而判断的依据本身其实已经被人扰乱，甚至感觉不到距离感发生了决定性的失准，由此便会让对方有机可乘逼至近身。

    诺娅的独门招式『水斩』是呈扇形飞射水之斩击的技法，必然越接近就越容易回避。加之如前所述的距离测定出现错误，在发动攻击时视野狭窄，便对从正面突进的对手麻痹大意。将上述材料全部凑齐之后，在极近距离忽然将方向切向侧边的时候，诺娅就已经完全跟丢了慧太郎的身影吧。随后，她会产生自己发动攻击的几乎同时遭到打击的错觉，也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是故，两人的明暗关系分清。按马克西姆的说法，这就叫做「角色错位」。

    「……这对诺娅来说果然有些严酷啊。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呢」

    不管怎么说，对手是能够打败约瑟夫的猛者，成为时日尚浅的小姑娘不是他的对手。正因如此，克里扎里德反复劝告的「不要与第四人战斗」这句话中，也包含着诺娅一路走来未尝败绩，而危机管理能力严重不足的这层意思在里面。自不量力挑战对方，光是能捡回一条命就该算侥幸了吧。

    「话虽如此，可没想到输得这么简单呢」

    真有你的——克里扎里德的嘴角开心地弯起来。

    虽然嘴中在絮叨，然而维持集中精力正在进行的作业——视线向高举起来的手的方向送去，躺在那里的异形之影也隐约表现出开心的样子。当然，这种感觉肯定只是自己的惆怅罢了。

    「你也感到开心么？对第四人的活跃」

    在一缕微光也无法透出的深深黑暗之中，克里扎里德发光的右眼弯成弓形，对无法作答的对象讲了起来

    「还得再忍上一阵子。在那之后，他一定会到这里来的。就让最后一位骑士与你见面吧。不过到时候，大概会是『隔着外壳的外面』吧」

    只闻叭嚓叭嚓的，薄冰破碎的声音。这是如今正着实进行的，化石化的声音。据女王所说，时间已经充分延缓了，但绝不能因此而掉以轻心。克里扎里德感觉到了尽早将目标物品摘除的必要性。

    但是不久，看到缓缓从异性之影上开始出现的东西，克里扎里德在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感慨惊愕各掺一半地呢喃起来

    「原来如此，这东西……啊，的确能感觉到相同的气息」

    在琥珀色光芒所照亮的黑暗之中，被突然新生的光芒染成了血海一般的红色。深红的光与克里扎里德的右眼相呼应，犹如搏动一般激烈明灭。

    克里扎里德笑了。

    不久将会结晶化吧——犹如炫耀第五封印地的『宝』一般。

    「——看到了么，女王？这首先是『破坏世界的子弹』的第一发」

    〇

    钢铁之足粉碎石砖地，炮火不断地化作弹幕撕裂天空。

    率领化身游击队的巴黎警察自动甲胄部队其中两个小队的维多克，一边朝头上荒唐地到处乱飞的人影发射出本机装备的榴弹炮，一边咂舌

    『嘁、这速度怎么那么荒唐……！』

    「怎么了怎么了，鬓毛大叔！说丧气话还太早了哦！」

    一边低空飞行一边揶揄维多克的雪兰，将朝着自己胡乱飞出的火线悉数以一纸之隔避开。她的机动力无与伦比。从不久前一直到现在，部队进行了配合作战，让雪兰沐浴在了从未间断的弹雨之中，然而完全不起效果。雪兰则不让警察部队接近。

    有些不妙啊——维多克表情颦蹙。

    当初维多克一心打算绊住雪兰。由于运气不错，从敌部队中发现了在巴黎上空尽显威猛疑似指挥官的她，所以本是打算为随后到达的博美斯尼尔等军属魔术师能够圆滑地介入战场而创造空隙的。

    可是，这个目的虽然算是达成了，可是实在太费功夫了。

    既然无法打倒她就该尽早死心，将自动甲胄投入到更有用的地方，可殊不知雪兰竟然出乎意料的缠人。本以为军属魔法师的登场若是让空中战况有所改观的话，她应该会折回去才对，可不知为何，她就是对维多克等人非常执著。

    『这是信任自己的部下呢……还是说本来就是这种倔脾气呢』

    「不好意思，我就是倔！光表现得娴静不是女人的魅力！也有这种意见哦！」

    本是打算自言自语的，可是开启没关的扩音器惹了祸。雪兰发挥她的顺风耳，拖着火炎之带急转下降。同伴们虽然纷纷用自动甲胄放出大炮，但对以之字形飞行逼近的雪兰不构成任何威胁。

    『瞄准射击』一类的武器对她完全无效。要攻击就不能以点，而要以面进行。

    维多克间不容发地从本机背后的曲射炮发射出对人用的榴弹。

    「库……又来这个么！」

    雪兰气急败坏地低吼起来，以寸为单位翻转身体。随后，呈弓形飞射的榴弹在空中炸开，向四面八方爆散无数铁片。空间压制攻击——直说的话，就是『胡乱开炮，注重攻击数量』的兵器对雪兰特别有效。

    然后，同伴们接着开始对再度拉开距离开始在头上盘旋的敌人打出长距离炮。

    一进一退——这么说也没问题，可实际只是双方都缺乏致胜手段。

    维多克等人的攻击无法命中，对方的攻击则是不够厚实。雪兰并非攻击力优异的，所以她要解决自动甲胄只能从连接部位下手。雪兰没有远距离击穿装甲的手段，只能谢天谢地了。

    『但是，这种胶着状态也不能一直持续下去啊……』

    这是自然。弹药用尽可是严重问题。而且现在这种状况，不能在她一个人身上浪费太多弹药，应该尽早结束战斗。

    『接下来究竟该——嗯？』

    思忖的维多克此时眉心俄然颦蹙。此前在空中不停飞来飞去的雪兰，突然瓦斯喷射减弱，进入滞空状态，朝着莫名其妙的方向仰去。虽然仅在转瞬之间，但维多克看到，她的表情冻结了。

    怎么了？发生什么变故了么？

    现在狙击应该能够命中，但是维多克的直觉告诉她，如此露骨的破绽反而可能是陷阱，不知不觉间，维多克与同伴们的射击放慢了下来。

    这个时候，雪兰战栗地说道

    「……为什么、喂。别开玩笑了……也有、这种意见哦……？」

    由于距离被拉开，实际上听不到她的声音。但是，习得读唇术的维多克得知了她此时所说台词的内容。

    雪兰的面容变得前所未有的狰狞。她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少女，大叫起来

    「什么叫再见……什么叫谢谢！究竟什么意思啊，米莎！？」

    〇

    不知进行了多久的以拳相交。

    头晕目眩。出血严重。身上的甲胄已经到处破破烂烂。可是，身高超过三米超乎常理的巨汉仍旧一刻不停地朝博美斯尼尔逼近。

    「咕……！」

    搭载在敌人义腕上发出低吼的奇妙武器从博美斯尼尔眼前掠过。这件武器似乎搭在了小型马达，带动链条状的小型刀刃自动地猛烈回转，应该称之为『链锯』。这便是伤到博美斯尼尔甲胄的武器。

    当然，不论多么强力，终归是无机物。只要用护手打到，便能藉由其内侧构筑的术式——博美斯尼尔家秘传的炼金术当即该将它变成金属废料。

    然而对方将所拥有的『某种特异能力』结合并用之后，正面对打实在非常危险。

    「怎、么了……已经、劲头耗尽、了么……？」

    米歇尔从面具下面向博美斯尼尔投去含混不清的声音。

    与此同时，化身蚂蚁的他挥动了附着甲壳的肉身左臂，指尖撒出几滴茶褐色的液体。低头避拳后准备从侧面缩短距离的博美斯尼尔脸色大变，然而旋踝不及。飞舞在空中的神秘液体突然爆出火花，发生了微小的爆炸。博美斯尼尔吃下余波，被轰向后方。

    「不要、挣扎了……也该、认命了……」

    「、少瞧不起人了！现在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攻防彼此都非常迅速。米歇尔看准博美斯尼尔拉开到不用担心爆炸波及自己的距离，认定这是一次好机会，瞬息之间从左手手指分泌与刚才无法比拟的大量液体——挥发性物质，然后撒出。博美斯尼尔双拳砸在脚下，石砖隆起当即制造出一堵厚实的防壁将剧烈的爆炸防御下来，随后间不容发再次向前方疾驰。尽管冲入了些许的热浪之中令博美斯尼尔有些喘息，但他将腾起的浓烟当做视野屏障，果敢地扑入对方怀中。

    博美斯尼尔已经亲身体会到，与这个对手拉开距离非常危险。

    虽然炼金术需要相隔一定距离才能占据优势，然而在里格瓦尔宅邸一战中，博美斯尼尔已经尝到了一次苦头。那个挥发性物质若是附着在了身上的甲胄之上，便能毫不费力地发挥出碾压性的威力。由于是以液状飞来，不论防御还是回避都极其困难。既然无法封杀对方的爆破攻击，那就只能展开损害相对较轻的接近战了。

    「……钢铁男爵的、勇猛、果真、名不虚传啊……毫不畏惧、伤痛……然而、此乃愚行」

    「自不必你说！吾辈原本便不善计较！」

    博美斯尼尔一边吼回去，一边画着八字摆动上半身扰乱对方，左右出拳不留死角地攻击对方。敏捷是矮小的生命线，要一刻不停地攻击攻击再攻击。

    然而，如今解除拟态披上甲壳的米歇尔，现在等同于有甲胄护体，一般的打击若非瞄准要害，将不可能轻易地成为关键打击。然而，要说魔法是否奏效的话——

    「……没用、的」

    朝面具放出的右勾拳，被米歇尔的左臂格挡。

    炼金术——没有发动。是不能发动。对由多样物质所构成的人体进行情报干涉，要远比无机物的分解、练成的门槛要高出很多，虽然并非无法做到，但术式和咒物的尺寸和数量并非能够完全随身携带。这一点，米歇尔也早已看穿了。

    接着攻守交替，米歇尔挥出的是义腕之上的武器。奏响嘈杂怪声的链锯直冲博美斯尼尔的脖子而去，博美斯尼尔屈身勉强躲过。他不顾头盔大幅破裂，头部露了出来，专注对待对方左手投出的挥发性物质，凭着钢铁的胆力继续保持对双方而言都很危险的距离。

    这是一根筋的发展。但是，这样就好。因为对于博美斯尼尔来说，不打破这份均衡便能握住胜利的曙光。

    「——还是乖乖投降吧，米歇尔！继续战斗下去对双方都没好处！战线拉得越长，可是对吾辈越有利哦！」

    「我、知道……不过、恕难从命……」

    米歇尔回应的声音没有动摇。

    「本来……我的使命就是、争取时间……我、不会自行、离开这里……」

    争取时间。虽然不知道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但米歇尔似乎有执着于这个地方的理由。米歇尔明白，看上去这是为了让战况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推进，实则让自己陷入了困境。这更让博美斯尼尔不得不问明究竟。

    「、不惜赌上性命也要完成的职责，只是弃子而已么！？」

    「并非、『而已』……为了、实现夙愿、弃子是、不可或缺的……你也是、军人、应该理解、灭私奉公的、意义……」

    当然知道。博美斯尼尔不容分说地理解敌人的不屈。

    曾经在某份机缘之下被阿道夫·蒂耶尔打招呼的时候，博美斯尼尔赞同了蒂耶尔的理想和大义，舍弃了自己以前所高举的正义。博美斯尼尔放弃了对拯救眼前个别人的追求，为了在未来拯救大多数人，而选择了成为蒂耶尔家犬这条路。

    他不后悔，也不屈服。这是他自己立定的生存方式。迷茫也早已过去。

    只是博美斯尼尔看到久别重逢的故知与自己内心的面影没有任何改变，这让博美斯尼尔觉得有些耀眼。

    ——你觉得，我逃走了么？

    在卢浮宫美术馆对话的时候，『他』尴尬地这么说道。

    当时博美斯尼尔虽然立刻否定，但他内心深处其实萌发出某种嫉妒与自嘲。

    要说逃避的，其实是吾辈自己啊。

    真正变节的，其实是恩奈斯特·欧杰·德·拉·博美斯尼尔。

    博美斯尼尔没有忍耐住。『他』离开犯罪搜查局之后，有一阵子单枪匹马地与不正以及不义继续战斗，然而因革命这股热潮而政局动荡的当今的法兰西王国，一年之中到处都不乏战争的火种。

    举目皆为日复一日的斗争与镇压，低头便是广大人民白白流淌的鲜血。

    不知这个国家何时才能迎来枪声停息的那一日，看不到通向未来的轨道，这渐渐压弯了博美斯尼尔膝盖。除了蒂耶尔所讲述的方法之外，已经没有值得他相信的可取之路。

    但是，将自己独自留下奔赴现场的『他』，即便脱掉制服依旧和从前如出一辙，现在也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与世间的不平不懈奋战。

    虽然听说他辞去搜查局长这把交椅是因为「当腻了」，可是博美斯尼尔完全不信这种话。因为『他』这个人虽然不够坦率，但方便利用的东西他都来者不拒。

    那是曾经向往的男人。那是拼命想要够到的遥远背影。

    在那之后经历了漫长的岁月，如今活在别人理想中的博美斯尼尔，已经失去了与『他』并肩作战的资格，不过——

    「噢噢噢噢噢！」

    正因如此，在知道敌人与自己怀着同样的决意之后，就更加不容许自己停下拳头。只要能够胜利，不论使用多么卑鄙的手段，博美斯尼尔也不会皱一皱眉头。

    「死心吧，米歇尔！不要枉送性命」

    「并非、枉送……仅仅只是、苟且偷生……究竟、有何意义……？」

    米歇尔用义腕上的武器砸了下去。他的姿势固若金汤。

    「等待、被抓到的的、未来、将是……在研究设施里、被当做小白鼠、的日子……既然如此、我宁愿将这条命的、最后一团火焰、献给组织……」

    「……、真是冥顽不灵！」

    乱舞的豪腕。爆炸的飞沫。明白米歇尔已经无法阻止，博美斯尼尔也鼓足气势继续奋战。若不能拘捕，至少也得亲手让这位不料被命运连在一起的对手余火熄灭。

    不断发生的大量小爆炸让博美斯尼尔遭受等同铁球殴打的冲击，身上的甲胄既已完全丧失功用。他全身骨骼咯吱作响，血从口中溢出。连躲闪链锯一击的余力都没有剩下。机械驱动的回转刀刃从他的肩头滑向侧腹，身体遭到切割的不快感令他感到一阵恶心，接着他虽然强忍剧痛挥出拳头，但好几次险些丧失意识。潜身、后仰、摆头。专心施展长年练就的拳击技术的博美斯尼尔，如今乏味的程度更甚自动人偶。面对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对手，米歇尔也再次舍弃了寡默，放声咆哮。不顾自身受到波及，在极近的距离发动高威力的爆破。大跳、直拳、左右勾拳。瞄准空挡的上勾拳。博美斯尼尔已不知眼下进行的是第几回合，他的心脏（引擎）即将燃尽，血液也早已接近枯竭，只闻死亡的脚步声，正紧紧跟在背后无法逃脱。然而，博美斯尼尔挥开这种的顾虑——

    「吾～辈～、狮子·奋·迅！！！！」

    博美斯尼尔终于扔出了赌注。

    他以几乎摔倒的形式在地上爬行移动的瞬间发动魔法，让立足点猛然陡立，借助这股力量再利用敌人爆破攻击的爆风高高跃起。由于身高的差距，博美斯尼尔至此为止一直从下方攻向上方，然而如今天地逆转，博美斯尼尔突然化作一只猛禽从上空猛袭米歇尔。

    正因为他是非比寻常的巨汉，上方变成了他攻击的死角。

    博美斯尼尔已经放弃了防御与回避，用炼金术让护身的甲胄变形，只向一只右臂收敛，制造出一只巨大的护手。如今化作一枚肉弹的博美斯尼尔，以下落的状态挥动了以站立状态终究不可能挥动的这只巨型护手。论及质量的攻击方式，几乎当属冲撞。博美斯尼尔将眼中多余的东西完全排除，全神贯注地直指米歇尔，不顾一切使尽浑身力气挥出重拳。

    只闻宛如攻城兵器击破城门的重低音。

    随后，博美斯尼尔的手臂传来了决定性的冲击。但这绝非胜利的痛楚。

    下一刻，空中飞撒出无数银光。这是米歇尔破裂的面具的一部分，以及他充当盾牌高举起来的义腕的零件——然后还有交错的刹那，被挥发性物质炸碎的博美斯尼尔自己的护手。

    「咕、啊……！」

    博美斯尼尔连受身也没能完成，也没能保护连同护手被一同粉碎的右手，接着砸向了石砖地面。空气从肺部被强制性地挤了出来，最后的力量从四肢散除。肉滋滋烧焦的怪味刺激鼻腔。脱除甲胄后理所当然的代价，便是波及全身的烧伤。不知是不是刻在上面的魔法阵被破坏了，附着在右臂之上的合成金属的残骸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应。不久，一个巨大的影子朝俯卧着的博美斯尼尔伸了过来。

    「……胜负、已决……」

    是米歇尔。

    他虽然筋疲力竭的样子，却没有跪倒在地。

    因为的高超再生能力，他身上几乎看不出明显的外伤，破坏了面具的一小部分以及夺走了他的义腕，便是博美斯尼获得的功绩。孤注一掷放出的最后一击，下落的能量因爆炸而衰减，没能贯穿对手的中枢。

    博美斯尼尔无法起身，他没有立刻晕过去已经算是奇迹了。就算米歇尔缓缓地向他伸出手，他只能死心，任凭发落。

    「吾辈、输了……么……」

    博美斯尼尔毫无意义地确认事实，可米歇尔还是回应了他

    「……输的、是我……是你、险胜……钢铁男爵」

    对这耐人寻味的回答，博美斯尼尔没有诧异的余力。随后，博美斯尼尔被米歇尔左手单手提了起来，随后突然被全力扔向了小巷。

    若说这是最后一击的话，感觉又太古怪。博美斯尼尔在空中飞舞，在朦胧的意识中捕捉到大道那头的『那个』时，无可抗拒地了解米歇尔此举的真意。

    不知不觉间，大量的蒸汽战车和步兵列成的队，从那边现身了。

    没错，这正是博美斯尼尔的『卑鄙手段』。博美斯尼尔即便天塌下来也不能把这条路的控制权交给米歇尔，这是他扼杀私情所做的未雨绸缪。

    这里是香榭丽舍大道。通向戴高乐广场最大的近道，同时也是可供大部队以展开状态行军的巴黎第一大道。米歇尔必然看穿了这一点，从当初开始便一直坐镇此地，用仪式魔法将前来的兵卒纷纷击退。

    正因如此，博美斯尼尔只要与他耗下去就足够了。

    只要一度破坏米歇尔所设置的魔法上的准备，不给他再度构筑仪式魔法阵的机会，暂时将他缠住，于是待到后续部队到达之后，一切便将谢幕。然后，可能他的目的正如他本人所讲的一样，是争取时间，所以米歇尔毫不在意博美斯尼尔的目的，既没有中途撤退也没有用虫报唤回部下。

    敌人为了同伴而甘当弃子的生存方式，让博美斯尼尔无法按捺自己的羞耻之情，颤抖起来。同样是将责任一力承担之人，然而将自己与他放在一起，只能对他的高洁面望其项背。

    更不用说——他甚至为了不让败下阵来的敌人卷入不久后便将开始炮击之中，挤尽全力将博美斯尼尔扔了出去。这种行为让博美斯尼尔涌上了接近愤怒的感情。

    「……、为什么！？」

    博美斯尼尔被奋力地扔了出去，落到路肩之上，这次的冲击切断了他大半意识的丝线，然而他仍对伫立在大路中央的米歇尔嘶吼起来。

    为什么要救身为敌人的自己。为什么像你这种要加入——博美斯尼尔心口之下卷起激情的漩涡，他自己已经无法判断本质上想问什么了。如果手脚还能动，他应该会冲向对方逼问吧。

    「我没兴趣、拉你做、垫背的……不需要死的人……活下去吧」

    在如此开阔的地方，炮塔已经摆开阵列，他已经明白靠自己无法逃出生天了吧。米歇尔依旧岿然不动地如此回答。

    接着，他仿佛想到了什么，重新施展拟态恢复到人的姿态，随后他的手放在了一直隐藏他人类相貌的，那只铁面具之上。他用手指捏住博美斯尼尔刚才打碎的部分，用天生的怪力将面具一点点的剥落。

    博美斯尼尔屏气慑息。

    他感觉，自己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小孩、子……？」

    是小孩子。

    是看上去稚气未脱的，十四五岁的少年。

    虽然米歇尔的外貌非常不平衡，但那超人的巨大身躯的脖子之上所摆着的，就是这样一张小小的面孔。

    得知与自己殊死战斗的对方的真身，博美斯尼尔惊得瞋目结舌。

    他参加了秘密结社，却拥有着令人不解的纯洁以及无与伦比的稚气——正因为博美斯尼尔感受到了这些东西，才会面对他太晚露出的素颜闪过为时已晚的领悟。与此同时，还有为自己没能更早察觉的，近似义愤的后悔。

    博美斯尼尔不记得这一刻自己喊出了什么。

    他也想催促米歇尔「快逃」，也想对大路那边的军队大喊「住手」。而他鲜明的记忆，只有一个。

    「……对不起、雪兰……」

    在完全丧失意识之际，最初传入耳中的他的肉声，平静得动人心魄。

    〇

    曾经，米歇尔是个为先天性疾病饱受折磨的孩子。

    他记不清疾病的名称，不过，他知道那是一种身体中的肌肉会以常人数十倍的速度异常生长，不久便会让人变得无法正常活动的怪病。肉体的成长和伤口的自然治愈，可为理所当然地也受到了阻碍，米歇尔受到自身肌肉的挤压，无奈之下在很小的年纪便截断的右臂。

    现代医学没有治疗的方法——医生如此说完，干脆地放弃了他。

    他在七岁的时候还只有小婴儿般大小，由于仅仅是肌肉的伸缩便会让全身骨头引起复杂的骨折，当时的米歇尔就在下床这种小事面前都无力为之，就连他的亲生父母也抛弃了他，于是他便孤零零地被留在故国的雪景之中。

    拯救这样的米歇尔的，不是别的，正是称为化的离奇现象。

    远远超过常人的再生能力，让肉体从根本上发生质变，有如天神下凡。

    正是被世人所忌惮厌恶的『怪物』的身体，将米歇尔从地狱般的折磨中解救出来，将他引向了真正的人生。

    在遭弃的寒空之下，他闭上眼睛，以为自己会这样死去。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已经获得了自由。此后，仿佛为了弥补那五年的停滞一般，他的身体开始急速生长，没过多久个头便超越了成年人。

    唯独右臂由于切除已久无法恢复，而由于他体格巨大，就算习得拟态之后依旧免不了遭受过度的迫害，然而——即便如此，米歇尔对变成这件事也并不后悔。许许多多的同胞们为自己的命运哀叹，每次对着镜子都会被无处宣泄的愤怒所控制，然而米歇尔完全没有这种感觉。一回想起自己曾经无法靠自行站起来的境遇，藉由化所造成的诸多负面影响，全都不过是琐事，全都能一笑置之。

    没错，从这种含义上来说，自己在组织中也算拥有特殊思想的人了吧。

    相对于『拯救全体』的愿望，米歇尔觉得『的存在已经拯救了很多的人』。他只是想让世间正确的理解它能驱除百病，能将大部分的伤化为无物的这份价值。

    正因如此，在机缘巧合之下遇到组织的米歇尔，虽然怀着诸多的疑惑与烦恼，却还是决心加入。虽然组织的理念与自己心中的愿望似是而非，但他相信，前进的轨道一定是相同的。

    可是，自己为此所犯下的罪，是绝对无法宽恕的。

    从加入的那一刻起，他已经做好了觉悟。有朝一日必将来临死亡，这是杀害他人的自己所必须遭到的报应——他一直怀着这样的想法，只是在今天极为正常的应验了而已。

    望着路的那头闪耀的炮火，米歇尔叹了最后一口气。

    令他遗憾的是

    「……对不起、雪兰……」

    再也无法兑现与她之间的『约定』的，这份留恋。

    「对不起……明明和你约好了的，对不起……」

    他不惧死亡。在他卧床不起的时候，那每一天里，无时无刻不徘徊在生死的边缘，所以恐惧一类的感情，他已经几乎感受不到了。

    只是，他很悲伤。

    泪水流出来，模糊了视线。

    大概此刻他所回想起来的，满脑子都是她的事。

    她明明老大不小了，却总让自己觉得像监护人一样。说起来，历经了许许多多的事情，到头来还是没能给她看面具之下的本来面貌。也算告诉过她自己年纪比她小，不过让她知道自己小她十多岁的话，她肯定还是会认为这是欺诈而肝火大动吧。看不到这样的她，感觉也有些遗憾。

    撕裂空气的声音纷纷飞来。石板地面在骇人的骤雨中被粉碎，莫大的冲击在米歇尔脚下炸开。米歇尔被掀飞在了空中，渐渐稀薄的意识飘向尽头。

    「……雪……兰……」

    请一定。

    请一定让同伴听到这个声音，并传达给她。

    ——再见。然后、谢谢。

    ——祝愿你永远健康。

    烦恼到最后，米歇尔决定不将『真正想要传达的一句话』送上虫报。因为他觉得，这作为死者送给生者的讯息，实在太不合适了。

    虽然有些寂寞，但就将这份思念深藏心中，带到地狱去吧。

    米歇尔无力地微笑起来，不久，松开了意识的碎片。

    被漆黑所封闭的视野之中，最后感觉正抚摸着某人小小的脑袋。

第四卷 间章

    香榭丽舍大道已经恢复宁静。

    激战展开，许多战士丧命，士兵们尸骨无存。

    然而，不必确认首级，便立刻发现了目标的人影。即便已经化石化，即便已经支离破碎，他那鹤立鸡群的体格依旧不可能看错。

    「……原来你长得是一张这样的脸啊」

    雪兰奇迹般接收到本人无意间发出的虫报，抛下了与维多克之间的战斗，抢先奔赴现场。或许是早预料到大概为时已晚，所以内心平静到了不自然的地步，而她感觉到，这件事是最令她受伤的。

    「虽说年龄比我小，但你这也有点小过头了吧」

    雪兰零落出不合时宜的笑声。因为滚落在脚下的难以称作遗骸的化石块，不知为何拟态成了人的模样。雪兰想起那个不给任何人看自己真面目的他，一想到他怀着这份介意直至最终逝去，想要发笑的寂寥冲动便更加按捺不住。

    雪兰战战兢兢地伸出手，用手指触摸他那如今没有假面的阻隔，然而已只剩一半的脸。

    触感非常坚硬，感觉不到一丝温暖的残渣。

    「……你不愿意让我知道你是个孩子而看不起你，是么？」

    没有回答。然而雪兰毫不在意，继续说道

    「毕竟我们有过一场那样的相遇，你要将那是错过时机没能说成的事情说出来，一定需要莫大的勇气吧……受不了你，你还是一点没变，老在一些古怪的地方心思特别细腻啊。可到头来，你摸我脑袋的力道直到最后也没有改过来啊……」

    没有回答。虽然自己的声音渐渐变得扭曲，雪兰仍旧不屑一顾

    「……而且……约定你也，没有遵守……」

    她用力擦了擦眼睛。而在这个时候，远方依旧不断响起轰鸣声。通过香榭丽舍大道的地面部队，似乎终于对展开攻击了。

    搭档没有完成的工作，果然应该由身为搭档的自己来收拾，而最关键的是，事情演变成这样，让雪兰无法保持沉默。若要报仇的话，在那边世界的他本人一定会讨厌自己的，所以雪兰放弃了这个念头，但即便如此，也必须找出这份丧失的价值。

    「……你果然也不会喜欢这种思维方式吧」

    不过啊——雪兰一边念着，一边从背上的排气管喷出高温瓦斯。

    「已经没关系了吧？因为先打破约定的人，是你啊」

    这是回敬——雪兰笑了起来。

    祝愿你永远健康——即便对违背他的心愿有所抵触，雪兰还是除了挥动手中的兵刃，不知道用其他方法来回应他。

    「啊、还有」

    她正准备起飞，又转过身去。

    「你最想对我说的那句台词，直到最后也没对我说，是吧？」

    那么，这件事我也要回敬呢——雪兰又笑了起来。

    不，她本打算笑，可不知不觉间，又一次失败了。

    「……所以，我最想对你说的那句话……我也不会说的……」

    让女人着急是要付出代价的。世间也有这种意见。

    就好好去体会吧，你这造孽的大块头。

    「……拜拜，米莎」

    语末消弭。雪兰继续远去。

    她撕裂云彩，穿透大气，向高处不断上升，不久后静止下来。

    她的内心已经一团乱麻。让内心平静，让神智冷静，果然全都是假的。她只是不愿在他面前露出丑态，所以直到道别结束为止，一直在拼命忍耐。

    可是，她已经无法忍受了。

    她的忍耐急遽溃决，一切能称之为感情的感情满溢而出。

    她不知对身边铺开的苍穹嘶吼出了什么，不记得对脚下展开的战场叫唤的内容。她一边咆哮，一边哭泣，再次化身修罗，回到血雨腥风之中狂舞。

    为了继续追随那依然无法实现的约定。

    为了以自己的方式，为尚无法接受的一切画上句点。

    「……你这家伙……」

    无处宣泄的瞋恚，化作了薄唇尽裂的语言（形式）。

    「如果你真的是『那样』……真的能用与为了实现大愿而让米莎献上生命的我们所不同的方法来拯救的话……！」

    仿佛将映入视野的一切全部击毁一般，雪兰以巨大的声音放出咆哮

    「那就把那条路展示给我看啊，第四人！」

第四卷 第六章 然而，无人不高喊人类

    飞翔、飞翔、飞翔。

    加速与减速，回旋接旋转，从垂直上升到急转下降，接着是紧贴地面的低空飞行。

    不论空中，不论街道，亨利以一切操纵技术，让谢尔瓦驰骋于一切地方。从后方追赶而来的，是犹如死天使一般振翅飞翔的黑衣少女。然后，还有收于她掌中的一株『苗木』。

    「——逃也没用的，亨雷特」

    残酷的呼声过后，随即从玛尔缇娜的嘴唇中编织出高音域的歌声，与此同时，她掌中的苗木发出密集的声音随之膨胀。糟了——亨利当即准备提升高度，也没能来得及。以苗木为中心疯狂生长的、增值的树枝，化作枪林弹雨的怒涛从背后袭来。上方瞬息之间被树冠所遮蔽，亨利当即调转方向，让机体冲入错综复杂的巷道中，藉此彻底躲避穷追不舍的绿之威猛。

    「好……家伙！」

    不知是何原理，树枝群不断伸长最终变得非常庞大，可是作为起点的苗木依旧没有变化，也看不出将苗木置于手中的玛尔缇娜受到重量的干扰。那株苗木的实质肯定是『寄』，她连长年置于诅咒之中的神代级咒物都拿出来了么，已经完全逾越了万事基于等价交换的近代魔法规则。

    「凯尔特魔法可是仅有口传的失落系统，真亏你会用呢……！」

    「虽然与所谓的单传不太一样就是了，不过我身上的凯尔特民族的血确实很浓。正统的后裔施展稀有魔法，是你的话一定知道其中含义吧」

    在空中蜿蜒飞翔的寄枝所卷起的漩涡中，露出真身的玛尔缇娜发出冷笑。她显著的表情变化令人惊讶，那判若两人出口成章的样子也让亨利大吃一惊。一反常态充满人性味道的她，如今不知怎的很让人恼火。

    「明明只是简易魔法，却能通过咒歌大举改变事象……这无法用单纯的输出差距以及咒物性能来解释！你果真是『咏唱者』么！？玛尔缇娜！」

    「还用得着说、么」

    你已经有所察觉了吧？——从头上飞过的玛尔缇娜用空出来的手如断头台一般挥下。响应她的动作，向周围迂回的树枝长枪穿破建筑物的墙壁，从路的另一头向谢尔瓦蜂拥而至。亨利判断在速度上无法回避之后，当即取出了背在背后的燧发式榴弹炮，架好射击。强行打开可供本机通过的空间后，谢尔瓦在爆散的木片之雨冲了出去。

    「『咏唱者』这个单词，其实是从死神那里听来的吧。没错，咏唱者即是『原始之诗』的编织者。是能将沉睡于所有生物以内的西梅拉——以及其始祖唤醒的，手握『启动钥匙』之人」

    「……」

    「解开欧洲的封印地——这个第五封印地所需要的『原始之诗』，是欧洲人的祖先凯尔特民族流传的。而我是藉由梵蒂冈，恣意将『血』与『歌』以及『先天的』这三个条件凑齐的一枚棋子」

    亨利总算摆脱了从背后逼来的寄枝。遮蔽头上的树枝似乎也到达了生长的极限，亨利立即扬起谢尔瓦的机首确保高度。

    即便树枝的增值再怎么快，拿着『寄』的玛尔缇娜自身的飞行速度并不优异。是故亨利再次展开速攻。由于长成完毕的树枝不知是何原因在一段时间后急遽枯萎，从本体的苗木上腐败脱落，现在的玛尔缇娜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

    「那么，那个先天性的是怎么回事！？除了你还有别的么！？」

    「用不着担心，那并不是俯拾即是的存在。那是在传承『原始之诗』的古老民族中，出现概率极为罕见的拥有资格的人。……不过，若最终只能致对方于死地的半吊子的化的话，用梵蒂冈制造的魔书也不成问题吧」

    拥有资格的人——换而言之，就是拥有『令常人完全化』与『解除的封印』这两项资格的意思。人为的化，如果是在不久以前，自己一定会付之一笑吧，然而在知道魔书那个实例之后，这可不能一笑了之。

    「……这也就是说，除了你之外还有『两个人』呢！解开第六和第七封印的咏唱者！我说的没错吧！？」

    亨利一边质问，一边用火绳枪进行速射。据蒂耶尔所说，『七个封印』存在于世界各地。然后，玛尔缇娜终归只是『欧洲的咏唱者』。如果封印的是从第五封印开始，那么必然存在剩下的两个封印所需的当地流传的『原始之诗』，以及有拥有资格的咏唱者出现的土著民族。但是，根本性的问题，如今依旧迷雾重重。

    「到头来，是什么！？西梅拉究竟是什么！？让那种环节动物老大一样的东西复活，你们究竟想干什么！？」

    「…………」

    躲开子弹的玛尔缇娜，无言地将身上的首饰的一部分扯掉，抛向亨利。

    那是寄种，和那株苗木不同，是一般的咒物，不能自由自在的操控，但依旧能够藉由玛尔缇娜的歌声急遽生长成型。亨利在飞行途中，眼看着寄的质量不断增大，可是或许由于无处扎根，树干与树枝相互缠绕形成了一个扭曲的球体，大小是至此为止最小的。然而，作为飞行道具的威力不可估量。亨利脸色大变，妥善控制操纵杆。

    「既然你自称是『未来的生物学者』，我觉得你已经注意到了」

    「所以说……你想说什么啊！」

    亨利一边吼回去，一边通过水平回旋极力减少本机的接触面积，在千钧一发之际与寄子炮弹交错而过，继而鞭笞谢尔瓦进一步加速。亨利从腰后拔出已经装填魔法弹的短枪，当枪口指过去之时，玛尔缇娜已近在眼前，是能让她在极近距离挨上一炮的位置。

    然而玛尔缇娜对此不屑一顾，既没有回避也没有防御的意图。

    不，岂止如此，她竟然缓缓地张开双手，在空中停止了一切动作。她应该非常清楚，挨上一击高威力的魔法弹可不是闹着玩的。

    亨利没能够立即扣下扳机，不得已，只能任凭她轻易地从近旁穿过。亨利一边翻转机身，一边为对方的意图咬牙切齿。

    「……你好骨气啊！以为我不会开枪么！？」

    「事实上你不是没开枪么。竟然眼看着绝好的机会从眼前溜走，你可真是天真啊。还是说，你只是单纯的没有干劲？」

    挑衅的态度。挑衅的台词。不管是哪方面的反应，都与自己所认识的那位名叫玛尔缇娜的少女相差无几。不搭调，也不合适。但是，哪一个才是『真正的玛尔缇娜』，亨利已经无法判断了。

    亨利事到如今才痛彻的感受到，自己对她一无所知。

    玛尔缇娜·罗塞里尼，谜团重重的乖僻之人——对这番评价轻易接受，不作任何怀疑的人，正是亨利自己。亨利告诉自己，这种不去互相深入了解的关系就足够了，可自己实际上只是放弃去了解罢了。正是自己去选择了依赖这种随随便便的关系。这就叫自食恶果。

    可是正因如此，玛尔缇娜接下来的发言些许触动了亨利的心。

    「——你好像在一般的进化论上，是持部分否定的态度吧？」

    亨利在玛尔缇娜周围回旋着，不由霍地张大了眼睛。不久之后，她微微解开愁眉。虽然不知道玛尔缇娜为何突然抛出这个话题，但还是回应道

    「诶？这种事亏你还记得啊。我对进化论的思考，记得是在大概一年前，不知不觉的只提到了一点点哦？」

    「……是这样么，我不记得了」

    「我以为你对我的话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想到你有好好在听呢」

    玛尔缇娜的脸上闪过细微的涟漪。亨利没有放过这细微的变化。

    「怎么都好。不说这个……亨雷特，你的想法是，生物的进化必须具备魔法性的要因，对吧？」

    「对，『魔法性进化论』。虽然我不是第一个提倡的就是了」

    正如与的例子所昭示的，在短期内要大尺度地改变生物的存在状态，必定与魔法有关。这本身是极为寻常的理论。意见分歧之处，终归是『是否只适用于与』这一点。

    并非仅在个体身上发生的突然变异，或是仅在一部分生物群中发生——专业上称为『特殊化』——的变异，而是经过更加漫长的岁月，产生生物物种分离的进化层级，可能也与魔法有着深层关系。世间存在着这种见解。

    「在学会似乎是少数派呢」

    「算是吧，毕竟魔法这个领域本身在公开层面上的发展时间就不长，而且有很多技术和知识都失传了。对于奇迹（occult）的透彻解析才刚刚起步吧……不过，那又怎样？」

    「既然你之前那么用功，那么答案已经近在眼前了哦」

    「？等等，这是什么意思……」

    「提示，『灵脉』。剩下的自己去想」

    连蹙眉的时间也不给亨利，玛尔缇娜接着大幅展开了背上的翅膀。

    「不过——你首先得要活下来呢」

    「！」

    亨利反射性地与玛尔缇娜拉开距离。某种粉一样的东西从她身上猛地开始散发。那些东西在周围飘舞，在阳光之下熠熠生辉。

    「这是、鳞粉！？」

    蝴蝶翅膀上的角质（甲壳）会像『鳞』这个名字一样，保护身体不受外敌与环境的危害，对于『他们』来说就是装甲。蝴蝶的鳞粉是由无用的细胞形成的，会纷纷从原处剥落，所以能够引发这样的现象。但是，就不能一概而论了吧。

    「见你事到如今似乎还打算把友情游戏继续玩下去，我也拿出真本事稍稍将你逼上绝路吧。这样一来，你扣扳机的手指也会轻松一些吧」

    「玛尔缇娜，你——！」

    「不要一遍遍的用熟稔的称呼喊我」

    亨利的话被玛尔缇娜的冷酷所打断。她的声音中蕴藏着不加掩饰的怒气。

    「……我从未把你当成过朋友。我也从来不希望得到朋友。一切都是你自说自话，擅自给我添麻烦……」

    玛尔缇娜表现出从未展现过的静谧的激昂。与此同时，天鹅绒的翅膀猛然拍打空气，让鳞粉向四面八方扩散。这个量非比寻常。

    「你也该下定决心了。你来这是为了与我『相互厮杀』的吧？」

    「怎么可能啊！我只是要单方面的把你暴打一顿拖回学园，然后让你在形形色色的人面前变西瓜虫！」

    「……无聊。既然如此，那你还是直接去死好了」

    低声放出话来的玛尔缇娜，随后将手高举。鳞粉向亨利所在的区域呼啸而去，随后，以寄苗为中心，再次展开了魔法阵。纷飞的鳞粉与反射的魔法光，开始放出耀眼夺目的光辉。

    〇

    两个人影，在蒙马特地区的葡萄田中疾驰。

    一方面容憔悴，身上的轻铠沾满煤灰与泥，另一方衣着凌乱却镇定自若，一副轻飘飘的样子。形成鲜明对照的骑士与小丑展开激烈战斗。谁占优势一目了然。

    「库……！」

    「怎么了？怎么只顾着逃跑？作为骑士，这不是可耻的行为么？」

    从马克西姆双手放出的魔法弹威力增强，正值收获季节的葡萄田惨遭破坏。红葡萄酒的代表品种黑比诺，还有自己喜欢的白葡萄酒所使用的品种长相思葡萄，全被弄得乱七八糟。克洛伊咬牙切齿。

    不好。虽然弹速在肉眼能够捕捉的程度，密度和频度也并非无法完全躲开，然而每一发的威力都大得夸张。一旦回避方式采用不当，仅仅是爆炸产生的气浪就能够将自己扫倒。逃进视野不好的葡萄田之后还总有办法应付，可长此以往，一旦附近的种植地将会被完全夷为平地，到时候便将黔驴技穷。在此之前必须找出反击的突破口。

    「不过，你也真笨啊。只是拒绝我们的要求也就算了，竟然专程自己跑到我这里来。难道是听了你祖父的事情之后自暴自弃了？」

    从背后十米左右的位置传来马克西姆的嘲笑声，与此同时，魔法的威胁飞了过来。克洛伊一边屈身奔跑勉强将其躲过，一边头也不回地以舌锋回敬。

    「这是不可能的！祖父的过错，我今后一定会偿还的！」

    「嗯，志向伟大。不过这样下去的话，这个志向是无法实现的哦？」

    「、……」

    「不过，祖父和孙女都被同一个人干掉，这种情节也不赖呢。就算我只是组织派出的说客，也希望能够稍稍努力一把呢」

    虽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态度令人恼火，但克洛伊的行动非比寻常的冷静。对方轻视自己的时候乃是绝好机会，只需寻找空隙攻其不备。

    不久后，进入到与葡萄田相邻接的广袤杂木林，继而又穿过那里之后，没过多久便看到目标建筑物。马克西姆似乎也理解了克洛伊的盘算，进一步加强从背后发动的攻击。然而，已经太迟了。克洛伊在千钧一发之际撞破了窗户，跳进了建在略高的山丘之上的这所建筑——女子修道院。

    「哈ー……哈ー……」

    克洛伊急忙来到后面，用厚实的石壁作掩体，将背靠在上面调整呼吸。接着，她向外窥视，只见马克西姆站在建筑物前面，面做愁态。

    「原来如此。从你一开始就打算逃进这里么」

    正是。实话实说，克洛伊其实对蒙马特的地形比较熟悉。从前克洛伊随全家到巴黎旅行的时候，有过一段背着父母偷溜出去结果迷路的经历，当时的她得到了这家修道院的修女的保护，得以平安无事。直到接到联系的父母来到修道院接她之前，她为了不让自己无聊，让修女带自己到处逛了逛，因此也了解到这座建筑物的构造极为复杂。问题在于马克西姆是否会主动上钩。

    「……要怎么办呢？遇到这不便行动的室内，果然提不起劲了么？即便你夹着尾巴逃回去，我也不会到处揭你的短哦？」

    「真是不值一提的挑衅呢。也罢，我就称了你的意好了」

    马克西姆缩了缩肩膀如此说道，随后踏入修道院之内。面对如预想一致的发展，克洛伊更加确信，清冽地笑了起来

    「我一直猜想……事情背后果然有一些隐情，让你不得不拘泥于我呢。与那件招揽之事有关么？」

    「你注意到了么」

    当然。克洛伊心想，马克西姆在小丘广场遭到自己奇袭的时候，是优先去追自己的，将当初准备发动攻击的那台风车放在了一边。在那个时候，克洛伊便产生了怀疑。

    「你现在若只是要杀掉我的话，从外部发动大规模魔法应该就够了。这所修道院十分老旧，说不定你只需稍稍发力便能令其倒塌哦？」

    不过他既然表现得这么坦诚，克洛伊也有心进行相应的对答。

    「如你所知。组织邀你加入，既不是表面功夫也不是异想天开。对于组织来说，你是所需的牌之一。其实别说是无视了，就连杀掉都不行」

    「换而言之，你之前口口声声要解决我，只是演戏罢了？」

    但是，在修道院的走廊上前进的马克西姆「并非如此」失笑起来

    「只是不管发生什么，你也『不会结束』在这种地方。这是女王预言」

    「……虽然不知道你所说的预言所谓何物，但既然拥有那么方便的东西，岂不是事先便已知道我不会答应你了么」

    「预言并没有那么好用。极少一部分人各自不同的轨道，要从星辰中来读取，是相当麻烦的。因此她最近一直在倒头大睡」

    星辰？倒头大睡？——听到莫名其妙的话，克洛伊挑起半只眉毛，背部依旧贴在墙壁之上，慎重地测定距离。在马克西姆那张竹节虫与人类相融合的脸上，脸颊歪了起来。

    「虽说其实交代过让我尊重当事人的意向就是了。不过就我个人而言，不能再容忍被你乱搅和了。我会不容分说地将你带回组织，你可要做好丢掉一两只手脚的觉悟哦？没事的，我不会让你『死』的」

    「——那正好。我也没打算眼睁睁放你逃走！」

    克洛伊大喊之后，立即从掩体后面飞身跃出。与伫立在通道上的马克西姆只有几步之遥，然而对方当然早已知道克洛伊的盘算，在高举的手掌中展开魔法阵。然而，克洛伊对此不屑一顾，毋宁没有从他的射击线路上躲开，径直向他扑去。

    马克西姆咋舌。通道狭窄距离又如此之近，而且对方完全没有闪躲的意思，想必明白就算削减威力还是可能伤及自己。马克西姆迅速后退，但没有逃跑。

    「哈！」

    克洛伊一声大喝，刺出吹雪的剑尖。

    这一刺在时机上堪称完美，足以确信能够毫无疑问地贯穿对手的心脏，然而却差之毫厘地挥空了。克洛伊全身毫毛倒竖，然而她在此同时之所以会脚下踏实之后毫不减速继续向前冲去，多亏平日的修炼。在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凶恶的气息，仿佛蹭掉左半身的一层皮，从旁擦过。

    「嘁、竟然躲开了……！」

    是马克西姆。他之前所使的并非戏法一类的技巧。克洛伊在刺突之际视野变窄，他似乎趁此机会，用滑行般的步法以交错的形式绕到了克洛伊侧面。随后，克洛伊从右侧的风感知到了斩击的预兆，翻转身体之后，用牧马人抵御了奔袭的银光。

    铿！只闻硬质的声响，克洛伊向牧马人的锯齿接住的对方兵器一看，不由瞠目。

    「腕刺！？」

    这是在欧洲完全没有机会目睹的印度兵器。从握紧的拳头前方垂直伸出数只形状奇特的刀刃，马克西姆的左右手各有一只。

    虽然在伊斯镇上经常光顾的铁匠铺——里夏尔的店里见过实物，可是完全没有对阵的经验。对方手持稀有兵器，克洛伊无法估算实力，勉强逃过被割伤的结局后连忙站稳，转入刀剑相抵的状态。马克西姆当即准备替换身体，这个举动多少有些蛮干，却也蕴含着高超的技术。

    「库……为什么！？」

    「你看上去明明没有任何武术修为，是么？很遗憾，其实并非如此。我骨子里就是一名演员，你难道忘了么？」

    「……、难道说，你一直都在演戏！？直到刚才那一刻，你一直都装成外行人！？」

    不可能。这不可能。这种事，怎么可能用单纯的演技彻底掩饰掉。

    对高端的技术越是深入精通，就越会与肉身合而为一。不论多么善于伪装，也绝不可能让使剑的自己嗅不到片鳞半爪的味道。

    「所以说，我通过多种多样的拟态，身体也会产生繁多的变化。为了不露马脚，骨骼与肌肉之类的表象平时基本藏于体内。现在只是让它还原罢了」

    「什……！？」

    「以前通过瑜伽才能做到，让人好费工夫，不过变成之后就变得相当轻松了哦」

    岂有此理！——克洛伊没有将内心的惨叫化作语言，在相咬的状态下，反而是腕刺在慢慢逼近，克洛伊全力后跃退开。马克西姆当然会进行追击。

    兵器犹如将张开的剪刀合拢一般从左右袭来，克洛伊仰首闪躲之际提剑上斩予以还击。然而，马克西姆屈身躲过这一击之后，立刻放出更为凶猛的连击。对他来说，或许剑技也不过是『一个选项』，虽然这是自己也能够回应的攻势，但若被他此举打乱阵脚可就大事不妙了。状况相当棘手。

    「所谓『逼真的演技』正是如此啊，克洛伊！我和你那不知身份差距对王妃萌生私情，甚至无法将自己的心欺骗到底的祖父不一样！」

    「你竟敢……！」

    「『侮辱我的祖父』，是么？哎呀哎呀，正是如此！不论在谁看来，他都是个白痴！一个无药可救的白痴！被爱情蒙蔽双眼，这句话一般都是和喜剧对应的啊！难道不是么！？」

    在挥刃的马克西姆眼睛深处，闪过些微的类似憎恶的颜色。此前以百般面孔一路欺骗许多人的男人，最初显露出了如假包换的真实情感。

    「……就是因为他，围绕第五封印地的作战大幅延期了。虽说也要归咎于拿破仑的冒失挺进，但这本来不该是要花去半个多世纪才能完成的工作。因此我们被迫和蒂耶尔那个俗物联手，被他的无理要求耍得团团，还失去了约瑟夫……这一切可全都是拜你祖父所赐哦？你明白么，克洛伊！」

    「只会利用别人的你，有资格说这种话么！」

    两人在刀剑交错中移动。假定彼此的技艺不相伯仲，高超的身体能力也会让马克西姆占尽上风。虽说是在狭窄地段交锋，行动受到了某种程度的限制，但不管怎么去想，停下脚步都是一招臭棋。

    「祖父确实是一位罪恶滔天之人！是一位愚蠢之人！可是，你没有任何资格贬损他！」

    「哈哈，或许你说得没错！啊，话说回来——」

    克洛伊准备利用高度差刚要登上楼梯，马克西姆以若无其事的动作轻轻抬起了一只脚。他的膝盖上忽然浮现出魔法阵，克洛伊即刻翻身但也没能赶上。

    「——我要施展魔法并非非得用手不可，还是小心为好哦。我是说真的」

    克洛伊没能完全避开。虽然威力压低到了极致，但空中炸开的魔法还是稍许的波及到了克洛伊的背部，克洛伊被轰飞到了通道的里面。她的视野一瞬间变得苍白。

    而她之所以即便如此还能免于丧失意识，再次起身，恐怕多亏了身上铠甲。「真结实啊」马克西姆看到克洛伊，呆呆地呢喃起来

    「投降吧，克洛伊。我倒是很乐意拿你撒气，可你怕是快撑不住吧？」

    「……谁、要……投降……！」

    话说到一半，马克西姆放出魔法，克洛伊惊险地将其躲开。克洛伊顺势冲了起来，将逼近背后的第二发、第三发低头闪过，然后朝侧面扑入近在身旁的房间，躲过第四发。她破门而入滚入房间内，这是一间相当开阔的教堂。克洛伊当即向前滚，朝着毫不犹豫从紧随身后进入室内的马克西姆施以飓风加身的连刺，然而这一招也没能逃过马克西姆的计算，马克西姆用一对腕刺完美的接下了克洛伊的招式。

    「哎呀哎呀，要贯彻骑士道也很不容易呢。侯爵专注于恋情而踏上复仇之路也无可厚非哦？怎么样呢，你也干脆做回一位恋爱的普通女孩如何？」

    「闭嘴！你那胡言乱语还要续集到什么时候——」

    「不，并非胡言乱语」

    俄然被不同的人的人声音叫住，克洛伊毫不迟疑地将意识移向马克西姆的脸。

    「你既然是我的孙女，那就有充分的可能性重蹈覆辙」

    克洛伊感觉心脏仿佛被勒住。在那里，是一张年迈的严肃脸庞。不知不觉间，正在交战的对手变成了亨利·德·拉·罗什雅克兰侯爵。

    克洛伊深知马克西姆高超的拟态能力，也料想到他会用这种方法来攻击自己的弱点。但是，选择的时机实在太过良好，克洛伊的心没能跟上。她的剑招顿时失去生气，马克西姆趁虚而入发动攻势。

    「克洛伊，我在里格瓦尔宅邸说过吧？我喜欢『约定』」

    冷酷的悯笑，马克西姆的语言，用祖父的声音与口吻吐了出来。克洛伊虽然勉强避开了致命伤，但无法重振旗鼓。每当凶猛的攻击一次次扑来，身体就会忽左忽右不定地游移。精神上的冲击很大，加之刚才背部挨到的魔法也在起效。快撑不住了。然后，敌人告知的台词，在已经变得空荡荡的胸口一重重地回响。

    有充分的可能性重蹈覆辙。

    确实如此呢——克洛伊呆呆地心想。

    自己是罗什雅克兰的血脉，身体里流着祖父的血。祖父是个活在自我之中的男人，他是克洛伊人格构成的中枢部分，所以克洛伊必须偿还他所犯下的过错。可是如何偿还？我没有现实的手段，有的只有感受。——克洛伊被无法完全背负的罪，逼得走投无路。

    正是如此，马克西姆提出的「协助，给予大多数人拯救」的那个提议，才让她感受到了一丝曙光——

    ——不是『该怎么做』，而是用『想怎么做』来思考。

    「、啊啊啊啊啊啊！」

    气势冲口而出。本已到达极限的四肢力量膨胀。克洛伊用短剑强行挥开对方的斩击，忘我地让西洋剑的剑光狂奔。马克西姆本以为克洛伊已气息奄奄，面对蘧然发动的逆袭露出了很大的破绽。克洛伊没有放过这机会，向几乎要后退的腿中灌注决意。

    不能后退。一步也不能后退。

    如果还要有所作为，自己就不能再继续逃避下去了。

    随后，克洛伊猛力踏实。马克西姆以一寸之隔躲过了再次扑去的刺突，又放声喊出了什么，然而已经传不到克罗伊的耳中。于此停息之时，也即是心脏停止之时。克洛伊一气呵成挥出自己的利爪。

    她已经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自己的心所渴望的东西，如今终于明白。

    想成为真正的骑士。即便，这份信念的起点是错误的。

    想变得与朋友对等。即便，如今还是获得拯救的一方。

    想要能够直面感情。即便，那是不为人所认可的情愫。

    祖父选择了最后的希望。舍弃了作为骑士的资格，背叛了受他蛊惑的同伴们。克洛伊再觉得他的行为无法原谅的同时，心中的另一侧也为他这位可悲的男人涌上些许的共鸣。

    克洛伊有喜欢的人。她通过在凡尔赛宫的那件事，终于确信了这是恋情。所以，祖父执着于对故人的思念的那种心情，她也不再是无法理解。

    所以，克洛伊不愿如此。

    只能得到一件东西，是无法满足自己的。

    在里格瓦尔宅邸看到慧和亨雷特共舞的时候，自己便应该已经得出了答案。

    「——剑也好，朋友也好，女人也好，我都不会放弃的！」

    克洛伊随感情一并宣泄出钢之瀑布，为了鼓舞自己继续放声大叫

    「我不会成为祖父那样！我岂能重蹈覆辙！因为克洛伊·埃马纽埃尔·德·拉·罗什雅克兰乃是天下间最任性的女人！」

    马克西姆要逃避。从祖父、过去、罪证中逃避。

    克洛伊不会逃跑，克洛伊会全力贯彻自己的轨道。这恐怕不是骑士之道，是属于克洛伊自己的尚未命名的羊肠小道。但是，遭人愚弄的环节，已经结束了。

    「所以今时今刻，在这里，我要超越你！」

    一招二招三招四招——彼此同为二刀流，你来我往目不暇接——九招十招十一招十二招——剑戟之声铿锵有力不绝于耳，厅内火花四散飞卷缭乱，宛如金属精炼之地——二五招二六招二七招二八招——克洛伊在此时此刻这一瞬间，将自己视作一柄正在接受重新磨砺的剑，已然对虚招不假依靠，悉数忘却，不屑一顾——三九招四十招四一招四二招——不为骑士之道这一途所桎梏的这则誓言化作刀光剑影，将耿直原原本本的经由剑刺描绘出奔放的轨迹，或跳跃或化解，冲破无法抵御的魔法——五三招五四招五五招五六招——断绝对方之退路逼至无力反击之境地又于阻挡横剃之际即刻欲对敌肩部施以突刺而对屈身疑以挥斩觊觎小胫之敌回以颜色——六七招六八招六九招——第七十招！只是将心神寄于冲动，孤注一掷！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攻防令人眼花缭乱，令马克西姆只顾注意克洛伊的兵刃。克洛伊反其道而行之，撒开手中的西洋剑，不去理会脱手的武器与敌人随之牵引的视线，挺身向前。她双手抓住用于防御而未被警戒的牧马人，倾注全力将回过神来的对方举过头顶的腕刺挥下砸断。厚实的刀刃顺势砸入了马克西姆的身体。

    「……、噶哈……！」

    马克西姆痛苦呻吟。他凭着瞬间的判断扭转脖子，免于遭受头盖破裂的重创，然而命中的手感确实地传达给了克洛伊。克洛伊随剑光一闪冲了出去，身后猛然喷出血糊。同时飞在空中的，还有从肩头被斩断的马克西姆的左臂。

    马克西姆轰然跪地。即便是，要再生出一只手也绝非易事，何况他失去了大量的血，短时间内必将无所作为。

    胜负已定。

    赢了。

    克洛伊品味着缺乏现实感的这则事实，一边不住地喘息，又接着慎重地接近马克西姆身旁。中途，她回收了在爆炸的气浪中被掀飞的吹雪。尽管遭到粗暴对待，爱剑似乎仍旧平安无事。

    「败给、你了……女王的预言，总是正确的呢。哈哈……果然你的气量，不是法兰西一个国家所能容纳的……」

    马克西姆断断续续的说道，然而这种事完全无所谓。相比之下，还有必须去问的问题。克洛伊用西洋剑向他一指。

    「在战斗途中，我感觉你的动作稍稍变钝了，这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正好接到了虫报。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

    「？」

    「我们的目的已经圆满的完成了。不过，又有一位同伴辞世了。真是令人悲伤」

    虽然听不懂他的意思，马克西姆脸上萌生的阴影是货真价实的，完全不像对克洛伊的祖父下过毒手，还暗杀过其他许多人的男人。

    「那么，请你告诉我驱逐那个的方法。能回答我么？」

    克洛伊重复诘问，马克西姆依旧蹲在地上，一时间缄口不语。不过，立刻又随着叹息作出回答

    「克里扎里德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告诉你也无妨……只要使用第四人的就可以了。骑士的呼唤，应该会回应的」

    「使用、慧的左眼？这是什么意思？」

    马克西姆指向房间的一个角落。克洛伊朝那边一瞥，只见马克西姆的左臂掉在了那里。

    「人体在发动魔法之际所需的『代价』中，原本便是最高等的东西呢」

    「？慢着，你的意思是——」

    克洛伊正要将疑念脱口而出，强烈的异样感遽然袭来。马克西姆用手按住的伤口，已经开始不流血了，落在地面上的血也已发白固化。然而，掉在那里的手臂还并没有变成化石。

    「、难道！？」

    「哎呀，不好意思。我果然更适合出其不意啊」

    马克西姆愣愣地说完后吐出舌头，上面刻着小小的魔法阵。为了不让魔法光被察觉到，他在口腔内组成了术式。

    他所当做代价的自己的左臂，就像气球一样开始膨胀。

    「库……！」

    「后会有期咯，克洛伊。名演员马克西姆的精彩演出，还请下次观赏哦？」

    听着马克西姆令人心烦的台词，克洛伊当即远离现场。就在下一刻，震耳欲聋的爆破声以及强烈的热辐射贯穿大厅。

    克洛伊扑向地面逃过一劫，眼睛与耳朵在这股冲击中陷入机能不全。不久之后，在周围恢复沉寂之时，她才在腾起的浓浓白烟中战战兢兢地抬起脸。

    为祭拜圣人而设立的教堂，已然面目全非惨不忍睹。

    爆炸中心的墙壁、地面、天花板全都消失掉，留下一个通往外部的巨大开口。马克西姆可能已经从那里逃脱了，已经不见他的踪影。

    「直到这最后的最后，还是不能如愿以偿么……！」

    错过了最后的制胜一击，让敌人逃之夭夭。克洛伊追悔莫及，只能颤抖起来。

    可是，虽然少得可怜，但她还是获得了情报。克洛伊心想，应该尽早与慧以及亨雷特汇合，急忙动身离开修道院。

    「停下，那边的女人！」

    可就在此刻，忽然从屋外传来了莫大的声音。克洛伊担心又有敌人冒出来，栗然驻足，只见一群男人正在杂木林前举着枪。他们身着军装，是法国陆军士兵。

    「我们听到爆炸声于是过来看看……喂，刚才用幻觉攻击我们的，就是你么！？」

    「……不、等一下。那个女人身上铠甲的纹章，好像是首相说过的，罗什雅克兰的——」

    「罗什雅克兰？那不是作战的重要人物之一么？」

    克洛伊从军人们相互对话中，立刻明白状况。看来他们就是藏在遭到马克西姆攻击的那台风车里的人。而且，他们似乎还是一支奉蒂耶尔之命行动的部队，对情况也稍稍有所理解。看到停在他们后方的蒸汽装甲车，克洛伊犹如看到黑夜里的明灯，叫喊起来

    「是的，我就是罗什雅克兰侯爵家的独女，克洛伊·埃马纽埃尔·德·拉·罗什雅克兰！既然诸位已接受蒂耶尔首相的指示，能否助我一臂之力！？」

    〇

    可谓必然，越接近问题中心的戴高乐广场，的威胁就愈发沉重，紧紧压迫着肺脏。

    只凭它那无与伦比威容，还有完全逾越既存生物范畴的，达到数千米的疯狂存在感，便令万众认同它那冥府之王的称呼当之无愧。

    明明还有着相当遥远的距离，周围却已然受到的体温以及呼吸的影响，化作了带有微妙热气与湿度的异国风土。不，这个地方或许已经该称作『异界』了。不由让人觉得连心跳和脉搏一类的感觉都沿着地面传递过来，微弱的寒气不知多少次险些冻住前进的脚步。

    恐怕是在它封印解开从大地出现之时，那股冲击将周围的地基掀起来了。以广场为中心半径大约三公里的范围开始，道路便开始缓缓倾斜。

    建筑物也一致产生了微妙的倾斜，这幅景象只能用异样来形容。途中虽然看到了正在施以炮击的战车与飞机，但感觉不出所料，似乎效果不彰。虽然现在还没有动，但那巨大的身体只要微微一扭，这一带便将土崩瓦解继而毁灭。

    在这般侵蚀人理性的景观当中，慧太郎不久停下了摧残过度的双腿。

    「………………」

    与诺娅一战结束后，慧太郎好似疾风马不停蹄的移动至此，然而接下来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因为必当一决雌雄的最大难关就伫立在视线的前方。

    他泰然自若的立姿，仿佛诠释着『天下之间无所畏惧』这句话。他正以为背衬，在化为坡道的大道正中央，等待着自己。

    披在肩上的优美和服随风舞动，白发之下的面容是弄错场合的清爽。他手中提着的是长达三尺的野太刀『业突丸重近』，又名『物欲竿』。

    这一次邂逅的大干部——『右之剑』的第一句话，是甚为缺乏紧张感，毫不讲究的一句话。

    「——唷，慧太郎，又见面了呢」

    被他用名字称呼，慧太郎有些吃惊。看来自己出乎意料地得到了他的认可。

    「这里已经到达地狱的第一站了哦？你这么急是要去哪儿？」

    「……为什么知道我会走这条路？」

    无意奉陪对方随性的口吻，只将想问的事情问了出来。

    「直觉。开玩笑的，是我让上面的家伙在监视你。所以诺娅的事情我也听说了。我家女儿真是被你好好疼爱了一番啊」

    「带着力量不上不下的她征战沙场的，正是你自己吧，克里扎里德」

    慧太郎称呼他用的是这个名字。然后，慧太郎缓缓地向前走去。为了再次将自己暴露在曾一度让自己一败涂地的男人的剑圈之中。不同于武者震的另一种东西，在全身上蹿下跳难以抑制。

    「既然你那么珍惜你的女儿，就该更加确实地锤炼她」

    「我锤炼过了。我对教育可是很热心的哦？你以为诺娅那家伙已经修炼多少年了？」

    「不教为人之道，只急于传授技术，又有何用」

    在与诺娅的一战中，慧太郎让她品尝到了死亡的感触，诉诸了非常暴力但具有即效性的手法，代替了本该倾尽的万语千言。由于她扭曲的人格长年未加管束，她的存在方式已经到达了无法矫正的领域。所以慧太郎痛下决心，即便伤害她的心灵也要阻止她。或许她在小的时候还知道所谓的仁义是何物，但是克里扎里德故意放过了那样的机会。

    「我说过了，我不希望那家伙的内心混入杂物。我会穷尽一切手段，将她培育成一个怪物。——可是都因为你，这件事算是黄了。不要擅自让别人家的宝剑变钝啊」

    「变钝的话只要重新打磨就行了。只是，徒有锋利而已，算什么宝刀。你认为那种东西真的能经得起实战么？」

    「所以说，我想在那家伙身上进行各种各样的摸索啊」

    克里扎里德的嘴弯成了一个へ字，叹了口气。

    「你肯定是想强行套上枷锁来改变那家伙的本性吧？你希望她能选择正常的生存方式？我想我已经说过了，你的那套理论救不了诺娅」

    「…………」

    「你要找人抱怨的话算是找错人了。在同龄人中有厉害的家伙也确实是一次机会。没办法了，只能让她作为一名老套的剑客闯出一番名堂了」

    「……你是说，你要放弃么」

    「当然了。孩子可不是父母的道具」

    这也是他独到的为父之心吧。只不过，这种理论与慧太郎自身没有交集。慧太郎摇摇头，驱赶烦恼，接着进入正题。

    「我找你只为一件事。立刻让那只从城里消失」

    「办不到。封印一旦解开就无法复原了，而且我的力量使用多度，累得不行了。况且作战也结束了，好想回去洗个澡啊」

    慧太郎皱紧眉头。——使用过度？作战结束了？

    可能是察觉到了慧太郎的疑问，克里扎里德将手伸入怀中。他抽出的指尖之中，捏着一颗小小的宝石。那是红色的，与莫名相似——

    「咕……！？」

    瞬间，刺穿左眼的剧痛让慧太郎呻吟起来。这股剧痛比起在漂流到法国的时候，比起与贝诺瓦对抗的时候，要远远更加强烈，让慧太郎禁不住踉跄了几步。

    「啊，果然你也一样啊。哎呀，我也从刚开始就一直被右眼的疼痛弄得头晕脑胀啊。怎么也镇不住啊」

    「、这颗石头究竟是……？」

    「这是我们这次的目的。我们组织为了这颗小小的宝石，在法国已经活动了十年了。如今终于到手了」

    听到他这番话，慧太郎有些哑然，但还是死死地凝视着克里扎里德掌中的那颗红石。它看上去不过是一颗外形有些奇特的宝石，然而消耗漫长的岁月与大量的劳力，不惜引发大量悲惨事件，都是为了得到它。而且左眼的也对它产生了过敏反应。那还无疑问是非常危险的东西。

    一直以来按捺下去的怒气，此刻终于爆发。慧太郎在半是不安的压迫中，粗暴地喊起来

    「那是什么！你们究竟打算干什么！」

    「喂喂喂，问得这么直接，你蠢么？难不成，你在求我？」

    克里扎里德将红色宝石收回怀中，向慧太郎以及自己的武器之间一眼流眄。

    「剑士之间须以剑对话，没错吧？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在这里等着的」

    「……」

    「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剩下的只用拔腿就跑就行了。既然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虽然无法轻易撤退，不过——也没有那么急就是了。你也为专程抽出时间的我设身处地的想想吧，秋津慧太郎」

    让我好好乐一乐吧——他流露出喜悦的表情，更胜雄辩。

    「而且要说没有时间，你也一样吧。毕竟『差不多了』呢」

    「？差不多了？」

    慧太郎鹦鹉学舌地说道，而就在此刻。

    遽然间，世界震撼了。

    仿佛每一寸空气，每一寸空间，都被拧压弄碎一般。

    慧太郎捣住耳朵呆立不动，隔了片刻才理解到，这个声音，突然从天上投注下来的爆破声，是经由空气传播所产生的现象。又过许久，慧太郎才完全掌握情况，才了解到这个声音是荒谬绝伦的咆哮。

    「什……！？」

    慧太郎不禁瞠目以对。只见此前纹丝未动的，些微地扭动了一下。虽说是些微，但对象实在太过巨大。只觉微震俄然冲过脚下，只闻石砖地面和民宅倾轧崩塌的声音传入耳朵，这已然毋庸置疑。慧太郎咽了口唾液，理解到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成为了现实。

    「你瞧？这家伙睡了一大觉，差不多也要做起床运动了呢」

    克里扎里德残酷地微笑起来。看那双眼睛就能认定，除了刀剑之外再没有其他东西能与他交流，他手中的业突丸重近如今也无声地从刀鞘中解放出来。

    「怎么样？即便如此，你还要继续和我悠哉地聊下去么？」

    「……、怎么可能！」

    慧太郎举起带鞘的无垢娘矩安，取蜻蜓之架势注视眼前之敌。

    克里扎里德——药丸长左卫门兼武。作为鼻祖开创出药丸自显流，最终自立门户的第七代药丸。在萨摩藩谱写诸多传奇的真正男子汉。

    在里格瓦尔宅邸的那场交锋在脑海中闪现。败北的印象化作一条无形的锁链，束缚手脚。即便以自己的方式推敲出了策略，然而实力的差距依旧难以弥补。胜算相当之低。

    「你在怕我么？」

    当然。怎么可能不怕。

    但是，慧太郎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怯弱，说道

    「……亨利说过了」

    「昂？」

    「蜻蜓是只会向前飞的昆虫」

    克里扎里德一定是对慧太郎表说话方式感到可笑，发出饿狼般的笑声

    「哈、是么。那就没办法了」

    「我是云耀使」

    「我也是」

    「所以——」

    如同首次交锋时的对话一般，彼此投去毫无意义的语言。

    「——我要战胜你，迈向前方！」

    「少臭美了，小兔崽子。赶紧放马过来吧」

    两位示现（自显）流的剑士，几乎同时蹴地而起。

    于遥远的异国之地相逢的同乡之士，诠释风驰电掣的秘剑使用者，率先上演拉开帷幕的激烈交锋。那玲珑的剑戟之声，化作了生死相搏的开幕信号。

    〇

    天空哭泣。火焰跃动。闪耀的粒子群逆卷烈风，火绳枪发出粗野的怒号。

    在低空上演的炽烈空战，如今令人气愤地成为一般到的情况。亨利驾谢尔瓦驰骋长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避开乱飞的神秘飞行物体。

    「似乎没有余力了呢。差不多见底了么？」

    「、吵死了！我现在就让你哭出来，等着瞧吧！」

    在亨利怒吼的时候，袭击仍接踵而至。出声嘲弄的玛尔缇娜还是老样子，没有拿出值得一提的飞行速度，然而锁定亨利逼近的『那个』几乎自律式地翱翔空中，速度与威力均不可小觑。哪怕稍稍命中，坠机也将在所难免。

    从四面八方袭来的令人生厌的飞行道具，其真面目为『车轮』。

    木头材质，一搂大小。每一只上面都缭绕着烈火，数量超过二十只。

    由于它们全都来自于玛尔缇娜的寄苗，所以没有严格成型，只是大致效仿了『车轮的形状』。但是，其中蕴藏的魔力非比寻常。亨利体内的魔女之血正狂躁不已。

    从玛尔缇娜翅膀上散播出来的那个鳞粉，似乎本身便是会影响魔法功能，类似护符（Talisman）的东西，散播出来之后她能够超乎以往地连放大招。亨利从脑内不多的凯尔特知识中推测，那个车轮——

    「那个大概是『塔拉尼斯的炎轮』吧……！」

    那是古代凯尔特神话中的神祗之一，塔拉尼斯神。因为是留下记载与传说中极端之少的神格，所以亨利思考他会不会是司掌太阳的神。凯尔特民族对塔拉尼斯的信仰似乎格外诚挚，确实也在欧洲各地出土过诸多充当贡品的车轮。他们将车轮视为太阳，车轮也象征着塔拉尼斯。

    玛尔缇娜参照这段逸闻融会贯通的魔法，正是等同于将太阳本身组合完成的绝技——这说法实在有些夸大，然而蕴藏庞大热量这一点是不变的。只是在近距离擦过，皮肤便会被灼烧，若是命中建筑物，便会像烧红的刀刺进去一般熔化石材。数量如此庞大，无法完全躲开。

    「……欸！真烦人！」

    亨利用高超的杂技式飞行将甩也甩不掉的车轮群集中在了一定的空间之中后，当即拔出短枪发射魔法弹。她试图将车轮集中起来消灭掉。

    然而——

    「没用的」

    随着玛尔缇娜冷彻的一句话，再次将那个鳞粉吹散出来，随即亨利释放的苍蓝色光弹被浓雾一般的薄纱阻拦，随后，魔法光爆开四散。

    「、不会吧！？」

    并非通过魔法性的抵抗来衰减、抵消，而是让魔法光在粒子群中乱反射，让集中的魔力向周围扩散。那个鳞粉连这种绝技都能完成么？

    「我不是说过么？就凭你那点本事，是没法让我屈服的」

    「……」

    「何况，你也没有夺我性命的气概呢」

    话音刚落，『塔拉尼斯的炎轮』再次向亨利飞去。魔法不行的话就用物理攻击——亨利抄起挂在飞行服腰上的手榴弹，全力投掷出去，破坏了几只车轮。蜂拥而至的包围圈中创造出了一条生路，亨利惊险地摆脱了困境。

    但是，情况并没有任何好转。特别是魔法弹遭到封杀，对亨利的打击实在太过沉重。手榴弹的存量也所剩无几，这样连续用下去立刻就会弹药耗尽。在此之前必须想方设法找出逆转的机会。

    「没办法了，看来只能犯犯傻了……！」

    亨利痛下决心后，将短枪收回枪套，接着将标长度的火绳枪从背上抽了出来。接着，她从包中取出一支细长的利器安装在了枪口的下方。玛尔缇娜识破了她的行为，不解地发出呢喃。

    「……刺刀（baonnette）？」

    刺刀——为了填补燧发枪装弹需要耗时的空隙而开发出的近战武器。由于该武器发祥于法国巴约讷地区发起的农民战争之中，所以有了这样的名字。外形和用法接近长枪。

    「我虽然没学过刺刀的用法，不过跟你这个外行人打足够了！」

    「装上那种小刀又能——」

    「那还用说！这样用！」

    下一刻，以大弧线的轨迹冲来的车轮，被亨利在交错之际劈开后，亨利随后发动魔法。空间中勾勒出魔法阵，引发小爆炸，将车轮轰飞了。

    诚如所料，由鳞粉引发的扩散果真基本没有发生。由于车轮所用的似乎是将魔法光以光学上的方式散除，之后通过干涉让魔力流失的原理。于是亨利产生了一个设想，若是将魔力直接注入对象的话，应该就能让无效化的效果降到最低。亨利俄然得势。

    「这其实是为了贯穿的甲壳，采集细胞而制造的刺刀，不过我事先进行了很多加工哦！我果然比起破坏，更偏向于生产呢！」

    「、愚蠢之极！竟然用这种原始的方法……！」

    「不好意思，我并不是地道的魔女！」

    亨利一边将车轮纷纷击落，一边贴近瞠目结舌的玛尔缇娜。尽管挥舞刺刀的手暴露在了爆炸之中，受了相当严重的烧伤，但作为一个好女人，这种时候就要拼命忍耐。对由寄种子寄苗发挥的枝叶的威胁，只能不假吝啬的投入榴弹。亨利不顾一切，朝着萎缩一般逃向空中的玛尔缇娜埋头冲去，势要对她穷鼠一啮。

    就在这个时候，亨利全神贯注的不断叫喊

    「不会再让你逃了，玛尔缇娜！你也该给我全吐出来了！你为什么会和扯上关系！？你真的跟那帮家伙的理想产生共鸣了么！？如果不是……那又是为什么啊！为什么你要离开我们！？」

    「我、我……」

    玛尔缇娜表情极度地扭曲起来。亨利觉得，她果然不是自己所认识的那个玛尔缇娜，这是张非常靠不住，极为陌生的少女的脸，然而亨利没有理会这些，继续用自己的感情去冲击她。

    「你倒是把你的事说给我听啊！讨厌我的话就告诉我理由啊！你只是单方面的将我一把挥开，这叫我怎么接受啊，玛尔缇娜！」

    「……、我————！」

    距离逼近。玛尔缇娜几乎在空中呆立不动。就这样冲过去，应该能够毫不费力地用刺刀将她刺穿。当然，亨利想要的并不是这样的结局。

    亨利迅速倾斜谢尔瓦，准备从她身旁穿过。

    然而，此刻不经意间

    「！？」

    啪、系在玛尔缇娜下巴下面的绳子莫名其妙的断掉了。玛尔缇娜头上的黑色迷你礼帽轻轻地随风飞上了天。

    随后，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玛尔缇娜脸色大变，朝帽子追了过去。

    拍动翅膀立刻将帽子回收的玛尔缇娜，露出由衷感到心安与「为什么我会这么做？」的疑惑掺半的表情，呆了几秒钟——

    「…………啊」

    正因如此，她在明白自己无意间飞到瞄准亨利飞去的『塔拉尼斯的炎轮』的轨道上这件事之时，已经为时已晚。

    揭晓生死的这一瞬间，感觉时间确实地冻结了。

    早一步察觉到事态的亨利已经开始调转，然而终究无法赶上。

    玛尔缇娜万念俱灰一般阖上眼睛。她的嘴上露出淡淡的笑容，编织出语言。亨利当即抓起腰后所有的手榴弹。事到如今，只有拼死一搏了。

    「对不起什么的……是在这种场合说的台词么，玛尔缇娜——！」

    手榴弹尽数在背后爆炸。爆炸的气浪将谢尔瓦弹飞。

    在无法想象的加速中，亨利只顾拼了命的将手伸向那只在里格瓦尔宅邸没能够到的那只手。为了这一次，能够够到对于她来说应该是第一个朋友的她。

    〇

    玛尔缇娜·罗塞里尼不喜欢唱歌。

    理由有两个。

    一是由于自己曾经在梵蒂冈的设施中所进行过的残忍之事在脑中挥之不去。然后另一个是，会想起失去之物的沉重。

    ——告诉你一件好事吧。

    在刚刚被带到梵蒂冈的设施之中的时候，不啻研究者不啻狂信徒的男人们中，有一个人似乎看穿了消极配合的玛尔缇娜的心思，说道

    ——如果你还抱有幻想的话，劝你还是死心吧。

    ——外面的世界已经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了。

    男人说的是事实。因为在几年前，被女王与救出来的玛尔缇娜来到了自己唯一可以称之为故乡的萨丁王国的城镇中，确认了这一点。

    她的心之归宿，那所罗塞里尼孤儿院，只留下了一片烧毁的废墟。

    在她被带到梵蒂冈的设施过后没多久，孤儿院便被居民们弹劾窝藏儿童，孤儿院长与孩子们也在私刑中丧生。孤儿院被没心没肺的人们付之一炬。

    据说因为十字教的某司祭正好在场，虽然并不正式，但动用了类似异端审问的方式。传出情报并煽动市民的，一定是那些梵蒂冈的爪牙。玛尔缇娜如今明白，他们那么做是为了将认识玛尔缇娜的人全部抹消掉。

    最初教会玛尔缇娜唱歌的，是孤儿院长。

    让玛尔缇娜感受到唱歌的快乐的，是孤儿院的同伴们。

    孤儿院的大伙，温情地接受了一生下来就是，当时还无法实现拟态的玛尔缇娜。对于玛尔缇娜来说，罗塞里尼孤儿院，就是她真正的『家』。修道院长和大伙，就是无可替代的『家人』。

    然而，他们都已不在了。

    ——你一定这一生都无法为自己唱歌。

    女王的预言，果真是正确的。

    迩来，玛尔缇娜就再也无法为自己开口唱歌了。这是理所当然的吧。那种只会带来痛苦和难过的行为，又会有谁会满心欢喜的去做呢。

    所以，玛尔缇娜决定了，只为别人而唱歌。

    有要求的时候唱。必要的时候唱。身为咏唱者所以唱。如机械一般的唱。

    作为依靠着与血亲之间那虚无飘渺的联系而成为的述者后裔。玛尔缇娜相信，在孤儿院学会的歌如果能有所作为，就能为自己赎罪——在『拯救』这个冠冕堂皇的大义名分之下。

    可是，玛尔缇娜也已经明白，实际上全都错了。

    自己只是单纯的『不想对回忆撒谎』罢了。

    失去的东西实在太过沉重，所以想把它永远当成自己心中独一无二的存在。

    在原地缩成一团抱住膝盖，对那连直接触碰都无力做到的美丽风景，只是隔着玻璃遥遥望去便心满意足。没出息的女孩——这就是玛尔缇娜这个人的本质。

    可能怪就要怪玛尔缇娜一直维持着这种扭曲的存在方式吧，玛尔缇娜无法由衷的赞同的理念，当然，与身边的人不断增加摩擦，也得归咎于她自身，所以她想逃跑，志愿执行监视克洛伊的任务。

    于是玛尔缇娜心机一变，总算准备将那幸福时光的记忆尘封内心，一时间在自闭而平静的度过，可是——

    ——慨、有人先到了啊。

    圣凯萨琳学园图书馆里，冒出了一个多管闲事的少女。

    啊、真受不了。

    我为什么会和这种『麻烦』的女人成为朋友呢？

    〇

    「所以你就避着我们？」

    「……嗯」

    差点死于自己的魔法之下的玛尔缇娜，在千钧一发之际被亨利救下。可是谢尔瓦在爆炸的气浪中失去了控制，直接在附近的公园树丛中迫降。

    换个更直接地方式，用坠机来描述也没问题，就是非常乱来的着陆。

    亨利趴在谢尔瓦上，玛尔缇娜以解除拟态的姿态瘫坐在她身旁。她的手中是那顶迷你礼帽，似乎正笨拙地将断掉的绳子重新系起来。

    她的视线一直落在手上，吞吞吐吐地诉说着肺腑之言

    「对我来说，容身之所只有一处。我的家，我的朋友，都在那个孤儿院里。然而，你和克洛伊，还有慧太郎，粗鲁地闯进了我的世界」

    「给你添麻烦了？」

    「倒不如说，我很害怕。感觉支撑我的东西，全都要崩溃了」

    这样啊——亨利附和。虽然也不是不能理解，但亨利还是毫不留情地指了出来

    「你这家伙意外的孩子气啊。和我们没啥区别啊」

    「……也是呢。我大概没有旁人眼中的那么成熟，也没那么神秘」

    我有自知之明吧——过分清高的少女平心静气地说道。

    亨利忽然心想，玛尔缇娜说不定一直在想傻事，想让自己的一切画上句点呢。与此同时，也觉得她不是在开玩笑。

    「……于是，你要怎么办？」

    「？什么？」

    「我是问你，你是不是要像事先说的那样，把这个还给我」

    亨利一边指向帽子，一边说道。随后，玛尔缇娜露出微妙的尴尬表情，然后把帽子举了起来，藏住自己的表情。接着，叽叽咕咕地说道

    「…………不。这个，我挺喜欢的」

    感觉，一切回答尽在这一语之中。所以亨利也心满意足的笑起来了。

    可就在此刻。

    「「！？」」

    突然，巴黎市区震荡起来。天崩地裂的巨大声音从遥远的另一头传了过来。向那个方向转头仰望，只见高耸的身影。

    「刚、刚才怎么回事？难道是那家伙的叫声？」

    「……时限似乎快要到了。克里扎里德已经完成抽出了」

    「时限……？等等，玛尔缇娜。这是什么意——」

    亨利被她危险的台词所牵动，正要追问的时候

    「亨雷特！玛尔缇娜！」

    忽然间传来呼喊声。亨利不耐烦地转过头去，只见紧贴着公园用地的外面，不知为何停下了一辆军用的蒸汽装甲车，然后克洛伊从上部的舱门探出上半身，招着手。

    她已是遍体鳞伤，但表情看上去却生龙活虎，大概真的与马克西姆打了一场吧。看来结果还不算糟。

    「令人吃惊……竟然赢了？话说，为什么和陆军在一起？」

    克洛伊是最令亨利担心的，可是看到她精神饱满的样子，也就重重地松了口气。

    「平安无事最重要，其他琐事随他去好了。话说回来，你不是要去阻止么？」

    玛尔缇娜站起来说道。绳子似乎修好了，她又将帽子戴在了头上。

    「……背叛，没关系么？」

    「他们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反正我和他们的关系也算不上同伴。而且，我还有东西要稍微去相信一下」

    「？？？？」

    亨利一头雾水地眨了眨眼，玛尔缇娜对她露出朦胧的笑容，接着说道。面对这从未见过的自然笑容，亨利不由屏息。

    「——朋友所描绘的，乐园（荒石园）」

    〇

    镜头送回，『同时蹴地而起』这个开端，感觉已经不正常了。

    相对于化作乱流之中的飞燕缩地而行的慧太郎，克里扎里德始终以直线轨迹疾驰。克里扎里德的行为虽说单纯，但没有丝毫简单的味道，施加尖锐的回击犹如落雷一般迅猛直逼慧太郎，以右蜻蜓的架势施展难以置信的刺突。慧太郎转身躲过这一招，没有犯下在极近距离仍去纠结兵器的愚行，于交错之际拳背一砸，欲以奇袭击溃对方的三半规管，然而克里扎里德已不在此处。他维持着双手向咽喉刺突的姿势解除体势，活用业突丸重近长刀的特点，将自身的体重配合刺出的刀，高速移动半步之后，随即不转身直接以刀尖指向慧太郎下颚向上挥斩。克里扎里德打算对对方良好的动态视力反加利用，将对手引入自己挥洒自如的空间，而慧太郎也看穿了克里扎里德的策略，继而刀柄一叩予以回应，随即绕至肘腋欲挫伤对手的锐气，而对手亦然。慧太郎的飞膝被对方用掌接住，随即对手突进，被拉入了剑锷相抵的状态。

    神速、神速、神速。双方一边在心跳与心跳间极为短促的时间内进行着目不暇接的攻防，一边在化为斜坡的戴高乐广场周边的大路驱驰。在恶劣的立足点上，双方均如履平地。

    但是，慧太郎对这样的发展却颇有不满。

    「……你想干什么？」

    「这是我要说的话吧？」

    慧太郎以实力回应这轻慢的答复。慧太郎勇猛果敢地闯入克里扎里德的剑圈后，随即读出了对方的有效攻击，不是用刀，而是随意地伸出双手。这似乎完全出乎了克里扎里德的意料，克里扎里德不禁狂吼

    「、无刀取（注4）！？」

    慧太郎空出来的左手伸向挥下的刀棱，握持无垢娘矩安的右手伸进对手跟前。

    心烦意乱的克里扎里德连忙收回兵器，然而正等待这一举动的慧太郎进一步近身，释放粗木一般的前踢砸向对方要害。克里扎里德勉强用爱刀的护手接住了这一招，然而未能完全抵消其威力，被轰出足足数米。

    沙沙沙沙，克里扎里德脚底在石板上摩擦最终停下，慧太郎间不容发地予以追击。

    ※注4：无刀取是柳生新阴流的招式，太刀对战时用空手压制对方太刀，变幻莫测的杀招。

    「嘁、下脚真重……！话说，一般谁会把无刀取用在实战！？」

    不可能的吧。面对手持凶器杀来的人，不可能有人会主动放弃武器去空手应对。最关键的是，这并非示现流的技法。然而，慧太郎之所以会独自进行无刀取的修炼，是因为拔刀之后，能够平安解决的局面最终还是演变得无法收场。

    「——哈，我明白了，你果然脑子有问题啊！对敌人的仁慈可是对自己的残忍啊！」

    克里扎里德发出哄笑。然而，他的笑声中没有轻蔑也没有侮辱。

    「不过，这样就好！这样并不赖！偏执而拘泥的人才会更强啊！」

    「……那么，你不用云耀又是拘泥什么！？」

    「啊，你的武器还没出鞘，在我感觉实在有些说不过去啊！」

    这要我后面怎么拿出真本事啊——随着这声叫喊，一刀迎头劈下。慧太郎以钢套加强过的刀鞘咬住对方的兵器，发出尖锐的声音。

    慧太郎以臻至化境的动作与克里扎里德的刚刀对拆，在旁人眼中这是卓越的战斗，然而在云耀使之间，除了第一刀之外，其余一切皆为附属品。这样的对招并非慧太郎的本意。

    「你也认为我在手下留情！？」

    「诺娅那家伙这么说过了吧？你不用担心，我可没那么瞧不起你」

    本以为来克里扎里德的攻势随着语调一同放缓，然而他的剑光依旧令人不寒而栗，步调纹丝不乱。由于他无时无刻不在消除动作启动的征兆，以完全谙熟虚实无常的步调拿捏缓急，作为对手很难与之抗衡。

    「毕竟就算不杀是你的信条，但毕竟你顾及杀人如麻的诺娅而浪费时间的话，可就本末倒置的啊！当斩则斩，你就是这种人吧！」

    「…………」

    「然而不论等上多久你还是不亮刀的话，那也就表示你并非『不拔』而是『不能拔』！」

    被看穿了——想必是内心的动摇表现出来了吧，克里扎里德狰狞地露出牙齿。他接下来的话，带着冰冷的味道。

    「虽说带着鞘，但对诺娅使的那记云耀，还是让你很棘手吧？」

    「、啰啰嗦嗦个没完！」

    慧太郎惊险地躲过一字横斩的剑，利用体轴的摇摆反转脚踝再度上前，克里扎里德随即刹那之间提刀上斩，又从两侧发动连击。慧太郎尽数料定，躲过先发的两手之后，回应第三手。他将全身如弹簧般扭转的力量施加上去，试图连同接下的太刀一并将对手强行弯折压倒。就在此刻，克里扎里德双目绽放凶光，慧太郎没有违逆脑内的警钟，当即撤开下肢，几欲将趾尖碾碎一般让脚跟掘入地面，随即，补来一击铁肘。此刻一旦拉开距离将左右空虚。慧太郎瞬间捏了把冷汗，然而或许是对刚才的那番谈话以及对方仿佛在说『你会的我也会』一般的技巧组合燃起了幼稚的对抗心，不谨慎地用攻击要害的招式予以回敬，然而并不顺利。

    被完全看穿了。

    「嘎……！？」

    传来仿佛肺脏被压碎的冲击。慧太郎看到对方挥出武器便掉以轻心，对方电光火石的后旋踢早已就绪，直击慧太郎背部。这次慧太郎仿佛说笑一般，被击飞很远的距离。

    慧太郎担心遭到追击，放任自己飞跃，不减势头地翻向前方完成受身。不出所料，克里扎里德追了过来，即刻将举过右肩的刚刀一刀斩下。碍于背部遭到痛击，慧太郎认定运脚无法赶上

    「————喝！！！！」

    于是便运用示现流独到的发声法，发出破天荒的威吓技。慧太郎没有放过久经锤炼的巨大声音让对方产生些许畏缩的这个空档，在控制住颤抖的膝盖的同时操控身体。

    重新起身花费了几秒钟，接着双眸中燃起来熊熊烈焰。

    拿不出真本事？

    好吧。那我就硬逼着你拿出真本事。

    虽说这果真还是孩子气不服输的表现，然而药丸自显流本就是对云耀之外技术并不重视的流派。在对方不用云耀的状态下败下阵来的话，打败克里扎里德更是天方夜谭。顽强拼搏迎难而上，这才是慧太郎的本色。

    「喂喂喂，你不拖延时间喘息一下，没问题么？」

    伤害还没完全回复。即便如此，慧太郎仍旧没有转为守势。克里扎里德不知是对慧太郎的莽撞看傻了眼，还是对慧太郎的勇敢看入了迷——怎样都好，没有关系！

    慧太郎以左肱切断的绝技化为人形龙卷风，在贴近之际由侧旁放出袈裟斩，在被回避的同时斩向前臂克敌机先。克里扎里德且要后退，慧太郎卷起刃风奔向他无防备的侧腹，然而藉由出招之时遮蔽的视野所进行的诱导，却是陷阱。真正的攻击乃是突入死角的贯手，却也被对方完美应付，然而慧太郎不拘于此，近乎无视章法地发动攻势。

    示现流的精髓在于尖端中之尖端。不使用太多的虚招，也无暇加入诸多的元素。

    按理说一旦进入高度的攻防，不上不下的武艺将无法支撑到最后，可是慧太郎完全了解自己不愿为之的事情，已然放弃与克里扎里德之间尔虞我诈。

    「……有点强硬过头了呢」

    你想死么？——克洛伊扎里仿佛是这样的口吻。不知为何，他不满似的颦蹙起脸。

    取悦先贤乃是后辈的本分，正因如此，慧太郎没有停止，进一步猛袭。

    慧太郎一边打破对手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的部署，一边与对手的刀刃奔流相拼，谨记贸然使用虚招会有危险，趁对方力有不逮的空挡立即抹消动作初兆，无声无息运足由左侧接近对方。但这也是对手的布局，慧太郎被克里扎里德漂亮地引入近身，挥出的指尖直奔慧太郎双眼。慧太郎勉强扭头躲过，随后凛冽的银之雨倾注而下。慧太郎不顾一切地进行缠斗，然而却从未停下脚步。对方跃入附近的民宅，慧太郎不惧中计，紧随其后。

    屋中家具在彼此的剑圈之中不断被刻上斩痕，慧太郎将它们踢飞，一件件家具忘却重力一般飞向天花板与墙壁，随即慧太郎冲向克里扎里德。然而克里扎里德几乎在寸步未移，原地进行应对。倘若神速的反面即为静止，那么就等对方主动突入——克里扎里德凭借符合后发制人者的思维，即便在屋内挥舞长刀也未显任何不便。尽管不利的状况以及过度的运动量压在身上，然而若是认为这样就能从战斗能力以及战术观点上与之相争，那么从出发点开始就已经错了。既然仗剑经验已有天壤之别，那么能够成为突破口的只有一寸寸消耗时间的热量。慧太郎深知这样会让自己背负多余的负担。

    刚一离开了化为废墟的民宅，冲到路上，便忽然传来尖锐的声音。炮弹不知从哪儿飞来，命中几米之外的前方，冲击波席卷街道，建筑物被刮倒。克里扎里德躲闪大量下落的瓦砾，咋舌之后立刻翻身。然而这种状况没能让慧太郎产生丝毫停顿。

    吼叫。

    慧太郎将气魄从自己的口中迸发而出。

    克里扎里德愣住了，他的目光头一次承载困惑之色。

    你疯了么！？——慧太郎几乎与特攻无异的突击让克里扎里德为之一愣，同时他心生疑窦，衡量其中是否有什么策略——就结果而论，他混淆判断力的这一刹那，令他尝到苦果。似乎正是他那庞大的战斗经验，让他没有彻底放弃此举为陷阱的可能性。慧太郎不顾全身被瓦砾击中，毅然实现近身。克里扎里德因一瞬间的迷茫发放出了启动过慢的一掌，慧太郎以爱刀迎击，随即将对手刺出的手掌从下方扣紧手指。

    总算抓到了。

    慧太郎的五指化为老虎钳拧向后方，破坏对手的重心，将对手的身体像被子一样从地上提了起来。毫无防备地浮空后，克里扎里德诧异地注视着慧太郎。

    「————破！」

    慧太郎灌注浑身的力量，一拳冲去。几乎让自己的拳头也跟着骨头碎掉的这一击，以飞快的速度打入克里扎里德面部中央，力道直贯全身，克里扎里德横着朝路上滑了过去。他身体猛烈地旋转了三圈半之后，没入了刚才炮弹所卷起的土尘之中。

    着地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看来他姑且完成了受身。

    慧太郎心一横，准备再次上前——可他立刻停下了脚步。因为几秒钟前所无可比拟的，令人全身毫毛根根倒数的荒唐杀气，从前方直扑过来。

    不久，烟尘开始散去。果不其然，出现在那里的，是克里扎里德取右蜻蜓之架势的身影。

    这是克里扎里德除了这场对决的开幕之时展现过一次，之后一直坚持不肯摆出的药丸流的正规架势。再次展现它的意义，当然不言自明。

    「摆出来了呢」

    被慧太郎淡然地指出，因为还未完全再生的破碎鼻子，以及从伤口滴落继而化石化的大量血液，面容变成恶鬼的男人，予以回应。

    「……噢。这不是我有心的」

    「？」

    「我一瞬间丧失了意识，然后回过神来已经摆出来了」

    原来如此。这似乎是长年培养出的技术与经验对眼前的危机自行做出的反应。

    「你的技术可真多啊。没想到连柔术都能使。有些大意了」

    「我对不用拔刀的方法作了很多摸索，这就是成果」

    「哈哈，你傻过头了。哪儿有这样的示现剑士」

    克里扎里德发出快活的笑声，隔了片刻的沉默之后，慧太郎还是静静地问道

    「——前哨战可以结束了吧？」

    「啊。我认可你，慧太郎。赤手空拳似乎是我占下风」

    克里扎里德并不是在信口开河，他剑尖高举，正从全身释放出令人战栗的威压感。是故，毫无疑问——云耀的一击就要来了。

    慧太郎敛目，回想在里格瓦尔宅邸的战斗。

    药丸自显流的云耀。注重后发制人，乃是无法防御的必杀招式。

    即便同样以云耀之名称呼，但他的招式比自己更注重威力。在接下来的对阵中若是有所畏惧，自己的云耀将从正面被对方的云耀所击溃——相拼的兵器会一并押向身体，等待自己的将是束手无策地被击倒在地，再无其他可能。

    虽然自己是放下一些东西而注重第一刀的云耀使，但就这第一刀的纯粹的破坏力而言，无法与对方抗衡。身为示现流的修得者，再也没有比这更大的屈辱。

    「喂，你该不会在想傻事吧？」

    克里扎里德喊了过来

    「别让我把前天晚上的那个再来一次哦？对我来说，做同样的事情可没意思」

    「……不必担心。无聊的自尊我早就扔掉了」

    「撒谎。你刚才还一个劲地朝我冲过来」

    「因为，我必须让你使出云耀」

    但是，亢奋已经不需要了。接下来所最需要的，是冷静。

    慧太郎一边努力让自己的内心平静下来——一边缓缓地动起手指，解开无垢娘矩安的束缚。然后，在解完绳子之后，一直秘藏的刀刃，强而有力地出鞘，暴露在阳光之下。

    铃————，金属欣悦地冷冽鸣动。

    「————仅此一招」

    慧太郎讲道。

    仅此一招。为了明确地告知对方，自己已经站在了能够威胁对方的位置上。这是为了让自己摆脱进退纠葛的漩涡，斩断自己的退路。

    在短短的一句话中，倾注了所有意志。

    「……服了你了」

    克里扎里德叹了声气。尽管台词仿佛泄了气一般，杀气却突飞猛增。

    「本想随便给你点教训把你带回去就好了，不过你都坚持到这个地步了，不斩了你你怕是于心不甘吧？」

    「那当然。不然我会伤脑筋的」

    亨利说过。在上次的战斗中，慧太郎败北昏迷之后，诺娅和克里扎里德大致围绕着『测试』说了一些话。

    为了确认慧太郎有没有资格当第四人，克里扎里德应该在那一次交锋中放了些水。然而慧太郎连他那样的云耀都没能击破。

    但是，这一次要是那样的话就不好办了。哪怕不到一成的程度也要尽可能的提高胜率，不论如何也非得让克里扎里德拿出真本事不可。

    「如果真的喜欢强者的话，那么死在这里的人就配不上它了吧。我要是死了，你就从我的尸体上把左眼取走吧」

    「……库库，真恶心」

    只闻空气在倾轧。无数裂纹在石砖地面放射开来。慧太郎与克里扎里德几乎同时解放的力量，彼此之间引发出紫电相互爆裂的现象。继而，红色的光芒从克里扎里德怀中漏了出来。这应该是那颗红色宝石正在发光。果然它具备呼应的性质。

    「你不解除拟态呢」

    「没错。可你别搞错了，在此刻仰仗身体能力的话，似乎反倒会催生迷茫。不管怎么说，我作为的能力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么，我能问你一件事么？」

    「嗯？」

    「……『你这般的男子汉，为何要参加？』」

    慧太郎别无所图地换成了萨摩口音。他觉得，能与同乡人好好说话的机会，这说不定是最后一次了。克里扎里德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开口

    『汝应当知道老夫被流放屋久岛的事吧。而经过知道么？』

    不久，克里扎里德配合慧太郎使用萨摩口音，可是冷不丁的说出了一件怪事。

    『？具体情况我一无所知。大家口中流传说你为所欲为』

    『不对。老夫遭到流放的原因，是因为老夫变成了』

    克里扎里德的语气骤然阴沉下来。慧太郎从迹象中感受到了他犹如暗火一般的昏暗感情，基本料想到了他所遭到的境遇。

    『很惨啊。变成的人下场真的很惨啊。家人也好，朋友也好，老夫的那帮门徒也好，全都一下子就翻脸骂老夫「怪物」。——汝懂的吧？屋久岛上啊，是将抓到的进行解剖的，灭绝人性的牢狱啊。不过幕府没有将那里公开就是了』

    『什……！？』

    他的话犹如晴天霹雳，慧太郎集中起来的精神差点涣散掉。慧太郎一边重新收紧险些被打乱的注意力，一边注视克里扎里德，他没有一丝一毫开玩笑的样子。

    只要冷静下来推敲他这番话的可信性便能知道，可能确有其事。

    毕竟即便在日本还没有闹得那么沸沸扬扬，但的目击案例的发生仍旧已经遍及全国境内。要说幕府也和其他国家一样，就算在国内某处拥有有关的研究设施也不足为奇。只是，那个地方竟然是屋久岛，这令人吃惊。

    『老夫的身体也被人大肆胡乱摆弄过。老夫不知造了什么孽，身体特别顽强，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老夫整日听到素昧平生之人的惨叫，血腥味和粪便味都快把鼻子冲坏掉了。在那个地方，可谓猖獗至极』

    『……其他的、们呢……？』

    『还有气的就得救了。现在基本上都在组织里。然后，老夫亲手把那座监狱给烧了』

    『…………』

    慧太郎垂下眼睛，只觉胸口发紧，难以呼吸。但是，这绝非能知道之后能够置之不理的内容。接着，慧太郎换回法语说道

    「抱歉。让你回想起了不愉快的事情」

    「……没什么。话说，这样就行了么？」

    「啊，我确认到了你内心的正义。这样就足够了」

    随即，克里扎里德不知为何转为惊讶不已的神情。

    「你这家伙真怪……把我当成单纯的『敌人』应该对你来说也比较轻松吧。你专程去了解将要厮杀的人是要干嘛？」

    「为了战胜你」

    「啊？」

    「我和你的理论是一样的。如果不了解要打倒的对手，即便心态上能够轻松一些，我的惭愧之情也无法让我放出全力以赴的云耀。这一切都是为了战胜你——战胜第七代药丸」

    毫不动摇，凛然地回答之后，克里扎里德不久笑逐颜开。

    他的笑容，令慧太郎不寒而栗。

    因为那是仿佛将人性彻底根除一般，仅由战意与欢喜构成的笑。接下来短短的一句台词，为这次的问答作了收尾。

    「——真敢说啊」

    世界倾轧。在半空中狂奔的雷光更加激烈，震撼周围。

    左右一对的琥珀，已经由光辉转为闪光，两人背后缓缓浮现出异形的幻影。

    慧太郎眯起眼睛。克里扎里德身后出现的，果真与他的中封入的昆虫相同，是蜻蜓。它与慧太郎的半翼蜻蜓相似，但要大上一圈，颜色是从未见过的鲜亮青色。翅膀也是四片齐全。

    外界发生的一切尽数疏远。视野急遽变窄。

    慧太郎只是等待。等待并没有彼此示意的信号，但必定到来的起始之机。等待扑入伫立在数米前方的敌人的，即死圈中的那一刹那。

    然后，这个机会唐突造访。

    耸立在视野尽头的巨怪——再次发出了叫声。这一次远比上一次更加有力，莫大的音之波涛向慧太郎席卷而来。

    时机来临了。

    慧太郎全心全力豁出一切——自第一步，进入云耀的领域。

    〇

    来了。在藉由的恩惠被无限延长的主观时间中，克里扎里德背依，坚如磐石地对疾驰而来的慧太郎严阵以待。

    疾驰而来的对方速度达到了可怕的领域。不难想象脚下轰鸣的雷动即是这人外之神速的主要来源。将它与示现流的步法相结合，已然化作一道横扫地面将世间万物甩在身后的电光。

    闪电——即、云耀。

    但是，真正配得上这个叫法的是别的东西。

    药丸自显流·右蜻蜓之架势。将自己的一切注入第一刀之中，尽管这一点相同，但在原理上与示现流云耀截然不同。虽然双脚前后大幅张开，腰部微微下沉的姿势才能获得更加强化瞬发力，然而没有示现流那么自由自在的敏捷性，终究是扩大战术灵活性的一个要素。因为这并非将突进时所发出的能量施加在刀威上的理念。

    相对于示现流的蜻蜓利用的『横向之力』，药丸的右蜻蜓最大限度的活用了『纵向之力』。这是从高举的刀尖直到手臂进行固定，随袈裟斩的一击松解下肢，让全部重心如殒身一般急遽落下，沉下身体直至让剑接触地面的必杀云耀。是故，在传授剑招之际甚至用『劈斩的不是人而是大地』来比喻，所以在结构上，由于刀和身体都无法紧接着施展第二招，一旦失手将万劫不复，所以乃是真正的『无需二刀』。

    会被躲开怎么办？那就达到无法躲开的速度。

    会被防御怎么办？那就达到无法防御的威力。

    即便如此，还有『后招』的话呢？不用多想，想破脑子也无济于事。因为那就是你的死期。

    克里扎里德曾经对门下高第如此讲说，事实上，他的门派也用高举的一刀入魂的理念将名门剑豪悉数击败。示现流、唯心一刀流、タイ（体·待·対·太）舍流、直心影流、中条流、天然理心流、柳生新阴流、岩流——还包括许许多多不知名的流派，你死我活的次数不胜枚举。

    眼前身缠雷光的秋津慧太郎，即便与那些炳如日星的剑客们比较起来也毫不逊色。年方十五六，已成将要企及药丸兼武的大器。正因为知道他的天赋称不上出类拔萃，克里扎里德才对创造此等兵児（萨摩武士子弟）的那份钻研、妄执产生出无尽的兴趣。

    但是——不，正因如此，才更要让他为苦心修炼示现流而感到后悔。

    「你是赢不了的。示现云耀是赢不了药丸云耀的」

    克里扎里德并未察觉自己的话已脱口而出。不论怎样，在这番速度之中，语言都将在尘埃落定之后方才能传到对方的耳中。可是，即便如此，克里扎里德依旧讲道

    「——慧太郎，你知道么！云耀可是『自天落地』的招式哦？」

    所以，好好接招吧。

    以绝大的雷鸣之威释放的，第七代药丸的秘剑，其雷公之一闪。

    克里扎里德充分了解对手不会直行而来。在里格瓦尔宅邸的那一场交锋中，他一定已经尝到苦头了吧。在纯粹的刀威之上，他无力与药丸的云耀相抗衡。

    所以，恐怕他所盘算的，就是在与诺娅的战斗中所用过的，那个——

    「、」

    慧太郎的身体向正侧面弹去。

    在剑圈勉强够到的距离上，藉由左肱切断的突进紧急制动，同时随撤向侧方的惯性流走一般进一步加速。他在超越音速的领域中描绘出几乎为直角的惊异轨迹，闯入第一刀的外侧向右侧包抄。

    但是，这当然被克里扎里德完全看穿了。

    克里扎里德身体维持触地，向趾尖微微施力，只将作为势能的重心向脚底以迅猛之速射出。克里扎里德犹如穿上了天女的羽衣，让刹那的浮游感塞满全身。

    在展现这个技巧的时候，虽然『左之盾』进行了无重力云云的描述，然而克里扎里德本人对那种麻烦的理论不屑一顾。他知道的，唯有在这身体轻若鸿毛的瞬间，自己将『超越神速』的事实。

    姿势依旧几乎不变，只是通过双脚交踏让身体回转九十度——若用语言描述仅此而已，然而这让他以后手的状态，毫不费力地跟上了慧太郎绕至死角挥下刀刃的超超高速。遑论付诸实践，就算是其中理论，凡庸之人纵然倾尽一生也无法理解。

    就这样，一切返璞归真。

    慧太郎依赖世间评价为魔技的示现流步法，然而在这本应唯一胜过克里扎里德速度之上的速度被克里扎里德所超越，被强行拉回到不惜放弃自尊也要避开的正面对峙之上。那么得到的结果，只能是重蹈初战的覆辙，再无其他。克里扎里德只用将手中的刀挥下去而已。

    赤与青，两只雷光赫弈，向立于中心的双雄收束。吞噬雷电同时解放出来的两道闪光，以差之分毫的轨道交错。

    「——永别了，慧太郎。真是一场快乐的战斗」

    他的声音还是飘忽不定。

    只是，此次也将药丸流的真髓发挥得玲离尽致。

    没有产生任何一处矛盾，不容许任何阻碍，后发制人斩杀对手。

    天从而降无可比拟的云耀，由地面向秋津慧太郎显现。

    〇

    十分之一。

    这是慧太郎寄托性命，犹如走钢丝一般的胜算。

    追根溯源，一切都是为此进行的布局。

    慧太郎之所以为了让克里扎里德拿出真本事而上演了那番胡闹的缠斗，是因为由右蜻蜓释放的最具威力的云耀乃是『右袈裟的一击』。那招在同诺娅那一战之中一度使用过的包抄故技重施，也是为了让他在转身之际释放出最快最强的云耀『右袈裟的一击』。

    这么做是因为必须排除一切后顾之忧，将对手的招式限定在『右袈裟的一击』。在药丸流中，由『左蜻蜓』这种相反的架势也能释放云耀，所以更是必须细致入微地计算在较量之中。

    如若不然——就根本不会想将那尚无法修炼完成的萨摩示现流中的最终奥义用于实战吧。

    是故，十分之一。极为虚无缥缈的胜率。

    唯独在事先确定对方攻击的状况下，慧太郎才能将修炼中十次能够使出一次的技法成功使出。而这必须保证在这一瞬间不偏不倚地引发出来。

    「……噢噢……」

    『右之剑』克里扎里德。药丸长左卫门兼武。

    和其他的一样品尝过辛酸与苦涩，为了同胞们而战的男人。

    和约瑟夫与贝诺瓦一样，渴望着获得救赎，渴望解救他人的人。

    自己也是一样的。正因如此，慧太郎才相信自己的信念无法传达。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即便轨道无法重合。即便彼此作法思维间鸿沟难逾。

    强烈的感情在慧太郎的内心沸腾，势必要让自己的剑够到这位为受迫之人而愤怒的男人。

    正因为对方拥有自己的正确，正是由于除了用手中的凶器无法交流，所以慧太郎才不辞苦痛，依旧毫不犹豫地坚持自我与之碰撞。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所以，好好接招吧。

    以梦幻的神风之威释放的，示现流之祖的秘剑，其风伯之一散。

    〇

    两道刚剑相互交汇，然而一旦碰撞，孰胜孰负立见分晓。克里扎里德鬼哭神嚎的一击，其威力无与伦比。

    没错，此次也将药丸流的真髓发挥得玲离尽致。

    没有产生任何一处矛盾，不容许任何阻碍，后发制人斩杀对手。

    本应如此才是。

    唯独一点——除了『没有任何手感』这一点，匪夷所思的异样之外。

    在这刹那的刹那的刹那的刹那，克里扎里德无暇感到惊愕。

    慧太郎的无垢娘矩安，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了挥下的业突丸重近的内侧。其来龙去脉纵然有时间消费于思考之中，也难以立刻理解。

    并没有挥空，并没有失准。

    在激烈交锋的瞬间，自己的刀身——竟然被敌人的太刀『滑了过去』。

    不，岂止是太刀，就连对方的肉身也从自己释放的这一刀，从雷击之下，如幽灵与幻影，或如风吹散的薄雾般穿了过去。

    在一切结束之后，克里扎里德感到敬佩——示现流的最终秘诀，鼻祖·东乡重位完成的『真之云耀』，也不及它如此神速如此刚猛。

    诚然。本来这便是闪电风暴加身降临的招式。

    然后所谓风暴，即为『无形暴虐』之意。

    无法目视无法触碰，乃天经地义。

    云耀。

    是故，不惧迫力不具实体如系风捕影之刃！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只闻媲美的爆声。匪夷所思的灼热斜向贯穿身体。

    一边的云耀撕裂大地。一边的云耀斩断骨肉。

    青蜻蜓发出悲愤的哭声，赤蜻蜓唱响得意的歌声，身影同时消散。

    白发老练的武士鲜血四溅，维持着打击完毕的姿势颓然倒下。黑发纯真的武士冲向他的背后，驻足之后仍未松懈。

    不久，某件东西一边发出清脆的声音，一边旋转，最终插在了两人中间的地面上。

    那是从中断成两截的，来源不明的名刀残刃。

    「……辛苦了，矩安。好好休息吧」

    秋津慧太郎对手中的残刀，献上离别之言。

    如是，化永劫为咄嗟的激战落下帷幕。

    〇

    在里格瓦尔宅邸的那一战，与克里扎里德云耀相拼中，慧太郎不料在克里扎里德令人望尘莫及的剑压下尝到了犹如被打落深渊的败北，当时爱刀·无垢娘矩安的天命便已油尽灯枯。

    慧太郎觉得，她已经濒临极限了。由于击打激烈，示现流素来就有「不管怎样的名剑宝刀都将沦为消耗品」的说法，而且在来到法国之后，激战接踵而至，刀在未经重新淬炼打磨的状态下长期使用。慧太郎早已看出，这一天不会相隔太远。正因如此，慧太郎也下定决心，在与最凶恶的敌人对峙之前，拼命地温存这堪称自己左膀右臂的宝刀。

    但是，与诺娅的战斗比想象中的还要艰苦，虽说是以纳刀的状态，但使出云耀还是伤害极大。若不是为了保险起见用了云耀，如今——

    「……如今、我就已经不在人世了，是么……」

    背后传来无力的声音。然后，传来些微的动静。

    「可恶……没想到这到最后……我竟然被诺娅那家伙救了一命」

    慧太郎无言地转过身去，只见克里扎里德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慧太郎从手感上感觉到了会是这样。从他左肩斜下奔去的刀伤虽然很深，但不足以致命。在最后一回合，由于无垢娘矩安没能完全支撑住慧太郎的击打，中途折断，就结果来说，云耀并没有完全达到设想中的威力。

    克里扎里德的脸因苦闷而扭曲起来，完全不顾从伤口流下然后化石化的血，向慧太郎问道

    「最后的，是什么？那是云耀么？」

    「……没错。只有东乡重位才能放出的真之云耀，『目不暇接之剑』的原型」

    目不暇接——这是后世之人对他的剑速所作的评价。

    但那不对。速度确实也是一大要素，但在流传下来的轶事之真意乃是流派之名的由来，犹如『示现神通力』的神乎其技。正是无法捕捉实像的剑。

    唯独东乡家以及一部分门徒知道的这个技法，慧太郎在道场的同伴们之中是唯一的得传之人。就连师傅也感叹无法实际用出来，是不外传的秘刀——『云耀·风待雾篱』。

    「哈、开什么玩笑……」

    克里扎里德笑了。可是，这是愤怒的笑。

    「我根本不知道还有这种云耀。就因为我原本是从御留流出来这种歪理，那帮家伙在技法交流方面就总是对药丸家不待见……可是竟然连这种大招都瞒着我么，那帮家伙」

    慧太郎明白他愤怒的理由。兼武是养子，与药丸家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正因如此，他对继承第七代药丸之名非常固执，与随波逐流而亏待药丸家的东乡家反目，从示现流中分离出来，想要展示药丸自显流的最强地位。

    是故，被根本不曾听说过的示现流秘技所击败，这必定比让他单纯的尝到败北，更是好几倍的无法容忍。

    慧太郎注视克里扎里德。或许由于那是完全解放的一击，伤口愈合的非常缓慢，而且大量的失血导致他下盘变得有些飘忽。

    但是，他还活着。他狠狠瞪向慧太郎的双眸中，充满庞大的杀意与战意。

    正因为明白继续战斗下去已经没有胜算，慧太郎感到背上冷汗涔涔。

    「——糟透了」

    没过多久，克里扎里德视线微微垂下，呢喃起来

    「明明可以立刻结果了你，可是你的刀已经没有了。我这么漂亮地吃了你一刀，还没死成，要是把赤手空拳的对手斩了的话，我不就根个娘们一样的啊。我可不会给药丸的招牌抹黑……」

    「……不找借口么。你的武器可是野太刀呢」

    慧太郎望着克里扎里德手中的业突丸重近说道。长达三尺的长刀——但是，就野太刀来说，这并不是特别长特别大的那种，在有时会使用身过四尺的超长刀的药丸自显流中来说，毋宁算短的。这是他不擅长长兵器的佐证。

    「你察觉到了么」

    「药丸兼武擅长的『小太刀』，这在萨摩连小孩子都知道」

    就和东乡重位曾今对刀进行加工让刀不能拔出一样，为了修行而进行的『敢于用不利的状态来严格自己』的行为，在示现流中并不少见。如果他在最后的一回合中用的是拿手的小太刀，结果很有可能将是另一种局面。

    「兵器不备是我自己的原因。跟结果没关系」

    「……这该算，我赢了吧？」

    既然如此，就把你知道的全吐出来吧——慧太郎带着这言外之意向克里扎里德逼近。

    「「、」」

    而中途，他与克里扎里德一同遽然向上方望去。

    只见几个人影忽然从建筑物的屋顶上出现，跳到了路上。

    出现的是人似乎是的成员。其中一个兼具竹节虫的特征，没有左手，身穿燕尾服的在慧太郎与克里扎里德之间交互瞥了一眼。从他的样子看出，他大概就是克洛伊所说的——

    「你来干什么……马克西姆」

    「……你才是在干什么，克里扎里德」

    克里扎里德不耐烦地问过去，燕尾服随即有些烦躁的予以回应。他果然就是『变装成里格瓦尔』的第七席。

    「你动作太慢了，所以我是来接你的。在出动之前撤退吧」

    「少开玩笑了。我还没跟这家伙把话……！」

    克里扎里德怒吼起来，可马克西姆充耳不闻。他暗中向其他使了个眼色，然后他们从身后将克里扎里德架了起来，迅速地用怀中取出的香水向克里扎里德脸上一喷。随后，克里扎里德丧失了力气。

    他们应该是用魔法药之类的东西夺走了他的意识。虽说克里扎里德「因为是同伴」而有些大意，但对方攻破人身心死角的手法也非常高明。

    「……抱歉了，还不能让你死」

    马克西姆接着嘟嚷起来，将克里扎里德扛在了肩上。这一次，慧太郎慌了起来。

    「等等！我还有事没有——」

    「你若是想问阻止的方法，那么克洛伊已经知道了。你问她就行了。……不过，除此之外，我无法回答你任何问题。如果你要硬来的话，我也只好应战了，怎么样？」

    慧太郎的话被马克西姆打断，攥紧拳头，指甲刺入手掌。

    慧太郎当然不会战斗。他不可能去战斗。武器的话还留着刀鞘，然而实在没有余力迎战实力不明的以及数名。应该即刻想办法对付那只。不过，好不容易将掌握着大量情报的的一角逼到这个份上却两手空空地让他逃走，这实在太令人遗憾。

    「……我也看走眼了啊。你是个危险的男人，秋津慧太郎」

    马克西姆忽然又对噬脐莫及的慧太郎说出这样的话

    「既然你干掉了克里扎里德，那么你的强大已经毋庸置疑。不过，你与组织如此彻底的对立，实在令人怀疑你究竟是否与女王预言中『引导的第四人』是同一人。说真的，我很想把你那只左眼移给别的人哦」

    「……你想说什么？」

    「我是说，你应该在死在这里」

    马克西姆冷冷地撂下话来，在想追却无法追赶的慧太郎面前转过身去，同时开口

    「不过，看来这个角色似乎既不是我也不是克里扎里德」

    「？」

    「——喂，你的『死期』到了」

    下一刻。在千钧一发之际，在慧太郎和马克西姆中间，正好阻拦双方冲突的位置上，什么东西突然从空中以可怕的势头降了下来。

    这是某种足以用撞击来形容的壮烈的着地。来势太过激烈，还误以为是流弹打了下来，甚至让人没有立刻意识到那是人。

    身覆黑黄甲壳，年幼的样子，矮小的身躯。但是，从她身上所散发出来的迫力毫不逊于克里扎里德，令对阵者胆寒。她犹如活生生的坠入炼狱一般，昏暗幽深的哀嗟与愤怒的火焰附着全身。

    正因为她是曾经上演过死斗的对手，所以慧太郎对她改变后的样子感到胆寒。

    「、雪兰！？」

    「……又见面了呢，第四人」

    雪兰用那双闪耀的眼睛注视慧太郎，成为他眼前最后的障碍，拦住去路。

    偏偏选在这最糟糕的时机……！

    始料未及的对手登场，这不由令慧太郎在心中低吼。

    第五席『黄』之雪兰。自巴黎大学一战后，迄今为止都不可思议地没有邂逅的机会，然而其实力货真价实。在与克里扎里德的战斗中使出绝技，慧太郎现在精神和左眼均已消耗殆尽，而且连像样的武器也没有，接着又要与她战斗，实在凶多吉少。

    慧太郎动不起来。鲁莽行事在雪兰面前是行不通的。慧太郎只是最低限度的进行了准备，将折断的爱刀收入腰际，用绳子固定好，再次收入刀鞘之中实现能够挥舞的状态，仅仅是这样便已竭尽所能。

    而在这个时候，雪兰依旧用锐利的眼神盯着慧太郎，朝着身后的马克西姆说道

    「快走」

    口吻短促而又强硬。

    马克西姆犹豫了一下子，然后反问

    「……真的没问题么？」

    「没关系。这种情况，总有人要负责殿后的」

    「………………」

    听到雪兰坚定到不自然的回答，马克西姆的脸上蒙上微微的哀愁。接着，他转头向慧太郎瞥了一眼，说了句「我知道了」轻轻点头。

    「——Aurevoir（再见），雪兰。尽情做你想做的事吧」

    「用不着你说」

    马克西姆结束了简短的对话，随同伴们一起在路上飞奔起来。

    慧太郎即刻准备追上去，可是雪兰自然没有放过慧太郎的行动。她以神速忽然射出三发飞镖，慧太郎精确地用入鞘的太刀格挡。

    「竟敢无视我，好大的胆子啊，也有这种意见哦？」

    「……、住手，雪兰！你想和我同归于尽么！？」

    不时地动起来，不时地大叫，但黑色杀气席卷全身的雪兰依旧用与以前判若两人的浑浊声音坚定地回应慧太郎

    「即便如此，我也完全无所谓。我已经将这里，定为了我的葬身之地」

    「什！？」

    在慧太郎瞠目结舌的瞬间，雪兰一举上前。她解除拟态之后，速度绝非在大学时所能比拟。慧太郎反射性地使出的刺突，被她从腰间抽出的子目鸳鸯钺交叉一架稳稳接住。与善用暗器的对手兵刃相抵乃是大忌，慧太郎当即准备拉开距离，然而还不等他这么做——

    「……米莎他、死了」

    「、」

    雪兰忽然间讷讷地如此相告。

    听到米歇尔——那个强壮的男人已经辞世的消息，对敌人的内情略知一二的慧太郎，心中也顿时动摇起来。趁着慧太郎内心被打乱的时候，雪兰继续讲到

    「啊、没错……米莎已经不在了……不在这个世上了……所以」

    雪兰说着说着，口吻中渐渐充满热度。她的双眸仿佛燃起了熊熊烈焰，怒气令人作痛地膨胀起来，将后面的台词，犹如诅咒全世界一半吐了出来

    「……所以！我必须确认！确认你真正的价值！」

    「、你说什么……！？」

    但是，依然没有语言交流的余地。在为对方的台词而眨起眼睛的这一刻，雪兰已经隔着相互咬合的兵器向慧太郎猝不及防地施以靠击，随即又用飞镖与柳叶飞刀突然发动攻击，继而又将挂在腰两侧的半月状武器拿在手中。慧太郎一边处理着之前飞来的暗器群，目光被那异样的暗器所吸引。本以为那是成对的器械，然而雪兰将腰上取下的那两件东西组合起来，迅速形成了一件巨大的武器。

    乍看之下，它接近一个圈。直言不讳地说，那是一个金属制的圈。只是，以圈的角度来说，外缘没有锋口，而且体积实在太大。看到雪兰用粗大的锁链将它连在腰上，应该是与流星锤或多节鞭相同的软兵器。

    在慧太郎加强戒备的时候，雪兰利用离心力投出了那件神秘武器。由于飞行速度不算快，所以慧太郎很正常的准备以打落应对。

    「……！」

    然而挥下的太刀挥空了。

    在准备将它弹开的时候，圈犹如张开大口一般自行分开，直接将慧太郎的身体嵌在了里面，然后开口再次关上。瞬时立刀收回防御的慧太郎，此刻总算发现锋口不在圈外，而是安装在了圈内。

    「这是……用作束缚的！？」

    「不管你对我故乡的武艺造诣多高，也不可能知道『飞铡刀』！」

    雪兰怒吼起来。慧太郎发觉危险，竭尽全力想从内侧将圈打开，然而它看上去只是单纯的金属环，却异常牢固，纹丝不动。想要让身体从上面或者下面抽出来，却由于圈的直径与胴围严丝合缝，加之内部有许多刀刃，难以实现。

    「没用的！那就像约瑟夫的枪以及米莎的右臂一样，是用圣蜣的甲壳加工而成的特制品！只靠臂力怎么可能破坏得了！」

    雪兰大叫之后，随即从背后猛烈地喷出尾焰。慧太郎在理解这是她的能力的同时，也明白了落在身上的火焰的真面目，连忙将拧入圈内的太刀移向背部当成盾牌。

    「——你要去那边是吧？那就开心点吧，我带你去！」

    随后，雪兰开始爆发性加速，她将被自己秘藏的暗器漂亮地捕捉到的慧太郎，用连在腰上的锁链强拉硬拽地遽然腾空而起。

    几乎一瞬间便达到了相当充足的高度，随后她直接以难以置信的速度朝飞去。慧太郎眼中的一切景色向后飞卷，轰鸣的烈风疯狂地拍打他的耳朵。

    身体在急激承载的负荷之下，呼吸涣散，内脏悲鸣。最可怕的是，背后传来了咯吱咯吱的细微破碎声。刀鞘就要被高速不断拉向前方的圈中之刃拉断了。慧太郎在痛苦与恐惧之下，忍不住扯开喉咙。

    「咕……唔噶、啊啊……、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行。被施加如此庞大的荷重，虽然进行了加固，但只有一件刀鞘而已，根本撑不了太久。一旦刀鞘被破坏，下一个惨遭截断的，自然就是慧太郎本人。即便想要依赖的力量，在这种状况下也无法集中精力。

    「怎么了，第四人！？游览飞行才刚刚开始哦！已经喊出来了么！」

    雪兰的声音霍地飞到九霄云外。慧太郎体内的血液向一个方向集中过度，几乎要丧失意识。纵然有优异的再生能力，但与身体构造变异为耐受高速飞行的雪兰不同，慧太郎的身体构造与常人无异。而且与克里扎里德战斗，对慧太郎造成了超乎自己预料的疲劳。

    「这、样……下去的、话……」

    背骨在咯吱作响。风所带来重压，已然与厚实的铁壁无异。慧太郎眼前忽明忽暗，几乎涌上了放弃的念头。

    但就在此刻。难以置信的东西映入了视野的一角。

    左斜前方，距离约两百米，一个红色的机影从雪兰无法感知的高度顿时升了上来。

    「！？」

    当雪兰察觉到被人接近时，已经太迟了。迅速升至相同高度的红色谢尔瓦中的驾驶者拔出短枪，枪口对准雪兰，毫不留情地扣下了扳机。

    「————你太猖狂了！」

    亨雷特·法布尔的魔法弹从极近的距离露出獠牙。

    青玉色的爆炎令苍穹更加蔚蓝，雪兰被无声地轰飞，消失在慧太郎的视野之外。与此同时，或许由于材质是的甲壳，从暗器之上延伸出来的锁链在魔法的冲击下被拧断，慧太郎以身体被封住的状态被投入半空之中。亨利即刻让谢尔瓦小角度调头，向慧太郎的下落地点绕去。

    「要好好着陆啊，慧太郎！」

    「……、我知道了！」

    慧太郎四肢极力张开减慢速度，在谢尔瓦正好从正下方通过的瞬间，勉强控制好姿势，从脚部降落站在了座位上。随后慧太郎险些丧失平衡，但亨利立刻抓住了他的衣裾支撑住他。随后，慧太郎急忙做好觉悟，咬紧牙关，慢慢地将身体从暗器中拔了出来。遑论衣服，包括四处的肉也被反钩的刀锋刮掉，血肉模糊，然而现在不是能够在乎受伤的情况。

    「库……亨利、雪兰呢！？」

    慧太郎在剧痛之下喘了起来，将讨厌的飞空刑具随手扔掉，对眼前的背影问道。为什么亨利在这里呢？克洛伊和玛尔缇娜怎么样了？——其他的疑问堆积如山，然而只能把这些全部放在后面。长期培养出来的战斗直觉告诉慧太郎，危机还没过去。

    「不知道！我感觉命中了，但应该不会造成致命伤……这、呜哇！？」

    不出所料，话还没说完就来了。慧太郎反射性地用带鞘的太刀将忽然间从左右两边飞来的两道闪光打落。瞄准亨利的是铁橄榄，是形状酷似橄榄果实的暗器。慧太郎视线移向暗器发来的方向，只见雪兰拖着火焰长尾，正以惊异的速度逼近。她似乎在那刹那间避开了魔法弹的直击，尽管全身烧伤严重，投向谢尔瓦的眼神却更加猛烈。

    「亨利，让机体和她不即不离的飞！我来了结她！」

    「办不到！速度差太多了！要和那个进行空战是不可能的！」

    那你要怎么办！——不等慧太郎反问，亨利当即将谢尔瓦的节流阀全开。所前往的方向，是如今已经逼近的戴高乐广场的。

    「进到那个大家伙的肚子里去！这样那家伙的飞行能力也会受到限制了！」

    「、的肚子里！？你疯了么！？」

    「是的！玛尔缇娜和克洛伊说过了！要阻止那个大家伙只能进入体内之后使用——」

    但是，还不等亨利的台词全部说完

    「「！？」」

    耸立在前方的突然拧动身体，大幅倾斜。

    不，不只是倾斜，它直接缓缓地——对，凭着自身的意志缓缓地倒向大地。

    面对就算用『荒谬绝伦』来描述也毫不过分的异常景象，此刻，遑论慧太郎与亨利，就连雪兰也在空中吃惊地张大双眼。

    大气被猛烈地搅动，卷起气浪，不久，的巨大身躯倒在了地上。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战栗一般发出鸣动，冲击令周围的建筑物弹到空中，成为斜面的地形随着大量的砂土一起开始滑落。数以千计的建筑物，以华美著称的香榭丽舍大道瞬间分崩离析。

    视野一时间被可怕的尘土所阻塞。

    当沙尘缓缓散去，不久扑向视野的，是所见之处连绵不绝的瓦砾之山。

    刚才戴高乐广场周边应该还有正在对施加攻击的地面部队，然而他们的生存的可能令人绝望。所有人对眼下展开的情况无暇阻止也无计可施，面对远胜先前的巨大破坏，慧太郎血气尽失，不禁呻吟起来

    「…………岂有此理……」

    已经开始活动了。

    不过是初动，用人类来说不过是『第一步』，便已经造成如此非同寻常的惨剧。

    虽然的躯体还有一半是埋在地下的状态，但这样一来，很显然它将在俯仰之间爬出地面。如果它完全取回自由，真正的开始蠕动的话，毁灭的或许将不仅仅是巴黎。慧太郎按捺不住焦躁，大叫起来。

    「……、亨利！」

    「我知道！可是这家伙大得这么荒唐，玛尔缇娜所说的『核』究竟在哪里啊……！」

    核？虽然不太明白，慧太郎还是从亨利刚才的话中有所察觉，要阻止需要的力量。慧太郎立刻将意识向左眼集中，视线从上空抚过躺在大地之上的冥府之王。

    而后，他的左眼感觉到些许异样。不，是疼痛。是克里扎里德在拿出那颗红石时同种的，却又远比当时要微弱的，左眼里面刺痛。

    「在那里，亨利！从地上看胴体的，正好中心一带的位置！向那边飞过去！笔直的飞过去！」

    「什……什么！？你说什么！？要入侵体内一般要从口——」

    「不用说了！相信我！」

    慧太郎能够确信。这是左眼的疼痛告诉他，克里扎里德的那颗红石，恐怕就是从那里得到的。然后，直到方才都还处于屹立状态，完全无法想象那个男人会从口部进入内部。因为那实在太费事了。既然如此，那么自然应该还有其他侵入线路。

    「你以为逃得掉么，第四人！」

    后方传来雪兰的声音。虽然没能完全甩掉她，但一心狂奔的谢尔瓦迎风而上，不久到达了的正上方。

    就在下一刻，方才产生反应的地方附近，虫的身体表面忽然有一片地方犹如另一个生物一般蠕动着，在那里陡然打开了一个巨大的开口。

    「什……什么啊那是……？」

    亨利诧异地呢喃起来。慧太郎因左眼的强烈疼痛而蹙眉，说道

    「——在呼唤」

    「咦？」

    「在呼唤我——不，有人在呼唤我左眼的起源虫……」

    亨利不解地看着慧太郎。可是慧太郎只能摇头。因为他虽然能不自主地产生这种感觉，然而却无法加以说明。只是不知为什么强烈的感觉到，身上陡然开出的那个大洞是为自己设置的路。

    不，求之不得——慧太郎目眦尽裂。就算那是藉由某人之手准备的路，慧太郎也要义不容辞地勇往直前。此刻没有迟疑的道理。

    「去吧，亨利！我要结束这场骚乱！」

    「……明白了！事已至此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谢尔瓦开始紧急下降。即便穷追不舍的暗器攻击一次次命中机翼，亨利依旧以头朝下的形式让机体朝着飞驰而去。中途，雪兰的魔手直接捉到了谢尔瓦，然而谢尔瓦从后方遭到追击而失去平衡，亨利也没去理会。三人一机相互纠缠穿过了巨大的开口部位。

    景色由白变黑。天地的感觉丧失，不一会儿传来了冲击。

    慧太郎没有丧失意识，只能算运气好吧。

    强行着地的冲击将慧太郎从机体中抛飞出去，几秒钟后，全身受到撞击的慧太郎一边颦蹙着脸一边勉强站了起来。在他视线的前方二十米左右的地方，是以倾覆状态停下的谢尔瓦。亨利正倒在操纵盘上。

    依靠着从开口处微微透入的光，慧太郎连忙冲到亨利身旁确认她的情况，总之还在呼吸，知道她只是晕了过去。于是慧太郎接着朝周围——历经千难万险终于到达的内部张望。

    「……这是、什么……」

    实在难以相信，这里竟然是一个生物的体内。

    周围几乎看不到类似器官的东西，只有一个仿佛巨大溶洞的空间前后连通。内壁的质感也仿佛矿物质，尝试用力踩了几下，由于脚跟轻易地踩碎了立足点，慧太郎立刻察觉到了情况，呆住了。

    「难道说，已经开始化石化了？可是，为什么——」

    「因为这只已经变成单纯的『蜕壳』了」

    慧太郎并未对身后响起的声音感到惊讶。既然自己和亨利安然无恙，当然她也不会例外。然后在慧太郎转过身来之时，她继续静静地说道

    「因为克里扎里德已经将『心脏』取出来了呢。的寿命已尽。它之所以还在动，大概就是与蜡烛即将燃尽的瞬间相似吧」

    「……你说的心脏，就是那颗红石么？」

    「谁知道呢，我也不了解具体情况。这件事乃是组织的机密，进行了彻底的管制。像我和米莎也只是在这次作战开始前夕才总算了解到所必须的最低限度的情报。同属的马克西姆应该知道更多吧」

    如此说道的雪兰，也和慧太郎一样精疲力竭的样子。即便身体的伤在表面完成了再生，可是覆盖面庞的阴云却藏也藏不住。只不过，唯独眼神就像受伤的野兽一般，即便在漆黑之中依旧强烈绽放着慑人的光辉。

    「既然如此，这只就算放着不管，终究也会自己停下么？」

    「哈，别高兴得太早了啊，你这马虎鬼。不管怎么说，它的身体是如此巨大，在等它因化石化而自然死亡的这段时间里，也足以毁灭巴黎和近郊的城市了。也有这种意见哦？」

    雪兰向自己身后投去别有深意的视线。慧太郎也从左眼的反应中已经明白了。

    在她身后很深很深的黑暗那头，恐怕就是克里扎里德抽出『心脏』，亨利称作『核』的位置。

    慧太郎缓缓地摆出蜻蜓的架势。正因为明白已经不可能用语言来让对方顽石点头，所以慧太郎间不容发地挺身上前拉开战幕。

    「——闪开，雪兰！」

    「我拒绝！要去的话，就用力量强行通过吧，第四人！」

    矮小的刺客从双手袖子中射出飞箭。慧太郎用带鞘的太刀予以回应。再次扭动它的身体，两个影子在剧烈起伏的体内疾驰交错。

    这是真真正正的，最后的一对一厮杀。双方都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打倒面前的敌人。

    在活生生的黑暗中，如今展开了凄绝的较量。

    〇

    「……动起来了呢」

    「是啊」

    确认到遥远的让大地颤动，轰然倒下，克洛伊控制住内心的恐惧，喃喃私语。而做出短促回应的，是伫立在她身旁的玛尔缇娜。

    克洛伊侧目一瞥，窥见她正面无表情却又真挚地注视着戴高乐广场的方向。还没问她是否和亨雷特和解了，不过她的脸上能够看到雨过天晴的迹象，克洛伊也就发自肺腑地叹了口气。

    这片街区还没有暴露在的直接危害之下，可是现在已经被尽可能远离凶事的中心地带的军方与警察的相关人士及战斗车辆堵得水泄不通。

    机动力最优异的亨雷特去了慧那边，克洛伊与玛尔缇娜负责将近期内将开始活动的事情告知众人，然而在这有限的时间内不知究竟能救得了多少人。多亏军属魔法师们正在用念话相互取得联系，为传达事宜而奔波，事情的进展远比想象中要好得多就是了。

    接着，克洛伊忽然向伫立在人潮中的最后一人刺探口风。那位正背靠着身后的黑色自动甲胄的，不是别人，正是弗朗索瓦·维多克。

    「也多谢先生了。诸多事情承蒙关照」

    「——用不着谢我。反倒是把事情全都推给你们这些年轻人，让我这个侦探实在颜面扫地啊」

    听到这番话乐歪嘴的维多克，也是倾听了不过还是孩子的自己与玛尔缇娜的话，为了让军队和警察撤退不辞辛劳的人之一。克洛伊郑重地问道

    「先生，那个……您不逃么？」

    「想逃的人倒是很多呢。既然你们接下来无法行动，我总不能一个人溜之大吉吧？没办法啦，我就陪你们到最后啦」

    维多克用心不甘情不愿的口吻说着这些，但这些不过都是借口，克洛伊心知肚明。他的脸上明显写着「我担心慧和亨雷特」。俗话说，人越大越别扭，克洛伊觉得所言不虚。

    「刚才您似乎探望了博美斯尼尔少校的情况，少校怎么样了？」

    「所幸性命无忧，不过一时间是醒不过来了呢。反正那那家伙醒了也是唠叨，毕竟还有这边的小姑娘的问题呢，我就直接把他交给其他人了」

    刚刚把同之一激战后不省人事的博美斯尼尔送上急救车辆的维多克，向玛尔缇娜投去意味深长的眼神，接着说道

    「我对这位小小姐也有很多事情想问呢」

    「………………」

    玛尔缇娜没有任何反应。克洛伊想到今后的事，不由得皱紧眉头。

    她是一员的事情，以维多克为首已经有相当多的人知道了。为了众人让人相信立刻就要开始活动，玛尔缇娜主动亮明了自己的身份来为情报增强可信度。即便不这样，那个老奸巨猾蒂耶尔首相也恐怕早就嗅到了她的存在。

    解开的封印，让许多人牺牲玛尔缇娜，身负不可推卸的重罪。虽然克洛伊约好「一定要四个人一起回到学园」，但是这个愿望能否实现，实在是——

    「对不起」

    此时，唐突地传来细若蚊蚋的声音。克洛伊吃了一惊，看向身旁。

    此前一直沉默的玛尔缇娜，此时突然能说了。听到注视着远方的的她冷不丁的道歉，克洛伊心脏怦然一跳。

    「里格瓦尔宅邸的那件事。事到如今才给你道歉，对不起」

    「咦？啊、啊啊……什么啊，那件事啊」

    克洛伊松了口气。她以为自己的心又被看透了，误以为玛尔缇娜是对「无法一起回学园」而道歉的。克洛伊隔了一会儿，缓缓地摇摇头。

    「……没事的，因为不论是早是晚，祖父的事终归是我必须直面的问题」

    「即便如此，马克西姆的做法还是太狠辣了，而且没有阻止那个男人的，是我。所以我现在要在这里，郑重地向你道歉。不然感觉我会后悔的」

    「？玛尔缇娜……？」

    她这奇妙的说话方式，俄然让克洛伊心中的不安死灰复燃。虽然玛尔缇娜有叫克洛伊的名字，但还是不肯去看克洛伊。不知为何，她那显眼的黑衣伫姿，如今恍如海市蜃楼一般虚无缥缈。

    当这场骚动平息之后，她打算何去何从呢？克洛伊隐约明白，视线落在了脚下。

    「——这不会成为『再见』吧？」

    「嗯」

    虽然简单，却也是明确的许诺。克洛伊觉得，现在就这样就足够了。她再次抬起脸，注视，殷切地期盼着如今仍在生死线上奋斗的两位能够平安归还。

    〇

    取回意识的亨利首先确认到的，是在外行人眼中都一目了然的情况。秋津慧太郎正处于劣势。

    在这个从生物学角度而论不可能存在的空洞构造的体内，两个影子蹬起已经变成化石的肉壁，相互碰撞。但是论及对决的内容，可以说完全是一边倒。面对气势逼人不断猛攻的雪兰，慧太郎转瞬之间便已满目疮痍。

    「……噢噢噢噢！」

    「太嫩了！」

    慧太郎发出咆哮强行深入，却被雪兰的踢击正面击破。

    雪兰视成倍的体重差距为无物，继续用短剑袭向被踢飞数米摔倒在地的慧太郎。面对识破回避方向，在黑暗中逼近的雪兰，慧太郎勉强让自己只受到了割伤，可雪兰依旧用难以抑制的激情的连击与谩骂攻击慧太郎。

    「怎么了第四人！终焉骑士的力量就这么不堪一击么！？」

    「咕……！」

    「太嫩了，太脆弱了，太颓废了！你真的以为就凭你这样的身体能够跟作对么！？愚昧无知的小鬼，罪该万死！」

    雪兰刮起血舞。慧太郎苦厄呻吟。拳脚与刀刃相互交织，生命的飞沫赫然飞洒。

    但是，果然还是慧太郎处于决定性的下风。亨利想要援护，架起来火绳枪，可是两人的动作实在太快，无法瞄准。不过是适应场地的自己，要想从旁胡乱开枪介入战斗，绝对是不可能的。

    「女王说过『终焉四骑士正是引导之人』！如果你真的是第四人，为什么要和我们对着干！？为什么你放弃了骑士的使命却能无动于衷！？的未来，你根本就不管么！？为什么！？」

    「不对，才不是这样！我只是……！」

    可是如同打断慧太郎的反驳一般，雪兰猛烈地打击命中了他的下颌。慧太郎被再次轰飞趴在地上，雪兰怒不可遏地朝他接近过去。她接着说出的话，感觉就像在哭诉。

    「……如果不是的，那你就证明给我看啊！如果你要走与组织不同的路来拯救，那你现在就向我展示那种可能性啊！」

    雪兰的身体喷洒爆炎，疾驰而去。慧太郎凄然挥下带鞘的太刀。

    但是，亨利已经明白了。

    这样下去，慧太郎恐怕无法战胜她。

    双方均已负伤，消耗的程度应该也相差无几。慧太郎的武器可能出了什么问题，如今没有脱鞘，可是很难想象这是关键原因。既然如此，为什么他会被全面压制？为什么他一直都落于下风？

    答案非常明显。因为雪兰眼中已经没有未来了。

    因为她在此刻时刻的战斗中，投入了自己的生命。

    为了生存而赌上性命的慧太郎，与抛开一切一心求死的雪兰，自然在输出之上出现了巨大差距。更何况——原本对方本质上的目的就不是『打倒敌人』。她只是要通过战斗来否定慧太郎。

    「米莎他……比任何人都要珍爱别人啊！」

    雪兰挥出的拳头，同时吐露的感情，一门心思不断打向慧太郎。

    「他一直都相信着，只要当今社会正确地承认的价值，更加认真的对其能力进行研究解明的话，有朝一日便能拯救受难疾重笃折磨的普通人啊！正因如此，他才会将『让获得正当的权利』当作首要目标啊！」

    「……、不要自说自话！因为这样就能允许牺牲别人的生命么！？就能把将巴黎弄成这幅模样的暴行就能正当化了么！？」

    「不论怎么挣扎，流血都是无可避免的！既然如此，选择最终能够让多数人得到拯救的道路又有何不可！？在这种荒地一般的世界里，还能另辟蹊径么！？」

    荒地一般的世界——听到这句话之后，慧太郎的动作丧失神采。虽然雪兰用出这句话应该纯属偶然，但慧太郎的行动还是不得不为之受阻。

    亨利不由咬紧嘴唇。

    没错，雪兰只是在否定而已。

    她失去了无可取代的人，所以纵然天崩地裂她也不忍去思考『或许不用害死米莎就能实现他愿望的方式』。所以她不问对错也要拒绝慧太郎。因为一旦承认与组织对立的他是引导的存在，那么在这一刻，米歇尔的牺牲就会成为枉然。

    亨利总觉得能够明白。可能因为彼此都是女性。雪兰眼中浮出的，是对米歇尔一心一意的思慕，仿佛触动心弦一般，让亨利能够明确的理解到。

    可是，正因如此——

    「慧太郎！」

    亨利声嘶力竭的叫起来。她相信这是自己能够做到的，最棒的援护。

    「不能被那种女人的憎恨动摇！你来到法国究竟看到了什么，学到了什么！？在你心中，已经得出答案了才对啊！」

    「……亨、利……？」

    激战之中，慧太郎只将视线移了过来。亨利重重地点点头。

    「你对那个女人的痛苦产生共鸣，也只不过是单纯而浅薄的同情罢了！这不对吧！？你现在该做的，才不是这种事吧！？」

    「……」

    「告诉她，慧太郎！把你的答案，把乐园（荒石园），告诉这个大错特错的女人！给我挺起胸膛勇往直前！」

    慧太郎的脸沉痛地扭曲起来。在他心里，应该非常明白吧。对雪兰的否定，恐怕就是对米歇尔的否定。如今在这即将画上句点的时刻，纠结于已逝之人毫无意义。因此而在表面上承认对方的说法，将畸形的理想当成美好的心愿，究竟又能带来什么？

    这断然不是温柔，只是傲慢与残酷罢了。

    所以——慧太郎再一次犹如恸哭一般放声嘶吼。

    接着，他朝着终结开始疾驰。

    〇

    ——啊，我明白。令人伤脑筋的是，麻烦小姐总是正确的。

    到头来，自己不论怎样还是无法饶恕。无法饶恕雪兰，无法饶恕米歇尔，无法饶恕的做法，就算明白他们的苦痛，也无法认可他们的所作所为。

    所以，慧太郎将万千感慨咆哮出来。

    他吼叫，奔跑，扔掉了手中的无垢娘矩安。

    虽说同样是死斗，但在莫名地相互默认以武艺较量作结。但是与同克里扎里德战斗的『那个』不一样，同雪兰之间的较量，应该用更原始的方式才对。慧太郎如今扔掉了自己暴力的象征，仅凭一副血肉之躯昂然地扑向敌人怀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彼此在极近距离之下不断挥出拳头。雪兰也已经不再依靠暗器了。

    随后，从双方面部发出仿佛果实砸碎的声音。不知是眼鼻压扁，还是颊骨击碎，还是头骨凹陷。但是，双方已经停不下来。停不下来。血与泪与骨头的碎片大量飞洒，化为暗红色的野兽后依旧继续进行打击。技术之类的东西早已不屑一顾，放纵力量挥出的手脚，每次打到对方的肉体也会伤到自己，在疼痛中倾轧。

    「……么玩笑……！」

    慧太郎左手被拧断，骨头从肘部刺了出来，但慧太郎反用锋利的骨头尖端贯穿雪兰的肩膀。紧接着放出的膝撞击碎雪兰的内脏，雪兰竟然将血与呕吐物吐向慧太郎的眼睛。慧太郎眼球被烧，疯狂地低吼起来，不顾一切地踢出一脚予以反击，可是却拉断了自己的韧带。然而慧太郎没有停下，以摇摇欲坠的姿势勉勉强强地抓住了对方的衣领拉回面前，几欲将自己的额头磕破一般让对方实实在在地吃上了一记头槌。矮小的身体向后翻仰的同时却挥下手刀，耳朵也好鼻子也好嘴唇也好被削下也浑不在乎肋骨被击碎股间被猛踢后连头发带头皮狠狠地抓住对方将门牙砸碎将四肢五脏六腑尽数挖掉打飞后虽然彼此把对方的肉体变成膏状物但慧太郎继续挥拳砸去砸去砸去砸去。

    「……少开、玩笑了……！」

    打到一半已经不知自己正挥舞的是什么了，即便仿佛手脚都被消磨丧失的恶寒袭向全身，慧太郎还是仅凭着意志连同感情的威力向犹如芋虫一般难以行动的她砸去。

    少开玩笑了、雪兰——！

    「、」

    此刻。

    仿佛声音头一次传达过去了一半，雪兰满是鲜血的脸上，张开了眼睛。

    「什么叫『最终能够让多数人得到拯救的道路』！那究竟哪里有拯救了！？到头来只是承认连都无法圆满拯救而已吧！」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我们必定会将同胞——」

    「好好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吧！」

    慧太郎猛然雄吼。对涌上来的东西不加修饰，直接冲口而出

    「为失去米歇尔愤怒成这个样子的家伙，有什么资格说『牺牲是必须的』！？所有人都怀着相同的感情，你为什么就没有注意到！？你真的相信所有人都能把成为活祭的人忘得一干二净，然后在血海尸山上构筑起来的世界中，无动于衷地相互欢笑么！？那种空虚的连系，就是你们所说的『理想』么！」

    既然如此，为什么约瑟夫不得不疯狂呢？为什么贝诺瓦无法彻底地摆脱过去呢？迄今为止所见过的之中——不，所有的人之中，能对失去之东西不去回首的，究竟又有多少呢？

    「『只要能拯救性命，剩下的总会有办法解决』正因为你们抱着这种天真的想法，所以才会一次次的重复相同的事情！对脚下垒起的东西视而不见，宣扬轻松的解决方式向伸出手……你说！这样带着他们是要到哪里！？」

    雪兰向后退去。她已经没有好好出手了。

    但是慧太郎不同。他还要向雪兰传达，还要向雪兰砸去。将内心深处绽放光辉的这个答案，将遥远前方展开的那片乐园（荒石园）的形态，好好地展示给雪兰。

    「最会说漂亮话的不是别人，就是你们啊，雪兰！」

    「……」

    「这样是不行的！真正的『有朝一日』不会到来的！你们的做法，无法让任何人————……让任何人的心，得到救赎啊！」

    慧太郎犹如振子一般挥出双拳。他只能这么去做了。不知是不是血进到了眼睛里，不知是不是眼皮肿得太厉害，眼前忽然间黑了下来。但即便在这漆黑之中，自己应走的前路依旧在透出光亮。慧太郎循着这道光，无心地不断伸手。

    在哪里，雪兰在哪里。

    我还没有输。我才不会向『难偿之愿』屈膝。

    我要告诉她。我要传达给她。只要这份感情尚存，秋津慧太郎还会继续战斗下去。

    然后，没过多久——砰，刺出的拳头打中了什么。

    接着，某人的手掌，轻轻地放在了这份弱得丢人的触感之上。

    「……可以了，慧太郎。已经够了」

    是亨利的声音。慧太郎软弱的一击，似乎被她制止下来。

    让开，亨利。战斗还在继续。你出来会有危险的——慧太郎要想这么去传达，可是血从口中满溢而出。然而，意思似乎已经好好地传达给了她。

    「不用了。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什么结束了？

    「所以……已经、可以了……真的可以了」

    她说完，慧太郎被她温柔的抱紧。不知为什么，亨利哭了。

    啊，又是这样。又让她哭了。我真是没用的家伙啊。为什么总是让她落泪呢？明明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希望能够看到笑容的女孩，为什么——

    「……你做的很好哦……慧太郎」

    慧太郎将下巴搭在了她的肩上，缓缓地瘫坐在地，此时取回了微微的光。

    朦胧黑暗的化石地面上，是一滩从量而论足以致死的可怕血泊。而在血泊中央，自己正被哭泣的亨利拥抱着。在视线的前方，是一个小小的身影，犹如一滩烂泥倒在那里。

    不知何时分出的胜负，不知哪一次是决定性的攻击。

    雪兰，倒在了那里。

    她几乎纹丝不动，只有胸口浅浅地上下起伏。

    「……结束……了？真的、么……？」

    完全没有真实感。视野正不住的摇晃。

    不，不止是因为受伤的缘故，实际上脚下也正大幅的震动着。距离完全从束缚中解放，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吧。

    自己还活着。应该是这样。尽管如今所能认识到的一切都灰蒙蒙的。

    既然还活着，就必须完成应当完成的事情。

    可是在此之前，慧太郎在亨利的搀扶下，来到了仰卧的雪兰面前。她意识尚存，可是全身都被破坏殆尽，体无完肤，呼吸就像风箱一样紊乱，而且出血的量已经大到盖住了她的眼睛。这是随时都有可能开始化石化的状态。

    「…………真可恨，你这臭小鬼」

    在慧太郎犹豫着该说什么的时候，雪兰率先张开了龟裂的嘴唇。在非常呛人的血腥味中，她用仅存的一只眼睛，视线空泛地投向慧太郎。

    「你这个骑士，直到最后的最后，还没有理解我们的思想啊。不过……说不定正因为你是这样的男人，才会被选为第四人啊」

    「…………」

    「我们的理想，救不了心——么」

    雪兰如咬牙切齿般呢喃之后，有露出仿佛看破一切的表情，接着说道

    「是你赢了，引导者。别再耽搁了，前进吧」

    「雪、兰……我……」

    「前进吧」

    她重复道。她的样貌因为裂伤与变形丧失了原本的人形，而她动人的纯真让慧太郎不再多言。只是弯下腰，向她献上一礼，这已经让慧太郎费尽全力。

    慧太郎花了大把的力气转过身去，和亨利一起走向谢尔瓦。

    慧太郎将呼之欲出的呜咽感觉硬生生地咽了下去，将竭尽全力拼死战斗的她，独自留在了这个寂寥之处。

    慧太郎绝对不会认为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不将对方置于死地便无法让对方真正理解，只是单纯因为自己这个人还太弱小了。尽管看上去有所成长，但到头来，比起以前却没有丝毫改变。如今再次增加了牺牲，只有自己正迈步向前。

    用尸骨筑起的世界中，谁又能笑得出来呢。

    自己方才的台词，就如同回敬自己一般。

    可是——

    「别哭啊，懦夫」

    背后传来了粗厉的声音。

    仿佛在最后推着自己，让自己尽管天崩地裂也不要回头一般。

    「……至少我的心，看到了你心中那份崭新的希望哦……？」

    泪腺松脱。溢出的泪水渗进满脸的伤口，化为雨水不住的流。

    正因为知道她的话并非单纯的安慰，所以才要一边感受着疼痛与无助，一边前进。遵从对方的心意，将来自逝者的感伤强行剥离。

    然后，只是紧紧抓住亨利的腰，交由谢尔瓦将自己带往目的地。

    在持续激震的体内不知飞了多久。

    这段时间里，慧太郎告诫自己，眼下还有只有自己才能完成的工作，强行挤出所剩无几的力气，继续维系着动辄便要弃肉体而去的意识。

    没过多久，到达了亨利所说的那个，疑似的核的地方。

    简单地说，这里是比别的地方大上一圈的圆形空间。

    为什么生物体内会有这样的地方呢？为什么之前一直都空洞，可是突然撞到了死胡同呢？现在就连心怀这种基于常理的疑问都显得愚蠢。

    只是，这里一眼看去，总觉得让人联想到举办大型仪式的地方。

    周围已经化石化的情况与之前几乎没有差别，但不知为何，有一个用腐肉固定起来制造而成的类似祭坛的东西，孤零零地设置在这个空间的中央。

    「这……？」

    这是什么？——明明很想说，却无法好好的说出来。慧太郎无奈，用视线询问，刚才支撑着慧太郎的身体，帮慧太郎从座位上下地的亨利，以坚定的神情静静回应。

    「——据说，那是棺材」

    「？？？？」

    「玛尔缇娜说，那里是女王的『姐妹』的……其中一人似乎安置在这里。据说，那就是的『核』」

    慧太郎听到这些话，感觉身体的剧痛全都飞散了。

    女王的姐妹？安置其中一人的棺材？

    换而言之，是人的尸体在驱动着？

    莫名其妙也总得有个限度吧。慧太郎继续以无言诘问亨利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具体的事情。当时也没时间了，我只从玛尔缇娜那里问出了最必须的事情。不过她说，你用对那个女王姐妹对话的话，就有办法对付了……」

    「………………」

    依旧完全不得要领。『与尸体对话』这种事，在这个时间点上就有矛盾。

    但是就此袖手旁观的话，一切都无从谈起。把所有疑问留到后面，让玛尔缇娜来消解就好。现在只能相信她的指导。

    慧太郎和亨利一起走近祭坛。祭坛高度正好齐腰，台面中心微微洼下，在那里镶嵌着如玻璃一般半透明的——让人联想到昆虫翅膀的，材质纤薄的板。看到躺在内侧的人影，慧太郎咽了口唾液。

    「……狮……蚁……虫（Mermecolion）……？」

    是。至少慧太郎不知道还有什么其他的语言能正确描述表拥有虫的特征的人类。但是，『她』与通常的拥有某种决定性的差异。

    『她』的年龄应该在二十上下。是一位拥有一头富有光泽的绿色头发，容貌美丽的女性。

    『她』是从什么时候睡在这里的呢？这具酷似蝴蝶的遗体，微妙的富有生机，感觉立刻就会睁开眼睛，动起来一般。

    可是，令人在意的果然还是她的容姿。

    不知该说这是昆虫与人类界限暧昧，还是该说这是一体感，感觉她自降生之初便是『这种生物』一样。

    「和玛尔缇娜、很像……？」

    亨利嘟嚷起来。玛尔缇娜与棺中沉睡的女性的相似点，慧太郎充其量就只能感觉到肌肤雪白这一点，然而他没有去推敲此话真意的时间。慧太郎从亨利的身体上离开，倒下一般将手放在了棺材表面。

    天旋地转，恶心难忍。的再生力显然跟不上了。

    「不要勉强，慧太郎！你不知道你现在的状况么！至少让身体稍稍休息一下再——」

    可是，犹如嘲笑亨利这番悲痛的控诉一般，脚下爆发出迄今为止最为强烈的摇晃。如同要将自己的末端拔出大地，向身体中灌注极限力量一般，产生剧烈的震动。

    亨利的表情被弄得乱七八糟。慧太郎带着断念之心摇了摇头。

    状况已刻不容缓，待到休息之后恐怕为时已晚。

    在受伤如此严重的状况下，的力量恐怕全都用在自愈了，若是分割出来阻止的话恐怕——

    当然，后果不堪设想。

    搞不好还会丧命。

    所以慧太郎也不觉有那么一瞬间产生了「想逃」的念头。

    自己明明能够那么镇定自若地斩杀别人，明明刚才还杀了一个。

    珍爱自我似乎永远都是人之本性，这么一想，慧太郎不禁兀自漏出干巴巴的笑声。接着，他向站在身旁的亨利结结巴巴地说道

    「……亨、利」

    没骨气，丢人，感觉在着手开始之前便要愤慨而死。

    即便如此，慧太郎还是不顾体面，坦率地说出了请求

    「我、好怕……能不、能……牵着我的……手……？」

    亨利那对榛色的眼睛睁得滚圆。可是，她立刻粗鲁地擦了擦眼角，似乎是想让慧太郎放心下来，露出开朗的笑容，说道

    「——包在我身上吧。姐姐我会一直紧紧地拉着你，不会让你到任何地方去的。所以，再稍稍加把劲吧，慧太郎！」

    亨利做出强而有力的保证，轻轻地握住了慧太郎的手。

    她的温度传了过来。这份舒心，在内心深处点燃了淡淡的火光。

    这份感情，究竟是什么呢？遍体鳞伤的痛，弄得自己想不起来。

    其实早该明白的这份感情，感觉之前绕了好远好远的路。可是，感觉此时此刻若不好好抓紧的话，又会立刻跟丢它的踪影。这让人有些寂寞，不知怎的又有些心安。

    慧太郎敛目深吸。然后将意识向左眼集中。

    背后一边奏响啪啦啪啦的雷声，一边聚合为片翼的红蜻蜓的像。

    复杂的事情，没有必要，也没有闲心去想。慧太郎在心中只用一句话如此唱道。

    ——————安息吧。

    这次并非封印，而是以正确的意思传达出来。

    为了不让她的安眠再次受人打扰，将她送往所有人终将到达的地方。

    感觉躺在棺材中的美丽女性（蝶），脸颊微微的舒缓了。

    〇

    变化突然来临。

    「……啊」

    从奔驰在马路上的蒸汽卡车的载物台上，呆呆地望着遥远那头的的诺娅，确认到它那巨体急速白浊化，立刻明白了情况，惊呼出来。

    为了让组织的成员们能够撤离巴黎市区，从一开始便将不是的拥有者则无法疏通意志的弃之不顾，以争取时间。现在成员们正使用截获的车辆，混在军队与警察中间离开市区。

    放任下去的话，应该还会肆虐两三天，然而却突然而然地开始进行化石化了。答案只有一个。

    「——雪兰那家伙，输给慧太郎了呢」

    诺娅闻声一惊，转过头去，只见本应不省人事的父亲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失去左臂的马克西姆从聚集在带棚载货台上的同伴们中间走出来，对诺娅的父亲说道

    「嗨，醒了么？感觉如何？能不能理解状况呢」

    「差不多吧。看到这个情况，基本料想到了」

    父亲在载货台内四下望了望，如此回应。组织的同伴们相比作战开始前减少了差不多一半。尤其是重要的两员以及欧洲的咏唱者不在了，损失之惨重不容争辩。接着，马克西姆露出有些尴尬的表情，说道

    「哎～……姑且问问好了。莫非你在生我的气？既然如此，就刚才『搞砸了』的事情，我就被你骂几句好了」

    「……才没有。当时我冲昏头了。你的判断是正确的。实际上，如果不尽快这样收摊走人的话，就枉费雪兰为我们殿后了」

    不过，父亲嘴上虽然对部下的不予追究，但还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他正摆着一张非常可怕的脸，望着渐渐变成巨大的化石题材的。

    双手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的诺娅，在搭在头上的长外套之下深深地低下头。

    惨败。

    尽管达成了目的，但那单纯只是大前提，单论作战内容毫无可取之处。最关键的是，诺娅自己没有帮到任何的忙，这让她十分难过。

    秋津慧太郎岂止击败了父亲，甚至在连战的状态下还击败了雪兰。

    自己根本没察觉到彼此之间判若云泥的实力差距，甚至还没能领会败北的正确意义。如今只觉得当时扬言『真剑胜负』的自己是多么的愚昧无知。

    诺娅·雅克马尔弱得不堪一击。这个事实已经深深地铭刻在了诺娅的身上。

    「诺娅，不甘心么？」

    忽然，父亲用真诚的语调问道。

    诺娅刚抬起脸，父亲的手就放在了她的脑袋上。诺娅一边隔着外套被父亲粗鲁地抚摸，一边摆出凛然的神情，下了极大决心好不容易挤出了一句话

    「……是的」

    「是么，我也是啊。——不过说回来，我都年逾花甲的人了，竟然被岁数不及自己三成的毛头小子给打败了，真是想都没想到啊。我真是痛彻的感受到，这个世上全都是捉摸不透的东西啊」

    「………………」

    「时刻让自己身陷不利的状况。这话说说倒也无妨，可我将它带到了实战当中，说不定我才是最小看那家伙的人呢……」

    父亲说着，触摸业突丸重近的柄。看到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诺娅推敲出了这位亦父亦师的男人的想法。恐怕父亲今后要将束缚自己的戒，那柄『异形的小太刀』挂在腰上了。

    否则就赢不了——这是对名为秋津慧太郎的剑客，完完全全予以认可的证明。

    「……诺娅也是」

    「？」

    「诺娅也要变得更强」

    诺娅毅然决然地宣誓。——即便现在只能痛惜败北，然而有朝一日必定要追上那个遥遥领先的背影。

    「下一次赢的，绝对是诺娅和父亲大人……！」

    诺娅任凭澎湃的奔流滑过脸颊，叫喊起来。诺娅感觉，自己已经好久好久都没哭过了。

    抚摸自己的手注入力量，父亲总算露出了『像样』的笑容。

    「——啊，真是的。这个世上全都是捉摸不透的东西啊。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能为新的惊讶而产生愉悦，看来我的火候还远远不够啊」

    在如此说道的父亲的视线那头，没多久开始崩溃了。想必是随着化石化的进行，无法支撑自重了吧。纷纷落向地面的化石之块，在冲击之下粉碎四散，在令人吃惊的大范围中腾空飞舞。诺娅用哭肿的眼睛，仰望着犹如追逐在马路上前行的蒸汽卡车一般扑来的浊流。

    化石的碎片向整个巴黎市区倾注而下。这就宛如——

    〇

    「——你没有、见过雪么……？」

    「啊」对方不知为何望着天空如此说道，雪兰面无表情地附和了一声。

    地点在城堡的中庭。这一天，接受的邀请，完成几次任务的雪兰，被找带到了组织的大本营。雪兰从一开始就相当不愉快。

    起因是被那个自称带路人的燕尾服男子——记得叫马克西姆来着——带来之后，这名身高三米的巨汉的一句话。听介绍称，他和自己一样属于新入伙的这家伙，刚一见到自己就突然说出了非常失礼的话。

    ——开什么玩笑！为什么这个地方会有小孩子！？

    就结论来说，那时自己想都没想就出手了。

    到了如今再去想，在遇见巨汉之前已经相互见过的那些人，从来没把自己当成大人，感觉这也算是一个原因。对初次见面的人也不能表现得太强势，无处宣泄的愤懑将自己弄得狼狈不堪。

    雪兰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很能忍的人。然而，此时冒出了一个一见面就吼人的肤浅之辈。可以说不断积压的忧愤在此时装上了一个排泄口。

    不过在下意识之间大打出手之后，内心又立刻盼望着马克西姆能够从中调停。然而那个男人岂止没有调解，还随便留下一句「那么接下来，两位就好好相处吧～」，结果中途就不负责任地不见踪影了。雪兰心想是自己先动的手，也就没有畏惧，做好了无奈之下与巨汉互殴的觉悟。

    然而意外的是，那个巨汉没有摆出反击的态势。

    看来他似乎明白了当中有什么误会，然后花了几分钟让自己的余热冷却了下来。之后两人相互随便说了说话，从城内来到了中庭，于是就到了现在。

    「……怎么？你是说，你那句台词没有别的意思？」

    雪兰一边在草地上盘腿坐下，一边朝离得有些远的巨汉问道

    「啊……我只是、单纯想表达、『小孩子来这里、很危险』」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雪兰重重地呼了口气。

    被误会成幼童确实令人火冒三丈，可是对方那番话并非出自污蔑而是单纯在义愤之下催生的冲动，或许问题并没有严重到要上去揍人的地步。还以为对方一定是在想说「这里可不是小孩子玩的地方」呢。

    「嘁、烦死了！而且拳头好痛，也有这种意见哦！」

    「……你这样、太不讲理了……」

    「烦死了！就算在秘密结社的大本营偶然混进了一个孩子，也没必要那么激动吧！一般会觉得这是为了避难吧！」

    巨汉困惑似的挠了挠脸。不、正确的来说，是挠了挠盖在脑袋上的铁面具。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戴上这种东西，不过雪兰的举动就像在说「……真没用呢。这样会把气氛弄尴尬的哦」。不，她确实有这个意思。

    「——哼，算了。反正我看你不爽。谁让你是个大块头呢」

    大块头的人就已经让雪兰非常恼火了。特别是这个巨汉简直糟糕透顶。身高三米的他站在身边，雪兰感觉自己就像豆粒一样。所以雪兰丧失了生气的理由，迅速的离开了那里。

    不对，她是打算要走的，可不知为何，中途被叫住了。

    「等等……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

    「回答？你指什么？」

    「雪……」

    啊——雪兰想了起来。话说来到中庭之后，确实没过多久说起这个话题了呢。

    当时雪兰不自主地自言自语了一句「这城堡真冷啊」。巨汉茫然地应了句「……哪里冷？这个气温、雪都、不下的……」，于是雪兰不知不觉的就回答说「哼，我原本就没见过什么雪」。

    对，就是这样。

    然而，巨汉相当在意雪兰的发言。

    「……于是、我想再问一遍……你真的……没见过雪么？」

    「是啊，生养我的地方很热，有雪才叫人不可思议呢」

    「难以、置信……还有、这种人啊……」

    巨汉作苦思状。此时，雪兰不由提起了兴趣，问道

    「莫非你来自很冷的地方？」

    「……是的……一年间、不下雪的、日子……反而更少、那片土地」

    「喔，真厉害啊。长年落雪，想必一定很郁闷吧」

    雪兰打算耍耍坏心眼，如此说道，可是巨汉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是的……那里、不是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

    「什么嘛，你承认了么？真是个让人扫兴的家伙啊」

    「……毕竟我、亲身体会过……雪压在身上的、重量……还有、冰冷」

    巨汉讷讷地讲述。讲述出在幼时被父母抛弃，孤零零地被留在雪中的经历。讲述出之后他在独自生存的过程中，饱尝到的祖国的严寒之苦。

    当时的雪兰又再次坐回到了草地上，倾听壮汉的往事。连她自己也说不上来这是为什么，然而却莫名的有种难以离去的感情。

    「但是……雪、并不可怕……雪、非常美……特别是、我故乡的雪景……是其他土地、所无法比拟的、美丽」

    「为什么？雪基本上不都是白的么。那不都一样——」

    「不、不一样……截然、不同……」

    巨汉强硬地主张。哪怕对他来说只有辛酸的回忆，他还是觉得，故乡就是故乡吧。不过对雪兰来说，这种理论有些难以接受。

    不管怎么说，那可是『雪』。因为自己的名字中包含着代表这个意思的汉字，然而却一次也没有见过实物，这种讽刺实在让雪兰透不过气来。

    是故，之前一直死要面子，固执己见称「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雪兰，也因为巨汉赞不绝口而无端地感到不甘，侃侃谔谔地在无休止的争论最后，不经意间说出了蠢话。

    「既、既然你夸得那么天花乱坠，那你让我去看看那格外不同的雪景吧！如果我实际看到之后真如你所说，到时候不管是让我对你磕头还是什么，我都认了！」

    「好吧……既然、如此，改天一定、把你带到、我故乡……去看看」

    「、什！？」

    没想到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雪兰的脸不自主地红了起来。

    带到故乡去——这句话根据理解不同，听上去将会是截然不同的意思。这个大块头真的有好好理解这一点么？

    「不……不许反悔哦！？我最讨厌骗子还有懦夫了哦！？」

    雪兰基本上豁出去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自己都这么说了，那就这么定了。

    巨汉晃了晃肩膀。尽管看不到面具之下的表情，但他的举止让雪兰确信，他现在脸上一定正挂着令人惊讶的平静微笑。

    「那就……一言为定」

    经过无意的邂逅，又经过了无意的争执，最后无意的做出了口头约定。

    但是，此时彼此许下的约定，加深了彼此之间的牵绊，这对雪兰与巨汉来说，是最为珍贵的东西。没有其他人知道，这是只属于他们两个的誓言。

    ——温馨的世界降临在们面前的那个拂晓，一起去欣赏那最美丽的景色。

    于是——

    现在，下雪了。

    初夏的巴黎市区，下起了反季节的雪。

    非常非常的白，非常非常的美丽。这真的是，令人在赞叹的独特景色。

    「…………啊啊……」

    这番景色，映入了在空中缓缓落下的，假寐之中雪兰眼中。

    由于开始崩溃，自己从体内被抛到了体外——就连这些情况，雪兰都已经完全无法理解了。就连飞舞在自己周围的雪花的本质，都已无从分辨。

    对于如今身体已有八成化石化，思维能力显著下降的雪兰来说，直至不久将至的最后一刻前的这几秒种，忽然出现在眼前的这幅情景，就是她的一切。

    「这、是……你……下的么……？」

    雪兰心想，兴许是这样。他虽然那个样子，却是那种很守规矩的性格，所以他肯定是在死掉之后，专程为自己来兑现这个约定了。

    两人一起，欣赏美丽的雪景。

    既然如此，即便没有映入自己眼中，他也应该在很近的地方。

    说不定那是触手可及的距离。不对，还是说，离得稍稍有些远呢？

    因为他喜欢害羞，总是与自己隔着两步的距离——没错，他会稍稍拉开距离，站在自己的身后。然后他还会控制不好力道，抚摸脑袋。雪兰所认识的他，就是这样的性格。

    总是不精明，不灵活。

    平时很冷静，有时却像个小孩子一样。

    可是正因为是这样的他，当他兑现了约定之后，自己一定会将心中早已决定的那句话，对他说出来。

    很害羞。害怕得脚颤了起来。

    这种感受，没准是有生以来头一次。

    可是，语言却自动地不可思议的从口中滑了出来。雪兰再次确认到，果然这份感情对自己来说，是独一无二的真实。

    总感觉，这是让人热泪盈眶的开心。

    「…………我……一直都……好喜欢你啊……米、莎………………」

    不久，短暂的幻影结束了。雪兰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全都变成了化石，然而犹如奇迹一般，当她落到地面之前便化成了粉末，随风吹散。

    好不容易说出口的淡淡恋心也好，如今方才看到的幸福的梦也好，全都如她的名字一般，化为无数的白花，融入全世界最美丽的景色之中。

    只是，前往心爱之人的故乡。无需迟疑，以飞翔一般的速度。

    〇

    一睁开眼，只见美丽的东西从天而降。

    夏日的蓝天之下，撒下鹅毛大雪。

    雪净化下方化为断壁残垣的大地，犹如开始一个崭新的世界一般。

    真是一幕如梦如幻的情景。所以，还以为这里已经是那边的世界了。

    「——早上好，慧太郎。这么快就醒了？」

    近在眼前的她，为慧太郎吹散了前面的误解。

    骑在谢尔瓦上，靠在手握操纵杆的亨利背上的慧太郎，俯览脚下穿梭的街景。一切的感觉都变钝了，如今就连全身上下的疼痛都已远去。只是能够明白，身体上有魔法治疗过的痕迹，勉强保住了一条性命。

    「你还是继续睡吧。最紧要的关头，大概已经越过去了」

    慧太郎微微点头。毕竟，他已经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我可真是忙得够呛啊。突然开始崩溃，又要给你治疗，又要十万火急地用谢尔瓦逃出去。这些全都是我一个人做的哦」

    我厉害吧？——亨利问道。啊，太厉害了。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不，想来从与她相遇之初，只要一有事就总是受她照顾。

    尽管想将感激之情传达过去，然而最合适的语言——刚才在的核之面前感受到的那股思念，果真已经从心口不知逃到何处去了。

    「噢、发现克洛伊和玛尔缇娜-啊哈哈，她们两个在向我们招手啊」

    「………………」

    「告一段落固然好，不过玛尔缇娜的事也是个问题。蒂耶尔应该也不会放过她的。我说慧太郎，你接下来——咦？已经睡着了？」

    ——不，我醒着哦。我还勉勉强强地支撑着。

    只是，身体还是亟待休息，强烈的睡魔正推搡着自己。所以，在此之前，至少要将这句话……慧太郎向干涸的喉咙注入力量。

    「亨、利……我差不多、也可以从弟弟……毕业了吧……？」

    不知她会如何理解自己的这句话。刚一开口，意识又开始远去了。只是，从动静中感觉到她莫名其妙地手忙脚乱起来。

    可是过了一会，她应该恢复了冷静，用充满少女情怀的语调接着这样说道

    「……是啊。你已经是一名出色的男士了呢。所以我差不多也不能再摆出一张姐姐的面孔了。因为，不然的话——」

    噗嗤——她高雅地腼腆起来。

    「——我就没办法直面自己的感情了呢」

    在这最后，意识落向了幽深之所。感觉有什么柔软的、温暖的东西紧紧贴在了嘴唇上，然而就连这份触感也飞速地消逝无踪。

    漫长的一日结束。

    为了明天能够继续向前奔跑。

    慧太郎暂且睡去。

第四卷 终

    旭日方才刚刚升起，车站既已人山人海。

    那场惨剧过了两个多星期，巴黎市内的车站也随着都市的崩溃而覆巢毁卵。但时至今日，由于市郊的车站终于开始重新运作，想要回家的观光客以及考虑在城市复兴之前暂迁别省的人，似乎即刻便争先恐后地向始发列车聚集过来。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慧太郎等人能够得到车票，纯属侥幸——当然这并不是因为运气好，而是全靠蒂耶尔这个名字的权利。

    「哼，那还用说！按我们的功劳来讲，这么点好处根本就不够！再给我们一两笔钱就好了啊！」

    这般愤愤不平的，自然是亨利。她正坐在四人座中慧太郎对面靠窗户的座位上。来时乘坐的是有包间的夜行列车，可是现在巴黎周边的状况，实在不容过分讲过，最后便换乘普通列车返程了。

    「你说的或许不错，可是……『一两笔钱』实在有点……」

    或许该说她的思维方式微妙地像个小市民，这种情况直接索要『巨款』应该是不行的吧。

    「那么，为何没有提出这个要求呢？」

    提出这个问题的，是慧太郎身旁的克洛伊。坐在她对面的是特蕾莎修道院长，修道院长和平时一样脸上挂着可人的笑容。她对克洛伊的提问作出了回答

    「这还用说么，克洛伊。因为亨雷特骨子里是个温柔的孩子啦。考虑到复兴巴黎需要巨额经费，她就自发地发扬以清贫为宗旨的基督教徒风范……」

    「倒不如说在原则上，我只是单纯的不想继续欠蒂耶尔人情了」

    「……哎。为什么你这孩子，总要枉费我的一番赞誉呢」

    「因为一眼就能看出修道院长的赞誉『没心没肺』呢」

    亨利在窗边撑着脸，接着说道

    「实际上，万万不能被欲望蒙蔽双眼，必须得和那只老狐狸保持适度的距离」

    「…………」

    慧太郎还没从她口中听说那个「适度的距离」究竟是什么意思，但能感觉到他们之间应该进行了某种交易，否则蒂耶尔应该不会这样专程将自己这一行人放回非尼斯泰尔省才对。之后必须要问出具体的情况才行。

    「慧，倒是你的身体恢复得怎样？那时，那个……情况很糟啊」

    「是啊是啊。你当时手脚全都几乎脱臼，内脏也坏了不少，简直就跟尸体一样哦？所以克洛伊哭得稀里哗啦的呢」

    「当、当时你不也一直片刻不离地照顾着慧么！」

    「可是我知道这家伙很快就会康复啦」

    慧太郎一边对两人的对话苦笑起来，一边解开僵直的身体，回答道

    「嗯，现在真的已经没事了。暂时得尽力爱惜身体了呢」

    据说，自己在那场战斗之后昏迷了三天三夜。当时亨利确实有效地进行了应急处理，另外还有的再生力以及通过魔法进行的恢复，然而即便如此，还是整整三天不省人事，实在非同寻常。因此，似乎让克洛伊在这几天担心得要死。

    慧太郎醒来之后，大伙基本上在忙着巴黎市区的救助活动。大伙心想，既然一时间无法离开，于是就献上了自己的一份绵薄之力。

    但是，城市中如今有许多人下落不明，一想到这件事，慧太郎便会不由自主皱紧眉头。本来还想再多帮帮忙的，可是以博美斯尼尔为首的军人们主张「不能来继续劳烦平民」，于是便被拒绝了。

    「喂～，慧太郎。你又开始愁眉苦脸起了哦？」

    「……嗯，我知道。首先要为自己拯救的生命感到自豪，对吧？」

    慧太郎回应亨利的指摘。慧太郎已经尽了自己所能，虽然对结果还是不太能够释怀，但他也确实拯救了许多人的生命。就跟她常常说的一样，只顾消沉的话一切都无从谈起。

    就在此时，忽然——叩、叩，身旁的窗户传来敲击声。

    慧太郎吃了一惊，向那边看去，只见月台上有一张熟悉的脸。慧太郎连忙打开窗户，从车内注视着月台上差别显著的两个男人。

    「维多克先生？还有，M.达尔文也在。你们怎么来了？」

    「喂喂喂，问『怎么』可不对吧。我们是来给你们送行的啊，难道还有别的事么？」

    自称·名侦探的大块头如此嚷嚷起来，随后扬起嘴角，站在他身旁的自称·地质学会的宠儿还是老样子令人匪夷所思，咕噜咕噜地转完圈之后摆出一个奇怪的姿势，放声大笑

    「唔哈哈哈哈哈哈！我听说我的臀部们晃着臀部要回臀部乡下去了呢！身为热爱臀部之人，我为臀部践行特此臀部——噗嚯！？」

    「臀部臀部的吵死了啊！还有，你谁啊！？」

    于是，达尔文当即遭到亨利的铁拳制裁，夸张地扑倒在地。

    慧太郎见他不思悔改的样子，僵硬地笑起来，而后忽然与站在月台那边的体格浑圆的绅士四目相交。虽然今天穿着一般服装，但他还是如假包换的那个博美斯尼尔。看来他也是来为慧太郎一行送行的。

    或许是因为博美斯尼尔协助过蒂耶尔设计慧太郎等人，对慧太郎等人心存愧疚，并没有接近月台。不过，他轻轻地敬了个礼，于是慧太郎也回了一礼。

    「……受不了你们！话说，你们怎么混到一起去了？」

    这个时候，一时间对达尔文开始说教——他不知何时在月台上被要求正坐起来——的亨利对两人如此问道。维多克耸耸肩，做出回答

    「哎呀，我们只是单纯工作上的关系。这位老爷暂时成为我的雇主了」

    「是斯金纳那件事」

    达尔文短促地说道。他并没有刻意改变语气和口吻，但可能由于他平时就是个荒谬绝伦的人物，偶尔的正常言行便能让人看出他心情的微妙变化。他的话语虽然平静，然而充满了真切的愤怒。

    「……你准备追查么？」

    「哼，那还用说。不论如何，我都要让他们为小看我这个天才而付出代价。不过正确的来说，负责追踪的人是这位The鬓毛就是了」

    「总之我们利害一致。说真的，我的私人后院巴黎被人弄得乌烟瘴气，我也正一肚子火呢。——但不巧的是，我是侦探，需要委托这个名分才能行动。我和老主顾波拿巴派的激进派一拍两散了，正发愁呢」

    亨利叉着手沉吟起来。她稍现犹豫，随后说道

    「我想你们也知道……那可是一帮危险得不得了的家伙哦？」

    「我知道啊。既然如此我反倒要问你，你们打算收手么？」

    被这样指出来，亨利无话可说。慧太郎也是，亨利也是，克洛伊也是，如今都有明确要去追踪的理由。不能因为他们危险而不去干涉。

    「既然如此——你们也要去美国么」

    维多克与达尔文理所当然一般点点头。

    美国。新大陆。历史尚浅而缭绕着梦想与欲望的红色荒野。

    慧太郎俄然回想起来，在昏睡三天醒来之后，最先听亨利与克洛伊讲起那次事件的最后一幕。

    那是从现在没有乘上这趟列车的某位朋友口中得知的事情。

    〇

    「——那么，差不多该走了呢」

    当她突然这么说的时候，亨利比起疑惑，更多的是感到不出所料。

    但即便如此，亨利在感情上终究无法接受，将完全昏迷的慧太郎留在了座位上，从刚刚着陆的谢尔瓦上下来，竖起柳眉诘问玛尔缇娜

    「……别开玩笑了。你说该走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亨雷特。我握着很多情报，继续留在巴黎的话会被蒂耶尔抓走的。对不起，我真不想摊上这种事」

    在这条被的残骸铺成白色的大路之上，亨利与本应已经和解的朋友，再次面对着面。克洛伊在身后为慧太郎伤心，维多克也留在稍远的地方。

    玛尔缇娜一边拍掉迷你礼帽上积起的化石颗粒，一边接着说道

    「法国已经没有安全之所了。所以，我准备到国外去」

    「、别说傻话了！这……完全和我们说好的不一样啊！」

    「是啊。没法在学园的大伙面前变西瓜虫了呢」

    不知她有多认真，淡然地说出了这番话。亨利摇摇头，继续说道

    「就算你要去国外，可你究竟准备去哪里！？你根本没有目标吧！？」

    「不，我有目标。我要去美国」

    得到她想都不想便给出的答案，亨利不由蹙眉。美国？为什么偏偏是美国？那里现在明明是个多事之地。搞不好那里的局势比法国还要血腥。

    或许是看出了亨利的疑问，玛尔缇娜极为简明地接着说道

    「——『下一个封印地』就在那个国家」

    「什！？」

    听到太过突然又太过富有冲击性的内容，亨利的脑子一时间不由得乱作一团。

    下一个封印地。

    不言自明，这就意味着那里封印着的『第六个』。

    这一次准备在美国展开行动么？他们要在那片新大陆上，再次引发巴黎这样的惨剧么？

    「不用担心，大概还有时间。的其中一人——『左之盾』一直在抱怨还没发现咏唱者」

    左之盾。头一次听说这个头衔，然而接下来的话更为重要。

    「……不过封印地似乎已经确定完毕了」

    「在哪儿！？」

    「没告诉我。根据规定，这种情报基本上在进入实行阶段以前，只对极少一部分人公开。但是，『左之盾』似乎笃定『原始之诗』和咏唱者是在印第安的某部落传承的。必然应该是在他们发源的土地上吧」

    印第安。北美的原住民。他们的确是那个国家的『古老民族』。

    「我身为咏唱者的职责已经结束了，但我这淌水已经踩得这么深了，剩下的事也无法交给别人。我感觉，不论是要阻止还是观望事态，我都必须前往美洲。这是一次好机会，就这样直接渡海吧」

    「可、可是！你帮助的最根本的原因是——」

    只是不想对回忆撒谎罢了——说出这话的，正是玛尔缇娜本人。

    可是，她坚定的摇摇头。

    「不管最初的动机是什么，我解开了欧洲的封印，造成众多的人牺牲，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我是做好相应的觉悟才动身的，我不后悔，也不打算向谁道歉……不过，规矩很重要。由我而始的事情，我不想中途撒手」

    「……」

    「虽然我已经和组织恩断义绝了，但我要将我自己的事进行到最后」

    亨利垂下头。她的眼睛里面差点再次变热，其实她真的很不愿意这样。这样的话，就不知道自己和玛尔缇娜进行争斗究竟是为了什么了。自己明明只是不想失去朋友罢了。

    「……那么，已经要说『再见』了么……？」

    「这要看你了，亨雷特」

    在背后被她用强硬的口吻说道，亨利惊讶地转过身去。直到刚才还一直在慧太郎身边的克洛伊，那双苍色的眼睛流露出非比寻常的真挚之情，仅在咫尺之遥注视着亨利。

    「至少我不会因为『再见』就甘心的」

    「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也要追赶」

    听到她的宣言，亨利瞪圆了眼睛。

    「在这个问题上，我已经不是局外人了。克洛伊·埃马纽埃尔个人存在什么隐情么，还是说祖父的过去还存在着什么秘密呢——虽然这些事情尚无定论，但从马克西姆的口气能够听出，我似乎也是她们的目标。明知会有敌人来袭却一味放手，这与我的信条不符」

    而且与马克西姆之间的账，还没有清算干净呢——克洛伊毫不犹如地讲道。接着，她向趴在谢尔瓦上的慧太郎转过身去。

    「慧也一样。是不会对她置之不理的，而且最关键的是，她一定会义不容辞地选择在这条与他们战斗下去的路上继续走下去。既然如此——亨雷特，你呢？」

    「………………」

    事已至此，不用她说，亨利也已经理解。

    当然，她的答案早已决定。尽管当初只是为了让慧太郎的不白之冤得以昭雪，而如今这不过成了一个契机。如果只是想达到这个目的的话，用这次这件事作资本与蒂耶尔进行交易应该就能够办妥了吧。

    珍妮·亨雷特·卡西米尔·法布尔。

    克里扎里德与玛尔缇娜所说过，亨利是唯一没有在女王预言中登场的局外人。

    明明是个配角却恬不知耻的一直赖在舞台上，与也没有个人恩怨，极为普通又极为特殊的爱虫女孩。

    换而言之，唯独自己才是必须由自己来决定前进道路（轨道）的人。

    不，应该认为这是『被决定』吧。

    并不是『无限的可能性』那种桥揉造作的说法。只不过，如果这个世上真的存在预言这种东西，那么不论是谁走在这个由某人铺设的巨大轨道上，都有资格沿路到处设下转辙器，尽情地把它弄得面目全非。

    「呵呵……这个真不错」

    亨利下意识地漏出笑声。之前的阴郁就像假的一样，如今心中已然拨云见日。

    所以她对分立面前以及背后的两位朋友高举双手，气势如虹地高喊起来

    「正合我意，说干就干！」

    玛尔缇娜的脸微微地放松下来。克洛伊的眼睛也满意地弯了起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们彼此之间，现在应该说的——」

    「不是『再见』，而是『待会儿见』！」

    啪唧——两人与亨利相互击掌。感觉此前纷杂错乱纠葛不清的丝线，如今已然条分缕析，有了美丽的形状。

    「……哎～，小姑娘，不好意思要泼盆冷水了，还是趁早动身比较好哦？」

    此时维多克喊了起来。他向前方指了指，亨利朝那边看去，只见几辆蒸汽自动车从前方的道路驶来。亨利立刻发觉了。

    「不会吧，莫非是蒂耶尔？他在找玛尔缇娜！？」

    「……行动真是迅速。一确认已经排除便来逮我了么」

    玛尔缇娜方才还在叽叽咕咕地抱怨，下一刻便已经解除了拟态。然后，她拍动黑色的天鹅绒之翅，翩然飞向空中。克洛伊连忙大喊

    「怎么这样……现在就要动身了么！？还没有好好说上话啊！」

    「真是的。如果还有一些时间的话，我想把我所知的所有情报都告诉你们，不过……看来没法耽搁下去了」

    亨利压住心头的依恋，点点头。亨利很想挽留她，可她若是被蒂耶尔逮到，不论于情于理都不好过。尽管慧太郎醒来之后可能会大发雷霆，但亨利还是希望玛尔缇娜能够自由。所以——

    「……后会有期咯，玛尔缇娜」

    「嗯，后会有期，亨雷特，还有克洛伊，我先走一步了。我在美国等着你们」

    克洛伊一脸哀愁地嘟嚷了一声「……是，后会有期」。维多克想对玛尔缇娜问的事情堆积如山，然而可能是顾及这边的感受，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玛尔缇娜不一会儿便飞到了一定的高度。然后，她直接犹如融入苍天的那头一般，飞走了。可是在她的身影消失之前，亨利任凭冲动所驱策，声嘶力竭的喊了出来。

    「玛尔缇娜——！」

    「、」

    「我啊！在图书馆里第一次遇到你，和你说着闲话的那一天！心中真的有些悸动啊！我当时就在想，说不定这孩子就是我在学园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你当时是什么感觉呢！？」

    她在空中转过身来，露出略微吃惊的表情。

    可是，这个表情立刻消融一般，转变为截然不同的表情。

    「……你真笨啊。成为朋友的时候，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啊。彼此都是相同的感受。所以，我的心当然也跳个不停哦。这种事，小孩子都明白啊」

    她眼角湿润，头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如花儿一样的笑容。

    然后这一回，玛尔缇娜终于升上了高空。

    一边摇曳着鳞粉的薄纱，一边在下落的雪花之中，飒爽离去。

    〇

    「——老实说，我当时还以为你多少会生气的呢」

    那一天，亨利对慧太郎讲完他昏迷后的经过之后，忽然这样说道。蒸汽机车已经从车站出发，车外的景色宛如绿色的河流向后飞逝。现在克洛伊与特蕾莎找移动商店去了，不在座位上。

    「你怎么看？玛尔缇娜没有接受任何制裁就逃之夭夭了，果真很不愉快吧？」

    「……不，没有那种事。我又不是捍卫法律之人」

    慧太郎确实有些不开心。但这是慧太郎自身的问题。

    虽然觉得犯下了罪就应该接受制裁，但玛尔缇娜落入蒂耶尔手中只会遭到利用，而且以正统的法律来定罪，她恐怕会被处以极刑。慧太郎心中的「应该接受的制裁」是用罚对罪的某种『宽赦』，所以会夺人性命的情况，还是让他难以接受。所以亨利他们放跑了玛尔缇娜，这也让慧太郎由衷的松了口气。当然，这只是卑鄙无耻的思维方式。

    「……我觉得，玛尔缇娜大概并不是在抗拒法律的制裁」

    「我想也是。本人也已经说过了。『规矩很重要』」

    只是因为涉事很深，所以想看到最后吧。反过来说，在一切结束之后，最糟糕的情况，她兴许会——

    「我不会让她得逞的。到那时候我一定会阻止她」

    可能是所想的与慧太郎一样，亨利用强而有力的语调说道。

    慧太郎也非常同意。这件事确实必须阻止。

    「——于是，你打算怎么办？果真也要去美国么？」

    「嗯，那当然了。我和的关系已经扯也扯不断了」

    若是负罪之身，恐怕没办法离开法国吧，但是这件事已经不用担心了。因为刚才，慧太郎问出了亨利与蒂耶尔之间的交涉内容。

    「我重获自由之身了、么」

    「是哦？秋津慧小妹妹已经不需要了。好了，感想如何？」

    总有种不可思议的感受。实际上，自己的通缉已经解除了，报纸上也刊登了题为『已判明雷克勒号事件的幸存者——慧太郎·秋津与事件无关』的报导，然而目前没有任何的真实感。毕竟终于得偿所愿，当然没有不开心的道理，不过

    「怎么办？要不要先回一趟日本？」

    「……我想了很多，还是先算了吧。毕竟不知道第六个封印地什么时候会解开，我也不能优哉游哉地回国逗留，而且回去的话总觉得会松懈下来的。况且，我不想无所作为的就灰溜溜的回家」

    虽然思乡之情尤为强烈，但原本兄长就是为了让自己「看看大千世界」才将自己送出国门的。现在仍在扩展见识的旅途之中。抛下一切暂时回国，实在让人于心难安。

    「不过，我还是会写写信就是了。——比起我来，倒是亨利你没关系么？你不是答应蒂耶尔首相要『随时进行情报交流』么」

    「没关系没关系，我的目的已经达成了。而且，蒂耶尔就是想监视我们而已吧。既然如此，索性堂堂正正的协定『尽可能相互利用』反倒利于行动」

    「那么，学园那边呢？我听克洛伊也说了，你们真的打算休学么？」

    「那当然咯。不然要怎么去美国」

    亨利觉得天经地义一般说着。感觉她还是老样子说做就做毫不迟疑。

    「修道院长也已经批准了。我想爸爸和妈妈也不会说什么。而且贴补我也会继续送的。……只是，克洛伊倒是令人担心呢」

    「啊，说起来，克洛伊好像拜托了我一件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

    「嗯。她问我要不要拜会她的令尊令堂——咦？你怎么了亨利？怎么突然呛着了」

    她一阵非常厉害的干咳之后，说

    「……你、你该不会接受了吧！？」

    「咦？接受了哦？因为她跟我说，有我在的话就能说服令尊令堂」

    「你这白痴，倒是给我长点心眼啊！你被盯上了哦！大火炮大危机哦！？」

    「……嗯。亨利有时候也会变得莫名其妙呢」

    「咕呶呶，那只肉食野兽～！刚把真相告诉她就下手么！？」

    真相。

    听到这个词，慧太郎顿时没了精神，犹如被风卷起的尘埃失落起来。

    当然，『真相』所指什么自不用说，当然是慧太郎本来的性别。没错，秋津慧太郎在巴黎的事件结束之后，终于对克洛伊坦白了自己是男性的事。

    顺带一提，对她坦白的过程在此省略。亨利对口头说明也完全不信的克洛伊火冒三丈，大叫着「瞧，这就是证据，滑膛枪哦！能让哭泣的孩子都不哭的滑膛枪哦！」并付诸实践。这段经历对慧太郎来说实在太过不堪回首，于是详细情况此处省略。

    就结论来说——即便忍辱出示了证据，不知怎的还是无法将事实正确地传达给克洛伊。不，岂止如此，她对这件事产生了巨大的曲解。

    那是命运的一天，克洛伊突然如此喊道。

    ——这、这种事……怎么可能。

    ——慧竟然是……慧竟然是『带把的女士』！

    「『带把的女士』是闹哪样！？莫名其妙！」

    「咦？怎么突然喊起来了？」

    「……抱、抱歉。那段破天荒的台词又在脑中重现了……」

    慧太郎双手捂面嘤嘤哭泣。「哎～」亨利叹了声气望向远方。

    「……那家伙大概有奇怪的性癖哦。因为，她打从一开始就没想承认你是男性。不仅如此，还一本正经的问我『带把的女士和不带把的女士，能够造小孩么？』」

    「这种事谁管啊！太疯狂了啊！」

    「嗯，那是未知的世界呢。很可怕呢。我明白我明白。我明白啦，冷静下来好么？」

    乖～乖～——被亨利安慰着，慧太郎勉强恢复冷静。

    「——于是，你就要先去克洛伊的家么？」

    「哎呀，要是在说服她令尊令堂的时候人不在场，克洛伊岂不是太可怜了么」

    慧太郎自己便是武家子弟，能够明白。拘于家族声誉的父母总是很顽固。克洛伊还有祖父的事情成为障碍。有第三者从中起到缓冲作用应该会比较好。

    「……哼，算了。那我跟去吧」

    「诶？为什么？啊、是这样啊。原来是看上那餐饭——咕欸」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啊！人家明明那么担心你！」

    慧太郎被亨利抓住衣领来回猛摇起来。怎么突然生气了？——就在慧太郎被亨利掐着喉咙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亨利的视线突然移向了窗外，惊呼出来。

    「啊、『魔针蜻蜓』」

    慧太郎被她吸引看了过去，只见正有一支蜻蜓型的紧贴着车窗正在飞翔。

    身长两三米左右，拥有四片翅膀的尖锐影子与列车并驾齐驱，小幅地在空中泅泳。因为只能向前飞，所以蜻蜓是最快的昆虫。

    不久，巨大的蜻蜓超越了列车，沿着线路向前直线飞去。

    慧太郎打开车窗探出身体，眼睛一直紧紧地追寻了那个方向。

    在没有人能不对失去之东西回首的，那个如荒野般的世界里，包括自己在内的许许多多的人，都无法像『他』那样义无反顾勇往直前。

    每当发生什么，就会相互争吵、相互厮杀，继而会失去、会悲伤，有时还会无法重新振作起来——这条轨道的尽头，真的有乐园（荒石园）么？

    慧太郎觉得有。

    所以现在可以明确地这么说。

    来到法国之后经历了许许多多的事。从这些事情中，自己用笨蛋式的思维方式绞尽脑汁得出了答案。那是大家携起手来，纵然曙光渺茫，也能向前迈进的方法。

    相互争吵的话就从中调解。相互厮杀的话就阻止双方。失去的话就帮忙重新找到，悲伤的话就用千言万语去鼓励。

    当人在无法重新振作起来之前，总之必须先拯救他。

    虽然缓慢，这能够成为人们确实前行的原动力。

    大概，自己便是正在为此而战。

    「……亨利，你说，乐园（荒石园）果然很远么？」

    被慧太郎喊到，她也像慧太郎一样将身子探出车窗外，枯叶色的头发在迎面吹来的凉风中飞舞起来。映出慧太郎的脸的榛色双眸，像猫咪一样眯了起来。

    「谁知道呢。这个答案，你不是很清楚么？」

    慧太郎微笑起来。这种事情不言自明。

    乐园（荒石园），很远。还非常遥远。大概，在更加遥远的未来。

    可是——

    「现在的话，我感觉只要伸手，就能够确实地够到它！」

    在高举的手掌的那一头，已经不见蜻蜓的身影。『他』抛下了行动迟缓的慧太郎等人，冷酷的先走了。

    即便如此，这条路依旧会朝着遥远的彼方延续下去。

第四卷 后记

    HeeHaw！我是这次竟然仅隔一个月便再度登场的，物草纯平！

    ……呃，我自己也吓了一跳。刊行步调简直迟缓，偶尔会让人联想起静静地死在衣橱后面的黑色混账的我，依旧坚强地小强着。活着真是太美妙了。

    好了，连续两月刊行的相当于下卷的这一册，你感觉怎样呢？

    上一卷说过的三、四合卷的主题『路／轨道』，不只是指书中的角色们，也昭示了这本书的大致走向。敌对组织的思想浮于纸上，直觉良好的各位是不是会「原来如此，感觉就会是这种发展呢」隐约掌握了故事的全貌呢？

    其他还有慧太郎得出的一个解答，亨利她们三位女孩的关系确定，乍现的的诸位大干部，以及顺利达成200P的战斗地狱——非常非常丰富的内容。除了『写太多病』之外，还罹患『强塞过度病』的我，由于这次是分册，所以在页数上比平时轻松了不少。不过由于这是一场从未有过的鏖战，所以我有些累了呢。

    只不过我觉得，上下卷结构有点恐怖呢。因为你瞧，在下卷发现故事正体的巨大漏洞的时候，不是不得不对上卷进行修正么。这次倒还没事，不过在动工的时候必须对情节构成谨小慎微地把控呢……

    好了，说着说着页数也开催了，就和每次一样，带着仿佛滚下坡去的心情献上谢辞吧。

    责编清濑老师＆参与拙作的多方人士，和平时一样，诸位对不起。然后，谢谢你们。这次空余相当多没差啦——这种借口怕是行不通吧？毕竟分卷这种尝试本来就很乱来了呢。我会反省的，说真的。

    藤ちょこ老师也是，硬是在您百忙之中提出那么多强人所难的要求。不但让您腾出两个月的时间表，这次初画的角色也很多，真是又抱歉又开心。第三卷和第四卷的封面连起来一看，物草有点小感动了。

    不过啊，诸位读者。全托大家支持我这个爽快地无视掉最近的流行以及轻小说式的这这那那想写什么提笔就写什么的家伙，这种蛮行才能够得到允许。我会继续精进的，今后还请多多关照。

    那么，就来惯例的道别吧——，一、二，极力的HeeHaw！

    二〇一四年六月某日物草纯平

第四卷 插图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967/72795.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967/72795.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967/72796.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967/72796.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967/72797.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967/72797.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967/72798.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967/72798.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967/72799.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967/72799.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967/72800.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967/72800.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967/72801.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967/72801.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967/72802.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967/72802.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967/72803.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967/72803.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967/72804.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967/72804.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967/72805.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09/58967/72805.jpg